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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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水汽似乎更加潮濕了。

林棲霧不由得繃緊了身體, 晚餐時那句脫口而出的稱呼劃過腦海,她闔上眸子,像是豁出去一般, 顫顫開口:

“……洲洲?”

門外靜默了。

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狹小的空間裏咚咚作響。

終於,一聲短促的低笑,羽毛般搔過門板, 鉆進她的耳朵裏。

“嗯。”眸光中, 男人側過身,簡短地朝外吩咐了一句,“拿套幹凈的浴巾和睡衣進來。”

門外的女傭應聲而去。

霍霆洲隨即讓開門口的位置,眼前的空間驟然開闊, 林棲霧卻覺得更逼仄了。

她垂著眼睫, 身上的那件襯衫, 根本遮不住從脖頸到肩膀泛起的, 濕漉漉的紅意。

很快,腳步聲折返。

狹窄的空隙裏,塞進一疊柔軟幹燥的衣物。

“謝謝。”林棲霧的聲音悶在水汽裏,飛快地伸手接過後,門砰的一聲又被關上。

懷中的衣物似乎還沾染著他指尖的溫度, 纖維擦過身體的瞬間,她的耳根又燙起來。

林棲霧用冷水沖了好幾次面頰,才勉強讓熱度降下來。她換好睡衣, 磨磨蹭蹭地從浴室裏出來。

眸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臥室裏那張巨大的雙人床,壁燈光線柔和,將那張床襯得像只沈默的巨獸。

另一側的單人沙發靠近落地窗,長度勉強夠躺下一個人。但思及霍霆洲一米九的身高, 這張沙發就顯得促狹了,恐怕他蜷著腿都難受。

林棲霧定了定神,總不能一直傻站著門外。

“那個……”她喉嚨有些發緊,指尖下意識地揪起袖口,“……我們……怎麽睡?”

霍霆洲聞聲側過頭。

暖黃的光線勾勒出他下頜骨利落的線條,露出平日裏少見的溫潤。他覷了眼少女無措的小臉,清冽的嗓音藏著不算很深的打趣:

“怎麽?太太想和我一起睡?”

林棲霧呼吸一窒,不情願地抿了抿唇。

沒等她反應,霍霆洲已經轉身,動作利落地拉開了旁邊的衣櫃門。他從頂層抱出一床備用的絨被,又拎出一個枕頭,徑直走向離床稍遠的地毯處。

而後,他拿了套換洗衣物,轉身進了浴室。門關上,淅淅瀝瀝的水聲清晰傳來。

……意思再清楚不過:今晚他睡地鋪,她睡床上。

羞愧和感激交織著湧上胸口,林棲霧舒了口氣,緩步走到床邊。

她僵硬地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光暈,心臟混亂無序地跳動著。

隨即,她仿佛想起了什麽,輕聲離開了房間,又抱著一本藍色文件夾折返。

是明天要拍的宣傳片劇本。

她靜靜靠在床邊,借著壁燈昏黃的光線,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眼前密密麻麻的臺詞上。

可浴室的水聲持續不斷地敲打著她的神經,紙頁上的字跡也逐漸扭曲變形。

林棲霧嘆了口氣,任命地擱下劇本,用被子將自己全然裹住。

浴室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門被拉開——

男人周身縈繞著清冽的濕氣。

他隨意地穿了件黑色睡袍,領口微敞,隱隱能窺見胸廓緊致的紋理,頭發並未完全吹幹,水珠順著發梢滑落,洇出了一小片濕痕。

明明一身齊整,偏偏斜倚在沙發處,袖口半卷,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眸底像蒙了層薄霧,沒什麽焦點地落在虛空處,渾身透著一股子慵懶勁,卻莫名攪得人心頭發熱。

或許是察覺到床上的人盯得太久,霍霆洲擦幹發尾的水汽,朝她睨了眼,嗓音淡淡:“睡吧。”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林棲霧闔上眼,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她能清晰地聽到,男人躺下時身體壓上絨被的磨擦聲,甚至能隱約捕捉到他均勻綿長的呼吸。

空氣裏,那股清冽的松香混合著淡淡的須後水氣息,絲絲縷縷地鉆進鼻尖。

她白日裏怎麽會覺得,兩人身上的氣味相似呢。

明明一點也不一樣。

片場那股輕微的不適感,此刻被這抹熟悉的、專屬於他的冷冽氣息,悄然驅散。

但她的思緒卻始終靜不下來。

那幾頁薄薄的劇本內容,走馬燈一般在眼前亂晃。

黑暗裏一片沈寂。

林棲霧舔了舔幹燥的唇瓣,輕輕側過頭,用氣聲試探道:

“霍先生……你睡了嗎?”

她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他的回應。

……果然,已經睡了麽。

就在她洩氣地想要轉回頭時——

“怎麽了?”

男人慵懶的嗓音響起,身子已經朝她轉過來。

林棲霧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肩頸放松下來。

“霍先生,”她再次開口,氣息平穩了些,“如果你……現在也不困的話……”

她頓了下,鼓足勇氣說了出來,“能麻煩您幫我……對一下臺詞嗎?”

半晌的沈默。

林棲霧的心懸著,就在她以為對方會拒絕時——

“嗒。”

清脆的開關聲響起,緊接著,床頭兩盞柔和的壁燈亮了起來。

不算明亮的光暈,像一座小小的、溫暖的島嶼,驅散黑暗的同時,也緩解了她的不安。

霍霆洲坐起身,隨意地將絨被掀到一邊。他信步走向窗邊那張單人沙發,高大的身軀陷了進去。

“劇本。”他言簡意賅,清雋的面容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緩緩掃了眼床上還在發懵的少女。

“哦,好的。”林棲霧手忙腳亂地拿起劇本,小跑著遞給他,靠著床邊坐下來。

霍霆洲接過劇本,修長的指節翻開封面,眸光微垂,專註地瀏覽起來。

林棲霧雙手無措地疊在膝上,指間摩擦纏繞著。她舔了舔嘴唇,幹巴巴地開口解釋:“是結尾部分的劇情,傅老師……內地的行程比較趕,導演決定把他的鏡頭壓縮到前面幾天拍完……明天就直接拍我和他的雙人戲份了……”

她頓了頓,神色有些沮喪:“我一點經驗都沒有,其他幾幕讓我唱南音,勉強還能應付……可唯獨這一場……”

她的手指纏住衣角,“我不知道……該怎麽演……”

霍霆洲掀起眼睫,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眸色依舊平靜,如同覆著薄冰的湖面,卻讓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幾秒後,男人薄唇微啟,不等她反應,清晰地念出了第一句臺詞: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林棲霧慌忙收斂心神,來不及抱怨他怎麽突然就開始,迅速回憶起劇本的內容,以及自己預習標註的情緒。

“一定會的。”

她立刻接上,溫軟的嗓音努力放得清晰篤定,露出期許的微笑。

霍霆洲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劇本上,指尖劃過紙頁,似乎在確認下一句。

終於,他再次開口,語速很慢,像是在咀嚼字句裏的意味:

“那……”他微微一頓,冷寂的眸子驟然掀起,越過紙頁邊緣,落在少女緊張的小臉上。

“分開之前,抱一下吧。”

林棲霧還沈浸在“對臺詞”的模式裏,腦子裏正飛快地掠過劇本內容——

卻因他接下來的動作,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眼睜睜看著霍霆洲極其自然地將手中的文件夾合攏,隨意地放在扶手上,然後站起身,徑直朝她走來。

地毯吸去了他的腳步聲,只有睡袍下擺帶起的細微褶皺,無聲漾開。

那股清冽幹凈的氣息隨之逼近。

林棲霧怔住。

霍霆洲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著她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臂,輕輕攬住她纖細的腰,將她整個人帶到身前。隨即,穿過她身側的空隙,環住後背。

他起初的力道很輕,帶著試探般的克制。然而,預想中的點到為止沒有發生。

那雙環住她的手臂,在她僵硬的幾秒後,驟然收緊。溫熱而覆著薄繭的大手,將她不容抗拒地往懷裏一按。

林棲霧低呼一聲,毫無防備地撞進他堅實溫熱的胸膛。

隔著薄薄的睡衣,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潮水般洶湧地傳遞至胸口,幾乎將她淹沒。

擁抱的力度緩緩收緊,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揉碎一般。

他身上的氣息沈穩而極具侵略性,不再是若有似無的縈繞,而是完全將她包裹,帶著滾燙的熱度,灼燒著她的每一寸神經。

林棲霧的腳尖被迫踮起來,臉頰貼住他的胸口。

他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呼吸帶來的震動,清晰地烙印在她緊貼的肌膚上。

她的呼吸幾乎停滯,心臟瘋狂地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大腦只餘一片灼熱的空白。

終於,她僵硬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攀住他的後背,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進柔軟的織物裏。

……

出乎意料的擁抱,讓林棲霧的思緒混沌了一整夜。

她的身體陷在柔軟的床鋪裏,殘存的熱度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心口。

翻來覆去,直到天光漸漸灰白,她才沈沈入睡。

再睜眼時,臥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晨光明亮,地上那方絨被早已不見蹤影。只有空氣裏,若有似無地飄散著些許清冽幹凈的雪松氣味。

林棲霧擁著被子起身,發了會兒呆,才慢吞吞地洗漱換衣下樓。

餐廳裏,老太太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

“外婆,早晨。”

林棲霧微笑,拉開椅子坐下,盡量讓語氣平穩自然。

老太太擡起眼,笑容帶著晨起的和煦:“小霧起來啦?昨晚睡得怎麽樣?阿洲怎麽沒跟你一起下來?”

“睡得挺好的,外婆。”林棲霧拿起一片吐司,視線落至碟中的黃油上,掩住眸底的慌亂,“他……好像有要緊事,很早就出門了。”

隨後拿起餐刀,認真地往吐司上抹黃油,仿佛這是一件極其需要全神貫註的事。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而說起庭院裏新開的幾株紫薇花。

林棲霧悄悄松了口氣,小口咬著吐司,偶爾溫聲回應老太太的話。

只是——

晨光暖融融地落在手背上,卻怎麽也驅不散殘留在身體深處的隱秘悸動。

-

車子抵達指定的外景地。

眼前是一片仿建的閩南古厝群落,紅磚墻,燕尾脊,雕花的窗欞泛著質樸溫潤的光澤。

工作人員忙碌的身影在古厝間穿梭,架設機器、鋪設軌道。

她推門下車,腳步頓在原地。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坐在父親的膝頭,在故鄉那座古戲臺的後臺,聽他調試琴弦,學著咿咿呀呀的南音唱腔。

胸口湧上一股尖銳的澀意,林棲霧下頜微擡,將眼眶裏的濕熱逼了回去。

“林老師,這邊。”場務的聲音及時響起。

“謝謝。”林棲霧吸了吸鼻子,面容已經恢覆平靜,快步跟了上去。

她的搭檔傅懷璟已經到了,正低頭專註地看著手裏的劇本。

他穿著片中角色的素色長衫,身形優越挺拔,側臉顯得冷峻疏離。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眉頭輕輕蹙了下,嗓音含著關切:“棲霧,昨晚沒休息好嗎?”

林棲霧下意識地摸了摸眼下,扯出一抹淺笑:“嗯,換了新床,不太適應。”

傅懷璟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把劇本往她這邊遞了遞:“時間還早,要不要再對兩遍詞?最後那場情緒轉折點比較多。”

“好,麻煩傅老師了。”林棲霧求之不得,立刻打起精神。

兩人就站在古厝斑駁的紅墻下,低聲對起離別場景的臺詞。傅懷璟語調平穩,帶著專業演員的節奏感,有意引導著她遞進情緒。

正式開拍後,前面幾幕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鏡頭下的少女,一身黛藍色的薄綢旗袍,懷抱著南音琵琶,雪白纖細的小腿斜側並攏著,溫婉矜重。

她的唱腔低回婉轉,眼神溫柔堅韌,無聲地傳遞出那份對非遺文化的敬畏。

中場休息的短哨響起,林棲霧緊繃的神經松懈了些,走到場邊的休息椅坐下,拿起水小口喝著。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了幾下,顯示著兩條未讀消息。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下意識地點開,還沒顧得上看——

“林老師,傅老師,準備下一場了!”副導演的聲音穿透片場的嘈雜,清晰地傳了過來。

下一場……就是擁抱的戲份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布景中央,等待著副導演喊開始。

然而,就在工作人員最後一次確認走位時,副導演卻拿著擴音喇叭,對著整個片場喊道:

“各位註意!最後一場離別戲,擁抱的鏡頭,刪除!”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

副導演搓了搓下巴,對著聚攏過來的工作人員解釋:“剛才跟監制仔細推敲了一下,宣傳片的整體基調是含蓄雋永,南音的神韻也在於‘留白’。最後的擁抱有點太直白,不如停在‘一定會的’這句臺詞上,留個眼神就行,讓觀眾自己去品味片中的未盡之意!”

……所以就刪了?不用拍了?

林棲霧站在一旁,回過神後,身體每一個緊繃的細胞都在歡呼雀躍,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

“導演英明!”年輕的工作人員嘀咕了句,引來眾人的哄笑。

傅懷璟也點了點頭,面容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的決定再自然不過:“好的,導演。”

“繼續!各部門準備!我們抓緊時間,把最後一場拍完!”副導演大手一揮,片場再次忙碌起來。

沒有預想中的肢體接觸後,最後一場離別戲在微妙克制的氛圍中順利完成。

片尾處,少女抱著琵琶站在原地,鏡頭緩緩推近她的側顏,美好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光影在她周身流淌,凝成一幅古韻的剪影。

“Cut!很好!過了!”導演表情很滿意,“林老師今天狀態不錯!辛苦了!”

林棲霧抱著琵琶,向導演和工作人員鞠躬道謝。卸下戲服和頭飾後,她收拾好背包,準備離開片場。

傅懷璟還沒走,坐在他原來的位置上,手裏拿著劇本,似乎在出神。

“傅老師還不走嗎?”她走過去,禮貌地問了句。

傅懷璟聞聲擡頭,看到是她,疏淡的眉眼溫和了些許:“林老師收工了?我還有些單人鏡頭要補拍。而且,”他揚了揚手裏的劇本,“想再待會兒,這裏氛圍好,多琢磨一下角色。你路上小心。”

“那傅老師再見。”林棲霧微笑道別,腳步輕快地走向出口。

……

回到熟悉的排練廳,林棲霧走到角落,習慣性地拂過絲弦,發出幾聲清越的散音。

她定了定神,指尖輕攏慢撚——

昨夜殘留的混亂思緒,似乎都被舒緩的琴聲撫平了。

就在她漸入佳境時,門倏地一下被推開了。

“棲霧!”

林棲霧指尖一顫,一個音差點走了調。

她循聲望去,於萌正站在門口,探著半個身子,不好意思地朝她招手。

“於萌?”她有些意外,停下了撥弦的動作,“你找我有事?”

於萌小跑著進來,臉頰微微泛紅,氣息也有點喘:“棲霧,是張老師讓我來的。她說給你發消息你沒回,就讓我過來跟你說一聲。”

“她說,她最近在優化《百鳥歸巢》的曲譜版本,想再參考一下林老師筆記裏關於古譜變奏和雙調融合的內容。”

林棲霧疑惑地眨了眨眼。

於萌又誠懇地解釋道,“張老師的意思是,改編後的新版本非常重要,想作為劇院以後演出的標準版,收錄到核心曲庫裏。她讓我跟你保證,看完立刻完璧歸趙!”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這樣啊。”林棲霧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笑容溫和但略顯疏淡,“我知道了。筆記我沒帶在身邊,你回去告訴張老師,我晚點……或者明天,親自給她送過去吧。”

“真的嗎?太好了!”於萌眼睛一亮,松了口氣,隨即綻開感激的笑容,“那我先回去啦,不打擾你練琴了!”

她像只雀躍的小鳥,腳步輕快地跑出了排練廳。

林棲霧重新坐下來,指尖撫上琴弦,思緒卻驀然混亂起來。

……怎麽會,這個時候找她借筆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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