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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魔/1 我死了,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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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魔/1 我死了,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

到了天亮前世界最黑暗的時刻, 氣溫和光線一同到達一天內的最低點。

罪魁禍首倒在車裏不省人事,他的隊友們就得舉著手電筒替他收拾善後——地上畫出來的咒文總得處理掉,否則哪天被路過的航拍無人機拍到, 又是詭事一樁。

等爛攤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霍為招呼著大夥快些上車往回走。

他們還得趕在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小嬰送回家裏去,否則老人家一覺醒來發現身邊的娃沒了,鬧起來那還了得?

到時候就算他們渾身上下都是嘴也辯不過來, 畢竟他們頭上還頂著不能細查的、編出來的身份,待好心資助者變可惡人販子,他們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你說他咋把這咒畫這麽大,他畫著不累嗎?一天到晚一身牛勁!”

諸葛不惑累出一身汗,上車後憤憤地回頭看了眼還在後座昏迷不醒的兇手。

後座不僅有扶桑,劉小嬰也正歪在他身邊沈沈睡著。

他們確認過孩子的情況,沒什麽大問題,雖然這一夜又是狂奔又是摔倒翻滾的,附身的阿那依也一直處於瘋狂失控狀態,但阿那依的潛意識一直在保護她。現在看來,孩子只是身上臟了點, 並沒有受什麽皮外傷。

這一夜能影響到她的只有一點——被鬼魂附身後,宿主會經歷一段虛弱期, 這是無法避免的,宿主可能會在短期內生病精神恍惚等, 但也不會出什麽大問題,好好休養就是了。

確認一切無誤、沒多誰也沒少誰後,霍為發動車子,離開了這片戈壁灘,拐上公路, 回到了那個破落的小鎮。

越野車帶著長長的車輪印停在了廢品回收站外,諸葛不惑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劉小嬰,一行人抱著孩子鬼鬼祟祟地從鐵門縫隙鉆了進去。

走到小屋外,霍為聽裏面安安靜靜的,人多半還睡著。

為保萬一,她在門外貼了張安神符,為負責把孩子送回被窩的諸葛不惑保駕護航,免得他粗心大意笨手笨腳地把劉爺爺吵醒、再被抓個現行。

劉爺爺的小屋門外掛了厚厚一層擋風被,裏面的門沒上鎖。諸葛不惑悄悄擠進去,輕手輕腳地走到小床旁,試圖將熟睡的劉小嬰塞回被窩裏。

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孩子安全降落,諸葛不惑替她掖了掖被角,收手正打算撤退時,卻忽然察覺了一點異樣。

他微微皺皺眉,垂眸看了一會兒,試探地輕輕扶了下劉爺爺的肩膀。

霍為和陳無越等在外面。

阿郎已經變回蠱蟲鉆進籠子被陳無越拎在了手裏,這一路上都安安靜靜的,不哭也不鬧。

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沈沈的黑夜被稀釋成深藍。

天要亮了。

“……唉,你查這案子好幾個月了,今天終於結束,把阿郎交回靈監局之後,等案子了結了,應該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了吧?”

閑著也是閑著,霍為在冷風口點了根煙,邊抽邊找話題跟陳無越閑侃。

陳無越笑笑:“歇不了多久,靈道各種稀奇古怪的案子多到你想象不到,稍微懈怠就會出亂子,得隨時待命。”

“這麽嚴重?看來哪行都不好幹,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

“誰說不是呢?”

“對了,你們家那小尖牙的情況好些沒?”

“好差不多了,師兄說已經活蹦亂跳了,還吵著鬧著要出來找阿郎單挑。”

“哈哈……”

“那個,打擾一下。”

屋外的擋風被突然被人掀開了,諸葛不惑站在後面神情覆雜地看著她們。

霍為嚇了一跳,壓低聲音:“諸葛不惑你要死啊?這麽大聲,是在考驗我的安神符嗎?以為我的符這麽靠譜經得起你高聲喧嘩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告訴你!”

“不是……裏邊出問題了。”

不好解釋,諸葛不惑給她們打了個“進來”的手勢。

霍為狐疑地跟陳無越對視一眼,一起進去,就見諸葛不惑徑直走到小床邊,皺著眉拉了下劉爺爺身上的舊棉被。

他們身上的哭魂錢都被戚長纓震碎了,但眼睛還能看見老人周身縈繞的微不可察的稀薄陰氣。

霍為怔了怔,伸手探向劉爺爺的鼻底。

沒有呼吸了。

……

“對……我們昨天晚上來過老人家裏,是想為他提供一些幫助這樣,但老人不肯,今天一早過來想再勸勸,結果就……”

霍為跟警察解釋著情況。

劉爺爺已經八十多快九十歲了,心臟在睡夢中停跳,按理來說該是喜喪。

可是他這一走,身邊一歲多的孩子就沒了依靠。

“啪——”

不遠處傳來了車門關合的聲音,霍為下意識朝那邊看了一眼,見是扶桑搖搖晃晃地從車上下來,登時瞪大了雙眼。

看她神情,警察莫名其妙地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就見年輕男人一身泥土和血跡,臉也蒼白憔悴,看起來像是剛從死人堆裏廝殺出來。

扶桑渾身上下都在疼。

他醒來就一個人在車裏,自然是待不住的,想下來吹吹冷風清醒一些,才發現他們已經回到了小鎮的廢品回收站。

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裏面還挺熱鬧,全是條子。

“你這是……”有警察狐疑地盯著他看,扶桑皺皺眉,語氣冷冷淡淡:

“剛殺完雞。”

“啊哈哈,他動手能力比較強……呃是這樣我是想問問劉小嬰這個孩子之後會被送去哪裏呢?”霍為趕緊幫著轉移註意。

“哦,我們會先聯系未成年人保護中心做一個暫時安置,看有沒有人能夠做她的監護人,後期如果確認她沒有其他親人,或者親屬朋友無人有監護意願的話,我們會送她去市裏的兒童福利院,這點你不用擔心。”

“好的好的……那麽後期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很願意走資助程序為她提供一點幫助,這樣,我留個電話給您,有需要的話隨時聯系我就好。”

霍小姐又在大發善心,扶桑聽了一耳朵,沒太在意。

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什麽都沒找到,擡眼看見諸葛不惑蹲在墻角邊抽煙,這就直直沖著他去了。

諸葛不惑還在那邊盯著地面楞神呢,結果視野裏突然闖進來個人朝他一伸手,擡眼一看,不是扶桑還是誰?

他警惕地問:“幹嘛?”

扶桑不說話,手依舊擺在那裏。

想了想,他默默從兜裏摸出根煙放他手裏。

誰想人一擡手就把煙給撇地上了,這把諸葛不惑氣夠嗆:

“不兒你到底要幾把幹啥?給個準話行不行!要我說你這人就該一直睡著,睜了眼就開始神神叨叨嚇唬人。”

“人偶。”

扶桑終於開口,嗓音很啞。

“……人偶?”諸葛不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不在我這兒啊,你找我幹嘛?”

“你是要這個?”

陳無越的聲音從邊上插進來,扶桑擡眸看去,就見她一手拎著籠子,一手握著人偶,朝他晃晃。

扶桑瞥了她一眼,懶得說話。

陳無越便閑閑走過來:

“你對這案子這麽上心,其實從頭到尾都是為了這個吧?可惜我不能給你,畢竟這東西是本案重要物證,合該隨蠱妖一起上繳靈監局。”

“……”扶桑沒力氣和她爭。

他扶著墻坐下,這個動作應該讓他不大好受,他皺了皺眉,語氣輕輕淡淡的,沒什麽力氣,話裏卻每個字都是威脅:

“想死可以試試。”

“……瞧瞧,人都成這樣了,嘴上還是不饒人。”

陳無越無奈搖搖頭:

“想要你說點好話軟話可真難。”

說著,她把手裏的人偶拋給扶桑:

“拿去吧。靈監局那邊我會解釋,你不用管了。”

“?”扶桑把東西接到手裏,還不忘先檢查一番,確認手裏這不是贗品。

看出了他的質疑,陳無越解釋:

“整個案子你出力最多,雖說是重要物證,但經過確認,蠱妖殺人和他身邊的冥靈沒什麽關系,和這個物件也沒關系。如今冥靈消失了,她待的容器自然也就沒用了。既然你這麽想要,就拿去吧。”

“這恐怕不合規矩,陳小姐。”扶桑微一挑眉。

“不影響定罪量刑的情況下,一個物件的去留,我還是能做主的。再說,你的本事我見識過,你就當是我怕你在背後紮我小人吧。”

“太麻煩了,我喜歡直接殺。”

扶桑把人偶放進了口袋裏。

陳無越嘆了口氣,無奈笑了:

“我現在真不知道那個下午打開論壇回覆你的帖子到底是對是錯了,你這人,有多大的本事就是多大的麻煩,氣人還不好招惹。”

“一根帶刺的大腿,想抱就要做好受傷的準備!”

諸葛不惑總結道。

這方面,他最有發言權。

說完,他把最後一口煙吸了,把煙頭在腳底的凍雪裏按滅:

“對了,這事兒到這應該就算是結束了吧?妖你抓到了,人也保住了,接下來呢?你直接回靈監局?”

“嗯,我準備定下午回川寧的票,早點把事情解決,心裏也安心。至於你……這案子你是要掛名的,你得跟我一起回去跑一趟程序,你看什麽時候方便?不想這麽趕的話,你晚幾天到川寧跟我匯合也行。”

“我就跟你一起走唄,還待在這地方幹啥?繼續看諸葛扶桑的臭臉、被他侮辱人格?”

諸葛不惑把壞話說得光明磊落:

“你訂票的時候把我的也一起訂了,我跟你一起走,早點完事兒,我還得回家去找我小妹妹呢。我可忙,沒空跟他們倆閑人瞎耗!”

扶桑悶悶咳了兩聲,懶得跟他計較。

這邊二人一拍即合,一起訂了票,下午就坐高鐵回了川寧。

劉爺爺這事,霍為是報案人,她跟警方做筆錄和針對後續工作的交流費了些時間,但也趕在傍晚前及時將事情處理好了。

劉小嬰被送去了相關機構暫時安置,劉爺爺的後事會由警方負責處理,霍為沒了繼續待下去的理由,便在入夜前開車帶著扶桑離開了這個荒涼的小鎮。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跟著路邊的標識,開向了名叫“赤烽關”的城市。

扶桑在副駕昏睡著。

事實上,拿回人偶之後,他坐回車裏就再沒清醒過。霍為覺得他這樣也不是辦法,所以進了赤烽關後第一時間就導航去了市裏最好的醫院,給他掛了個急診。

他的傷是因為強行起咒受到了反噬,普通醫院自然是看不出什麽的,醫生把該查的查了,該拍的片子也拍了,最後給出的診斷是急性心衰與失血性休克,雖然體征已經平穩了,但保險起見,還是給他關到病房貼了一堆機器,掛了一晚上水。

扶桑住了兩天院,迷迷糊糊睡了兩天,第三天剛清醒過來就說自己好了要出院。

霍為不信,又按著他在病房觀察了一天,見主治醫生點頭後才去給他辦了出院手續。

“我說你這人,能不能愛惜下你自己的身體?有事兒別悄悄自己一個人硬上,萬一死了怎麽辦?”

霍為開著車絮絮叨叨地數落扶桑,扶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死就死了。”

“不行啊,人生很美好的,死了多虧啊。再說,要是你死了,你家的鬼怎麽辦呢?為了你家鬼你也得好好活著不是嗎?不然他頂著那麽個好脾氣,在外面受了欺負都沒人給他撐腰了不是?”

“。”聽著這話,扶桑微一挑眉,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冷了點:

“放心,我死前會負責讓他神魂盡碎灰飛煙滅。”

說完,他擡眸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

“這是哪兒?”

“赤烽關。”

經過千年時間,當初的西北邊關已經變成了一座小城,城市的名字就叫做“赤烽關”。

“你不是原本就要來這邊調研嗎?你一直暈著,我怕你嘎嘣一下死了,布泉那邊條件不好,我也不想多待,就直接給你拉這兒來了,如何呢?”

關於扶桑暈倒後的那些事,比如阿那依和阿郎的談話、阿郎的醒悟、還有劉爺爺的去世,以及陳無越和諸葛不惑的去向,霍為都在他住院時給他一五一十地當故事講了。

扶桑對此並沒有什麽反應,畢竟他的目的從頭到尾都是拿回人偶法器,後期再加個給戚長纓解咒,其他的人和事,跟他無關,他不在乎,更不感興趣。

“哎,對了,小將軍人呢?我咋都沒見他了?那天你暈倒之後他可擔心了。”

霍為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剛才提起戚長纓時扶桑給出的惡劣態度。

事實上,對她來說,這個人每天都是這麽一副死樣子,口出惡言就像家常便飯,當個耳旁風刮過去就算了,一點都不值得在意。

“封起來了。”

所以,當扶桑淡淡說出這麽四個字後,她整個人都有點懵。

“……啊?”雖然在開車,但霍為還是忍不住轉頭看他:

“你好好的把人家封起來幹嘛?”

翻臉啦?

不跟他好啦?

“不想看見他,很難理解?”

“……他咋惹你了?”

不應該啊。

戚長纓那棉花似的好性子,能咋惹他?

“想封就封了,我的鬼我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隨手煉了也得受著,有問題?”

霍為終於從扶桑身上感受到了危險的低氣壓。

這件事,她在感情上是很想勸一勸的,但理智上知道如果自己現在再多嘴恐怕會被扶桑順手也一起煉了,所以只能默默在心裏給戚長纓點了根蠟燭,祝他好運,然後含淚道:

“沒問題……”

赤烽關市說大也不大,但要是比起布泉,條件肯定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從老破小的旅店出來、又陪著扶桑住了幾天院,霍為終於是搬進了心心念念的星級酒店。

既然是來這調研,那赤烽關遺址和赤烽關博物館肯定是要去看的,但他們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了,人又是剛辦了出院手續打完吊瓶出來的,霍為覺得還是得先讓病號好好休息一下,後續的日程等好學的病號好一點了自己安排,她負責開車就是。

扶桑日常跟著大小姐蹭吃蹭喝蹭住,拖著行李進了屋,什麽也不幹,先往床上躺。

閉眼休息片刻,他擡起手,看自己手背上被紮得青青紫紫的針孔。

想了想,他用指腹按上去,用的力氣很重,按出一片密密的疼。

他翻了個身,蜷蜷身子,埋在柔軟的被面裏悶悶地咳著。

前些天睡得夠多了,以至於此刻他雖然身心皆疲,半合著眼睛躺了很久,卻沒有一點睡意。

他在想,戚長纓此鬼,到底該如何處置。

扶桑絕對接受不了不能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戚長纓清醒的時候知道他是扶桑,知道自己是扶桑的鬼,可是不清醒的時候,卻會對著他喊溯離的名字。

這讓扶桑覺得很惡心。

就好像,即便戚長纓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可是潛意識裏還是拿他當著溯離的影子。

有一種說法是,人的思考模式是不會變的,所以,一個人面對一件事,無論失憶重來多少次,都不可能在同樣的情況下做出不同的選擇。

這意味著,從認識到現在,他和戚長纓的相處其實都是覆刻於一千年前。

所以戚長纓才會面對並不是溯離的他,說出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話。

平心而論,這是人之常情,畢竟扶桑和溯離長著一模一樣的臉,性格也十分相近,在旁人看來,甚至僅僅只是同一個人的不同時期。

可是對扶桑來說,他的成長記憶很完整,並沒有缺失,所以他只是他自己,他是扶桑,和那個叫溯離的人沒有半點關系。

這件事本身很奇怪,因為就算是同一人的前世今生也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相似。

於是他開始倒推,開始回憶,自己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可結果是,他沒有父母,他從有記憶開始就在師父身邊,諸葛藺沒告訴過他他的身世,他自己也不關心,所以從沒有好奇追查過。

但,是什麽身份都好,是從哪兒來的都沒關系,他不在乎這些。

就算他只是溯離做出來的一個和本人一模一樣的傀儡,他也會想辦法殺掉對方,取代他,將自己變成世間的唯一。

一切總有解決的辦法。

可是他又要如何處理戚長纓?

這整件事情中最令他惡心的地方,其實不是他和溯離的相似,也不是戚長纓那聲“阿離”。

而是戚長纓和溯離的過去。

性格相似代表著思路也相似,既然戚長纓能對著他說一樣的話,那麽在一千年前,溯離是否也像他一樣,將戚長纓視作自己的所有物?是否也做過他對戚長纓做過的事?

可惜扶桑得到的記憶太少,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厭惡這種未知。

他厭惡和別人一模一樣,厭惡這種命中註定。

他厭惡不能完全屬於他的東西,偏偏人和鬼還和東西不同,畢竟死物可以強占,人和鬼卻有思考能力,就算失去記憶,本能也不會作假。

如果留下戚長纓,那這只鬼隨時會在未來某個時刻再像這次一樣惡心他一下。

不如就徹底毀了。

誰都別得到。

這樣想著,扶桑撐著床面坐起身來,從口袋裏摸出蛇骨釘。

在三天前那次短暫的清醒時刻,他不僅要回了人偶,還抽空把鬼血纏綁在了蛇骨釘上,用作封印,把戚長纓鎖在了裏面。

垂眸把玩一會兒,他慢條斯理地將鬼血纏解開。

三條血線松開,只剩一枚銅戒一條血線套在上面,但已不再限制戚長纓的行動。

於是煙霧立刻從長釘中漫出,戚長纓跪坐在床下,雖然四肢的鐐銬已經隨著力量回歸而碎裂,但如今,他脖頸上又多了一只刻滿符文的銅制項圈,中間連著長長的鎖鏈,另一端被扶桑撈起攥在了手裏。

“扶桑,”

得到自由後,戚長纓沒有質問扶桑為什麽要這麽對待自己,他只看著扶桑的眼睛,問:

“你傷得很重,現在好一點了嗎?我很擔心你。”

扶桑攥著鎖鏈的手更加用力,直到骨節都發白。

“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扶桑用力扯了一把鎖鏈,迫使戚長纓靠向自己。

他擡手扣住戚長纓的下頜,逼他擡起臉,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很沈很啞:

“我死了,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

“……別這麽說,扶桑。”

戚長纓始終擡眸看著他的眼睛,即便被這樣粗暴地對待,他也沒有絲毫怨懟,眸子裏只有一片柔和: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你從那晚之後就很生氣,你有事可以告訴我,如果我做錯了,我會和你道歉,如果有誤會的話,我會和你解釋。”

這話將姿態放得很低,但扶桑並不受用,聽他說著,心底反而湧上一把更烈的火。

解釋?

這鬼什麽都不記得,要拿什麽來跟他解釋?

“沒有誤會。”

扶桑緊緊拽著鎖鏈,另一手拎著蛇骨釘,將長釘末端抵上戚長纓的側頸:

“我就是不想要你了,戚長纓,我甚至不想看見你,我看你一眼都嫌惡心,我要你去死。你去死行不行?”

聽見這話,戚長纓很輕很慢地眨了下眼。

鬼魂是不必眨眼的,可戚長纓還保留著作為人時的習慣,這些細微的表情令他有時並不太像一只鬼。

“如果能讓你高興的話……”

他沈默許久才開口:

“……就動手吧。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

“……”

扶桑死死咬著牙,手緩緩用力,長釘末端隨之一點點刺入戚長纓的側頸。

有黑色的血順著長釘留下,滴到地板上。

“對,沒錯,你的確沒有別的選擇。”扶桑突然笑了。

他握緊長釘,猛地揚起手,動作卻在最高點頓住,許久都沒有下落。

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的手甚至是帶著一點顫抖的。

短暫僵持後,那一擊最終還是落下了。

有血飛濺出來。

卻是紅色的。

扶桑將蛇骨釘狠狠刺進自己的肩膀,一下不夠,拔出來後還想繼續,手腕卻被戚長纓牢牢攥住。

心臟很難受,好像被誰攥成了一團,要他連呼吸都困難。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其他感受來壓下這種計劃外、不受他掌控的異樣。

“放手!”

“ 別這樣,扶桑……”

戚長纓一手攥著他的手腕,另一手輕輕覆上他的手,像是安撫:

“……有氣可以朝我來,別傷害自己。”

“你算什麽東西……?!”

扶桑感覺自己快要瘋掉了。

戚長纓每一句話,看似溫和如水,但其實每個字都在往火上澆油,都在將他的情緒往更高處推。

他想見血,想殺人,想不管不顧地去摧毀一切,但是他就是沒法對戚長纓下手,這種煎熬快要將他撕裂。

他希望戚長纓能有點脾氣,罵他,跟他吵,對他動手,這樣他就能順理成章地解決掉這只反咬主人的惡鬼。

可是不會。

戚長纓永遠只會這樣溫溫柔柔地順著他,讓他無處發洩。

他以前從未有過這麽濃烈的情緒。

戚長纓真是帶給了他很多痛苦,折磨得他快要瘋魔。

他想讓一切回歸正軌,他想像以前一樣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緒和身體,但他做不到了。

有什麽東西在體內瘋狂生長,讓一切都失控,讓他身不由己。

“殺了我,來,殺了我。”

扶桑半邊衣服都被血染紅,這襯得他膚色更加蒼白:

“殺了我你就自由了,七階赤邪,呼風喚雨,想要什麽沒有啊?……我他媽讓你殺了我……!!”

話音未落,戚長纓猛地將他抱進懷裏,抱得很用力,任他如何掙紮都離不開。

“我不要自由,扶桑。”

戚長纓閉著眼睛,抱著扶桑,一手輕輕摸著他的後腦,感受他格外激烈的溫度和心跳:

“我明白你其實不想說這種話,明白這不是你的本意,可是扶桑,剛才那些話讓我很難過,但我知道,你也很難過。所以我們別這樣了,好嗎?

“你說過你是我的主人,我也說過你可以隨意支配我,所以,如果你覺得我惡心,不想看到我,我可以消失,也可以去死,這對我來說沒什麽。我只想你別再傷害自己了,可以嗎?”

扶桑閉著眼睛,緊緊咬著牙,好像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許久,他才從牙關擠出一句:

“……你真是賤。”

“……”

戚長纓垂下眼,無聲地嘆了口氣。

扶桑又推了他一把,這次倒是很輕松就把冷冰冰的鬼推開了。

他冷靜了不少,但因為剛經歷過激烈的情緒,他的頭發很亂,呼吸也有點重。

他後靠了靠,手撐在柔軟的床面上,許久,才稍稍揚起下巴,喉結輕滾,開口時的嗓音很啞:

“那我給你個機會。”

他一雙眼睛藏在過長的發絲下,掩住了眸底微微泛著的、那些不易察覺的、細碎的光:

“來,

“取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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