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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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網站上線的那天，顧屹起了一個大早。
天還沒亮，他就坐在了電腦前。深藍色的屏幕光照著他的臉，瀏覽器首頁上，“恒昱機工”四個字端端正正地掛在那裏。他把頁面從頭到尾翻了三遍——產品圖片是季望舒拍的，每一張都仔細修過；產品描述是兩個人一起寫的，他寫規格參數，她寫應用場景；聯系方式、在線咨詢、留言板，每一個按鈕他都點過，確認能跳轉。
陳遠昨晚熬到淩晨兩點，把最後一個bug修完才走。臨走前他說：“顧總，明天上線，我先回去睡幾個小時。”顧屹說好，然後一個人又坐了一個小時，把代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不太懂那些覆雜的程序，但他知道這個網站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從有這個想法開始，他在夜校學了計算機基礎，學了編程語言，學了數據庫。別人的筆記本上記的是公式和單詞，他的筆記本上記的是代碼報錯後的解決方案。
季望舒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的床鋪已經涼了。她披上外套走出來，看見顧屹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幾張寫滿代碼的紙和一個記錄反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用戶留言。她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上線了？”
“嗯。”他側過身，讓出屏幕給她看，“淩晨五點上的。”
季望舒彎下腰，看著那個頁面。設計很簡單，沒有花哨的動畫，沒有覆雜的排版，就是產品圖片、規格參數、聯系方式和幾個幹凈利落的按鈕。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圖片的構圖、文字的間距、按鈕的顏色，都是反覆調整過的。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顧屹，你真厲害。”
“網站是陳遠做的，我只是搭了把手。”
“你搭的這把手別人替不了。”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腦袋靠在他肩上，“今朝還沒醒，我陪你一會兒。”
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那個訪客數始終是0的頁面，等著第一個訪客的到來。
上午九點，第一個訪客終於來了。不是客戶，是徐安。他在留言板寫了一句：“恭喜，頁面做得不錯。加油。”
顧屹看到那條留言，笑了，在下面回了一句：“謝謝安哥。有空多來逛逛。”
徐安秒回：“好。”
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第一天，訪問量四十七次，留言八條。六條是徐安他們那幫兄弟寫的：“加油”“祝生意興隆”“顧總牛逼”。另外兩條是廣告。
第二天，訪問量掉到了三十一，留言三條。都是廣告。
第三天，訪問量二十五，留言一條。還是廣告。
陳遠看著後臺數據，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顧總，這樣不行。咱們的網站沒人知道，得想辦法推廣。”
“怎麽推廣？”
“花錢打廣告，或者在別的網站上掛鏈接。”
顧屹想了想：“先不急。廣告費不便宜，咱們現在沒那麽多錢。”
陳遠沒再說什麽，但他看得出顧屹的臉色不太好。不是失望，是在想辦法。
季望舒也看出來了。每天晚上她畫完稿子，都會去看一眼顧屹的書房。燈總是亮著，他坐在電腦前，不是在改代碼，就是在寫方案。她端一杯熱茶走進去，放在他手邊，也不打擾他，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陪他一會兒。
“望舒。”
“嗯？”
“你說這個網站，能做成嗎？”
“能。”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在做。”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她也笑了，“你以前不是也總跟我說，你可以的。”
顧屹低下頭，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窗外很安靜，巷子裏的狗偶爾叫一聲，然後又安靜下去。他知道季望舒在安慰他，但她的安慰從來不是空的。她是真的相信他能做成。
那之後，顧屹開始了漫長的網站改良之路。他自己學SEO，學怎麽讓網站在搜索引擎裏排名更靠前；學怎麽做數據分析，看訪客從哪來，在哪個頁面停留最久，在哪個頁面離開。他像當年學修車一樣，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拆解、研究、優化。
陳遠有時候會跟他爭論。兩個人為了一個按鈕的位置、一行字的大小，能討論一下午。陳遠說“用戶體驗最重要”，顧屹說“客戶能看得清楚最重要”。最後各退一步，折中。
“顧總，你以前不是挺能聽人勸的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這個網站是我們全部的家當，我不能讓它出一點差錯。”
陳遠沒再說話了。他明白顧屹的意思。這個網站不只是一個網站，是他和他那個從修車鋪做起來的廠子的命。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地過著。訪問量從兩位數慢慢變成了三位數，但訂單還是很少。有時候一周才有一單，有時候半個月才有一單。不多，但每一單顧屹都親自盯著。他把客戶當成上門來修車的顧客對待——發貨前親自檢查，發貨後親自跟進物流，到貨後親自問客戶“東西怎麽樣，有沒有問題”。
有個客戶在留言板上寫了一句話：“你們的零件質量不錯，就是物流太慢了，等了快一周。”
顧屹看到這條留言，想了很久。
“陳遠，你說咱們能不能換個物流公司？現在的這家太慢了。”
“換哪家？”
“不知道。你先查查，看看哪家口碑好。”
“好的物流公司價格高。”
“高一點沒關系，只要快。”
坐在旁邊喝茶的徐安放下杯子：“物流的事，你早說啊。”
顧屹楞了一下：“安哥，你認識物流公司的人？”
“不光認識，還有合作。”徐安掏出手機，“你等著。”
他打了兩個電話，掛了以後說：“明天有人來找你談。”
第二天果然有人來了。不是物流公司的人，是物流公司老板。四十多歲，姓鐘，光頭，說話聲音很大。他在廠裏轉了一圈，看了倉庫，看了設備，又看了顧屹做好的網站。
“徐總跟我說了。你這個網站做得不錯，但光有網站不夠，物流跟不上，客戶留不住。”
“我知道。所以想請鐘總幫忙。”
“幫忙談不上，合作可以。”鐘總從包裏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我給你一個價格，比你現在用的便宜百分之十五，時效縮短兩天。但有一個條件。”顧屹看著他。鐘總說：“以後你的貨，都走我的線。不能分給別人。”
顧屹想了不到三秒：“行。”
鐘總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顧屹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謝謝安哥。”
“客氣。”徐安站在門口，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嘴角彎了彎，又恢覆了平時的嚴肅。
簽約那天晚上，顧屹回到家，發現季望舒不在客廳。今朝說“媽媽在房間裏畫畫”。他推開門，季望舒坐在書桌前，臺燈亮著，她在畫設計稿。她畫得很專註，連他進來都沒發現。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她低著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時不時停下來端詳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畫。她穿的還是那件藏藍色家居服，頭發用鉛筆別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和專註的側臉。
他沒有打擾她，悄悄退了出去，去了書房。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裏面是他這段時間偷偷做的——一個網站頁面的設計草稿。頁面最上面寫著兩個字：“望舒”。下面是他收集的季望舒在紐約的設計作品圖片，每一張都仔細裁剪過、調過色。還有一些他想好的文案——“望舒，畢業於紐約帕森斯設計學院，師從約納斯太太。她的設計，是中國傳統美學與世界時尚潮流的融合。她希望每一件衣服，都能讓穿上的人覺得自己很好。”
他一個字一個字打上去，反反覆覆地調整措辭——改標點，換近義詞，又改回去。他不懂什麽高級的文案技巧，但他知道季望舒想要的，不是浮誇的吹捧，是真誠的懂得。
他打算等網站穩定一點，就把這個頁面加進去。不是作為恒昱機工的附屬，是作為獨立的品牌店。她的品牌，在她的家鄉，被看見。
他保存好頁面，關了電腦，走到客廳。今朝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張蘭英給她蓋了一條小毯子。他把女兒抱起來，走進臥室。季望舒還趴在桌上畫稿，他輕聲說了一聲“我先帶今朝睡了”，她“嗯”了一聲沒擡頭。他輕輕地關上了臥室的門。
陳遠知道這件事，幫他瞞著。“顧總，你這算不算給嫂子準備驚喜？”顧屹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一點。“算吧。”他說。
徐安幫忙解決了物流問題之後，網站的差評少了很多。顧屹每天盯著後臺數據，有變化就記錄下來；訪問量、停留時長、跳出率、轉化率，那些數字從最開始的零，慢慢變成了幾十，從幾十變成幾百。有一次一個客戶在留言板上寫了很長一段話，說他們的零件質量好、發貨快、客服回覆及時，下次還會再來。顧屹把那條留言讀了三遍，截圖保存了。
季望舒那邊的銷售也有了進展。季鳴帶著她跑了周邊的幾個縣城，見了不少小廠子的老板。季望舒從沒做過銷售，但她有一種讓人願意相信她的本事——不是能說會道，是真誠。她把產品的優缺點講得一清二楚，不誇大，不隱瞞。有一個老板跟她說：“你這個人實在。”她笑了，說：“東西實在，人才能實在。”那家廠子當場訂了兩百件。
顧屹這邊也沒有落下，網站的每一次改良都像是在往一塊硬木上雕刻——費力氣，但每刻一刀都能看到進度。他給網站加了在線客服功能，客戶不用打電話，直接在網頁上就能問，客服就是他自己。有時候晚上十一二點還有人問，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震動一響就起來回消息。今朝有時候會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問“爸爸在幹嘛”，他說“爸爸在工作”，她就翻個身繼續睡了。
一天晚上，季望舒洗完澡出來，看見顧屹正對著電腦發呆。屏幕上是“恒昱機工”的網站主頁，沒什麽特別。她擦著頭發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什麽呢？”“沒什麽。隨便看看。”他把頁面關掉了。她瞥了一眼，好像看到瀏覽器上還開著另一個標簽頁，但沒看清。
他關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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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昨晚熬到淩晨兩點，把最後一個bug修完才走。臨走前他說：“顧總，明天上線，我先回去睡幾個小時。”顧屹說好，然後一個人又坐了一個小時，把代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不太懂那些覆雜的程序，但他知道這個網站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從有這個想法開始，他在夜校學了計算機基礎，學了編程語言，學了數據庫。別人的筆記本上記的是公式和單詞，他的筆記本上記的是代碼報錯後的解決方案。
季望舒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的床鋪已經涼了。她披上外套走出來，看見顧屹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幾張寫滿代碼的紙和一個記錄反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用戶留言。她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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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舒彎下腰，看著那個頁面。設計很簡單，沒有花哨的動畫，沒有覆雜的排版，就是產品圖片、規格參數、聯系方式和幾個幹凈利落的按鈕。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圖片的構圖、文字的間距、按鈕的顏色，都是反覆調整過的。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顧屹，你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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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那個訪客數始終是0的頁面，等著第一個訪客的到來。
上午九點，第一個訪客終於來了。不是客戶，是徐安。他在留言板寫了一句：“恭喜，頁面做得不錯。加油。”
顧屹看到那條留言，笑了，在下面回了一句：“謝謝安哥。有空多來逛逛。”
徐安秒回：“好。”
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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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
“嗯？”
“你說這個網站，能做成嗎？”
“能。”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在做。”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她也笑了，“你以前不是也總跟我說，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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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總，你以前不是挺能聽人勸的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這個網站是我們全部的家當，我不能讓它出一點差錯。”
陳遠沒再說話了。他明白顧屹的意思。這個網站不只是一個網站，是他和他那個從修車鋪做起來的廠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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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果然有人來了。不是物流公司的人，是物流公司老板。四十多歲，姓鐘，光頭，說話聲音很大。他在廠裏轉了一圈，看了倉庫，看了設備，又看了顧屹做好的網站。
“徐總跟我說了。你這個網站做得不錯，但光有網站不夠，物流跟不上，客戶留不住。”
“我知道。所以想請鐘總幫忙。”
“幫忙談不上，合作可以。”鐘總從包裏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我給你一個價格，比你現在用的便宜百分之十五，時效縮短兩天。但有一個條件。”顧屹看著他。鐘總說：“以後你的貨，都走我的線。不能分給別人。”
顧屹想了不到三秒：“行。”
鐘總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顧屹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謝謝安哥。”
“客氣。”徐安站在門口，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嘴角彎了彎，又恢覆了平時的嚴肅。
簽約那天晚上，顧屹回到家，發現季望舒不在客廳。今朝說“媽媽在房間裏畫畫”。他推開門，季望舒坐在書桌前，臺燈亮著，她在畫設計稿。她畫得很專註，連他進來都沒發現。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她低著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時不時停下來端詳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畫。她穿的還是那件藏藍色家居服，頭發用鉛筆別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和專註的側臉。
他沒有打擾她，悄悄退了出去，去了書房。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裏面是他這段時間偷偷做的——一個網站頁面的設計草稿。頁面最上面寫著兩個字：“望舒”。下面是他收集的季望舒在紐約的設計作品圖片，每一張都仔細裁剪過、調過色。還有一些他想好的文案——“望舒，畢業於紐約帕森斯設計學院，師從約納斯太太。她的設計，是中國傳統美學與世界時尚潮流的融合。她希望每一件衣服，都能讓穿上的人覺得自己很好。”
他一個字一個字打上去，反反覆覆地調整措辭——改標點，換近義詞，又改回去。他不懂什麽高級的文案技巧，但他知道季望舒想要的，不是浮誇的吹捧，是真誠的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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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保存好頁面，關了電腦，走到客廳。今朝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張蘭英給她蓋了一條小毯子。他把女兒抱起來，走進臥室。季望舒還趴在桌上畫稿，他輕聲說了一聲“我先帶今朝睡了”，她“嗯”了一聲沒擡頭。他輕輕地關上了臥室的門。
陳遠知道這件事，幫他瞞著。“顧總，你這算不算給嫂子準備驚喜？”顧屹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一點。“算吧。”他說。
徐安幫忙解決了物流問題之後，網站的差評少了很多。顧屹每天盯著後臺數據，有變化就記錄下來；訪問量、停留時長、跳出率、轉化率，那些數字從最開始的零，慢慢變成了幾十，從幾十變成幾百。有一次一個客戶在留言板上寫了很長一段話，說他們的零件質量好、發貨快、客服回覆及時，下次還會再來。顧屹把那條留言讀了三遍，截圖保存了。
季望舒那邊的銷售也有了進展。季鳴帶著她跑了周邊的幾個縣城，見了不少小廠子的老板。季望舒從沒做過銷售，但她有一種讓人願意相信她的本事——不是能說會道，是真誠。她把產品的優缺點講得一清二楚，不誇大，不隱瞞。有一個老板跟她說：“你這個人實在。”她笑了，說：“東西實在，人才能實在。”那家廠子當場訂了兩百件。
顧屹這邊也沒有落下，網站的每一次改良都像是在往一塊硬木上雕刻——費力氣，但每刻一刀都能看到進度。他給網站加了在線客服功能，客戶不用打電話，直接在網頁上就能問，客服就是他自己。有時候晚上十一二點還有人問，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震動一響就起來回消息。今朝有時候會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問“爸爸在幹嘛”，他說“爸爸在工作”，她就翻個身繼續睡了。
一天晚上，季望舒洗完澡出來，看見顧屹正對著電腦發呆。屏幕上是“恒昱機工”的網站主頁，沒什麽特別。她擦著頭發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什麽呢？”“沒什麽。隨便看看。”他把頁面關掉了。她瞥了一眼，好像看到瀏覽器上還開著另一個標簽頁，但沒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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