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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局/25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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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局/25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諸葛明韻人十分清瘦, 瘦到有些幹枯,穿得單薄些站在那裏,活像是衣架上掛了兩件衣裳。

如今, 淡淡的暗紅色的影子蒙在她身上,令她看起來就像是剛剛才從催行門中爬回陽間索命的厲鬼。

“父親……你說,為了家族的榮耀,犧牲一切都值得。”

諸葛明韻喃喃著, 一雙近乎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著諸葛蘅的方向。

額前的碎發掃過她的眉眼,掩住了她眸底那一點點微不可察的、細碎的光:

“那麽,我為了我的女兒……犧牲你如何?”

扶桑心情有點好地輕輕晃著腿,胳膊撐在身後,坐姿看起來懶散又舒展。

劉東風仰頭望著他,心裏第無數次恍惚,諸葛扶桑……實在不像個人。

一定要形容的話,雖然這麽說有點俗氣,但他的確像是一個冷情冷性、游戲人間的多智妖魔,明明是被動入局弱勢開場,誰都想利用他, 可實際上,情況恰恰相反, 局中每個人每一步,一舉一動, 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時自己選擇站在他這一邊、不與他為敵,真是無比明智的決定。

……

“你覺得,諸葛明韻很可能是諸葛藺的人?”

早晨,將諸葛不疑鎖進自己的院子後,劉東風折返回降塵居, 聽扶桑的下一步指示。

其實他到現在還是一頭問號。

剛才扶桑讓諸葛不疑聽了那麽多、又聊了那麽多,原本他以為這人是打算拉諸葛不疑入局,才東問西問地留他那麽久。

誰知道,正當自己在屋子裏站著走神時,突然聽見扶桑的聲音近在耳邊:

“敲暈我,然後,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把他帶走鎖起來,別讓他亂跑。”

劉東風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扶桑,卻見他正和諸葛不疑說著話,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這才意識到落在自己耳邊的多半是一道旁人聽不見的傳音符咒。

他不知道扶桑想幹什麽,但也不覺得自己有問的機會和必要。

扶桑這麽說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既然他說了,那麽自己聽好並按吩咐行動就是了。

於是劉東風效率極高地完成了任務,折返回來時,扶桑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自己倒水喝。

“不是‘很可能’,”扶桑端著杯子慢悠悠地喝著水,而後輕咳兩聲:

“……是一定。”

“為什麽?”劉東風知道扶桑不大愛聽這三個字,但實在忍不住問。

“她的反應太平靜了,”

扶桑心情還不錯,難得樂意跟他分享自己得到的線索:

“諸葛明韻對諸葛千儀的失蹤始終漠然、沒什麽大的情緒和反應,就好像失蹤的只是一個陌生人。這並不合理,因為她是她的母親。

“雖然我不太清楚這些,但既然所有人都在歌頌母愛的無私偉大,那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眼下只有兩種情況,要麽這對母女的關系並不好、平日裏感情就淡薄得像陌生人,要麽諸葛明韻知道諸葛千儀目前一切安好,要麽她心裏清楚她失蹤事件的始末,甚至,諸葛千儀的消失原本就是她計劃的一環。”

劉東風聽懂了:

“所以你才特意要我打聽諸葛明韻的風評、和她與她女兒的關系?”

“嗯。”

“然後你在別人那確定了諸葛明韻和諸葛千儀是對感情很好的母女,那麽第一種情況就可以排除,可能性只剩了後者。所以,諸葛明韻一定有問題。”

“嗯。”

“……但諸葛明韻是諸葛蘅的親生女兒,她沒道理幫著叔叔算計自己的親生父親吧?”

“那如果,她是為了她的女兒呢?”

扶桑微一挑眉:

“諸葛千儀當時一聲不吭離家出走,是因為她發現本家每隔二十來年就會有年輕的嫡系女孩夭折,這一代剛好輪到了她,時間和年齡都對得上。

“我不知道那具體是為了什麽,或許跟本家一些見不得光的汙糟事有關吧。已知諸葛藺的獨生女很有可能也不明不白死在了這件事上,那麽,一個受害者的父親,和一個準受害者的母親聯手覆仇,這很合理,不是嗎?”

劉東風點點頭。

思索片刻,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擡眸看著扶桑欲言又止:

“……你既然知道這麽多,那當時在審訊室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沒必要。”扶桑放下水杯:

“你不是已經先入為主覺得我一定是兇手?說得好像我說了這些你就能立刻對我改觀相信我的清白。”

“也說不定呢?”

“那也懶得和你廢話。你難不成還能替我保守秘密?知道了難免到處嚷嚷打草驚蛇,我不想冒這個風險。”

“……”

作為專案組組長,他的確有義務將得到的口供公開給同事一起分析處理。

劉東風有些尷尬,換了個話題:

“那你要我把諸葛不疑關起來,又是為什麽?”

說到這個,扶桑很輕地揚了下眉梢,眸底閃過一絲興味:

“你覺得他是局外人嗎?”

這話說得劉東風後背發涼,直起雞皮疙瘩:

“……難道不是嗎?”

“我不知道這事他參與了多少、在其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但,他在幫諸葛明韻。”

扶桑語氣無比篤定。

他知道劉東風肯定還要再問“為什麽”,所以主動從床下摸出幾份檔案夾,扔到劉東風腳邊:

“他剛才說,自己和諸葛明韻不太熟,說諸葛明韻和諸葛千儀關系很好,還說諸葛明韻和諸葛蘅關系不差。這三條裏,只有一條是實話。

“這小孩很聰明,也很會演,謊話說得面不改色,差點就能把我唬過去了,可惜,他輸在不知道我手裏的信息有多少。”

“……”劉東風彎腰撿起那些檔案夾,隨意翻看兩眼,有點意外:

“這是本家檔案室的東西?”

“嗯。前幾天去光顧了一下。”

扶桑風輕雲淡道:

“諸葛明雅和他丈夫年輕時負責與靈監局對接工作,很忙,不惑不疑兩兄弟是被他們的姨母,也就是諸葛明韻帶大的,但諸葛不疑說,他們不熟。

“而諸葛明韻和諸葛蘅,這兩個人在許多年前、諸葛明韻丈夫去世那年曾鬧過一場不小的矛盾,在這之前父女二人關系很好,諸葛明韻一直和諸葛蘅一起住在雲令山居,但在那之後,諸葛明韻就從山居搬出來單住,和諸葛蘅也再不常走動。

“如果諸葛不疑沒有問題,他就應該把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節點都告訴我,但他隱瞞了。我想他應該隱隱能猜到我問這些是為了什麽,但為了不讓我橫插一腳擾亂他們的計劃,他選擇說謊話誤導我。”

“……他們的計劃?”

“如果你是一位和諸葛藺一樣絕望的父親,你的女兒二十多年前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你蟄伏多年,除了覆仇,你最想做的會是什麽?”

扶桑沒有立刻跟他解釋,而是反問。

劉東風思考著,代入了自己:

“既然死得不明不白……那我一定會想探尋當年的真相。”

“對。”扶桑打了個響指:

“可真相並不是說探就能探的,本家有很多秘密,如果連諸葛藺這樣的核心都不知道,那就說明,只有每一代家主能知曉。

“但想從諸葛蘅口中挖東西很難,威逼都不一定可行,他們只能想辦法讓諸葛蘅自願說出全部,那麽在怎樣的情況下諸葛蘅能願意吐露本家埋得最深的秘密?只有他面對自己接班人的時候。

“老的精明,那就曲線救國,從小的身上下手。

“但目前諸葛家沒有少家主,諸葛藺需要施加壓力,讓諸葛蘅不得不開始著手選定自己的接班人。所以他一定會在想辦法弄一場大的混亂,讓諸葛蘅覺得時候到了、諸葛藺要準備和他魚死網破你死我活了、他的老命可能不保了。

“諸葛藺手裏有至少一只六階冥靈,有一件或許可以控制引導冥靈思維行動的法器,還掌握著催行門的秘密,諸葛蘅沒把握一定能全身而退,為了諸葛家,他一定會在大戰前定好少家主的人選,把該交代的都吐幹凈。

“諸葛蘅以為諸葛藺是想要他的命,可是諸葛藺真正的目的,是‘真相’。諸葛蘅從一開始就防備錯了事件,自然,也會防備錯人。

“那麽諸葛蘅心儀的接班人是誰?很明顯,恐怕連你這外人都看得出來吧?當然是諸葛不疑。

“這就是我肯定諸葛不疑在幫諸葛明韻的第二個理由。

“作為整個計劃中最重要的部分,誰知道諸葛蘅會在哪裏向少家主交代秘密?誰能保證諸葛藺和諸葛明韻一定能提前蹲守在那個位置聆聽?就算他們能夠踩準位置、提前部署好耳朵,誰又能保證諸葛蘅到時不會警惕多疑到拿法器隔絕空間、阻止秘密外洩?

“能完美規避以上風險的,只有準少家主本人。

“這中間的變數太多,差一厘都得不到諸葛藺想要的結果,但如果聆聽這些秘密的人屬於他們,以上這些,自然都不是問題了。

“絕望的父親、憤怒的母親、陷入危險的女兒、善良正義的表哥、被算計得團團轉的老頭……每個人都在自己該在的位置。”

局勢隨著扶桑一句句話逐漸清晰明朗。

聽到這裏,劉東風已然目瞪口呆。

他沒想到扶桑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從分散細碎的信息中整理推演出這麽多東西。

“那,你讓我當著不疑的面敲暈你,把他關起來……又是為了什麽?”

“他想藏住他,我自然也想藏住我。他們的大戲已經布好了,我可不好添亂。畢竟,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成為了一個變數,警惕我,為我臨時改變計劃,不是嗎?”

扶桑勾了下唇角,卻沒什麽笑意:

“我得讓他們覺得,我對他們的計劃已經沒有半分影響或者威脅。原本在諸葛不疑的視角裏,事件中有諸葛蘅、他們,還有你我,三方下場。但現在,你上演一出反水,我陰溝翻船,重新洗牌之後,場上就只剩了他們和你與諸葛蘅兩方。沒人會再註意我。

“至於為什麽把他關起來,這倒與正事無關。”

扶桑微一挑眉:

“還他一個因果罷了。”

該解釋的都解釋完了,劉東風不是個蠢人,想來他眼裏的局勢也該隨之明朗:

“你現在去把我那些法器拿給諸葛蘅,向他表明你的誠意,告訴他我在拉攏你,為了取得你的信任和幫助,還跟你透露,今晚諸葛藺會計劃一場大行動,而我會與他裏應外合,把這整個懸骨山脈翻個底朝天。

“你讓他早早做好準備,多的一個字也不要說。後面的事,你聽他安排就行。”

說著,扶桑話音突然頓了頓,而後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

“我想,諸葛蘅應該也威脅,或者拉攏過你?諸葛燦給我下毒想要我的命,但他這蠢貨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靶子,而藏在暗處真正背負了殺我的使命的人,我想想……應該是你吧,劉警官?”

說這話時,扶桑擡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令劉東風通體生寒,毛刺刺的感覺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

他不可能在這種壓迫感下面不改色地說謊。

“是。”

“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事說來可笑:

“……我怕你多想。”

劉東風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如果讓扶桑知道自己拿了個雙面間諜的身份,為防自己背刺,扶桑或許會先下手為強,又或者不再那麽信任他。

但現在看來一切都是他自作聰明,這些事根本逃不過這年輕人的眼睛。

“不會的。”扶桑又笑了,這回倒帶了幾分真心的笑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這話說得劉東風還有點感動,直到下一秒,扶桑又補充道:

“我不覺得你真有那本事殺我,也不覺得你有背刺的膽子,更不覺得,這世界上真有人蠢到認為諸葛蘅比我更值得投靠信任。”

“……”句句都是實話,但劉東風聽著就是不得勁。

他擡手擦擦冷汗,話歸正題:

“那你為什麽能肯定,諸葛藺的計劃在今夜?”

“因為今天是個好日子啊。”

扶桑講了個冷笑話,而後才道:

“諸葛家地下有個法陣,作用是防止冥靈侵擾,這陣很大,很古早,多半在本家大宅建立之初就已存在。布陣的人的確有些能耐,有它在,赤邪以下的冥靈不可能在完全沒有限制的情況下進入懸骨山脈。

“幾個月前,我來過本家一次,那會兒這陣的勢還十分完整充沛,但這次再來,它的氣息明顯有減弱跡象,且越流越多。到今天,陣勢徹底潰散,又逢除夕這麽好的日子……那麽今晚會發生什麽?很難猜啊。”

劉東風聽是聽懂了,但是:

“你怎麽知道?”

陣勢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扶桑是怎麽看到的?更別提這法陣還不在眼前,甚至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感受。”扶桑言簡意賅:

“一種天賦。”

“。”

“我想應該是有人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從內部毀壞了大陣的大小陣眼。諸葛不疑做不出這樣的事,而諸葛明韻從諸葛千儀失蹤後就‘病倒’,有充分的理由不出現在人前,至於私下裏究竟是在養病還是偷偷摸摸幹點別的……誰知道呢?”

“那你能否猜到諸葛藺今晚的具體行動?他能做到什麽程度?”劉東風微微皺起眉:

“為防有無辜者被牽連受難,我想我得做點什麽。”

“刻意把防冥靈的陣毀了,你猜他要做什麽?”話說到了扶桑不愛聽的部分,他的語氣變得有點冷:

“我不管你有什麽救死扶傷維護世界和平穩定的職業素養和KPI,也不關心你那些‘無辜群眾’有沒有受苦受難,要做什麽隨你,我只提醒你,別礙著我的事。我恨的人要死,讓我不爽在我眼前亂晃的人要死,覬覦或者傷害我的鬼的人,也要死。”

“我知道。這是我們說好的事,我不會食言。”

劉東風點點頭:

“你要我做的事我大概了解了,那你呢,在你的好戲開場前,你還有什麽事要做,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

“睡覺吧,”說完,扶桑頓了頓,又道:

“如果諸葛蘅沒有提,你記得零點前去給諸葛燦傳個信,告訴他我被毒咒折磨得快死了。他送了我一碗湯,我總得回他個禮。”

“好……”劉東風欲言又止地點點頭,想說什麽,最終也沒有開口。

在確認扶桑沒有別的安排後,他離開了降塵居。

而扶桑把劉東風整理好的那幾份檔案像扔垃圾似的重新丟回了床底。

他站起身,緩步在屋裏踱了一圈,最後,將目光投 向了小屋那扇深色的門。

他走到門前,端詳著門板,咬破了自己的拇指,用指尖的鮮血順著門板的紋路潦草地畫著什麽。

那看起來像是一串十分覆雜的咒文。

等最後一筆落下,第一筆血跡已經幹在了門板上,它的顏色與黑胡桃木融為一體,在這樣暗的光線下,根本分不出你我。

畫完,扶桑站在原地,就那樣靜靜等待著門上的血跡全部幹透。

之後,他擡手,再次將拇指置在唇邊。

不過這次他沒再用牙齒去咬,而是用舌尖一點點舔幹凈了自己的傷口與血漬。

門上,隱藏在深色裏的、已經成勢的鮮血咒文模擬著慘死之人極重極深的痛苦與怨恨,像是擺在這裏的一道美餐,靜靜地吸引著客人的目光,等待著客人的到來。

遠遠傳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

扶桑緩緩彎起唇角。

唇上,沾著一絲獨屬於血液的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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