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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6 這是誰家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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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6 這是誰家小郎君?

溯離討厭戚長纓。

這個人自以為是, 還愛多管閑事,別人挖個土他都要湊過來問東問西,明明是帶著任務來的, 還偏要裝得多高風亮節不與世人同流合汙。

怎麽,以為這樣就能被高看一眼嗎?

想什麽呢。

溯離真的很討厭戚長纓。

戚長纓是目前為止,他遇見的所有人裏最最討厭的一個,沒有之一。

溯離才不信戚長纓嘴裏的話, 他就等著戚長纓欲擒故縱的計劃失敗,等這個人回過頭來求他的那一天。

可是,從那天之後,他就沒再見過戚長纓了。

諸葛萁玉倒是過來問過那日的事,她知道來欽天監請人的是戚長纓,便和溯離說了很多有關於他的事。

這正中溯離下懷。

諸葛萁玉說,戚長纓是戚家獨子,自小在邊關長大,這次回京,是因邊關戰事暫時告一段落,他跟著他父親戚伯明一同回京述職, 不會停留太久,入冬前就得返回赤峰關。

諸葛萁玉還說, 戚長纓小小年紀就在戰場拼殺,如今年僅十六歲就已任先鋒官一職, 身上大大小小軍功無數,人也英姿颯爽,不僅性情正直,還難得溫和,在京城一眾酒囊飯袋花花公子間簡直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因此成了京城無數貴女的春閨夢裏人。

總之,就是戚長纓這裏好,戚長纓那裏好。

溯離偏不信邪。

哪裏好了?看不出來。

世界上哪有這麽好的人?

人都是有缺點和劣根性的,如果沒有,那就說明他展示出來的一切都是演出來的,都是他想讓外人看見的。

溯離想,他一定要戳破這個人假惺惺的偽裝。

這是他最喜歡做的,也是他最擅長的。

於是數年來,溯離的生活第一次被他計劃進了一點與冥道無關的事情。

那就是狠狠地戳破戚長纓的假面。

在日常學習與煆器以外的細碎時間裏,溯離都在琢磨對付戚長纓的計劃。

當然,這些事,戚長纓不知道。

可惜,戚長纓再沒來過欽天監。似乎真如他所說,他跑一趟欽天監只是為了走個過場、為了能給上面一個交代,僅此而已。

溯離心中的不爽在這種始終找不到人發洩的情況下越漲越大。

自然,鎮國將軍府離國師府和欽天監都不遠,不過兩三條街,如果溯離有心,完全可以擺著架子自己找上門去找戚長纓的麻煩,但他不想。

倒不是因為沒有理由。

他找麻煩不需要理由。

一定要說的話,他從不就山,在這世上,只有山來就他的份兒。

欽天監的風波告一段落,那些因被溯離發落而不滿鬧事的人都被諸葛馭安撫著壓了下去。

日子平靜下來、耳根子清凈下來,欽天監就沒什麽意思了,溯離還是成日守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對自己那一堆半成品咒法和法器。

又過了段時日,窗外榆樹開始掉葉子,發黃幹枯的葉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地響。

諸葛萁玉用溯離挖來的土做了一串很成功的哭魂錢,雖然知道溯離用不到,但她還是把那串成品當做禮物送給了溯離。

溯離並不缺哭魂錢用,他拒絕了諸葛萁玉的禮物,諸葛萁玉卻堅持要他收下,說這是她交給他的答卷,畢竟她也沒什麽別的能送給溯離的東西,只能用這來感謝溯離這段時間的教導。

女孩看起來很真誠,溯離便將那精致秀氣的一小串銅錢收下了。

而後,諸葛萁玉說,今日是中秋節,夜晚京城主街會有中秋燈會,問溯離想不想去看看。

中秋燈會,主街,這樣的搭配聽起來就很熱鬧。

而溯離討厭熱鬧。

所以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諸葛萁玉的邀請。

但等入了夜、外面的街道吵嚷起來,溯離坐在窗邊聽了片刻,最終還是換了身衣裳,從國師府的側門離開,獨自往主街去。

被熱鬧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他終歸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京城主街從傍晚起就已禁止車馬通行,街道上只見攤位和擁擠的人群,各色花燈懸在道路兩旁與頭頂,令人目不暇接,各處都傳來人群的喧嘩嬉鬧聲。

旁人大多是三兩結伴出行,溯離一個小少年獨自行在人流間,顯得格外紮眼。

偶爾會有人搭話問他是誰家的小郎君,為何沒帶侍從也沒帶車馬,多半是以為他和家人走散了。但看他表情平靜,又覺是自己多想,得不到回應,便識趣地離開了。

京城人很多,主街也很長,今日怕是全城的人都聚在了這裏,一盞盞燈將地上點得比十五的月亮還要亮。

清閑的攤子很乏味,熱鬧的攤子溯離又不願去擠,因此這燈會對於溯離來說,實在沒什麽意思。

他就那麽一個人從街頭走到街尾,不與人交流,雖然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裏,看著卻孤獨得像是畫面外的人。

好不容易在路上瞧著新鮮,花錢買了一盞普普通通的小花燈拎在手裏,可誰想那燈質量奇差,還不等他將燈會逛完便熄滅了。

這大大掃了溯離的興。

正好,他也有點走累了,便獨自找到燈火闌珊處,坐在臺階上休息著。

他捧起那個已經熄滅的花燈。

說是花燈,但其實他手裏這只沒做出什麽花樣,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圓燈籠,上邊畫了些花鳥的圖樣。

現在,燈滅了,裏邊的火苗還把燈籠的紙面燒黑了一角。

原本就普通,現在顯得更醜。

溯離把它丟到了一邊,不再去看。

自己低著頭瞧著地面石磚縫中行走的小螞蟻,無趣地用手指擋住它的去路。

“這是誰家小郎君?”

正在螞蟻晃著觸角打轉時,一道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同時,溯離的餘光闖進了一抹光。

他皺皺眉,擡眸看去,便見戚長纓正拎著一只花燈站在旁邊笑著看他。

多日不出現的人毫無征兆冒了出來,溯離也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總歸不是欣喜。

他將眉皺得更緊一點,偏過頭,冷冰冰道:

“滾開。”

“數日不見,怎的越來越兇了?”

戚長纓放下花燈,在他身邊單膝跪下,微微歪著頭,看著他的眼睛道:

“我方才遇見了諸葛家的萁玉小姐,她說你在府中,我便以為你沒來,誰想你竟一個人坐在這。怎麽了?”

戚長纓瞥了眼被溯離丟到一邊的花燈:

“燈壞了?”

溯離不回答。

沒被理會,戚長纓也不在意,只道:

“你稍等。”

說完,少年便站起身,風一般離開了這條幽暗的小巷,帶著搖晃的發尾和衣擺,快步走向了街道中那片光。

溯離以為,這個人是自作主張地給他買花燈去了。

誰想等戚長纓再回來時,他手裏只多了一根糖葫蘆。

糖葫蘆的顏色晶瑩剔透,看起來十分誘人,就那麽被戚長纓舉到了溯離嘴邊。

“吃過嗎?”戚長纓問。

見溯離不回答,便又道:

“嘗嘗?小孩子都愛吃這個,我也愛吃。”

“?”

溯離原本是想嘗嘗的。

但一聽見這話就又不願意了。

他沈著聲,語氣像個小大人:

“誰是小孩?”

這模樣把戚長纓逗笑了。

他故意道:

“當然是這裏唯一一個未及束發的小郎君。”

“……滾開!”

“好,不逗你了,你拿著嘗嘗吧?”

戚長纓拉過溯離的手腕,把串著糖葫蘆的竹簽放進他手裏,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著:

“我倒希望我能一直是小孩,這樣就可以一直無憂無慮,少去很多只有大人才有的煩心事,可惜,如果不長大,我就沒法拿起武器和叔伯們一起保衛江山了。

“所以,我很羨慕你哦,溯離。”

說著,戚長纓將自己拎著的花燈也一道遞給溯離:

“這個送給你吧,是我賽詩贏來的頭獎,你的燈壞了,我賠你一個。”

“壞就壞了,又不是你弄壞的,你何必上趕著來賠?我本就不喜歡這些東西。我什麽都不需要。這個燈會很無聊,我要回去了。”

溯離皺皺眉,話是這樣說,眼睛卻看著戚長纓手裏那盞花燈。

比起壞掉的那只,這只的做工顯然要精致很多,形狀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馬,背上有花紋,身後還翹著尾巴。

是挺有趣的。

但溯離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像是要證明他方才說的話是真的似的,他站起身,轉身快步往巷子另一頭走去,看起來是真想逃離這裏、趕著回住處去。

“這個燈會很有趣的,溯離。”

不知道為什麽,戚長纓說話的時候帶著點明顯的笑意。

他在笑什麽?

有什麽好笑?

溯離心中無名火起。

正想繼續悶頭向前,身後卻突然傳來腳步聲。

下一瞬,戚長纓便拎著小馬燈跳到了他身前。

少年身材高挑清瘦,一身赤紅色窄袖,高馬尾隨著他的動作在身後晃啊晃。

他拉起溯離的手腕:

“一個人回去有什麽意思,今夜如此熱鬧,跟我走吧,我帶你往好玩的地方逛。”

說罷,不等溯離拒絕,戚長纓便帶著他往燈光明亮處去了。

他一手拎著燈,一手拉著溯離,小跑著去向光,還記得回頭朝溯離彎了彎眼睛,笑得很明媚,比街道上的燈光還要亮。

所以說,溯離真的很討厭戚長纓。

這個人,根本不管別人想做什麽、說了什麽,只一個勁地按自己的想法帶別人做事,根本不給人拒絕的機會和理由,強硬地非要將人往架子上趕。

於是溯離吃了不喜歡的糖葫蘆,酸酸甜甜的。

也逛了不喜歡的燈會,看著戚長纓套圈賽詩猜謎個個贏得頭獎,贏了獎品還總往他懷裏塞,弄得他雙手都拎不下。

還拿到了不喜歡的花燈。

小馬憨態可掬,隨風微微搖晃著,像是小孩坐的木馬搖。

他一點也不想要。

是戚長纓非要塞給他的。

“這個燈會,有讓你開心一點嗎?”

當主街變得不再那麽熱鬧,預示著燈會即將散場。

戚長纓和溯離站在掛滿花燈的長橋上,他悠閑地用胳膊肘撐著橋邊的扶手,微微瞇起眼睛,迎著小河的夜風,轉頭問溯離。

溯離看看他,又看看河面上,燈光和月亮摻在一起的倒影。

“很無聊。”他道:

“我不需要開心。”

戚長纓抿了抿唇角,像是個並不明顯的笑:

“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也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覺得、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但,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人要先學會放開自己,才能去感受世界。開心不是壞東西,溯離,我們可以試著去認可接納它。”

“……”溯離沒有應聲。

戚長纓便自顧自接著道:

“再過十日,我便要隨父親回赤峰關去了,在那之前,如果你想,隨時可以來將軍府找我玩。我其實也不怎麽了解京城,但十日時間,帶你找些不重樣的好玩的事情,倒也還夠用。”

說著,他直起身,看時間也不早了,便說: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這次,戚長纓也不知道溯離為什麽又板起了臉,明明這小孩面上的表情好不容易才被今夜溫暖的燈光融化一點。

說完,他就拎著花燈,一個人轉身快步走了。

溯離這孩子很有意思,戚長纓能清楚地分辨,他什麽時候是嘴裏說著反話、說著不想不喜歡,實際是想讓人去請他。

什麽時候又是真的在拒絕、絕對不想被打擾。

比如現在。

小少年拎著小馬燈走得很快,一身墨色的寬袍大袖在身上隨風晃著,暗紋浮動,很是漂亮。

戚長纓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這一晚上的努力,算是又白費了。

他嘆了口氣,稍稍揚聲,朝那背影喚著:

“要高興一點啊,阿離。”

嘆息般說出這話的時候,戚長纓註意到溯離的腳步微微一頓,但那也只有短暫的一瞬間。

很快,他加快腳步,消失在了燈火與夜色裏。

後來十天,溯離連國師府的大門都沒有踏出過。

去找戚長纓?他才不感興趣。

戚長纓讓他去,他偏不去。

他已經不高興地活了十三年了,他活得很好,不需要給生活加任何新東西,不需要做任何改變。

十天之後,戚長纓就要回赤峰關去了。

溯離知道那是個很遠的地方,比陽邏州還要遠,從京城騎馬過去都要一個多月。

這代表著他又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見那抹惹人討厭的赤紅色。

越遠越好,越久越好,這個人,最好一輩子都別回來。

這樣,就沒人再試圖改變他、強硬地讓他嘗試那些他不喜歡的東西了。

心裏這樣想著,可等再次見到諸葛萁玉時,溯離卻多問了她一句,諸葛馭是否已經定下了隨軍去赤峰關度魂的人選。

對他,諸葛萁玉自然不敢隱瞞。

她說,知道師祖不願,祖父和陛下都不想勉強,所以再未向他提起此事。

經過一番挑選,祖父最後定下了諸葛萁玉最小的叔叔,過幾日他就隨戚家軍精銳一同出發,趕往西北赤烽關。

溯離點了點頭,沈默片刻,卻又皺眉道:

“你去告訴諸葛馭,再讓他轉告皇帝老兒,讓他那不成器的連哭魂錢和五帝錢都分不清的小兒子歇歇吧,這一趟,我親自去。”

諸葛萁玉意外於他為何突然改變主意,雖然沒有開口問,驚訝和疑惑卻都寫在表情中。

於是溯離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再添一句:

“京城也沒什麽意思。”

京城確實無趣,待著令人厭煩。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

他就是想跟戚長纓對著來。

戚長纓不是說,他和他父親都清高得很,不想和欽天監諸葛馭以及他七月半打交道,覺得他只是個和諸葛馭一般做派、只會哄著皇帝的騙子師祖嗎?

不是不想他去嗎?

很好。

那他偏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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