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午後/4 我叫戚長纓,你叫什麽名字?

關燈
午後/4 我叫戚長纓,你叫什麽名字?

溯離在國師府住下。

諸葛馭對他百般討好奉承, 隔一段時間就過來問候一下,幾乎是按照晨昏定省的規格,生怕溯離在這吃得不好穿的不暖睡得不舒服, 每天都要問幾遍有沒有缺什麽、有沒有什麽需要的想要的。

問得好,溯離最想要的就是清凈。

只有靜下來,他才能有心思完善自己的咒法、繪制新的法器,成日有另一個人在耳邊叨叨沒完, 誰能做好正事?

雖說嚴格意義上講他此行的正事並不是這個,但,師父要他下山來找人、解因果,可溯離不覺得自己欠那人什麽,便不知道要如何才能還清。

師父卻說沒關系,上天自有安排,這種大緣自有命中註定,只要他順應天命去到該去的地方,餘下的,交給命數就好。

溯離其實不喜歡什麽上天啊命數啊的說法,就好像他這一生早早就被安排好了、由不得自己做主似的。

但師父樂意這麽說, 就隨他吧。

溯離倒是不覺得,他天天待在屋子裏悶頭捯飭破銅爛鐵, 那所謂大緣還能自己從天上掉下來、扣到他頭頂上。

他成日把自己關在國師府,得空了便應諸葛馭的邀請去游游園子見識見識京城繁華, 心情好了便去欽天監開課傳道。

他能教給弟子們的東西不多,因為師父說了,他整出來的咒殺傷性太強,若是落到有心人手裏難免會掀起禍亂,所以只許他教一些基礎的術法、傳一些使用門檻不高但用處較大的法器, 比如哭魂錢。

哭魂錢能夠直接探知到冥息,就算是放在普通人家裏也能起到一個辟邪的作用,老少皆宜。

畢竟一直在白吃白喝著,作為回報,溯離給國師府各房各院都配了哭魂錢,後來他嫌這玩意做起來太簡單沒意思,索性連圖紙和制作方式也給了,讓他們感興趣就自己弄著玩。

留居京城的日子對於溯離來說,枯燥又無聊。

直到入京城大約半個月後,有一次,諸葛馭找上溯離,告訴他,當今聖上早就聽過他的名號,對他頗為仰慕,如今聽聞他來了京城,想邀請他作為貴客入宮一見。

溯離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他對那些天潢貴胄不感興趣,作為入道者,也不好將凡世浮華沾染上身。

被他拒絕後,諸葛馭倒也沒有繼續堅持,按下這茬便沒再提起,只在隔日同溯離說,陛下聽聞他常去欽天監任課傳道,本想給他個便於行走的職位,但給什麽似乎都不合適,最後便賜下一枚五爪金龍令,有了這個,他就能夠自由出入京城各處甚至皇宮,也可以隨心所欲發落任何人。

還說,這是陛下的一點心意。

溯離卻在心中冷笑。

哪有什麽心意不心意的?

諸葛馭有錢就給他錢,皇帝老兒有權就給他權,這些人,實際都只是想方設法地用他感興趣的東西從他身上換取想要的罷了。

所以溯離便也直截了當地問了:

“他想讓我為他做什麽?”

“這……”

鋪墊突然被戳破,諸葛馭多少有點尷尬。

他勉強笑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規規整整的黃紙,雙手遞給溯離:

“陛下只是想勞駕師祖推算大澧國運,以及陛下本人今生的福禍緣劫,為家國指點迷津。”

“他要得太多了,若我一一告知,他受不住。”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就這麽輕飄飄從溯離嘴裏說了出來,雖然現下是在自己家裏,也屏退了下人,但諸葛馭還是下意識四下瞧了瞧,確認沒有旁人聽見。

而後,他低聲提醒道:

“……師祖,話不能這麽說,這是大不敬。”

“都是肉體凡胎,生老病死都再正常不過,為何不能說?難不成我開口說句死,就真能影響他的命數嗎?”

溯離擡手接過那張紙,單手展開看了一眼,見裏面寫著皇帝的姓名與生辰八字。

他沒大留心,轉手就把紙放在燭臺上點了,而後嗅著黃紙燒出來的淺灰色薄煙,隨手掐算兩把:

“他的吉星與兵戎有關,註意北方戰事。劫星亦與此相關。福禍相依,多的說不了,看他自己的造化。”

聽到這話,諸葛馭微微一楞,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麽,又向溯離絮叨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便離開了。

而溯離坐在桌後,把玩著他留下來的五爪金龍令,指腹一寸寸摩挲過其上精致細膩的浮雕,很輕地彎了下唇角。

這枚五爪金龍令,宣告著欽天監的大變天,溯離只希望那皇帝老兒不會臨時反悔,把東西再從他手上要回去。

後三日,溯離幾乎住在了欽天監裏,他只幹一件事——將前段時日不服他的、私下編排他的、看不起他年齡的,還有根本看不到冥靈成日白食俸祿混日子的、狂妄自大不服管教的、橫行霸道仗家世欺負人的、上課不聽講的,一個一個,統統發落了去。

該滾遠的讓滾了,該降職的讓降了,那些靠人情世故和出身家世在欽天監混了個一官半職實際正事一件不幹一點不學的,統統被他打發去後山做雜役。

不服要鬧?鬧也沒用。

皇帝老兒親賜了他五爪金龍令,說了讓他隨意發落任何人,他也是給了報酬的,自然不能愧對這份他應得的權力。

他這麽大的手筆,這樣幹脆利落的手段,令欽天監上下一時人心惶惶,紛紛將狀告到了諸葛馭那裏,期待國師大人能再次為他們做主。

可諸葛馭哪做得了這個主?

消息一條條聽在耳裏,諸葛馭簡直沒有一刻清閑,無比頭疼,卻又說不了什麽,畢竟放權的是聖上,鬧事兒的是師祖,他夾在中間,兩頭難做,哪邊也不敢得罪,只能拖。

由此,溯離一時成了欽天監第一煞神,美名遍傳京城,令與欽天監有點關系的官員一個個人心惶惶,生怕哪天這煞神就殺到了自己頭上。

可他們委實想多了,溯離哪有這樣的雅興?

他只處理這段時日以來在眼前晃著不順眼討人厭的那些家夥,旁的與他無關的人或物,他一眼都懶得多看。

“師祖,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欽天監的雅閣內,扶桑正坐在窗邊對著光研究一串銅鈴,忽然聽到有人在外敲門,溫柔嗓音飄進來,溯離一聽便知道是誰。

“進。”

“吱呀”一聲,門開了,淺綠色衣裙的少女沒帶侍女,自己推著輪椅進了屋內。

溯離擡眸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是諸葛馭最疼愛的孫女,名叫諸葛萁玉。

和一看就知心有七竅工於算計的諸葛馭不同,諸葛萁玉只對冥道那些符咒術法感興趣。這段日子,溯離開課她從不缺席,學得最認真不說,天賦也最出挑,所以,溯離並不介意在課堂以外的時間給她多一些指點。

“師祖,我按照您給的圖紙做出了哭魂錢,可是不知為何,它對冥息的反應很遲鈍,要等冥靈飄到眼前、冥息聚集到一定程度,它才能給出提示,這似乎和師祖之前送給弟子的不大一樣,但弟子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弟子愚鈍,還請師祖賜教。”

諸葛萁玉用雙手將手裏那串哭魂錢遞了過去。

見狀,溯離放下手裏的銅鈴,轉而拎起它,借著窗外的光打量兩眼。

平心而論,在別人還對著溯離給的圖紙咒文撓頭時,諸葛萁玉能做出像模像樣的實物來,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

“封土那一步出了問題,你選土沒選對。”

溯離看一眼便知哪裏出現了錯漏,他將哭魂錢還給諸葛萁玉,道。

“我用的是家裏園子中用來種花的泥土。”諸葛萁玉解釋。

“那不行,要用帶怨氣的土,最好是埋過死人的。”

溯離朝諸葛萁玉揚了揚下巴:

“欽天監後山就有一處,你自己去找吧。”

“是……”諸葛萁玉點點頭,收好哭魂錢,原本想離開,但猶豫片刻,還是看向溯離,道:

“師祖,有件事,弟子不知該說不該說……”

“有話就說。”溯離最討厭吞吞吐吐。

“陛下昨日召了祖父入宮,同祖父說,西北邊關戰事較多,每一戰都有無數將士喪生,他們的亡魂留在沙場無法歸家,實在可惜,所以想要祖父派個合適的人隨軍去西北超度亡魂,為冥靈化怨,聽祖父的意思……陛下似乎屬意於您,今日怕是便要派人來請了。”

聽著,溯離皺皺眉:

“他皇帝算個什麽東西,還想使喚我給他做事?”

這話可把諸葛萁玉嚇了一跳:

“師祖,這話可不能亂說,若被人聽去了,可是要殺頭的死罪……”

“殺就殺,死就死。他要覺得他配拿我的命,那就來拿。”

溯離冷笑。

他哪裏不知道皇帝在打的算盤?

多半是他上次說的“吉星劫星皆與戰事有關”,讓皇帝有了點小心思,或許是開始反思覺得自己虧欠了為他守江山的將士們,心裏不安,便派個人過去超度亡魂,意思意思,想給自己攢點福報罷了。

裝模作樣,不該當皇帝,該搭個戲臺子,去唱戲才是。

另一方面,許是嫌自己這兩天在欽天監鬧出的動靜太大,所以找個由頭,把他打發出去?

皇帝老兒,還真當他是天下之主、能隨意支配自己的去向了?

溯離心中冷笑,厭惡和不屑同樣表現在了面上。

諸葛萁玉知道自己不該再聽下去,這便打算告辭,離開時卻又聽溯離問:

“你去哪兒?”

“後山,去找新土,師祖……有何吩咐?”

“你腿腳不便,我替你去吧。”

“……?”

這話顯然令諸葛萁玉受寵若驚。

等回過神來,溯離已經大步朝門外去了。

溯離自然不是真覺得諸葛萁玉腿腳不便爬不了坡。

她大小姐一個,使喚誰不能使喚?就算真要親自去,又與他何幹?

只不過諸葛萁玉現在和他說了這事,他就得想辦法還了這個因果,與其日後再找機會,不如拿這個現成。

於是溯離七拐八繞地往後山去了,中途還跑了趟山腳下供雜役歇腳的院落,到雜物間挑了一把勉強趁手的工具,這才拎著往山上走。

以前在山上的時候,師父都是想方設法地把他往精致張揚了打扮,現在一個人出門在外,為了方便行走也方便打理,他基本是有什麽穿什麽,比如今天他在捏法器,便特意換了一套耐臟的雜役布衣,能夠完美地混進人群中去。

在半山腰找到那塊埋過死人、積聚著怨氣的土坡,溯離算了個不錯的角度,蹲下身用小鏟挖刨著。

他手臂上有不少傷,新傷疊舊傷,都是做法器時不註意弄出來的。

他對疼痛不怎麽反感,左右 不算礙事,就任傷留在身上,弄出新的也無所謂,反正久了都會忘。

鏟子還是不順手,不好用,溯離索性把它扔了,直接用手去刨,被泥土下的石片劃傷了手、流出來的鮮血浸滿了泥土也不在意。

一定要刨到最深處、找到曾經接觸過屍體的土,怨氣才最濃郁,這樣養出的哭魂錢才最通靈性。

正在溯離心中如此道時,他忽然聽見旁側傳來的另一道腳步聲。

後山有不少雜役弟子在栽種植物清掃穢物,溯離所在的已經是最清凈遠人的位置了,怎知還會有人靠近。

聽到那聲音,心裏隱隱漫上一絲不大妙的預感,令溯離煩躁地皺了皺眉。

他想,不管這個人是誰,最好別來煩他。

“……哎,你在這啊?”

可惜人生在世往往事與願違,那人不僅走近,還主動開口和他搭話。

對方靠近時,溯離還聞到了他身上飄來的一絲與秋日山林格格不入的百合清香味。

溯離下意識覺得那味道有點熟悉。

但他沒有擡頭,只當沒聽見也沒聞到,垂著眼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直到不久後,他視野裏闖進一片赤紅色的衣角。

“你受傷了。”他聽見那個人說。

這是哪裏來的閑人在多管閑事?

“需要你來提醒我?”

溯離聲音冷淡,覺得自己已經把拒絕表示得足夠明顯,可那個人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繼續問:

“會很痛吧……?”

“與你何幹?”

“在挖什麽?我幫你?”

“滾。”

溯離已經一點不演了,半分客氣也無,只想這不知從哪裏莫名其妙冒出來還聽不懂別人說話的人快快滾開。

怎麽,是沒聽過他的名字,還是真把他認成了雜役,這人到底有幾個膽子幾條命,敢這樣打擾他?

溯離想,到這一步,是個人都該察覺到他的不善,速速退下了。

可那個人沈默片刻,反而輕笑一聲:

“你這小孩,怎的這樣兇?”

“?”忍無可忍,溯離終於擡眼去看這個沒事找事還趕也趕不走的閑人。

那是那年初秋某個幹凈晴朗的下午。

溯離擡頭,看見來到他身邊的煩人鬼,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他正半跪在他身邊,一身赤紅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垂在肩頭,眉眼俊逸,目若朗星,眉梢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意。

半下午的陽光穿過叢林,被葉片擠成一縷一縷的光線灑在他身上,將他的發絲打亮成金黃色。

不知是光太晃眼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溯離有一瞬的出神。

也是在那一瞬的空白,溯離聽見那人帶著笑意溫聲道:

“七月半,我對你的名號早有耳聞,傳言說你睚眥必報喜怒無常,是國師的叔父,也是師祖,且是個十足十的煞神。我以為會看見一個比國師還要年邁孤傲的老人家,卻沒想到你年紀這樣小,原來……是個小煞神。”

最後一句帶著一聲輕笑,能聽出來,那是個沒有惡意的調侃。

溯離皺皺眉,再開口時雖然用詞還是不友善,語氣卻已沒有剛才那樣強硬:“滾。”

“我的話讓你不高興了?抱歉。是國師讓我來這裏找你。我叫戚長纓,你叫什麽名字?”

都說了叫七月半,還問什麽?除了這個,還能叫什麽名字?

他的本名,已經很久沒用過,也不曾有人喚過了,這人算什麽東西,也有資格知曉?

“……”

溯離低下頭,心裏煩躁地想著,原本懶得搭理這人,但沈默許久後,不知為何,還是語氣悶悶語速飛快道出二字:

“溯離。”

戚長纓想了想:

“溯離……好聽,是哪兩個字?”

問題真多。

答完一個,還有一個。

溯離想把戚長纓埋進手下的坑裏去。

坑比較小,埋不了一整個人,光埋顆頭讓他不能說話擾人清靜卻正合適。

他心如此惡毒地想著,最後卻還是大發慈悲地回答了問題:

“是回溯的溯。

“離別的離。”

-----------------------

作者有話說:(預警)接下來本卷將有致死量的情侶往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