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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物/3 戚長纓,你看清楚,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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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物/3 戚長纓,你看清楚,我不是………

扶桑又病了。

這次是半夜發起高熱, 不知是為了安撫他還是為了折磨他,帶病昏睡時,大腦給他播放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夢。

夢裏時熱時冷, 好像一時在盛夏悶熱的天光下,一時又在數九寒天刺骨的冰湖中。

……

“你們看,他的眼睛好奇怪啊,兩邊顏色不一樣, 好醜哦,醜八怪!喲喲喲,還瞪我,真嚇人!”

“我知道,他是藺師叔的徒弟!他是撿來的!他不是我們諸葛家的人!所以才這麽奇怪!”

“嘔——臟兮兮的外人,怪胎,怪胎!!”

……

“他是從墨南出來的,那整座小城都被山匪屠盡了,就剩他一個,聽說是跟一城屍體過了大半月才被人領出來,真嚇人!”

“那還能活?他吃什麽, 喝什麽?他還算是個活人嗎!”

“不知道啊,不會是吃屍體之類的吧……真惡心, 瞧他陰森森的……”

“別說了,瞪你了……真是個怪胎!”

……

“哈哈……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你憑什麽姓諸葛啊,快在湖裏洗洗幹凈,沾沾我們諸葛家的味道!說不定我們就能承認你呢?”

“對對!就這樣戳他,別讓他上來!多泡會兒!啊哈哈哈……”

……

“一夜而已,他竟殺了這麽多人, 這漫山遍野的屍體,真是……今天殺他們,明天……會不會就是我們?老話說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還是要多多小心。”

“噓,小聲點,他來了……”

……

“能怎麽樣……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啊!!”

黑暗中,扶桑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拽住了誰的衣領。

他將額頭抵在那人肩膀上,像是氣狠了,顫抖著,重重喘著氣:

“戚小將軍,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人……”

那人身子一僵,沒回應他的話,只猶豫著、試探著,安撫似的摸摸他的肩背。

“我要,我要……”

扶桑痛苦地皺皺眉,下意識將臉埋進了那人的頸窩,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扶桑,你要什麽?”那人輕聲開口,順著他問。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

“別這樣,諸葛扶桑,別這樣,這不值得的!”有人在哭,胡亂弄壞了他用血畫出來的咒文,撲過來用手捂住他腹部不斷湧出鮮血的刀口:

“你好好活著,我求求你,咱們算了,如果實在恨,等以後,以後總會……我求求你了,你好好活著好不好?……”

……

扶桑緊緊閉著眼睛,貼著那人身上冰涼的溫度,緊咬著牙關,不知是說給誰:

“閉嘴……我只要他死……”

……

“別爭了,算了,阿離,不值得。好好活著……”

火焰呼出的滾燙氣流撲在臉上,熟悉的人影就在眼前,下一瞬卻被血色覆蓋。

莫大的痛苦攥緊靈魂,夢裏的人下意識緊閉雙眼。

……

“啊啊啊……!!!”

扶桑捂住自己的左眼,推開身前人,脫力般倒在了床上。

他兩只手臂上全是刀痕,還沒有完全愈合,因他動作又滲出一絲絲血色。

有微涼觸感握住他的手腕,拉開他的手,去檢查他似乎正承受著莫大痛苦的左眼。

“沒事,扶桑,你看著我,睜眼……”

那人指腹微涼的體溫讓左眼刀割火燒般的痛感好受了很多,扶桑連發絲都在發顫,他盡力大口大口呼吸著,猛地睜開眼,左眼顏色濃郁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淌出鮮血。

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下意識擡手扣住那人的脖頸,是個兇狠威脅的動作,卻並沒用多少力氣:

“我不要你給過別人的東西,不要別人有過的東西,不要……”

扶桑的手一點點失了力氣,最終軟軟垂落,任激烈的情緒重新墜入深黑:

“戚長纓,你看清楚,我不是……”

紛亂的夢境一點點消散開來,世界終於安靜,再沒有或熟悉或陌生的記憶碎片在他腦海叫囂。

天好像要亮了,因為睜眼時,扶桑從窗簾沒完全貼合封閉的縫隙裏看到了一點點淡藍色的光。

有一個人在他床邊,暗紅色的身影模模糊糊與夢裏某個一閃而逝的畫面重疊。

扶桑想看看那到底是誰,卻沒能打敗困倦的本能,他再次閉上眼睛,待重新找回清醒時,窗簾後的天光更亮了,這次他終於看清了坐在他床邊的那個人。

是霍為。

“啊——你終於醒啦!”

看他睜開眼,霍為長長松了口氣。

她伸手摸了把扶桑的額頭,去確認他的體溫:

“還好還好,退燒了。”

“……”

扶桑沒接話,只自己撐著從床上坐起來,閉眼忍過猛起身時的暈眩。

“你昨晚都燒到快三十九度了,要不是……呃要不是我及時發現,你說不定已經在黃泉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霍為趕緊給他倒杯溫水:

“你說老 娘是不是欠你的!攤上你這麽個倒黴孩子,一天到晚把自己往死裏折騰!還有,你怎麽又把你自己劃拉成這樣了?你瞧你這倆胳膊,瞧瞧你這脖子,爽過後沒用逆轉符嗎!就這樣頂著一身傷口出去嚇著人了怎麽辦!”

扶桑聽著她的話,沒什麽反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片刻,他淡淡瞥了眼床頭櫃上放的蛇骨釘。

長釘還擺在原來的位置,鬼血纏的封印也還完整。

記憶裏那些模糊碎片般的畫面,大概真的只是一些零碎的夢。

收回思緒,扶桑喝掉霍為遞來的藥和水,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見這架勢,霍為警惕地按住他:

“你幹什麽?”

“去城墻,和博物館。”

“???大哥你剛退燒!就不能好好多歇兩天嗎!就真這麽愛學習??!”

“我買過票了。兩個人兩個景點,一共四張。”

扶桑從行李箱裏拽出一件高領毛衣套在身上,保暖的同時,也遮住了脖頸上的傷:

“不去很浪費。”

“……”霍為真是服了他了。

她妥協道:

“那咱們快去快回,早點回來啊!要你因為出門吹了冷風再次病倒,就啥話也別說乖乖給我滾去住院去!我可不想繼續給使勁作踐自己的病號當免費保姆!”

“啊。”

扶桑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只默默往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出門前,他習慣性取了幾串銅鈴和哭魂錢,系在了腰上。

赤烽關城墻遺址其實沒什麽好看的,畢竟這玩意已經受風吹日曬太多年了,先前保護得又不太好,到了如今只剩了一片翻修縫補過的土黃色沙石墻。

城墻下的小廣場上擺了一座很高的大理石雕塑,扶桑在雕塑下站定,擡頭看那人一身戰甲披風,怒目圓瞪,威風凜凜。

霍為對這種需要一點點歷史素養的景點向來是沒什麽興趣的,她還是更喜歡在現代化的城市裏逛街購物,這次來這裏純是為了陪扶桑。

但赤烽關和其他那些歷史景點又有點不一樣,畢竟她是真見過和此地捆綁的歷史人物,現在在裏邊晃著看著聽著解說,總有種看熟人表演的尷尬感。

“哎,都到這了你咋不讓小將軍出來看看?千年後的自己變成打卡點,還立了這麽威風一尊像,多有意思?”

霍為舉著手機使勁拍那門神似的戚長纓雕塑,邊笑道。

扶桑沒應聲。

雖然不知道這一人一鬼間發生了什麽,理智上知道外人不好多管閑事,但感情上,霍為真不想看扶桑繼續這麽折騰自己。

她有心想當個調解人,於是硬著頭皮道:

“……哎呀,人也算是時隔千年故地重游了,這裏肯定有很多屬於他的珍貴回憶,你說你把人鎖起來幹嘛呢?如果是他惹你不高興了……那就是坐牢每天也有固定放風時間呢,就算是養寵物,做主人的也不能太殘暴獨斷的。”

扶桑微一挑眉,語氣很冷:

“他不會想出來。”

“那你沒問你怎麽知道人想不想嘛?”

“。”扶桑似乎被她煩到了。

他皺皺眉,從腰上扯下蛇骨釘,丟給她。

“哎……”這玩意霍為拿到手裏都嫌燙手。

她看著長釘上被綁得規整中帶著一點亂七八糟的鬼血纏:

“你這怎麽解啊!”

扶桑沒理她,自己走了。

霍為只能硬拆,手忙腳亂地把上面的血線扒掉,一邊亮個通冥咒,小聲道:“他走了,你出來吧!”

戚長纓聞聲出現,卻是嘆了口氣:

“他不會想見我。”

“?”霍為把蛇骨釘和鬼血纏團一團塞包裏,實在想吐槽:

“你們一個二個的咋都這樣,不試咋知道想不想!”

“……因為我明白他為什麽會生我的氣了,但我沒法解釋,也沒法處理,那是個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

“嗯?是什麽?”

戚長纓垂下眼,想到昨天深夜裏,扶桑意識混亂時扣著他脖子說的那些話。

他說,他不要他給過別人的東西,也不要別人有過的東西。

他說,讓他看清楚。

當時戚長纓沒聽明白,但事後好好理一理,倒也算是弄清楚了。

“他覺得我把他當成另一人看待,”

戚長纓微微嘆了口氣:

“但事實上,我……什麽也不記得。”

“???”霍為頭上的問號真是越來越多,她腦子一抽,想什麽就直接大喇喇說出來了:

“搞了半天,諸葛扶桑搞強制愛,你搞替身代餐,怎麽越來越狗血了我去……”

“……什麽?”戚長纓有些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沒什麽……你就當我吹了風說胡話。”霍為輕咳兩聲,轉移話題:

“你看,赤烽關!”

聽見那三個字,戚長纓微微一怔。

他這才想起擡眼去看看自己身處的環境。

環視四周,他似乎有些不確定:

“這是……赤烽關?”

“是啊。”霍為強調:

“一千年後的赤烽關。”

“……還真是與一千年前很不一樣。”戚長纓看看被風化的城墻,再看看周邊著裝各異的游客,很難把眼前的畫面與千年前那個他曾待過許多年的西北邊關重疊。

有解說員帶著一群游客往這邊走,一邊舉手示意,一邊舉著麥克風講解,擴音器傳出來的聲音沙啞失真:

“……來,大家往這邊看,有誰知道這座雕塑代表著什麽人物呢?”

“戚長纓?”人群中有人小聲回答著問題。

“對啦,就是澧代澧哀帝時期,領導那場著名征北戰役的、史上最年輕的兵馬大元帥,戚長纓。

“澧朝的戚長纓與宣朝的方南辰方南巳兩姐弟並稱青雲三將,南治匪患,北平朝蘇,為當時的天下安定、版圖擴張立下了汗馬功勞。這座雕塑描繪的就是當年赤烽關夜襲之後,戚長纓騎在馬上以勝利者姿態遙遙望著敵軍退兵時的意氣風發,颯爽英姿……”

“聽見了嗎?說你呢。你有什麽想糾正的嗎?”霍為小聲笑道。

戚長纓無奈笑笑。

想了想,他問:

“她剛才提到了赤烽關夜襲?”

“是啊。”

“或許是後世傳說有誤?實際上,當年朝蘇夜襲赤烽關時,並沒有現代描繪的那麽驚險艱難。那場戰鬥也並不是我贏下的,千年後,倒成了我的功勞。我可不敢領受。”

“嗯?不是你贏下的?”

霍為楞了一下,確實有點意外。

畢竟赤烽關夜襲這題材被無數電影電視劇翻來覆去炒過好多遍,隔幾年就上個新版本,連她這個歷史盲都知道這是戚長纓傳奇的開始、征北的起點。

結果正主一來,一切推翻。

“嗯。”

“那是誰?”

“……”戚長纓微微一怔,而後笑著搖搖頭:

“不大記得了。”

“好吧。”霍為眨眨眼睛。

其實要戚長纓真給她報個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多問一句只是隨口,並不是真對這感興趣。

所以她放過了這個話題,又突然反應過來:

“哎!三又呢,就這一會兒他走哪兒去了?”

戚長纓也跟著霍為的視線望去。

人群來來往往,早已沒了扶桑的影子。

扶桑一個人走在前面,多交了五十塊錢門票,爬上了赤烽關的城墻。

城墻上插著用作裝飾的紅旗,旗面隨著西北幹燥的風飄揚著。

他迎風站著,風將他的頭發也吹得亂舞。

他微微瞇起眼睛,眺望遠處。

那個方向本該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白雪,現代高樓卻攔住了地平線。那些鋼筋水泥鑄成的森林立在遙遠處,想來,和千年前能看到的風景並不大相似。

扶桑垂下眼,悶悶地咳了兩聲,轉頭看向城墻下。

今天是工作日,景點的人並不算多。

扶桑一眼就看見了大理石雕像下的戚長纓。

那鬼正仰頭望著雕像,也不知道那一點不像他的醜玩意到底有什麽好看。

他倒還真願意出來。

扶桑還以為,經歷過那麽一段激烈的羞辱和爭吵,這鬼又要躲在釘子裏好長一段時間不見人。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不在附近,不用跟他打照面,所以趁機出來放放風。

扶桑不在乎這些。

他收回視線,從口袋裏摸出手機,自顧自拍起調研報告能用到的圖片素材。

扶桑拍照不講究,看到什麽拍什麽,舉著手機“嚓嚓嚓”拍了半天,腳步都沒挪過,只是機械地按著快門,拍的時候眼睛有沒有看手機屏幕都不一定。

等到拍過一圈,他咳著低頭檢查自己的作品。

出片率奇低,刪除率極高。

迅速檢查到最後一張,又是一張沒用的廢片。

拍這張照片時,他舉手機的角度有點傾斜,以至於城墻下的大理石雕塑只被拍到一半,畫面空出來的另一半是圍在雕塑下聽講解的游客,還有人群邊一只孤零零的鬼。

那鬼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但沒再看面前的雕塑,而是轉過頭,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這大約不是巧合,因為戚長纓的視線直直望著鏡頭,就好像這張照片原本就是為他而生。

“……”

扶桑皺起眉。

他垂眸看著照片上不該被拍到的鬼,幹脆地按下了角落裏的刪除鍵。

確認是否刪除的彈窗隨之冒出來,扶桑習慣性要去點確定,指腹卻頓在屏幕前遲遲沒有落下。

許久,他直接按了鎖屏鍵,轉身下了城墻。

赤烽關博物館離城墻不遠,坐園區的觀光車就能直達。

扶桑和霍為匯合時,戚長纓又不見了,估計是不想見他,所以又躲回了釘子裏。

長釘和鬼血纏都在霍為那,霍為沒還,他也沒要,進了博物館後就先行一步,脫離了二人小分隊,自己去拍需要的素材。

赤烽關博物館裏百分之九十的展品都與戚家軍有關,雞零狗碎的什麽都有,當年軍營的一塊破布、從地裏挖出來的虎皮毯子、生銹的兵器、殘破的盔甲、繳獲的朝蘇酒壇……展板上的文字配合展品,向大家詳細介紹著當年戚長纓征北的傳奇。

這些東西,扶桑已經很熟悉了,雖然沒有實地來看過,但這些年在網上刷過的也不少,基本知道哪個展區擺著什麽東西,所以參觀的速度很快,拍拍照記錄一下就走了。

而在博物館昏暗的燈光下,對著那些經受過千年時光洗禮的老物件,他多少有點心不在焉。

他在回憶,自己當年是因為什麽突然開始留心這麽一個只在上下五千年中短暫出現過二十二年的人,從此一頭紮進那段歷史,沈浮數年。

這是否也要歸功於他最厭惡的一種命中註定。

“來,大家往這邊走!來到咱們展館的最後一片展區,我就不禁想對大家說一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這片展區的主展品半個月前才剛剛走完流程送進咱們館裏供游客參觀,直接成為了我們的鎮館之寶,好多人慕名而來就為了看它一眼……”

身邊經過一隊游客,扶桑回過神,跟上他們繼續往前走。

展櫃裏的燈光將路過的他照亮一點點,又隨著他的腳步離開。

終於走過遮擋視線的展墻,扶桑漫不經心地擡眼,走進最後一個展區。

下一瞬,他的步子頓住。

眼前展區中心放置的獨立玻璃展櫃非常非常大,立面玻璃足有五米高,粗略估計下來,展櫃面積大概能有一百平。

展櫃的大小自然是取決於它內裏放置的展品,但這展品在這座與戰爭相關的赤烽關博物館裏似乎有點格格不入,就算放眼整個展館也找不見能與它相較之物——

那是一套編鐘。

現存的最多最完整的編鐘是來自戰國時期的曾侯乙編鐘,扶桑大二時跟著學校組織的游學去博物館看過,的確很震撼。

曾侯乙編鐘共有三排,已經巨大無比了,可眼前的編鐘卻足有四排,這令它的看起來比曾侯乙編鐘還要更大一圈。

只是可惜眼前這套編鐘保存得不好,上邊每個鐘都是殘破的,哪怕一個完整的都找不見,大鐘小鐘上缺失的部分只能用白色石膏來補全。

“這套編鐘是在赤烽關城墻向北四十公裏的一處山谷裏被發現的,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碎片狀了,大家可以看到編鐘上有許多用白色石膏粘連補全的部分,這是我們考古人員花費了很多心血和時間才完成的修覆,用來向我們模擬它最初的模樣。

“所以這套編鐘還有個很浪漫的名字,叫做‘朔漠遺音’。

“那麽大家大概就要問了,編鐘是樂器,這種華麗沈重的樂器不應該擺放在王公貴族的家裏供他們欣賞取樂嗎?為什麽會出現在西北邊關之地呢?問得好,答案是,我們也不知道。

“編鐘為什麽會出現在荒無人煙的山谷裏、古人是怎麽做到把這麽個沈重的大家夥運來運去、送到這裏來又要幹什麽……有說祭祀、有說陪葬、有說給邊關將士們表演歌曲,等等。說法很多,可每種都無法被證實,所以,直到如今,這套鐘的出現和用途依舊是個謎。”

耳邊傳來解說員的講解,扶桑微微皺起眉,一雙眼睛直勾勾望著那套被擺在厚厚玻璃展櫃中的編鐘。

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垂在身側的的手緩緩蜷起了。

“……臥槽?編鐘?!”

霍為找到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邊,小聲驚呼:

“這為什麽會有編鐘啊?這也太大太好看了吧?”

“這是法器。”

扶桑微一挑眉,篤定道。

“法……”霍為瞪大眼睛,看了眼旁邊沒別人,才小聲問:“法器?咱知道的那種法器?”

“是。”扶桑輕輕瞇起眸子:

“至少,最上排木梁下面掛的銅錢不是裝飾,是哭魂錢。”

“哭魂錢?確定啊?那這還真是咱冥道祖宗輩用過的東西啊。就是不知道是千年前哪位祖宗,也太霸氣了吧,隨身帶著這麽個大家夥到處跑……哎不過你說這玩意怎麽用啊,就直接敲?這麽高呢祖宗夠得著嗎,敲得過來嗎?別一個音敲完另一個音還沒敲到冥靈就跑了哈哈哈……”

霍為給自己說樂了,扶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體積這麽大的法器,用處也一定很大。

這樣的東西在赤烽關外被挖出來,聽著可實在算不上一個好消息。

他很難不把它和戚長纓的死聯想到一起。

有關戚長纓之死,歷史書上寫的版本是,戚長纓當年一時疏忽受了敵人奸計死於敵人伏擊,連帶著葬了三萬戚家軍精銳。

他死後,他父親戚懷重領兵權,但戚懷年事已高,又經歷失子悲痛,早已無心戰事,沒幾年就辭官隱退。

從此戚家再無人可掌權領兵,名震一時的戚家軍走的走散的散,一代將門,一支神兵,就這樣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

而扶桑自己發現的版本是,戚長纓之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有人覬覦他的命格,所以設了個局將他坑害,目的是為了將他的命偷去占為己有。

偷命的陣叫七更啼血,創造它的是他們冥道的老祖宗。

如今邊關又挖出來這麽一套與冥道有關的鐘。

這和以上數條,又有什麽關系?

扶桑微一挑眉,想走近些仔細看看,垂眼時卻註意到玻璃展櫃旁站著一道熟悉的人影。

戚長纓立在玻璃展櫃外,擡眸靜靜地望著裏面那套碎裂後又被重新修覆的鐘。

從這個角度,扶桑能看清他的臉。

他正微微皺著眉,目光覆雜,看不出具體的情緒,更無從得知他到底在想什麽。

扶桑單純地討厭他這種看著舊物像是在回憶什麽一般的神情。

微妙的不爽自心底彌漫,扶桑頓時興致全無,擡步要走。

下一刻,卻忽聽一聲驚呼。

展區裏其他人也被那聲音引去了註意,跟著眾人視線看向聲音來處,扶桑瞧見發出驚呼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孩。

那女孩戴著口罩圍著圍巾,把自己裹得很嚴實,正站在玻璃展櫃旁,盯著某處連連後退——

她面對的是戚長纓所在的位置。

她看得見鬼。

戚長纓身份特殊,被誰看見都會有麻煩,如果那女孩是個身份或能力不簡單的……

意識到這點,扶桑立即快步朝她走去。

女孩餘光瞥見有人朝自己走過來,感覺對方來者不善,於是扭頭就朝展廳出口跑。

扶桑微一挑眉,拔腿就追。

從最後一個展廳出口出去就是博物館大門,館裏的游客驚奇地看著這追跑打鬧的一對男女,有保安高聲提醒,可誰也不聽。

女孩只顧逃命一般跑出博物館,朝著游客稀少的園區北出口奔去。

女孩小小的身體有大大的能量,步子踩得飛快,而很不幸的,扶桑這兩天又是住院又是高燒,還沒和自己的身體和解,跑幾步就沒了力氣。

喉嚨裏好像堵著口血,眼見著距離逐漸拉遠,扶桑下意識要掏鬼血纏,摸了個空才想起來東西還在霍為那裏。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

悶咳著停下腳步,他彎腰從草坪上撿了顆鵝卵石,擡手就砸。

石頭直直朝女孩腳踝飛去,就在即將碰到她時,女孩身子一歪,人被誰往旁側拽了一把,踉蹌著躲過了那顆石頭的攻擊。

石頭狠狠砸在石板地上,“啪”一聲,在地上磕出一個白印子。

女孩嚇了一跳,下意識轉頭想看是誰拉了自己一把,結果一擡眼就對上一張畫著血紅符文的臉。

她再次驚叫出聲,腿軟跌跪在地。

“我求求你了帥鬼哥,還有帥人哥,我從小就怕鬼,剛就是冷不丁轉頭一張鬼臉在旁邊被嚇到了……這附近這麽多人呢,大家都看到我了,你別滅我口吧,今天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的,我可以立血誓,誓隨你起,真的……”

扶桑踉蹌著走近時,女孩正腿軟跌跪在地上,低著頭雙手合十不知在朝誰碎碎念。

“哪家的?”他咳了兩聲,打斷女孩的自言自語,啞著嗓子問。

“我,我是諸葛家的……”

女孩小心翼翼擡頭看了扶桑一眼,等看清他的長相,她微微睜大眼睛:

“你是……?”

“三又,這是怎……”

霍為踩著一雙恨天高姍姍來遲,走近了,她正想問扶桑這是什麽情況,結果一擡眼看見那女孩,人先傻了:

“不兒,這不是……千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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