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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5 這個小孩看起來,好像很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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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5 這個小孩看起來,好像很不高……

“回溯離別?”戚長纓輕輕笑了笑:

“是因為不願分開嗎?”

“……”

從沒有人這樣解讀過溯離的名字。

這令他微微一楞。

而後, 他註意到戚長纓一直瞧著他看,這多少令他感到些不自在。

於是皺眉問:

“你看什麽?”

“我在想……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眼前的小少年皮膚極為白皙,比起白瓷也絲毫不遜, 頭發和眼眸卻黑得深沈,與膚色對比極為明顯。

他的五官與輪廓銳角很多,會顯得有些冷漠也有點兇,但長得十分精致, 像是世上最頂尖的畫匠一筆一畫細細描繪出的工藝品。

氣質也很特殊,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的孩童應有的天真燦爛,反倒冰冷漠然,還有絲令人退避三舍的陰郁存在。

這樣的容貌氣質很難不令人記憶深刻,看著他,戚長纓總有種微妙的似曾相識感,就好像他們以前在哪裏見過。

“沒有。”溯離挪開視線,硬邦邦道。

“不會,我記性很好,我一定在哪裏見過你。”

溯離覺得戚長纓有明知故問的嫌疑,因為他下一句就說:

“四年前, 陽邏州的武廣村,你是那個穿黑衣裳獨身一人的孩子, 是不是?”

“……”

溯離又不說話了。

因為戚長纓說對了。

四年前,陽邏州, 武廣村。

那時溯離跟著師父下山歷練,走到陽邏州,遇到了朝蘇戰亂。

朝蘇人攻入邊境村落,肆意屠殺村民,漫山遍野都是枉死孤魂。

師父帶溯離出來就是要他感受人間百態、世間疾苦, 讓他不停融入各種各樣的冥靈之中得到不同的感悟。

所以溯離走進了那座被侵略者禍及的村落。

師父說了,生死是大因果,他們不能貿然幹預,在這種場景下,他們只能當旁觀者。

現在想來,一切都是陰差陽錯。

那天師父恰好不在,溯離身上用來隱匿身形與氣息的術法又不知哪裏出了差錯,有朝蘇士兵發現了他,揮刀沖他而來,而戚長纓策馬趕到,護住他,為他擋了那一刀。

一滴血濺入溯離的左眼,成了導致今日一切的變數,成全了這段本不該出現的因果。

戚長纓和他的士兵們趕走了朝蘇人,他們把幸存的村民聚在一起,溯離也是其中之一。

那時候的溯離還不到九歲,小小一只,站在傷痕累累痛哭流涕的人群中年幼得格外突出,也冷靜得格外突出。

可能因為他年紀太小,戚長纓對他格外關心。

雖然戚長纓那時自己也還是個孩子,但在正事上已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似乎已經把溯離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畢竟是自己親手救下的,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對溯離負責到底,一個勁問他叫什麽名字,問他有沒有受傷,問他還有沒有家人。

溯離一概不答。

估計是覺得這小孩受了太大打擊被嚇得說不了話了,戚長纓便轉頭去問武廣村其他幸存者,有沒有誰認識這個小孩的家人。

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沒見過”、“陌生小孩”、“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可是陌生小孩怎麽會一個人跑到這麽偏遠的村子裏來?看他的打扮和長相,也不像是朝蘇人。

戚長纓心裏打著鼓,等問過一圈人再回頭去找溯離時,溯離已經不見了。

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以至於戚長纓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記掛著這個出現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的小孩。

直到四年後的今日,他奉命前來欽天監請那什麽靈師的師祖七月半,從國師那裏得知人在後山,便一路找了過來。

後山有許多雜役弟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幹活兒,路過時聽他們嘴裏抱怨七月半的惡行,戚長纓就知道這裏沒有自己要找的人,於是一路往更深處去,走著走著,便遠遠瞧見獨自盤腿坐在地上挖坑的溯離。

在戚長纓遙遙看清溯離側臉的那一刻,那輪廓與四年前的某日相呼應著,令他腦中毫無征兆地冒出一句——原來如此。

畢竟這孩子的長相和氣質的確令人過目難忘,即便在這四年間裏他成長了不少,也還是能令人一眼認出。

而這次,時隔四年,戚長纓終於知道了這孩子的名字。

“……你在挖什麽?”

見溯離不願意聊起這個,戚長纓便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將註意力轉向他手下刨出來的坑:

“我幫你吧?你受傷了。”

“挖死人。”溯離面無表情道。

“死人?”戚長纓稍微有點意外:“這裏死人了?”

“……”沒能嚇到戚長纓,溯離稍微有點不爽。

他抿抿唇,才補充道:

“挖埋過死人的土。”

“哦……這樣啊。”戚長纓點點頭,低頭從自己裏層的袍角上扯了塊還算幹凈的布,把它遞給溯離:

“你拿著,擦擦傷口,剩下的我幫你挖。”

溯離微一挑眉,這次倒沒再拒絕。

他拿著戚長纓遞過來的布條往旁邊讓了讓,而後便冷眼瞧著少年從腰間解下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用匕首連著刀鞘一起探進土裏攪和那混著血和水的潮濕泥土。

溯離像指揮小雜役一般冷淡道:“挖深一點。”

戚長纓應:“好。”

戚長纓挖得很認真,於是溯離發現他認真時會微微皺起眉,但整個人的調性還是溫和的,比秋日下午的光還要更柔和一點。

不知道為什麽,溯離心裏生出一點惡劣的心思。

他偏想打破這份溫和。

“你這麽殷勤做什麽?挖土的活兒也要搶著幹?”

除了師父和師兄,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對他好都是帶著目的的。

他們忌憚他的身份,向往他的能力,所以個個擺出討好的嘴臉來向他獻媚。

諸葛馭邀請他住他家的大房子,是想請他多傳授他們一些法器和術法,以提升自己、振興家族。皇帝給他權力,是為了讓他幫忙算算國運是否昌隆,算算自己能不能把皇位安安穩穩坐到壽終正寢。

那戚長纓又是為了什麽?

還好諸葛萁玉提前給溯離通了氣,讓他能在此刻輕輕松松猜透戚長纓的心思:

“怎麽,你就那麽順從那皇帝老兒的話,想把我請回去給你們死在戰場上的兄弟化怨超度?我勸你還是算了吧,你再怎麽獻媚、就算跪下來恭恭敬敬給我當仆從也沒用。你們把皇帝奉為天神,但我不聽他的話,若我不樂意,誰也請不動我,就算你把欽天監後山全挖成洞,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溯離期待著能從戚長纓臉上看到與諸葛馭相似的尷尬和不自然,可是他盯著這少年看了半天,一直等他把話說完,戚長纓的神情都沒變哪怕半分。

他只等溯離說完,然後擡眼沖他笑笑:

“其實我今天過來是應我父親的意思。就算陛下沒有正式下旨,君上隨口的旨意我們也不得不從,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得來請一趟,這是做給上面看的,想不想去當然由你自己決定,我不勸你,也不會逼你,更沒有在討好你,你不必在意。”

“……”溯離皺起眉。

心裏那絲不爽隨著戚長纓的話變得越來越濃。

他冷笑一聲:

“我以為,你們這裏的人,都熱衷於捧皇帝的臭腳,把他的話奉為天命,一絲都不敢違逆。”

“這話可不能亂說,”

這是溯離第三次從別人嘴裏聽到這個句式,他想,後面跟的應該又是一句“這可是殺頭的死罪”。

但,並沒有。

戚長纓只說:

“這是在京城,樹大難免招風,你行事本就夠張揚了,許多人看不慣你,若再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詆毀構陷於你,可得頭疼。雖然看起來你也不在乎這些,但少點變數和麻煩總是好的。”

說完,戚長纓在溯離沈默的時間裏擡眸看看他,問:

“挖到這麽深可以嗎?”

“……”溯離這才從短暫的怔楞中回過神。

他匆匆掃了眼戚長纓用刀鞘挑起來的那一小撮泥土:

“可以了。”

“那我給你包起來?”

“嗯。”

於是戚長纓脫掉他那件赤紅色的短外衫,平鋪在地上,給溯離包土。

邊忙著,他邊道:

“當今身上沈迷於命數鬼神,因此輕文輕武,卻格外倚重國師和欽天監。欽天監因此多了很多蛀蟲,以往有國師庇護著,旁人就算有不滿也不敢明說,只能咬著牙將委屈往肚子裏咽,但你一來,快刀斬亂麻發落了一群人,雖然到處都在傳你是個睚眥必報的煞神,但其實有許多人都在私下叫好,感謝你的義舉。”

“什麽義不義舉的,”溯離冷淡道:“我是為了我自己。”

“但你的確無心中為旁人出了惡氣,當然,這個旁人也包括我,我也要感謝你。”

包好泥土,戚長纓將外衫打了兩個結實的結,確定泥土不會從裏面漏出來,才將它交給溯離:

“我聽說陛下請你算了國運?應當是你同他說了什麽吧,近日他突然關心起了西北戰事,這次下放的權限和糧餉是以往的數倍有餘,這令我們的日子好過很多。雖然你的原意不在此,但我們戚家軍的確受了你的恩惠,所以,我也該感謝你。”

“……”戚長纓總說一些讓溯離接不上話的話。

他頓了半天,才硬邦邦道:

“既然你的戰士這麽重要,怎麽皇帝讓我隨軍去西北戰場,你不趕緊千恩萬謝拿著當令箭逼我就命?怎麽,不勸不逼迫、讓我自己選擇,也是什麽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戰術?”

“沒那麽多彎彎繞,你才多大年紀,我怎麽會用這種辦法來對付你?

“我只是負責來請人,請不請得到不是我能決定的,說句自私的,你不願去,需要為此負責解釋的不是我,和我沒有關系,對我沒有利益和損失的事,我何苦費心糾纏?”

戚長纓真要被這小孩逗笑了。

而後,他稍稍正色道:

“我從不說謊,溯離。

“如果一定要我給你一個不堅持的理由的話……像我和父親這樣在疆場生死間拼殺慣了的人,其實不大信鬼神之說。說句不能被別人聽見的,以前國師口裏那些鬼啊運啊的事情,在我耳裏聽來,與坊間那些舉著旗子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也沒什麽兩樣,至於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鬼魂天命,誰又說得準呢,反正我是沒見過的。

“超度一事,見仁見智,你願意去,自然再好不過,但若是不願也沒關系,雖然我不知道這世上有無神鬼,但我知道,我戚家軍的將士,個個都是在穿上戰袍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準備為家國拋頭顱灑熱血的好兒郎,我們有勇氣與決心,生前死後,都無人能困住我們。”

溯離下意識想反駁戚長纓的話。

但他一擡眼就能看見少年眸底的光,於是又把沒出口的話咽下,轉而問:

“不能被別人聽見,但告訴了我?就不怕我轉頭告訴諸葛馭,讓他回稟皇帝,回頭治你的罪?”

“或許是有這個風險?可我相信你不會。”

戚長纓遞出去的裝著泥土的小包遲遲沒被接過,他便將小包放在了溯離身邊,自己站起身,拍拍衣擺上的泥土:

“今天來這麽一趟,見到你,我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很高興認識你,溯離。”

“我不高興。”

溯離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反正只要聽見戚長纓說話,他就下意識想反駁。

戚長纓卻一點不在意,他只又笑了笑:

“我知道。”

其實戚長纓今日來欽天監,真的只是例行公事,來請一請那位大名鼎鼎的七月半。

他的父親是最不願跟欽天監和諸葛馭有牽扯的,自然,跟這群江湖騙子的祖宗七月半也一樣。

父親心裏不願接受陛下的提議,但為人臣子的,不能違抗君命,不能不來請,自己拉不下這個臉來欽天監,只好讓兒子過來跑一趟。

戚長纓來時也只是打算例行公事走個過場,其實原本沒想留這麽久,只想著過來表明來意問個意思就離開,至於為什麽和溯離說了這麽多話還幫他挖土,除了因為遇到的是熟悉的面孔,再就是……

這個小孩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

小小年紀,背負這麽重的名號行走於世間,應當很累很辛苦吧,否則也表現不出這樣遠超年齡的成熟。

沒辦法了。

畢竟戚長纓沒有看見大名鼎鼎兇神惡煞囂張跋扈的煞神七月半,只看見一個穿著雜役衣裳傷痕累累獨自在後山挖土還愛說反話刺撓人的小少年溯離。

他無法將這兩重身份認清並重疊在一起。

父親總說,戚長纓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這對於一個將領來說,是一個致命的缺點,他遲早會因此吃虧。

但現在父親不在。

所以,戚長纓想,

見了不高興的小孩,就盡己所能,讓他輕松一點、開心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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