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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京城/3:那一年,他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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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京城\/3:那一年,他十三歲。

諸葛溯離。

七月半。

目前所知的一切都和扶桑原有的信息產生了微妙的偏差。

各種細碎的記憶片段拼湊在一起,變成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往事。

“沒想到嗎?”九張機的嗓音如雲霧般縹緲清淡:

“一千年前,我確實沒想到還能在千年後與你再次相遇,小七,我也很好奇,你當年下山,究竟經歷過什麽,才變成了今天的樣子。”

“別這麽叫我。”扶桑皺皺眉。

不管是諸葛溯離還是七月半,眼下對他來說,都只是故事裏的陌生人。

他對這兩個名字沒有絲毫歸屬感。

“扶桑,”九張機尊重他的意願,話歸正題:

“用師父的話來說,小七他天生就是為冥道而生。

“當初他從那座死城中撿回小七時就發現了,小七和正常人類不大一樣,或許是被死氣影響太久的原因,他對冥靈的感知敏銳到了驚人的地步,甚至對他來說,人與冥靈間的隔閡基本不存在,他能與冥靈交流,甚至操縱冥靈的意願,向冥靈下達命令。

“師父說,這是上天饋贈的天賦,十分難得,有心帶著小七歷練,便帶他游走世間,讓他去感受人生百態、人情冷暖,去接觸冥靈,去看各種各樣的生死悲歡。

“可惜,大概命運的饋贈都有自己的價碼,小七天生七情淡薄,做事由心,不辨善惡。師父原本主張放任天性,但隨著小七能力越來越強,他也不由得擔憂起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萬一哪天小七隨心所欲行差踏錯,會為人世帶來怎樣的浩劫。

“原本,人只有晉升神官時需要主動結清‘因果’,但師父將因果變成了一種限制小七行為的手段,若主動種惡因得惡果,則將受萬蟻噬心烈火焚骨之痛。

“小七的確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雖說師父是冥道的開創者,但實際冥道後來流傳的絕大部分咒文法術都出自小七之手。他入門短短七年,就已半步踏入神官之位,只差半步,就能洗去肉體凡胎,步入神階。

“原本師父以為,他在因果一事上待小七格外嚴格,他身上的因果應當能夠輕松順利地結清成神,可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小七身上有個很大的因果未解,師父說那是一段緣分,就連他也算不出好壞,只知道,它有可能助小七青雲直上,也有可能將他拖下萬劫不覆的深淵。但小七必須要解開這個因果,否則他一生都只能不上不下地停留在半神的狀態。

“但誰也不知道這個因果從何而起,師父閉關算了三天三夜,才確定,那因果來自小七的左眼。”

左眼。

扶桑想起自己天生異於常人的左眼瞳色,是如血一般的暗紅。

又想起自己得到的有關溯離的第一段記憶,那大約就是溯離與戚長纓的初見。

在一座被朝蘇士兵肆意屠殺的村落,紅衣少年策馬而來,將溯離護在懷裏,擡手替他擋了一刀。

有一滴血濺入溯離的左眼。

“那是一滴血。”

九張機也在此刻道:

“留下那滴血的人在京城,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要想解開這段不知所起的緣分與因果,小七必須去找那個人。

“這是小七自己的事,我們這些外人,包括師父,都幫不上他的忙。

“小七下山的那日,或許是察覺到了不大妙的東西,師父很擔心。他老人家已成神官多年,很少有算不到天機的時候,小七這事便算其中之一。”

九張機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扶桑繼續向前走。

二人漫步在渡月橋上那片縹緲的雲霧中。

“小七離開的那天,我和師父在山頂目送他離開。

“那一年,他十三歲。”

……

溯離從沒有去過京城。

依稀記得自己幼時,父親總跟自己描繪京城的繁華,給他講他們諸葛家祖上那一代傳奇帝師諸葛問雲的故事。

父親十分崇拜這位問雲先生,他從溯離很小的時候就為他開蒙、教他讀書習字,希望他未來能夠考取功名,走進京城步入朝堂,延續諸葛家的傳奇。

這導致溯離一直以為,京城是個不考試就進不去的地方。

但實際上那城也沒什麽了不起,坐著牛車也能進去。

“小娃兒,前邊就是城門了。”

遠遠看見高大的城墻,前面趕車的老伯回頭提醒溯離。

於是溯離從捆滿稻草的車板上跳下來,摸了一塊銀錠子遞給老伯。

這銀子是師父給他的盤纏。師父說了,世間一切皆有定數,別人幫了你的忙你要給夠他報酬,這樣自己才不會欠下因果。

溯離背好自己的包袱。

他隨身的物品不多,都是些符紙法器,師父說了要輕裝上陣,不必要的東西可以到了再買,只要把錢帶夠就好。

他獨自走向那高大的城門。

城門口有人在排隊,是在等著官兵檢查、依次通關入城。

溯離擡眸看了一眼,徑直走向隊伍末尾。

行走時,他腰間一串串銅錢相互碰撞,卻奇異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有人註意到了這點細節。

有家丁打扮的人小跑著過來,站定在溯離旁邊,眼瞅著他,唯唯諾諾地開口問:

“……求問這位小公子,腰上懸的可是……哭魂錢?”

說道“哭魂錢”三字,他還特意放輕了音量。

“?”溯離上下打量他一眼,其實本不想理會,但聽他能叫出自己所制的法器的名字,便又改了主意,大發慈悲地點了點頭。

那人眼睛一亮,和溯離說了句“請一定稍等”,這便小跑向道路旁一架精致華麗的馬車,邊跑邊喚:

“家主!等到了,人到了!”

聽這聲音,馬車的簾子立即被撩開,裏面探出一顆戴著紗帽的腦袋。

那人被侍從扶著下了馬車,一雙眼睛左右上下張望一大圈,最後才帶著一絲微妙的不可置信,將視線落到了溯離身上。

溯離也看著他。

那是個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容貌端正,蓄著胡須,身後漂亮的馬車、成堆的侍從,和一身紅色官服,都表明著他不凡的身份。

看見溯離,他顯然有一瞬怔楞,與家丁對視一眼再次確認過後,才快步走過來向溯離行了一禮。

那之前,他膝蓋動了動,或許有過一絲猶豫,但最終也沒能跪下去:

“……弟子拜見師祖!”

這樣老的拜小的場面實在新奇,過路人紛紛側目,而溯離站在原地,面無表情,連眼神都不曾變過。

師父說了,他是祖師爺的親傳弟子,這世上凡是受他師父點撥恩惠得以入道的人,都該恭恭敬敬喚他一聲“師祖”。

後來,那人介紹說自己叫諸葛馭,是當朝國師,兼欽天監監正。這次是聽說了七月半先祖獨自下山來京城歷練,算了日子特意來城門口等著接人,由於不知道具體的時間,生怕錯過,諸葛馭已經帶著一眾家丁侍從在此守了好幾天了。

他表示師祖出門在外,做弟子的必須得敬點孝心,既然師祖來了京城,那麽生活起居,一應包在他身上就是,還請師祖千萬要上他的馬車。

對此,溯離倒是沒什麽意見。

師父說了,出門在外,祖師爺親傳的名頭該用就用,七月半的架子該擺就擺,不用委屈自己順承別人,旁人的孝敬該拿就拿,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他可是七月半,走到哪都該當大王。

於是溯離在諸葛馭的盛情邀請下上了他的馬車。

馬車內部和外面看著一樣華麗,還寬敞,溯離擡眸打量一眼,直接坐到了看起來最舒適的座位上。

諸葛馭瞧著,什麽話也沒說,上道地讓出主座,自己在旁側坐下。

那之後,他註意到溯離給扶他上車的家丁拋了一塊銀錠子。

家丁拿著那塊銀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眼瞅著諸葛馭求助。

諸葛馭忙笑道:

“師祖不必如此客氣,他能有幸伺候您是他前好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哪兒還敢收您的賞賜?”

溯離冷淡道:

“不是賞賜,是解因果,給了就拿著,別給我添麻煩。”

“因果……”聽見這個詞,諸葛馭楞了一下:

“這不是一世結束自行結清的東西?難不成咱們冥道中人,也要看因果?”

“自然。”溯離微一挑眉:

“身上因果太多,行路會受阻,若背負惡因惡果,自身也將受到懲罰。”

這是師父的原話。

不過溯離不知道這一條只針對他,師父也從沒跟他特意解釋過,他便以為修冥道的都該如此,此刻便大方地分享給弟子。

聽見這話,諸葛馭做驚訝狀,忙不疊點點頭:

“多謝師祖教誨,回頭我定吩咐門徒,叫人人都註重自身因果。”

頓了頓,他又問:

“只是不知,這因果具體是指……”

溯離張張口,想了想,皺起眉:

“解釋起來好麻煩,回頭再說。”

“……是。”諸葛馭忙應下。

前邊傳來馬夫的吆喝聲,馬車隨之緩緩前行,車身微微搖晃著。

諸葛馭借機悄悄打量溯離好幾眼,沒話找話:

“弟子早聽聞過師祖名號,知曉師祖不僅是祖師爺親傳,更是冥道驚才絕艷的一代人物,弟子們受過師祖不少恩惠,心中仰慕已久,卻沒想到……師祖身有如此成就,卻如此年輕。”

溯離不愛聽恭維,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哦。”

諸葛馭熱臉貼了個冷屁股,卻還不願放棄,繼續嘗試著套近乎:

“聽聞師祖本姓‘諸葛’,好巧,弟子也出身諸葛家,論輩分,弟子還當喚您一聲‘叔父’才是。”

“是嗎?”溯離微一挑眉:

“你是哪裏的?”

“西南諸葛氏。”諸葛馭恭敬道。

“西南還有一支諸葛氏?”溯離語氣淡淡,有什麽便說什麽:

“我家多在嶺北一帶,與西南八竿子打不著,就算有親,也是千八百年前的關系了,到如今,你我又算得哪裏的親戚?再說,本姓本名我早便不用了,別和我攀關系,受不起。”

這話說得諸葛馭面上一陣紅一陣白。

眼前的小子看起來比他的孫兒還小上些許,卻是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目中無人的主兒,說話半分禮數謙遜也無。

來前,諸葛馭想過七月半或許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卻沒想到此人小小年紀,竟能刻薄直接到如此地步。

諸葛馭連連碰灰,閉嘴沈默片刻,還不死心,整理好心情,繼續問:

“不知師祖這次下山來京城……是為著何事?”

“我幹什麽,有必要向你稟報?”

趕了半個月的路,溯離早已疲憊,本想等進了城直接找家客棧歇下,誰想還沒進城就被這人千邀萬請地上了馬車。

馬車是挺好坐,可誰知需要用清凈來換。

溯離不免煩躁,說話的語氣便沒有太好。

“沒有,沒有……是小侄多嘴。”

諸葛馭擦擦額角的冷汗,終於再未多言。

在私事上,溯離並沒有什麽分享欲。解因果是他自己的事,連師父都不插手,旁人更沒有過問的資格。

不過師父說了,出門行走在外,遇見同道中人,他們出於尊敬為你行方便,相應的,你也得為他們指點迷津。

所以,聽說諸葛馭掌管著的整個家族與欽天監都是冥道靈師之後,溯離接受了他的邀請,選擇與他同行、在國師府落腳,並答應他去欽天監掛名,未來留居京城的這段時間,得空便去為年輕的入道者授課點撥一二。

諸葛馭自然喜不自勝,千恩萬謝地帶溯離回了國師府中。

他為溯離安排的是整個大宅中最寬敞氣派的客院。

盯著人將一切打點妥當後,問過溯離除了清凈再沒有別的需要,諸葛馭便向溯離告辭,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在城門口蹲守了好幾日,又忙活了這麽一上午,諸葛馭早已口幹舌燥。

可等他安安穩穩在堂中坐下、接過下人遞上來的茶盞後,他盯著盞中水面看了片刻,卻是突然揚手、狠狠將盞擲在了地上!

白瓷茶盞登時四分五裂,旁邊的仆從們紛紛跪伏在地,等待承受主君的怒火。

“一個個都是不中用的東西,都給我滾下去!!”

“祖父。”

正在諸葛馭怒吼時,另一道聲音溫溫柔柔地覆了上來。

諸葛馭捏捏鼻梁,擡眸看了一眼。

便見一個坐著木制輪椅的年輕女孩被侍女推著到了他身邊。

女孩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裙,看起來很有生命力,頭上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長長的發絲垂落在她肩頭,就像是墨色的綢緞。

她容貌幹凈甜美,氣質也柔和,如一縷春風,叫人瞧了便生不起氣來。

諸葛馭閉了閉眼睛,沒再遷怒,只緩了緩語氣:“萁玉,你來了?”

“嗯,聽說祖父接到了人,孫女來看看。只是不知,路上發生了什麽?祖父何故動這麽大的氣?”

諸葛萁玉微微側過臉,示意侍女將地上的碎瓷收好,自己親手替諸葛馭重新斟了盞茶,遞給他。

這次,諸葛馭倒沒再發脾氣。

他將茶水一飲而盡,面色卻沒有變好些許:

“……還不是為著那個七月半?!”

“啊,孫女聽說了,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師祖,實際是個連束發之年都未到的小孩子呢。”

“脾氣可一點不像孩童!”諸葛馭說著都來氣,只覺屈辱:

“仗著自己是祖師爺親傳,仗著自己有本事,就目中無人,說話尖酸刻薄,難聽至極,開口就下人臉子!他也不想想,這可是京城,是我們西南葛氏的地盤,這地方我諸葛馭說了算!他還敢跟我拿嶺北諸葛氏的架子……!我同他客氣兩分,他倒還當了真,不知感恩便罷了,還話裏話外刻薄著……”

“祖父消消氣。”

諸葛萁玉溫聲細語,邊擡手順順諸葛馭的脊背:

“年少天才,心氣兒高,有架子都是正常的。若祖父不喜,便不與他深交,只做做面子上的功夫,等他事畢自己離開便罷了。”

“你懂什麽?”諸葛馭皺眉道:

“七月半畫符下咒做法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這方面就算祖師爺來了怕也比不過,不說別的,就他手裏那哭魂錢,那可是能探知冥息的寶貝啊,誰能做得出來?若是我們也有哭魂錢,遇到難纏的冥靈,就不必耗費人力冒著性命危險用眼睛去找去看了。

“唉……咱們諸葛家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我哄著咱當今聖上,這些東西都是不穩固的。聖上總有……的一天,新君還不知是什麽情況,若到時新君不信鬼神、看不慣咱家,一句話將咱們打入羅剎地獄,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將一個家族的榮耀和安危系在別人手裏總歸不成,但如果我們能有真本事,那便不同了。

“七月半手裏那些東西,和他的本事,我們只要拿到一點,家族的實力,不知能上多少臺階,在冥道橫著走也不是不可能,我便也不必再絞盡腦汁精打細算地籌謀咱家的未來了。”

“還是祖父考慮長遠。”諸葛萁玉垂眸,想了想,又問:

“孫女聽人說,七月半師祖常伴祖師爺身側,從未離開過。這次突然獨自下山來京城……不知所為何事?”

“消息說是來歷練,我方才有心打探,卻被他嗆了回來。”

諸葛馭的手指搭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若有所思地輕輕點著:

“能勞得七月半親自下山千裏迢迢跑這一趟,還如此神秘不讓外人知曉……難不成這京城,真藏著我不知道的大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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