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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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立威
虞汀理清宴會所需之物後, 便開始陸陸續續命人下去采買。
前幾日安然無事，一切井然有序，直到壽宴開始的前一日，虞汀為防萬一, 一點點清查買來的那些東西。
畢竟是世子夫人, 又是國公夫人發了話的, 底下人倒也配合。
“娘子, 有必要事必躬親嗎？若是日後您掌了家, 還要如此，豈不是累得慌？”冰玉不解。
她看國公夫人也只是吩咐下去便有人將事情辦好，若是出了紕漏，直接問罪管事便是。
虞汀來到庫房, 查看著所需用物, 道：“我初來乍到, 誰能保證不會有人仗著我年輕在其中做手腳撈油水。”
“平日裏對那些小錢可睜一只眼閉一只, 畢竟沒有非黑即白的事。可這是老夫人的壽宴，絕不能有半點差池。”
正說著, 虞汀拿起手中用來盛酒的酒壺。
“這酒壺有什麽問題嗎？”冰玉見虞汀面色有異。
虞汀拿著手中酒壺細細看了會兒, 笑道：“酒壺沒問題。”
在冰玉和櫻珠疑惑的眼神中，她緩緩道：“是壺蓋有問題。”
酒壺乃白釉質地, 但細看去便能瞧出那壺蓋的品質卻稍稍次一等。
這些人可真有意思，她讓人將這些酒壺好好洗凈, 卻直接給她將不少壺蓋調換。
“記。”虞汀吩咐冰玉道。
她來到另一邊，看了酒水、炭火以及蠟燭等東西。
只讓冰玉暗暗將不合理之處記下，而後在一眾管事的疑惑目光下離開。
身後幾名管事見虞汀走遠，擡起頭顱。
一個年紀稍微年輕些的管事娘子低聲道：“這……世子夫人可是發現什麽了？”
年長些的男管事微露得意之色，“怕什麽, 她一個新來的，就算是發現了什麽也不會伸張，這偌大的府中誰不稍稍撈些油水，若是她大動幹戈，寒了底下人的心，日後還有誰聽命於她。”
“你們別忘了，連三少夫人那麽個厲害人物當初不也暗暗將虧空自己補上了。”
就在三名管事自我安慰之時，虞汀來到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見她過來，二話不說直接將兩本賬冊遞到她面前。
“這是……”
虞汀輕抿了一口王氏遞過來的茶，“前面這一本是管事們自己所記的賬冊，後一本我是命人記的。二者數目相差頗大，娘看看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王氏翻著手中的東西，訝異不已。
讓虞汀先接受采買一事，她有兩個考量。
首先自然是想考驗考驗兒媳，其二便是采買這事沈屙已久，便是虞汀未能處理好，也不會有多大問題。
王氏道：“這幾個都是國公府的老人，其中幾個的祖上甚至對國公府有恩，平日裏我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不好處理。”
“你只管辦好自己的事，這其中的差價，娘給你補上。”
虞汀皺眉，在得知這群人敢如此明目張膽貪墨時便知是國公府內有人縱容。
原以為是莊雲雅故意刁難她，不成想竟然是國公府的問題。
畢竟是人家的事，連王氏這個主母都毫無異議，她一個才進門的兒媳便不好幹預。
“只是這次為何偷去這般多？”王氏看著看，眉頭也皺了起來。
一盞茶飲盡，虞汀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蛀蟲越養越多，胃口也會越來越大。”
“娘有沒有想過，在別的地方所有補償，讓他們有小油水可撈，但這些……”虞汀指了指賬本上記載的那些金銀器皿，“其中不乏禦賜之物，若是有那不長眼的偷梁換柱拿了出去，那可是大不敬。”
王氏看向虞汀，“你有什麽好法子？”
“每次辦宴剩下的東西都不少，還有平日裏各房多餘的飯食也好，布匹也好，日後都可統一交給底下管事處理，必須分發一部分給府中下人，其餘便可任由其處置。”
“且，如後廚、采買這些位置的人不該一直是同一批人，時常輪換，免得養了蛀蟲。”
“賬本也是，內賬外賬都得有。”
王氏聽完，露出欣賞之色。
“不想你小小年紀倒是處世老成。”王氏先是誇讚一番，後又愁道：“這些法子我何嘗不知，不是沒有用過，而是那些老人仗著當初的情誼總是一哭二鬧，老夫人又是個心軟的，只要那邊一鬧，老夫人便會軟了心腸，事情也不了了之。”
虞汀聞言，沈默半晌緩緩道：“既然是國公府老人，那必然有家人同在府中做事吧？”
“你的意思是？”王氏問。
“公卿貴族犯了事全家遭殃，府中下人也可如此。既然不想幹了，那就都別幹了。”
縱容他們一代代貪下去，就是救命之恩，養了那麽幾代人也算是還完了。
*
得了王氏的首肯，虞汀便放開手腳。
王氏管家多年抹不開面子，她才嫁進來，又留在此處不久，倒是可為這位良善的婆母掃清日後障礙。
沈珩揚下值回來便見虞汀伏案於不遠處，連他走進都未發覺。
一連好幾日了，沈珩揚微微擰眉，辦個壽宴而已，可別把她累壞了。
“若是實在辛苦，我便替你回絕了娘那邊。”沈珩揚站在桌前道。
虞汀頭也未擡，“不必。”
說完，又埋頭書寫。
沈珩揚在原地駐足片刻，而後進了凈室。
不多時出來，便坐到虞汀身旁拿起她手邊的冊子看了起來。
“你在查看那些管事的生平？”
不是辦壽宴嗎？怎麽還弄到管事的生平上了？
虞汀見他想幫忙，也想從沈珩揚這裏打探一些消息，便將自己想幹的事告知了他。
沈珩揚一聽，也細細思索起來。
“娘估計忘了告訴你，真正對國公府有恩的，是那位張管事的父親，當初跟在祖父身邊，曾替祖父挨了一刀。而那位跟他年紀差不多的林管事，他的母親當初是祖母身邊的丫鬟，兩家又算是親戚，是以抱團最重。”
“你打算如何做？”
虞汀起身，“貪在別人頭上我管不著，但我的錢只能花在該花的地方，不是用來給你們國公府補虧空的。”
說完，虞汀回了床上歇下。
沈珩揚見狀，也起身吹燈。
黑暗裏，沈珩揚道：“明日我休沐，跟你一道處理此事，有我在，他們也不敢造次。”
虞汀聞言，良久嗯了一聲，沈沈睡去。
翌日，壽宴前一日。
張、林兩位管事帶頭，天色未亮便頂著風雪去采買瓜果蔬菜。
即便是繁華的京都，到了冬日，蔬菜瓜果都較為難得，價錢也不便宜。
但國公府莊子上能供給不少，是以采買的量便不算多。
可最終那幾位管事直接獅子大開口，報上來的錢乃整整三十貫。
虞汀昨夜聽林管事這麽說時，差點被氣笑。
但還是讓人拿了錢去買，她倒要看看這些人說買什麽反季瓜果蔬菜，用那麽多錢究竟能買出什麽花兒來。
張、林兩位管事已經是老手了，即便拿了這麽多錢也不心虛。
扣去買菜和瓜果的錢，剩餘的錢都裝入自己腰包。
兩人才命人將東西搬到後廚，坐下喝了一口熱茶的功夫，忽然有小廝來報，世子夫人去了後廚。
兩人一對眼，皆有些意外。
“無事無事，莫要自己嚇自己，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娘子，哪裏分得清瓜果蔬菜的好壞。”
“走，一道過去看看。”
兩人互相安慰著，一同去到後廚。
*
莊雲雅管著府中下人的調度和協調，關於虞汀那邊的事情，即便她不問，也有那及會察言觀色的人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得知虞汀去了後廚，莊雲雅笑道：“我這位二嫂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幾位管事最是難纏，她以為自己忽然去到後廚便能抓住那幾人的把柄，還真是年輕。”
“這府裏安靜久了，還真得有人鬧騰才有趣。”
“走，咱們也過去瞧瞧熱鬧。”她朝旁邊丫鬟一伸手，小丫鬟便恭恭敬敬攙扶著她起身。
後廚。
虞汀確實很少接觸這些，擺了一日和兩日的蔬菜瓜果究竟有多大區分她也不了解。
今日忽然來到這裏，也不是為了跟那群人爭辯這個。
張、林兩個管事趕到時，虞汀正在廚房巡視。
只見她在偌大的後廚慢慢走著，時不時看看這個，摸摸那個，與跟在身後的幾個婆子說說話，一副做做樣子的模樣。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多少有了底。
連三少夫人那樣大戶人家的娘子都沒能在後廚抓住他們的把柄，更何況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人。
“兩位管事來了？”虞汀一扭頭，便見到跟上來的張、林二管事。
“真是辛苦兩位了，從父輩到如今，皆對國公府忠心耿耿，待老夫人壽宴過後，我必定稟明國公夫人你們的勞苦功高，定然重重有賞。”
虞汀掃視一圈井井有條的後廚，一副十分滿意的模樣，刻意放低了自己的姿態，將面前的兩位捧得飄飄然。
張管事年紀大些，在府中受到的尊崇也最多，仗著父親對去世的老國公有恩，又在現任國公面前得了些臉面，時常趾高氣揚。
聽了虞汀恭維的話，嘴上恭順說著“世子夫人謬讚”，實則心裏已經將虞汀看低。
小門小戶畢竟是小門小戶，這些不過是他們該做的事，隨意糊弄著反而能得到她的尊崇。
虞汀像是沒能察覺張管事的鄙夷，笑著道：“三十貫錢便把事情辦妥，兩位果真能力非凡。”
她將自己扮演為一個不食煙火的貴婦人，但底下那些聽到銀錢數目的婆子臉上便露出不忿。
若說對國公府有恩，他們是比不上張管事的父親，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歷了，當初老國公又不是沒好好報恩。
他張家的子弟不是從軍便是在沈氏學堂讀書，有本事的皆有了名堂，沒本事的又回到國公府辦事情。
誰人不知張管事仗著身份死死把控著采買一職，這些年來大肆斂財，不知撈了多少油水。
如今見他又在未來國公府夫人面前得臉，不少人露出憤懣之色。
虞汀將那幾個不忿之人的臉色收入眼中。
“兩位管事這段時日也累了，恰好我要去夫人院子回話，不如與我一道去那邊喝口茶？”
兩人嘴上說著應該，實際腳步不慢一分。
在眾人又妒又恨的視線中大搖大擺跟上了虞汀的步伐。
幾人行至門口處時，虞汀朝冰玉看了一眼，冰玉立即會意。
“娘子今日的燕窩為何還未送到？婢子去看看。”
“想來這幾日他們忙著宴席的事，不必過於計較。”虞汀善解人意道。
兩位管事聞言，心中最後一絲擔憂徹底消失。
這位世子夫人與主母一般的心善，而心善的主子，最好拿捏。
幾人行至假山時，沈珩揚不知忽熱從哪裏冒出。
見到幾人，來到虞汀身旁溫柔小意道：“這是去後廚了？這些事情交給他們去做便是，何苦自己親力親為？”
虞汀不著痕跡稍稍後退，同樣做戲道：“我頭一次協助母親辦事，還是自己看顧著些放心。”
兩位管事見世子來了，自然要在沈珩揚面前好好誇讚虞汀一番。
知曉他們是要去王氏院中，沈珩揚也說要去看看母親，於是一群人便浩浩蕩蕩往王氏的院子而去。
王氏一早便知曉今日虞汀會過來。
畢竟她才進府，即便有雷霆手段，最後拍板的還是她這個國公府的主母。
既然兒媳都已經將戲臺子搭了起來，她自然是要配合著將戲唱下去的。
是以，在一群人到這裏時，王氏也如往常一般，對張、林兩位管事禮遇有加。
正閑聊著，忽然有一丫鬟來到虞汀身邊，打算耳語幾句。
王氏道：“什麽事還遮遮掩掩的，這裏又沒有外人？”
小丫鬟為難地看向虞汀，虞汀點頭。
“是，是賬房那邊，說是今日采買銀錢對不上，請世子夫人示下。”
“銀錢對不上？怎會？”
兩位管事聽到這個消息時，率先便懷疑是虞汀做了手腳，可見她這副驚異模樣，不像作假，又歇了心思。
“國公夫人明鑒，我二人這些年對國公府忠心耿耿、兢兢業業，絕不會做出那等有損主家之事。”
王氏聽到他們又是這番言論，掩住眼中的不耐虛浮一把，“我知曉，我知曉，你二人的祖上都對國公府有恩，哪裏會做這些事？”
兩人是幹慣了這些事的，自以為不論是商戶那邊還是自己這邊都能瞞得嚴嚴實實。
“傳賬房過來問話。”王氏道。
不多時，賬房先生過來，直接在王氏院中算起賬來。
兩位管事這時才發現，賬房手中的賬本，與他們遞交上去的根本不是同一本。
“這、這不是我們遞上去的賬本啊。”張管事憤怒道。
“自然不是。”虞汀接話。
“這本賬，是我命人記下的內賬。三十貫錢你二人都敢貪下十三貫之多，還真是胃口大開。”虞汀將那二人記下的外賬摔到兩人面前。
見此，兩人立即跪下喊冤，“夫人，我們在國公府多年，為人如何您心知肚明，這就是明晃晃的陷害。”
“陷害？我陷害你們？好處呢？”虞汀覺得有意思。
“自然是想在采買處安□□的人，誰不知這裏面最好撈油水？我們能夠負責采買多年，正是因為只忠於國公府，夫人信任我們，豈能是誰想要挑撥便能挑撥的？”
張管事據理力爭。
虞汀並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而是對櫻珠道：“去外面讓冰玉把人帶上來。”
櫻珠領命退下，而後與冰玉一道將後廚的不少人帶了上來。
“這是何意？”張管事問。
虞汀看了一眼那邊的人，淡淡道：“說吧。”
幾人面面相覷，而後一個婆子站出來直接道：“今日采買的那些蔬菜瓜果，除了莊子上從來的那些，皆是灑了水放了幾日的存活，壓根不是新鮮的。”
虞汀問：“這有什麽講究？”
婆子回：“存活自然要便宜些。”
張管事見狀，立即呵斥：“少在這裏胡唚，瓜果都是反季的，如今天寒地凍，能夠買到的新鮮菜品能有多少，哪樣不是花了大價錢才能買到？”
“張管事還是少用這些來糊弄人了吧，夫人們尊貴，鮮少接觸這些不懂，但不代表我們是傻子。你二人仗著身份我們不敢得罪，這些年究竟貪了多少，別以為主家不知!”另一個婆子也提高了聲音。
“就是，平日裏你們確實老老實實當差，撈的東西也不多。可一到這種大宴上，必定虛報價格勢必要將自己的腰包裝滿，主家一旦問罪，哪次不是我們後廚這些人擔著？”瘦小些的主廚也出聲。
一時間，討伐二人的聲音紛至沓來。
“好好好，你們合起夥來算計我二人，我要去找老夫人評評理，問問國公府是不是就是這般對待世代效忠的仆人？”張管事道。
林管事也說：“世子夫人想要立威我們可以理解，但直接拿我二人開刀，未免寒了其他人的心。”
虞汀勾唇，所以他們這些年便是用這些話術來威脅婆母的？
不過，還不等她說話，一邊的沈珩揚涼涼開口：“不過區區小事也要去打擾祖母的清凈，不過一些銀兩罷了。”
兩人聞言，以為沈珩揚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是了，國公爺就是這種性子，世子肯定也不例外。
在兩人期盼的眼神中，沈珩揚直接道：“想要繼續當差自然可以，將這年貪了的銀錢補上，念在你們祖上對府中有恩的份兒上，也不是不行。”
兩人眼中的希冀粗粗皸裂。
虞汀被兩人的反應逗得差點笑出聲。
“你們口口聲聲說著效忠國公府，卻在貪墨主家銀錢時毫不手軟。”虞汀道。
“今日人證物證具在，你二人若是乖乖找了自身理由辭了管事之職回家養老，那你們的後代可安安穩穩在國公府當差。”
“否則，若是真鬧到了老夫人那裏，全家上下可都難以保全了。”虞汀說著，示意櫻珠將這幾日查到的東西拿給二人。
兩人拿起那些東西，越看越心驚。
他們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撈，自家後輩的手中自然也不會多幹凈。
“兩位應當知曉，貪墨主家錢財，若是鬧到官府，是何罪過。”虞汀端起沈珩揚殷勤遞過來的茶水道。
“去扶兩位管事起來。”王氏看了這麽久的戲，嘆了一口氣對身邊丫鬟道。
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兩位管事這些年對國公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日之事是世子夫人著急了。你們是老夫人掌家時便安排在那裏的人，可我也沒想到你們竟然辜負了老夫人的信任。”
“事已至此，你二人還是回家去吧，免得連小輩一起牽連。”王氏像是無可奈何道。
兩人還想求饒，被沈珩揚冰涼的視線一掃，又瑟縮回去。
“錢都沒讓你們補上，還給彼此留下最後的顏面，你們還要如何？難不成當真要鬧到衙門才罷休？”
看出兩人心中所想，沈珩揚又道：“放心，即便讓國公爺知曉此事，結果也不會變，我說的。”
兩人見大勢已去，頹然坐在原地，只能認命。
臨走時，他們看向悠然品茗的虞汀，眼中閃過絲絲畏懼。
原以為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娘子，結果今日請他們喝茶就是明晃晃的鴻門宴。
在後廚的話說得好聽，那都是說給國公府其他下人聽的。
關起門來處理人時，又是另一副淩厲果斷之勢，與王氏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他們哪裏有招架之勢。
出了這道門，他們便是被迫回家養老，也說不得國公府半分不是。
待院子裏安靜下來，王氏拉著虞汀的手，激動道：“汀娘，娘還說要教著你管家，怪不得你推辭，原來已然是個中好手。”
沈珩揚也被虞汀的雷霆手段驚到，“你是如何讓那些人出來做證的？”
虞汀看向同樣好奇的王氏，“這兩人吃相難看，對底下人不好，風評不佳。我許了日後輪值的好處，自然有人出頭。”
一人獨大自然招人眼紅，但大家都能稍稍得到些好處，自然樂見其成，必然同心協力剔除前面的絆腳石。
“你小小年紀，倒是比我看得還明白。”王氏道。
當初王家驟然遭難，她一時沒了心氣，婆母也鮮少強求她什麽，接管國公府順利無比，便照著婆母留下的規矩照常管家。
但那些人畏懼婆母，卻對她陽奉陰違，不是沒有想過懲治的手段，只是畢竟礙於婆母的面子，始終不好下手。
虞汀淡笑道：“並非您想不到這些法子，而是娘念舊情，心太善。”
沈珩揚看著溫言細語安慰母親的虞汀，眼中真情如洩閘的洪水，連王氏都看不過眼，說了沒幾句便催促著小夫妻倆趕緊回去。
兩人出了門，便撞見往這邊前來的莊雲雅。
說是有些事情想要詢問王氏，虞汀卻知曉，這人是想從王氏那邊打探些什麽。
別以為她不知道這次的事情有莊雲雅的刻意點撥。
*
老夫人的壽宴辦得順利，被兩人貪墨的十三貫錢原樣奉還。
那被人替換的壺蓋，以及不新鮮蔬菜瓜果等等以次充好的東西一日之間大換血。
張管事、與林管事自知疏漏，自請回鄉。
送客時分，莊雲雅站在虞汀身後，見周遭嘈雜，低聲陰陽怪氣著：“二嫂當真好手段，為了立威，連對府中有恩的老人都不放過。”
這下倒好，為難不成反倒替她鋪了路。
虞汀臉上維持著送客的淡笑，同樣低聲回：“謬讚。”
莊雲雅楞住一瞬，差點氣得吐血，臉上的笑意險些維持不住。
待人漸漸減少，虞汀率先回身，看向面色比之黑夜還要難看的莊雲雅輕聲道：“你我二人本身沒有任何利益沖突，我無意與你爭什麽，哪怕日後我成了國公夫人，你也會是我的助力而非阻力。這次你從中提點那幾人為難我一事我可以不計較，若是還有下一次，咱們便走著瞧。”
她的聲音輕柔，內容卻如寒風一般，狠狠給了莊雲雅一巴掌。
她何嘗不知這些道理，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麽要她屈居虞汀之下，唯她馬首是瞻，不為難她一番，她就是不甘心。
可如今她卻發現，這人確實不好惹。
還有，她那句“哪怕日後成為國公夫人”是什麽意思？炫耀嗎？她不是，誰還能是？
莊雲雅看著虞汀離去的背影，狠狠咬牙。
但被虞汀威脅一通，莊雲雅還是老實了不少。
只是一見面還是會抓住機會陰陽怪氣，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虞汀也懶得搭理。
時不時去寶繪軒查查賬，時不時出城看看風景作作畫，亦或者拿著沈珩揚給的錢為自己和婆母置辦頭面首飾。
將王氏哄得心花怒放。
偶爾去虞蘭那裏說說話，亦或者去姜霞府上逗逗孩子。
莊雲雅還是會暗諷她不安分守己，但見國公夫人都不說什麽，她的丈夫沈珩揚也無異議，她也只能嘴上過 過癮。
虞汀知曉她是泛酸，懶得搭理。
只是每次經過公主府時，眼中總會露出悵然。
如今康樂已經到了邊塞，與幽、密兩州相交的離州。從來信中便能感知到，康樂的歡喜與開懷。
午夜夢回時，虞汀總是在想，若是沒有那一紙賜婚，自己是否也在大郢各處游歷，看人間百態，賞天朝風華；也有可能去到別國，見識異族風姿。
日子就在這樣的平淡中流過，春雪初融，草長鶯飛。
一眨眼，又是一年。
成婚近一年，虞汀和沈珩揚的關系仍舊如白開水般寡淡。
任由沈珩揚想方設法，虞汀初心不改，堅如磐石。
宮元微得知兩人關系冷淡，搖頭道：“沈二啊沈二，討小娘子歡心你都不會嗎？果真笨得很。”
“你那些手段對她無用。”沈珩揚喝了一杯酒。
他又不是沒試過，珠寶首飾，華衣美服，她都不感興趣。
連她喜歡的那些丹青用物，他送了她便收下，沒送，她也不念著。
就這麽淡然如水，跟國公府眾人都有話說，除了跟他。
宮元微見狀，湊過去，“要不這樣，我教你點兒絕招。”
他笑得神秘，“一般人我也不告訴。”
沈珩揚雖有懷疑，但死馬當作活馬也好，於是聽了下去。
可不過片刻，他一言難盡看向宮元微，“你這……你……沒承想你還是這種人？”
“這又如何？閨房之樂，誰還跟你似的，講究什麽男子氣概。”宮元微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人有七情六欲，哪一方面都值得琢磨。之前讓你學習你看不上，如今知道後悔了吧。”
宮元微吃一口菜，“依我看，弟妹就是嫌棄你毫無情趣。”
沈珩揚漠然，只自斟自飲，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實則心中暗暗思忖這件事的可能性。
倒不是他不想，他想得都快要瘋了。
但那小娘子從不讓他近身，就是有招也沒處使。
夜裏，回到府中。
沈珩揚看著那早已熄了燈的院子，腳步一轉去了前院。
躺在床上，腦中翻來覆去是回家時遇上的兩人說的那番話。
“為何她就是不願接受我的心意呢？”
“說明你入不了人家小娘子的眼唄。”
“那要如何才能入眼？”
“捧出一顆真心啊。”
“可我覺得我已經給了。”
“那要看你給的是她想要的，還是她不在意的。說來說去，投其所好，真心相待才是真。”
……
兩位郎君遠去，所說的話卻在沈珩揚的腦中回蕩。
給她想要的，以真心相待……
可她要的是離他而去，他該如何？
“元清。”沈珩揚忽然朝門外喊道。
才打算睡下的元清立即進門，“世子有何吩咐？”
沈珩揚默了默，猶豫再三還是湊在元清耳邊說了幾句。
“明日一早便去辦。”
元清面色扭曲，“真要找這些？”
“是。”沈珩揚斬釘截鐵。
元清一臉恍惚出門，混混沌沌睡下。
第二日又迷迷糊糊起身，真將東西拿到手上時，覺得不真實極了。
他們家那個板板正正、一心一意只有習武和家國的世子，似乎變了。
連曾經嗤之以鼻的東西都要潛心研究了。
可想到世子夫人那張淡漠的臉，元清又覺得沒什麽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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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汀理清宴會所需之物後, 便開始陸陸續續命人下去采買。
前幾日安然無事，一切井然有序，直到壽宴開始的前一日，虞汀為防萬一, 一點點清查買來的那些東西。
畢竟是世子夫人, 又是國公夫人發了話的, 底下人倒也配合。
“娘子, 有必要事必躬親嗎？若是日後您掌了家, 還要如此，豈不是累得慌？”冰玉不解。
她看國公夫人也只是吩咐下去便有人將事情辦好，若是出了紕漏，直接問罪管事便是。
虞汀來到庫房, 查看著所需用物, 道：“我初來乍到, 誰能保證不會有人仗著我年輕在其中做手腳撈油水。”
“平日裏對那些小錢可睜一只眼閉一只, 畢竟沒有非黑即白的事。可這是老夫人的壽宴，絕不能有半點差池。”
正說著, 虞汀拿起手中用來盛酒的酒壺。
“這酒壺有什麽問題嗎？”冰玉見虞汀面色有異。
虞汀拿著手中酒壺細細看了會兒, 笑道：“酒壺沒問題。”
在冰玉和櫻珠疑惑的眼神中，她緩緩道：“是壺蓋有問題。”
酒壺乃白釉質地, 但細看去便能瞧出那壺蓋的品質卻稍稍次一等。
這些人可真有意思，她讓人將這些酒壺好好洗凈, 卻直接給她將不少壺蓋調換。
“記。”虞汀吩咐冰玉道。
她來到另一邊，看了酒水、炭火以及蠟燭等東西。
只讓冰玉暗暗將不合理之處記下，而後在一眾管事的疑惑目光下離開。
身後幾名管事見虞汀走遠，擡起頭顱。
一個年紀稍微年輕些的管事娘子低聲道：“這……世子夫人可是發現什麽了？”
年長些的男管事微露得意之色，“怕什麽, 她一個新來的，就算是發現了什麽也不會伸張，這偌大的府中誰不稍稍撈些油水，若是她大動幹戈，寒了底下人的心，日後還有誰聽命於她。”
“你們別忘了，連三少夫人那麽個厲害人物當初不也暗暗將虧空自己補上了。”
就在三名管事自我安慰之時，虞汀來到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見她過來，二話不說直接將兩本賬冊遞到她面前。
“這是……”
虞汀輕抿了一口王氏遞過來的茶，“前面這一本是管事們自己所記的賬冊，後一本我是命人記的。二者數目相差頗大，娘看看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王氏翻著手中的東西，訝異不已。
讓虞汀先接受采買一事，她有兩個考量。
首先自然是想考驗考驗兒媳，其二便是采買這事沈屙已久，便是虞汀未能處理好，也不會有多大問題。
王氏道：“這幾個都是國公府的老人，其中幾個的祖上甚至對國公府有恩，平日裏我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不好處理。”
“你只管辦好自己的事，這其中的差價，娘給你補上。”
虞汀皺眉，在得知這群人敢如此明目張膽貪墨時便知是國公府內有人縱容。
原以為是莊雲雅故意刁難她，不成想竟然是國公府的問題。
畢竟是人家的事，連王氏這個主母都毫無異議，她一個才進門的兒媳便不好幹預。
“只是這次為何偷去這般多？”王氏看著看，眉頭也皺了起來。
一盞茶飲盡，虞汀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蛀蟲越養越多，胃口也會越來越大。”
“娘有沒有想過，在別的地方所有補償，讓他們有小油水可撈，但這些……”虞汀指了指賬本上記載的那些金銀器皿，“其中不乏禦賜之物，若是有那不長眼的偷梁換柱拿了出去，那可是大不敬。”
王氏看向虞汀，“你有什麽好法子？”
“每次辦宴剩下的東西都不少，還有平日裏各房多餘的飯食也好，布匹也好，日後都可統一交給底下管事處理，必須分發一部分給府中下人，其餘便可任由其處置。”
“且，如後廚、采買這些位置的人不該一直是同一批人，時常輪換，免得養了蛀蟲。”
“賬本也是，內賬外賬都得有。”
王氏聽完，露出欣賞之色。
“不想你小小年紀倒是處世老成。”王氏先是誇讚一番，後又愁道：“這些法子我何嘗不知，不是沒有用過，而是那些老人仗著當初的情誼總是一哭二鬧，老夫人又是個心軟的，只要那邊一鬧，老夫人便會軟了心腸，事情也不了了之。”
虞汀聞言，沈默半晌緩緩道：“既然是國公府老人，那必然有家人同在府中做事吧？”
“你的意思是？”王氏問。
“公卿貴族犯了事全家遭殃，府中下人也可如此。既然不想幹了，那就都別幹了。”
縱容他們一代代貪下去，就是救命之恩，養了那麽幾代人也算是還完了。
*
得了王氏的首肯，虞汀便放開手腳。
王氏管家多年抹不開面子，她才嫁進來，又留在此處不久，倒是可為這位良善的婆母掃清日後障礙。
沈珩揚下值回來便見虞汀伏案於不遠處，連他走進都未發覺。
一連好幾日了，沈珩揚微微擰眉，辦個壽宴而已，可別把她累壞了。
“若是實在辛苦，我便替你回絕了娘那邊。”沈珩揚站在桌前道。
虞汀頭也未擡，“不必。”
說完，又埋頭書寫。
沈珩揚在原地駐足片刻，而後進了凈室。
不多時出來，便坐到虞汀身旁拿起她手邊的冊子看了起來。
“你在查看那些管事的生平？”
不是辦壽宴嗎？怎麽還弄到管事的生平上了？
虞汀見他想幫忙，也想從沈珩揚這裏打探一些消息，便將自己想幹的事告知了他。
沈珩揚一聽，也細細思索起來。
“娘估計忘了告訴你，真正對國公府有恩的，是那位張管事的父親，當初跟在祖父身邊，曾替祖父挨了一刀。而那位跟他年紀差不多的林管事，他的母親當初是祖母身邊的丫鬟，兩家又算是親戚，是以抱團最重。”
“你打算如何做？”
虞汀起身，“貪在別人頭上我管不著，但我的錢只能花在該花的地方，不是用來給你們國公府補虧空的。”
說完，虞汀回了床上歇下。
沈珩揚見狀，也起身吹燈。
黑暗裏，沈珩揚道：“明日我休沐，跟你一道處理此事，有我在，他們也不敢造次。”
虞汀聞言，良久嗯了一聲，沈沈睡去。
翌日，壽宴前一日。
張、林兩位管事帶頭，天色未亮便頂著風雪去采買瓜果蔬菜。
即便是繁華的京都，到了冬日，蔬菜瓜果都較為難得，價錢也不便宜。
但國公府莊子上能供給不少，是以采買的量便不算多。
可最終那幾位管事直接獅子大開口，報上來的錢乃整整三十貫。
虞汀昨夜聽林管事這麽說時，差點被氣笑。
但還是讓人拿了錢去買，她倒要看看這些人說買什麽反季瓜果蔬菜，用那麽多錢究竟能買出什麽花兒來。
張、林兩位管事已經是老手了，即便拿了這麽多錢也不心虛。
扣去買菜和瓜果的錢，剩餘的錢都裝入自己腰包。
兩人才命人將東西搬到後廚，坐下喝了一口熱茶的功夫，忽然有小廝來報，世子夫人去了後廚。
兩人一對眼，皆有些意外。
“無事無事，莫要自己嚇自己，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娘子，哪裏分得清瓜果蔬菜的好壞。”
“走，一道過去看看。”
兩人互相安慰著，一同去到後廚。
*
莊雲雅管著府中下人的調度和協調，關於虞汀那邊的事情，即便她不問，也有那及會察言觀色的人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得知虞汀去了後廚，莊雲雅笑道：“我這位二嫂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幾位管事最是難纏，她以為自己忽然去到後廚便能抓住那幾人的把柄，還真是年輕。”
“這府裏安靜久了，還真得有人鬧騰才有趣。”
“走，咱們也過去瞧瞧熱鬧。”她朝旁邊丫鬟一伸手，小丫鬟便恭恭敬敬攙扶著她起身。
後廚。
虞汀確實很少接觸這些，擺了一日和兩日的蔬菜瓜果究竟有多大區分她也不了解。
今日忽然來到這裏，也不是為了跟那群人爭辯這個。
張、林兩個管事趕到時，虞汀正在廚房巡視。
只見她在偌大的後廚慢慢走著，時不時看看這個，摸摸那個，與跟在身後的幾個婆子說說話，一副做做樣子的模樣。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多少有了底。
連三少夫人那樣大戶人家的娘子都沒能在後廚抓住他們的把柄，更何況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人。
“兩位管事來了？”虞汀一扭頭，便見到跟上來的張、林二管事。
“真是辛苦兩位了，從父輩到如今，皆對國公府忠心耿耿，待老夫人壽宴過後，我必定稟明國公夫人你們的勞苦功高，定然重重有賞。”
虞汀掃視一圈井井有條的後廚，一副十分滿意的模樣，刻意放低了自己的姿態，將面前的兩位捧得飄飄然。
張管事年紀大些，在府中受到的尊崇也最多，仗著父親對去世的老國公有恩，又在現任國公面前得了些臉面，時常趾高氣揚。
聽了虞汀恭維的話，嘴上恭順說著“世子夫人謬讚”，實則心裏已經將虞汀看低。
小門小戶畢竟是小門小戶，這些不過是他們該做的事，隨意糊弄著反而能得到她的尊崇。
虞汀像是沒能察覺張管事的鄙夷，笑著道：“三十貫錢便把事情辦妥，兩位果真能力非凡。”
她將自己扮演為一個不食煙火的貴婦人，但底下那些聽到銀錢數目的婆子臉上便露出不忿。
若說對國公府有恩，他們是比不上張管事的父親，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歷了，當初老國公又不是沒好好報恩。
他張家的子弟不是從軍便是在沈氏學堂讀書，有本事的皆有了名堂，沒本事的又回到國公府辦事情。
誰人不知張管事仗著身份死死把控著采買一職，這些年來大肆斂財，不知撈了多少油水。
如今見他又在未來國公府夫人面前得臉，不少人露出憤懣之色。
虞汀將那幾個不忿之人的臉色收入眼中。
“兩位管事這段時日也累了，恰好我要去夫人院子回話，不如與我一道去那邊喝口茶？”
兩人嘴上說著應該，實際腳步不慢一分。
在眾人又妒又恨的視線中大搖大擺跟上了虞汀的步伐。
幾人行至門口處時，虞汀朝冰玉看了一眼，冰玉立即會意。
“娘子今日的燕窩為何還未送到？婢子去看看。”
“想來這幾日他們忙著宴席的事，不必過於計較。”虞汀善解人意道。
兩位管事聞言，心中最後一絲擔憂徹底消失。
這位世子夫人與主母一般的心善，而心善的主子，最好拿捏。
幾人行至假山時，沈珩揚不知忽熱從哪裏冒出。
見到幾人，來到虞汀身旁溫柔小意道：“這是去後廚了？這些事情交給他們去做便是，何苦自己親力親為？”
虞汀不著痕跡稍稍後退，同樣做戲道：“我頭一次協助母親辦事，還是自己看顧著些放心。”
兩位管事見世子來了，自然要在沈珩揚面前好好誇讚虞汀一番。
知曉他們是要去王氏院中，沈珩揚也說要去看看母親，於是一群人便浩浩蕩蕩往王氏的院子而去。
王氏一早便知曉今日虞汀會過來。
畢竟她才進府，即便有雷霆手段，最後拍板的還是她這個國公府的主母。
既然兒媳都已經將戲臺子搭了起來，她自然是要配合著將戲唱下去的。
是以，在一群人到這裏時，王氏也如往常一般，對張、林兩位管事禮遇有加。
正閑聊著，忽然有一丫鬟來到虞汀身邊，打算耳語幾句。
王氏道：“什麽事還遮遮掩掩的，這裏又沒有外人？”
小丫鬟為難地看向虞汀，虞汀點頭。
“是，是賬房那邊，說是今日采買銀錢對不上，請世子夫人示下。”
“銀錢對不上？怎會？”
兩位管事聽到這個消息時，率先便懷疑是虞汀做了手腳，可見她這副驚異模樣，不像作假，又歇了心思。
“國公夫人明鑒，我二人這些年對國公府忠心耿耿、兢兢業業，絕不會做出那等有損主家之事。”
王氏聽到他們又是這番言論，掩住眼中的不耐虛浮一把，“我知曉，我知曉，你二人的祖上都對國公府有恩，哪裏會做這些事？”
兩人是幹慣了這些事的，自以為不論是商戶那邊還是自己這邊都能瞞得嚴嚴實實。
“傳賬房過來問話。”王氏道。
不多時，賬房先生過來，直接在王氏院中算起賬來。
兩位管事這時才發現，賬房手中的賬本，與他們遞交上去的根本不是同一本。
“這、這不是我們遞上去的賬本啊。”張管事憤怒道。
“自然不是。”虞汀接話。
“這本賬，是我命人記下的內賬。三十貫錢你二人都敢貪下十三貫之多，還真是胃口大開。”虞汀將那二人記下的外賬摔到兩人面前。
見此，兩人立即跪下喊冤，“夫人，我們在國公府多年，為人如何您心知肚明，這就是明晃晃的陷害。”
“陷害？我陷害你們？好處呢？”虞汀覺得有意思。
“自然是想在采買處安□□的人，誰不知這裏面最好撈油水？我們能夠負責采買多年，正是因為只忠於國公府，夫人信任我們，豈能是誰想要挑撥便能挑撥的？”
張管事據理力爭。
虞汀並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而是對櫻珠道：“去外面讓冰玉把人帶上來。”
櫻珠領命退下，而後與冰玉一道將後廚的不少人帶了上來。
“這是何意？”張管事問。
虞汀看了一眼那邊的人，淡淡道：“說吧。”
幾人面面相覷，而後一個婆子站出來直接道：“今日采買的那些蔬菜瓜果，除了莊子上從來的那些，皆是灑了水放了幾日的存活，壓根不是新鮮的。”
虞汀問：“這有什麽講究？”
婆子回：“存活自然要便宜些。”
張管事見狀，立即呵斥：“少在這裏胡唚，瓜果都是反季的，如今天寒地凍，能夠買到的新鮮菜品能有多少，哪樣不是花了大價錢才能買到？”
“張管事還是少用這些來糊弄人了吧，夫人們尊貴，鮮少接觸這些不懂，但不代表我們是傻子。你二人仗著身份我們不敢得罪，這些年究竟貪了多少，別以為主家不知!”另一個婆子也提高了聲音。
“就是，平日裏你們確實老老實實當差，撈的東西也不多。可一到這種大宴上，必定虛報價格勢必要將自己的腰包裝滿，主家一旦問罪，哪次不是我們後廚這些人擔著？”瘦小些的主廚也出聲。
一時間，討伐二人的聲音紛至沓來。
“好好好，你們合起夥來算計我二人，我要去找老夫人評評理，問問國公府是不是就是這般對待世代效忠的仆人？”張管事道。
林管事也說：“世子夫人想要立威我們可以理解，但直接拿我二人開刀，未免寒了其他人的心。”
虞汀勾唇，所以他們這些年便是用這些話術來威脅婆母的？
不過，還不等她說話，一邊的沈珩揚涼涼開口：“不過區區小事也要去打擾祖母的清凈，不過一些銀兩罷了。”
兩人聞言，以為沈珩揚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是了，國公爺就是這種性子，世子肯定也不例外。
在兩人期盼的眼神中，沈珩揚直接道：“想要繼續當差自然可以，將這年貪了的銀錢補上，念在你們祖上對府中有恩的份兒上，也不是不行。”
兩人眼中的希冀粗粗皸裂。
虞汀被兩人的反應逗得差點笑出聲。
“你們口口聲聲說著效忠國公府，卻在貪墨主家銀錢時毫不手軟。”虞汀道。
“今日人證物證具在，你二人若是乖乖找了自身理由辭了管事之職回家養老，那你們的後代可安安穩穩在國公府當差。”
“否則，若是真鬧到了老夫人那裏，全家上下可都難以保全了。”虞汀說著，示意櫻珠將這幾日查到的東西拿給二人。
兩人拿起那些東西，越看越心驚。
他們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撈，自家後輩的手中自然也不會多幹凈。
“兩位應當知曉，貪墨主家錢財，若是鬧到官府，是何罪過。”虞汀端起沈珩揚殷勤遞過來的茶水道。
“去扶兩位管事起來。”王氏看了這麽久的戲，嘆了一口氣對身邊丫鬟道。
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兩位管事這些年對國公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日之事是世子夫人著急了。你們是老夫人掌家時便安排在那裏的人，可我也沒想到你們竟然辜負了老夫人的信任。”
“事已至此，你二人還是回家去吧，免得連小輩一起牽連。”王氏像是無可奈何道。
兩人還想求饒，被沈珩揚冰涼的視線一掃，又瑟縮回去。
“錢都沒讓你們補上，還給彼此留下最後的顏面，你們還要如何？難不成當真要鬧到衙門才罷休？”
看出兩人心中所想，沈珩揚又道：“放心，即便讓國公爺知曉此事，結果也不會變，我說的。”
兩人見大勢已去，頹然坐在原地，只能認命。
臨走時，他們看向悠然品茗的虞汀，眼中閃過絲絲畏懼。
原以為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娘子，結果今日請他們喝茶就是明晃晃的鴻門宴。
在後廚的話說得好聽，那都是說給國公府其他下人聽的。
關起門來處理人時，又是另一副淩厲果斷之勢，與王氏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他們哪裏有招架之勢。
出了這道門，他們便是被迫回家養老，也說不得國公府半分不是。
待院子裏安靜下來，王氏拉著虞汀的手，激動道：“汀娘，娘還說要教著你管家，怪不得你推辭，原來已然是個中好手。”
沈珩揚也被虞汀的雷霆手段驚到，“你是如何讓那些人出來做證的？”
虞汀看向同樣好奇的王氏，“這兩人吃相難看，對底下人不好，風評不佳。我許了日後輪值的好處，自然有人出頭。”
一人獨大自然招人眼紅，但大家都能稍稍得到些好處，自然樂見其成，必然同心協力剔除前面的絆腳石。
“你小小年紀，倒是比我看得還明白。”王氏道。
當初王家驟然遭難，她一時沒了心氣，婆母也鮮少強求她什麽，接管國公府順利無比，便照著婆母留下的規矩照常管家。
但那些人畏懼婆母，卻對她陽奉陰違，不是沒有想過懲治的手段，只是畢竟礙於婆母的面子，始終不好下手。
虞汀淡笑道：“並非您想不到這些法子，而是娘念舊情，心太善。”
沈珩揚看著溫言細語安慰母親的虞汀，眼中真情如洩閘的洪水，連王氏都看不過眼，說了沒幾句便催促著小夫妻倆趕緊回去。
兩人出了門，便撞見往這邊前來的莊雲雅。
說是有些事情想要詢問王氏，虞汀卻知曉，這人是想從王氏那邊打探些什麽。
別以為她不知道這次的事情有莊雲雅的刻意點撥。
*
老夫人的壽宴辦得順利，被兩人貪墨的十三貫錢原樣奉還。
那被人替換的壺蓋，以及不新鮮蔬菜瓜果等等以次充好的東西一日之間大換血。
張管事、與林管事自知疏漏，自請回鄉。
送客時分，莊雲雅站在虞汀身後，見周遭嘈雜，低聲陰陽怪氣著：“二嫂當真好手段，為了立威，連對府中有恩的老人都不放過。”
這下倒好，為難不成反倒替她鋪了路。
虞汀臉上維持著送客的淡笑，同樣低聲回：“謬讚。”
莊雲雅楞住一瞬，差點氣得吐血，臉上的笑意險些維持不住。
待人漸漸減少，虞汀率先回身，看向面色比之黑夜還要難看的莊雲雅輕聲道：“你我二人本身沒有任何利益沖突，我無意與你爭什麽，哪怕日後我成了國公夫人，你也會是我的助力而非阻力。這次你從中提點那幾人為難我一事我可以不計較，若是還有下一次，咱們便走著瞧。”
她的聲音輕柔，內容卻如寒風一般，狠狠給了莊雲雅一巴掌。
她何嘗不知這些道理，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麽要她屈居虞汀之下，唯她馬首是瞻，不為難她一番，她就是不甘心。
可如今她卻發現，這人確實不好惹。
還有，她那句“哪怕日後成為國公夫人”是什麽意思？炫耀嗎？她不是，誰還能是？
莊雲雅看著虞汀離去的背影，狠狠咬牙。
但被虞汀威脅一通，莊雲雅還是老實了不少。
只是一見面還是會抓住機會陰陽怪氣，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虞汀也懶得搭理。
時不時去寶繪軒查查賬，時不時出城看看風景作作畫，亦或者拿著沈珩揚給的錢為自己和婆母置辦頭面首飾。
將王氏哄得心花怒放。
偶爾去虞蘭那裏說說話，亦或者去姜霞府上逗逗孩子。
莊雲雅還是會暗諷她不安分守己，但見國公夫人都不說什麽，她的丈夫沈珩揚也無異議，她也只能嘴上過 過癮。
虞汀知曉她是泛酸，懶得搭理。
只是每次經過公主府時，眼中總會露出悵然。
如今康樂已經到了邊塞，與幽、密兩州相交的離州。從來信中便能感知到，康樂的歡喜與開懷。
午夜夢回時，虞汀總是在想，若是沒有那一紙賜婚，自己是否也在大郢各處游歷，看人間百態，賞天朝風華；也有可能去到別國，見識異族風姿。
日子就在這樣的平淡中流過，春雪初融，草長鶯飛。
一眨眼，又是一年。
成婚近一年，虞汀和沈珩揚的關系仍舊如白開水般寡淡。
任由沈珩揚想方設法，虞汀初心不改，堅如磐石。
宮元微得知兩人關系冷淡，搖頭道：“沈二啊沈二，討小娘子歡心你都不會嗎？果真笨得很。”
“你那些手段對她無用。”沈珩揚喝了一杯酒。
他又不是沒試過，珠寶首飾，華衣美服，她都不感興趣。
連她喜歡的那些丹青用物，他送了她便收下，沒送，她也不念著。
就這麽淡然如水，跟國公府眾人都有話說，除了跟他。
宮元微見狀，湊過去，“要不這樣，我教你點兒絕招。”
他笑得神秘，“一般人我也不告訴。”
沈珩揚雖有懷疑，但死馬當作活馬也好，於是聽了下去。
可不過片刻，他一言難盡看向宮元微，“你這……你……沒承想你還是這種人？”
“這又如何？閨房之樂，誰還跟你似的，講究什麽男子氣概。”宮元微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人有七情六欲，哪一方面都值得琢磨。之前讓你學習你看不上，如今知道後悔了吧。”
宮元微吃一口菜，“依我看，弟妹就是嫌棄你毫無情趣。”
沈珩揚漠然，只自斟自飲，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實則心中暗暗思忖這件事的可能性。
倒不是他不想，他想得都快要瘋了。
但那小娘子從不讓他近身，就是有招也沒處使。
夜裏，回到府中。
沈珩揚看著那早已熄了燈的院子，腳步一轉去了前院。
躺在床上，腦中翻來覆去是回家時遇上的兩人說的那番話。
“為何她就是不願接受我的心意呢？”
“說明你入不了人家小娘子的眼唄。”
“那要如何才能入眼？”
“捧出一顆真心啊。”
“可我覺得我已經給了。”
“那要看你給的是她想要的，還是她不在意的。說來說去，投其所好，真心相待才是真。”
……
兩位郎君遠去，所說的話卻在沈珩揚的腦中回蕩。
給她想要的，以真心相待……
可她要的是離他而去，他該如何？
“元清。”沈珩揚忽然朝門外喊道。
才打算睡下的元清立即進門，“世子有何吩咐？”
沈珩揚默了默，猶豫再三還是湊在元清耳邊說了幾句。
“明日一早便去辦。”
元清面色扭曲，“真要找這些？”
“是。”沈珩揚斬釘截鐵。
元清一臉恍惚出門，混混沌沌睡下。
第二日又迷迷糊糊起身，真將東西拿到手上時，覺得不真實極了。
他們家那個板板正正、一心一意只有習武和家國的世子，似乎變了。
連曾經嗤之以鼻的東西都要潛心研究了。
可想到世子夫人那張淡漠的臉，元清又覺得沒什麽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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