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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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驚馬
三房莊氏的院落。
得知世子陪同世子夫人去京郊跑馬, 莊氏氣得將手中衣袖扭成一團。
扭頭見到自家那個一心一意只撲在四書五經上的郎君，更酸了起來。
她坐到沈三郎對面，“還是第一次見二哥對小娘子如此上心，一個打南州那等蠻荒之地前來的村婦, 竟然要壓在我頭上一輩子。”
“你可知, 前些日子大伯母便想帶著虞氏管家, 她才進門多久, 半月而已。”
她都是進門整整一年才能從旁協助婆母打理一些鋪子, 想到這輩子都得在虞汀手下討生活，莊氏咬牙不甘。
“不僅如此，她還不識好歹，竟然推脫了, 不過也算有自知之明。”
可越是如此, 她越是覺得不如意。
一輩子屈居在一個不如自己之人的手下, 誰心裏能好受？
沈三郎是個長相溫潤的男子, 聽娘子又開始朝自己吐苦水，雖有些厭煩, 還是溫和道：“雲雅莫要煩心, 待我明年高中，得了官職, 咱們單獨開府便是。”
可莊雲雅願意嫁給沈三郎便是為了這國公府的滿門榮耀，哪裏肯。
她將丈夫手中的書拿開, 低聲道：“要不還是去求求國公爺，也能多一重保障才是。”
沈三郎不讚同道：“糊塗，大伯如今已經歸還虎符，不過擔了一個閑職，我哪裏還能去煩他。”
“大丈夫當自食其力, 我沒有踐行祖訓已然愧對沈家，怎能再靠家族蔭蔽？”
“沈原緯，你個木頭，你要氣死我。”莊雲雅怒道。
“放眼看去，這京都城，乃至整個大郢，誰不是靠祖上庇佑謀官，你清高什麽？要我一輩子跟著你吃苦嗎？”
莊雲雅瞥見被她丟在一邊的書，這次直接將書扔到地上，不顧沈原緯的阻攔，大喊大叫：“不上進便算了，連做人夫婿都比不上旁人，整日只知道窩在房中讀書。”
“人家才成婚幾日便帶著娘子出門游玩，你知道叫我去陪祖母陪母親，沈原緯，你這個……”
“廢物”兩個字還未罵出來，便被一道涼涼的聲音打斷。
“他這個什麽？”
何氏帶著人走入二人房中。
莊雲雅對這個婆母有些忌憚，兩人性子太過相似，自己的很多小心思都瞞不住她。
“你若是覺得三郎配不上你，你大可和離另嫁，國公府的郎君不愁娶妻，但你越發落寞的莊家還能為你再攀上一家高門嗎？”
莊雲雅被婆母逼得一步步後退，下意識躲到沈原緯身後。
“娘，我確實有做得不對之處，是我光顧著讀書，陪她的時間少了。”沈原緯將莊雲雅護在身後。
何氏見到兒子這副軟耳根的模樣就難受。
當初為了不讓兒子習武，整日和丈夫鬧，鬧得二人離了心，得償所願後更將兒子如珠如寶的疼著，最後將他養成了這麽個軟弱性子。
只是人已經長大，雖然性子軟了些，卻是個良善的，只要找個厲害些的媳婦從旁輔佐便是。
於是莊氏進了門，只是這莊氏進門兩年，如今是越發得寸進尺了。
“夫妻當齊心協力，才能齊頭並進，少給我鬧出事來。”何氏警告地看了一眼莊雲雅，而後離開。
沈原緯聽到身後低低的抽噎聲，轉身將人抱在懷中安慰道：“是我不對，日後我定多抽出時間陪陪你。”
莊雲雅眼中雖有不甘，但還是乖順點點頭。
*
京郊跑馬場，也並非如莊雲雅所想那般和樂融融。
康樂看向氣氛詭異的兩人，想說什麽又閉嘴。
姜霞生產自顧不暇，虞汀準備婚事也許久沒有出門。
好不容易等好姐妹成婚，康樂總算將人約了出來，好好玩耍過後她也要離開。
哪知會有今日局面。
跑馬場上，唯有康樂和虞汀，以及宮元微的娘子韓氏三位女子，雖然不算熟悉，但氣氛還算和樂。
而男子那邊，原本只有沈珩揚和宮元微，但季雲家不知從哪裏得知師姐要跑馬，直接拉著虞淩便一道過來了。
沈珩揚如今已經到了看到季雲家這不省心的就厭煩的地步。
誰知道他那張破嘴裏又會蹦出些什麽能氣死他的話？
果不其然，季雲家沒讓任何人失望。
一邊跑馬的同時一邊跟虞淩說著顧楠之的近況。
看似是說給虞淩聽，實則是說給沈珩揚聽。
“你是不知，當初我們在西域遇到那大漠中的一抹永不幹涸的泉水，當即便要畫下約定日後給師姐品鑒，究竟誰的更勝一籌。結果你猜怎麽著？”
虞淩一個小孩，哪裏知曉他們這群人的彎彎繞繞，捧場道：“如何？”
季雲家瞥一眼沈珩揚那難看的臉色，張揚道：“顧楠之那小子，使詐不去，我以為他是怕了，結果他夜間月光最為鼎盛十分才去，將那副月下泉水圖護得跟寶貝似的。”
他說得興致勃勃，連虞汀都聽不下去了，在康樂一臉揶揄的笑意中道：“季雲家，可以了。”
季雲家聞言，冷哼著扭過臉，縱馬上前。
他就是看不慣沈珩揚那副模樣，一個馬匪似的人，在眾人面前裝得人模狗樣。
康樂看看季雲家又看看沈珩揚，在虞汀耳邊道：“你這小師弟當真厲害啊，沈子佩那臉都要滴出墨汁了。”
“我說他到底對你是不是有意思啊，怎麽當初顧楠之跟你示好的時候他看不慣，如今你都嫁給沈子佩了他更是看不慣？”
虞汀笑：“小孩子嘛，對自己看中的人或物有著獨占欲，再者，當初在護寧寺遇見沈珩揚糾纏我，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不慣沈珩揚了。”
康樂嘖嘖幾聲，看向自己面色依舊難看的表弟，感慨道：“那是活該。”
“好了，別管他們了，趕緊些教我騎馬。”虞汀拉過康樂。
康樂抱臂後退幾步，努努嘴朝沈珩揚那邊看，“你夫君在此，你還讓我教你騎馬？”
虞汀沒好氣，“少跟我貧，旁人不知怎麽回事你會不知？”
康樂認輸，先騎上馬，拉了虞汀上去。
“其實阿汀，我一直想問，沈子佩也不算太差，你為何就是不喜他啊？”
虞汀眼中略過一抹黯然。
“不喜就是不喜，哪裏有那麽多理由。”
“可如今你們都成婚了，難不成……”
康樂話還未說完，便聽虞汀小聲道：“會有和離那一日的。”
聞言，康樂徹底閉上了嘴。
虞阿汀這倔性子，看來沈子佩還有得磨喲。
二人不再多說，開始一心一意學習騎馬。
“你如今也學得差不多了，待日後我教你打馬球。”康樂見虞汀進步不小，高興道。
想起那些貴女們在馬球場上的英姿，虞汀自然心生向往，欣然應下。
不遠處，宮元微看著那騎在馬背上的兩人，又看看一動不動，雙眼沈沈的沈珩揚，一言難盡道：“你就這麽幹看著？”
忽然莫名其妙叫人約他前來跑馬，還要帶上他娘子，結果來了這裏就這麽幹看著。
似乎還被一個毛頭小子諷刺了一番。
沈珩揚抿唇不語。
不然能如何？他還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挨巴掌。
“我說你都將人娶回家了，難不成當真像外人說的那般，你嫌她出身一般，配不上你？”
這下沈珩揚總算開口了，“胡唚什麽。”
“那你二人像是不認識般？”宮元微不解，就是毫無感情的夫妻，成婚之後也算得上相敬如賓。
可這兩人，簡直形同陌路。
“你不是喜歡嗎？喜歡那就主動些啊，難不成還等著人小娘子主動？”
宮元微苦口婆心，“你們是夫妻，再親密也是應當的。”
說完，他揚起馬鞭抽在沈珩揚馬屁股上，馬兒向前而去。
沈珩揚借勢上前，來到虞汀兩人馬邊並行，“可要我教你？”
“不必。”
康樂揶揄，“怎麽，你這是瞧不上我？”
沈珩揚：“豈敢。”
“當心些，今日人多。”他看向虞汀，話卻是跟康樂說的。
虞汀沒理，康樂倒是輕笑著點點頭。
“我看你已經差不多了，自己一個人試試？”康樂道。
虞汀看向身下的馬，雖有擔憂，但還是點點頭。
不多時，康樂下馬，來到另一匹馬上，守在虞汀身邊。
不遠處的沈珩揚見此，也趕了過來。
此時的虞汀專心馭馬，沒了身後的人，她覺得手中的韁繩都難以控制起來。
但還是將康樂所教的那些謹記心中，輕叩馬腹身體稍前傾，收緊核心，雙腿貼住馬腹……
虞汀一步步照做，跟隨馬匹的節奏馭馬，從緩緩起步，再到慢跑。
感受到耳邊的微風，虞汀嫣然一笑。
那抹笑容晃花了身後沈珩揚的眼。
罷了，只要她能多露出笑顏，無視他便無視他吧，這是他該遭的報應。
“阿汀，你學會了，過不了多久咱們就可以打馬球了。”作為虞汀老師的康樂最為開心。
“是啊，過不了多久咱……”
她話還未說完，便聽沈珩揚大喊一句小心。
虞汀沒來得及反應，眼睜睜看著不遠處一匹有些失控的馬兒朝她飛奔而來。
她一個才學會騎馬的人，哪裏快速反應過來。
只一雙手握住韁繩想要馭馬躲閃，可慌亂之下身下的馬兒被驚擾，直接暴動起來，瘋狂摔動身子的同時，亂跑起來。
周遭的人都被這邊的舉動驚到，康樂、宮元微以及遠處發現不對的季雲家、虞淩等人皆騎馬往虞汀這邊狂奔而來。
離得稍近些的，是一直跟在虞汀身後的沈珩揚以及與之並排而行的康樂。
但在康樂還未反應之際，便見沈珩揚縱馬狂奔，如同離弦之箭般追著虞汀而去。
眼看著馬背上那道瘦弱的身影如無根浮萍般顛簸著往林中而去，沈珩揚發了狠地揮鞭向前。
虞汀被顛簸得不行，從雙手緊握韁繩到直接俯趴在馬背上緊緊抱住馬脖也不過是瞬息間的事。
可她本身便不善武藝也不善馭馬，不過幾息功夫，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慢慢抽離，她的手也越來越松。
此時她已經到了林中，馬兒因為樹木荊棘的牽絆速度稍稍慢了些許。
但虞汀還是不敵，被它一個縱身而起後，直接從馬背上落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沈珩揚便見到虞汀如雕落的樹葉一般，脫離馬身，向那片荊棘叢栽去。
眼前人危險在即，沈珩揚顧不得許多，自馬背上飛身而起，竭盡全力向虞汀而去。
虞汀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鼻尖嗅到那股淩冽氣息之時，同時落入那個不算陌生的堅實懷抱裏。
虞汀意外一瞬，隨之而來的是沈珩揚倒吸涼氣的聲音。
此時的虞汀整個人完完整整匍匐在沈珩揚身上，兩個人被巨大的荊棘叢包圍，隨意一動便會被勾出血印子。
即便被沈珩揚保護得再好，虞汀手臂上也察覺到了火辣辣的痛，更別說整個人都躺在荊棘之上的沈珩揚。
“你可有受傷？”
“你沒事吧？”
兩人異口同聲。
沈珩揚擔心虞汀被馬傷到，虞汀意識到沈珩揚應當傷得有些深。
她想起身查看沈珩揚的情況。
兩個人的重量壓在他背上，都不知他背後有多少尖刺刺入其中。
“別動。”沈珩揚出聲，“越動紮進去的越多。”
聽著他倒吸涼氣的聲音，虞汀立即止住動作，“好我不動，那你告訴我，你傷得可厲害？”
沈珩揚忍著背後密密麻麻的疼，不敢移動分毫，但聽著耳邊溫柔又關切的話語，面向藍空的那張俊臉露出笑意。
“無礙，小傷罷了。”
虞汀皺眉，“當真？”
沈珩揚逞強：“自然，我堂堂上過戰場殺過敵的將軍，哪裏會將這點小傷放在眼中。”
“是嗎？那我先起來，咱們還是趕緊出去吧。”虞汀作勢又要起身。
沈珩揚只覺背後又狠狠一痛，伸手攔住那截細腰告饒：“好了好了，有些疼。我們估計是在正中間，要想出去，得脫一層皮。”
虞汀聽他喊痛，無語片刻。
“沈珩揚，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好好說話。”
她悶悶的聲音自沈珩揚胸腔處傳入他耳中。
沈珩揚喉結滾了滾，知道她話裏有話，靜默片刻才道：“我已經在改了，以後我心中的想法定然全都告知於你。”
“我沒興趣了。”虞汀道，“今日之事多謝你，你救我一次，之前你囚禁我的事，便一筆購銷。”
沈珩揚聞言，低頭看了看胸口處那毛茸茸的腦袋沒說話。
他們之間一直是他欠了她的，便是一輩子都還不清，哪裏又需要她分得如此清楚呢。
“我自願的，你不必如此。”他幹澀道。
虞汀沒說話，兩人靜默下來。
懷裏的人不想說，可沈珩揚想。
好不容易抓住她對他微微愧疚能有些好態度之時，他怎能放過。
忽然覺得賣慘裝可憐也無所謂了，沈珩揚道： “你陪我說說話，否則我背後又開始疼了。”
二人被遮天蔽日的荊棘叢包圍著，虞汀本身就有些害怕，生怕在周遭忽然冒出什麽令人膽寒的蛇蟲鼠蟻。
聽到了沈珩揚的話，虞汀也想轉移註意力，便道：“你可看清了那驚了馬牽連到我的人是誰？”
她隱隱約約記得應當是兩個起了爭執的人，其中一個是位小娘子。
“不知，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跑不掉。”
沈珩揚一心註意在初初獨自騎馬的虞汀身上，哪裏會註意到旁人。
“你放心，今日這一遭，咱們不會白受的。”
任誰玩兒得好好的，忽然被人牽連至此都覺得冤得慌，更別提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的沈世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得最多的除了罪魁禍首便是康樂，很默契地沒人提到兩人的以後亦或者前世。
說著說著，虞汀覺得沈珩揚身上有些涼，再次擔憂問：“你背後如何了？”
沈珩揚白著臉，“真的只是有些疼而已，這些刺看著粗壯，實則不多，沒事的。”
虞汀聽不出他話中真假，眉間隱憂遲遲不能解開。
二人的衣裳全被荊棘叢勾纏，連同發髻都一同遭殃，便是稍稍移動都不行，何談自行離開。
就在虞汀心急如焚之際，遠處終於傳來康樂等人的呼喊。
從沈珩揚的馬隨同虞汀一道消失在叢林後，康樂便立即命人回城求援。
當時馬場上的人聽說沈世子夫妻出了事，也自發過來尋人。
跑馬場周遭的樹林深遠，一群人分頭尋找，花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找到他們二人。
康樂聽到了虞汀的回應，循著聲音來到那荊棘從旁，高大的刺叢讓她只能隱隱約約見到裏面兩人的身影。
“你們如何，我這邊命人帶刀過來劈開這裏。”康樂著急道。
一枚鳴鏑破空而去，不多時去其他地方尋人的人聚集過來，一群人小心翼翼將荊棘叢砍開，露出了相擁的二人。
但這是沒人有心思調侃，連季雲家都只埋頭幹活。
虞汀畢竟被沈珩揚一直死死護著，除了發髻被勾亂，手臂被劃了幾道之外，整個人狀態尚佳。
沈珩揚則不然，此刻的他面色慘白，額頭冷汗直冒。
在眾人提出荊棘時，他更是疼得緊皺眉頭。
也是這時虞汀才知，為接住從馬背上摔落的她，沈珩揚的一只手也骨折了。
背後的密密麻麻的刺傷加上左手骨折，又耽擱那般長的時間，他後背的衣衫漸漸被鮮血洇濕。
虞汀震驚地看著一堆人小心翼翼從荊棘之中扶著一個血人出來。
而那人在對上她的視線後，還扯著唇笑道：“無礙，小傷而已。”
這個混蛋，那張該死的嘴還是不會好好說話。
*
還沒回到國公府，沈珩揚便陷入昏迷，只是死死抓住虞汀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離開跑馬場前，虞汀似乎看到了想要上前又不敢的兩人，其中一位小娘子有些面熟。
但事態緊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沈珩揚的傷。
去了醫館，處理好沈珩揚手上和背上的傷，一行人回了府。
府中眾人得知夫妻倆不過是出去玩兒了一場，竟然帶了這麽重的傷回來，皆紛紛往竹徽院來。
虞汀受了點輕傷，因為憂心沈珩揚的情況便一直沒註意，還是回來換衣時被冰玉發現，這才找了府醫。
三房的人趕到時，虞汀剛上了藥。
王氏正在外間應付何氏等人。
今日沈原緯和莊雲雅一道過來，先去屋子裏看了沈珩揚。
莊雲雅不好進屋，便跟何氏一道在外間詢問王氏。
虞汀在耳房上了藥來到正堂，正好對上了莊雲雅的視線。
莊雲雅一看虞汀那狼狽的樣兒，差點笑出聲。
當即便開口嘲諷起來，“我說二嫂，咱們女子不比男子，既然成了婚便好好在家待著便是，哪能還像男子一般騎馬，看看，今日若不是二哥一道去了，還不知要出多大事呢？”
“這女人啊，就該安分守己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她一副為你好的模樣，說得頭頭是道。
她的這些話聽得人不舒服，卻又不能說她說錯了，大郢對女子的要求便是如此。
虞汀的精神放松下來，覺得筋疲力盡，也才察覺到手上傷痕火辣辣的痛。
還未來得及說話，何氏也接話道：“是啊汀娘，你弟妹說得也不錯，今日若你不去跑什麽馬，子佩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虞汀懶得跟她們打嘴仗，直言道：“長公主相邀，三叔母和弟妹也敢推辭？”
何氏和莊雲雅哪裏知道是長公主邀請的虞汀，登時噎住。
“長公主是汀娘的閨中密友，難不成還要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女子規訓拂了公主的意思？”王氏端著一杯茶。
“可子佩才痊愈不久，又傷了。”何氏一副為沈珩揚痛惜的模樣。
天下母親誰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如今沈珩揚為了虞汀傷成這樣，她才不信大嫂會一點想法沒有。
王氏確實有些心疼，畢竟是自己兒子。
但她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身為丈夫，在妻子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乃是必然之舉，若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何談保家衛國？”
王氏是真有些煩這個弟妹了，平日裏無聊時她嘴碎幾句權當是打發時間了。
可今日她的兒子兒媳都筋疲力盡有傷在身，王氏懶得應付。
“既然你們已經知曉子佩和汀娘無恙，便回去吧，想來他們也累了。”王氏放下茶盞，率先起身。
何氏見狀，只能跟隨起身。
莊雲雅有心想再說些什麽，可看到虞汀那副樣子，又覺得不必她多出手。
就虞氏這個閑不住愛惹禍的性子，不必做什麽，她自己都能將王氏得罪了。
屆時，府中掌權之人也不會有多少變動，甚至她們三房手中權利會更多一些。
一個小地方出來的女子，還是剛嫁進來的，怎能這般快就壓在她們頭上。
何氏婆媳倆才走出院子，便見四房的沈氏也來了。
何氏涼涼開口道：“帶著七郎回去罷，世子和世子夫人都受了傷，見不得客。”
沈氏守寡，在府中低調慣了，好在王氏是個明事理的主母，時常關照她們。
是以，即便有一個難纏的何氏三嫂，沈氏在府中過得也不錯。
沈七郎比虞淩年紀還要小些，七八歲的模樣。
聞言道：“二哥二嫂傷得重嗎？”
小孩子哪裏能聽出何氏語氣裏的譏諷，一心只關心對自己不錯的二哥。
“七郎乖，你二哥需要休息，等晚間七郎再過來好嗎？”虞汀出門送客，聽到七郎稚氣的關心，直接越過莊雲雅開口。
莊雲雅見她一副迫不及待討好沈氏的模樣，暗暗翻了個白眼。
勁兒往那邊使都不知道，沈氏不過管著些小小雜事，何須費功夫。
虞汀自然沒有錯過莊雲雅的蔑視，這個妯娌前世就是如此，見風使舵處處算計。
倒不是說她這股子努力上進的勁兒不好，只是總想踩著旁人上位，還想如前世般踩著她上位，那便不行。
眼下笑得出來，不知一會兒她還能不能笑出來。
“四叔母，子佩喝了藥睡下了，大夫說無事，您不必擔憂，眼下時候不早，還是先帶著七郎回去吧。”虞汀朝沈氏道。
“三叔母，三弟、三弟妹，我便不送了。”虞汀說完，又朝王氏點點頭。
見她們一眾人走後，自己回到房中。
看了看安安靜靜躺著的沈珩揚，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前世沈珩揚昏迷的那段日子。
兜兜轉轉，他們還是糾纏在一起。但這段緣分，應當是孽緣吧，否則怎麽兩世裏，都如此血雨腥風。
想著想著，虞汀不知何時在軟榻上靠著熟睡過去。
直到睡夢中感覺自己微微騰空，虞汀以為自己還在那密密匝匝的荊棘之中，驚得忽然睜開了眼，對上了一雙含笑的鳳眸。
“還是吵醒你了。”沈珩揚嘆息一聲，而後抱著虞汀一點點往床邊而去。
虞汀的瞌睡登時消失，忙想要下去，“你瘋了，你受傷了，還有你的手！”
沈珩揚滿不在乎笑笑，“這有什麽，就你這點重量，我單手抱你也綽綽有餘。”
虞汀想掙紮，但又顧忌沈珩揚身上的傷不敢妄動。
“你趕緊放我下來。”她微微踢了踢腳。
沈珩揚被逗笑，“你最好別動，否則當真要掉下去了。”
他不軟不硬的威脅。
不多時，虞汀被放到床上。
沈珩揚吊著一只手，另一手把被子給她拉上，“這床是屬於你的，該你睡在這裏才是。”
“乖，再睡兒。”他語氣溫柔道。
可虞汀哪裏還睡得著，坐起身皺眉：“你又發什麽瘋？受了傷便好好養著。”
大夫都說他今日有些失血過多，要多養一陣子。
沈珩揚搖搖頭，“背後疼，爬著又不好睡，不睡了。”
他守在一邊，虞汀自然也睡不著。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冰玉在門外稟報道：“娘子，三少夫人求見，已經等候多時了。”
虞汀揚揚眉，方才還趾高氣揚教訓她的人，現在竟然如此耐心等候？
她看向沈珩揚，“是你讓她等著的。”
沈珩揚大喇喇點頭，“是啊，你在睡覺。”
語氣如此理所應當。
“怎麽，想要為罪魁禍首求情，我還不能稍稍為難為難她？”對上虞汀的視線，沈珩揚以為她不讚同，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說不可以了嗎？”她又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聖人。
虞汀下床，稍稍整理一番，去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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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莊氏的院落。
得知世子陪同世子夫人去京郊跑馬, 莊氏氣得將手中衣袖扭成一團。
扭頭見到自家那個一心一意只撲在四書五經上的郎君，更酸了起來。
她坐到沈三郎對面，“還是第一次見二哥對小娘子如此上心，一個打南州那等蠻荒之地前來的村婦, 竟然要壓在我頭上一輩子。”
“你可知, 前些日子大伯母便想帶著虞氏管家, 她才進門多久, 半月而已。”
她都是進門整整一年才能從旁協助婆母打理一些鋪子, 想到這輩子都得在虞汀手下討生活，莊氏咬牙不甘。
“不僅如此，她還不識好歹，竟然推脫了, 不過也算有自知之明。”
可越是如此, 她越是覺得不如意。
一輩子屈居在一個不如自己之人的手下, 誰心裏能好受？
沈三郎是個長相溫潤的男子, 聽娘子又開始朝自己吐苦水，雖有些厭煩, 還是溫和道：“雲雅莫要煩心, 待我明年高中，得了官職, 咱們單獨開府便是。”
可莊雲雅願意嫁給沈三郎便是為了這國公府的滿門榮耀，哪裏肯。
她將丈夫手中的書拿開, 低聲道：“要不還是去求求國公爺，也能多一重保障才是。”
沈三郎不讚同道：“糊塗，大伯如今已經歸還虎符，不過擔了一個閑職，我哪裏還能去煩他。”
“大丈夫當自食其力, 我沒有踐行祖訓已然愧對沈家，怎能再靠家族蔭蔽？”
“沈原緯，你個木頭，你要氣死我。”莊雲雅怒道。
“放眼看去，這京都城，乃至整個大郢，誰不是靠祖上庇佑謀官，你清高什麽？要我一輩子跟著你吃苦嗎？”
莊雲雅瞥見被她丟在一邊的書，這次直接將書扔到地上，不顧沈原緯的阻攔，大喊大叫：“不上進便算了，連做人夫婿都比不上旁人，整日只知道窩在房中讀書。”
“人家才成婚幾日便帶著娘子出門游玩，你知道叫我去陪祖母陪母親，沈原緯，你這個……”
“廢物”兩個字還未罵出來，便被一道涼涼的聲音打斷。
“他這個什麽？”
何氏帶著人走入二人房中。
莊雲雅對這個婆母有些忌憚，兩人性子太過相似，自己的很多小心思都瞞不住她。
“你若是覺得三郎配不上你，你大可和離另嫁，國公府的郎君不愁娶妻，但你越發落寞的莊家還能為你再攀上一家高門嗎？”
莊雲雅被婆母逼得一步步後退，下意識躲到沈原緯身後。
“娘，我確實有做得不對之處，是我光顧著讀書，陪她的時間少了。”沈原緯將莊雲雅護在身後。
何氏見到兒子這副軟耳根的模樣就難受。
當初為了不讓兒子習武，整日和丈夫鬧，鬧得二人離了心，得償所願後更將兒子如珠如寶的疼著，最後將他養成了這麽個軟弱性子。
只是人已經長大，雖然性子軟了些，卻是個良善的，只要找個厲害些的媳婦從旁輔佐便是。
於是莊氏進了門，只是這莊氏進門兩年，如今是越發得寸進尺了。
“夫妻當齊心協力，才能齊頭並進，少給我鬧出事來。”何氏警告地看了一眼莊雲雅，而後離開。
沈原緯聽到身後低低的抽噎聲，轉身將人抱在懷中安慰道：“是我不對，日後我定多抽出時間陪陪你。”
莊雲雅眼中雖有不甘，但還是乖順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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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跑馬場，也並非如莊雲雅所想那般和樂融融。
康樂看向氣氛詭異的兩人，想說什麽又閉嘴。
姜霞生產自顧不暇，虞汀準備婚事也許久沒有出門。
好不容易等好姐妹成婚，康樂總算將人約了出來，好好玩耍過後她也要離開。
哪知會有今日局面。
跑馬場上，唯有康樂和虞汀，以及宮元微的娘子韓氏三位女子，雖然不算熟悉，但氣氛還算和樂。
而男子那邊，原本只有沈珩揚和宮元微，但季雲家不知從哪裏得知師姐要跑馬，直接拉著虞淩便一道過來了。
沈珩揚如今已經到了看到季雲家這不省心的就厭煩的地步。
誰知道他那張破嘴裏又會蹦出些什麽能氣死他的話？
果不其然，季雲家沒讓任何人失望。
一邊跑馬的同時一邊跟虞淩說著顧楠之的近況。
看似是說給虞淩聽，實則是說給沈珩揚聽。
“你是不知，當初我們在西域遇到那大漠中的一抹永不幹涸的泉水，當即便要畫下約定日後給師姐品鑒，究竟誰的更勝一籌。結果你猜怎麽著？”
虞淩一個小孩，哪裏知曉他們這群人的彎彎繞繞，捧場道：“如何？”
季雲家瞥一眼沈珩揚那難看的臉色，張揚道：“顧楠之那小子，使詐不去，我以為他是怕了，結果他夜間月光最為鼎盛十分才去，將那副月下泉水圖護得跟寶貝似的。”
他說得興致勃勃，連虞汀都聽不下去了，在康樂一臉揶揄的笑意中道：“季雲家，可以了。”
季雲家聞言，冷哼著扭過臉，縱馬上前。
他就是看不慣沈珩揚那副模樣，一個馬匪似的人，在眾人面前裝得人模狗樣。
康樂看看季雲家又看看沈珩揚，在虞汀耳邊道：“你這小師弟當真厲害啊，沈子佩那臉都要滴出墨汁了。”
“我說他到底對你是不是有意思啊，怎麽當初顧楠之跟你示好的時候他看不慣，如今你都嫁給沈子佩了他更是看不慣？”
虞汀笑：“小孩子嘛，對自己看中的人或物有著獨占欲，再者，當初在護寧寺遇見沈珩揚糾纏我，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不慣沈珩揚了。”
康樂嘖嘖幾聲，看向自己面色依舊難看的表弟，感慨道：“那是活該。”
“好了，別管他們了，趕緊些教我騎馬。”虞汀拉過康樂。
康樂抱臂後退幾步，努努嘴朝沈珩揚那邊看，“你夫君在此，你還讓我教你騎馬？”
虞汀沒好氣，“少跟我貧，旁人不知怎麽回事你會不知？”
康樂認輸，先騎上馬，拉了虞汀上去。
“其實阿汀，我一直想問，沈子佩也不算太差，你為何就是不喜他啊？”
虞汀眼中略過一抹黯然。
“不喜就是不喜，哪裏有那麽多理由。”
“可如今你們都成婚了，難不成……”
康樂話還未說完，便聽虞汀小聲道：“會有和離那一日的。”
聞言，康樂徹底閉上了嘴。
虞阿汀這倔性子，看來沈子佩還有得磨喲。
二人不再多說，開始一心一意學習騎馬。
“你如今也學得差不多了，待日後我教你打馬球。”康樂見虞汀進步不小，高興道。
想起那些貴女們在馬球場上的英姿，虞汀自然心生向往，欣然應下。
不遠處，宮元微看著那騎在馬背上的兩人，又看看一動不動，雙眼沈沈的沈珩揚，一言難盡道：“你就這麽幹看著？”
忽然莫名其妙叫人約他前來跑馬，還要帶上他娘子，結果來了這裏就這麽幹看著。
似乎還被一個毛頭小子諷刺了一番。
沈珩揚抿唇不語。
不然能如何？他還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挨巴掌。
“我說你都將人娶回家了，難不成當真像外人說的那般，你嫌她出身一般，配不上你？”
這下沈珩揚總算開口了，“胡唚什麽。”
“那你二人像是不認識般？”宮元微不解，就是毫無感情的夫妻，成婚之後也算得上相敬如賓。
可這兩人，簡直形同陌路。
“你不是喜歡嗎？喜歡那就主動些啊，難不成還等著人小娘子主動？”
宮元微苦口婆心，“你們是夫妻，再親密也是應當的。”
說完，他揚起馬鞭抽在沈珩揚馬屁股上，馬兒向前而去。
沈珩揚借勢上前，來到虞汀兩人馬邊並行，“可要我教你？”
“不必。”
康樂揶揄，“怎麽，你這是瞧不上我？”
沈珩揚：“豈敢。”
“當心些，今日人多。”他看向虞汀，話卻是跟康樂說的。
虞汀沒理，康樂倒是輕笑著點點頭。
“我看你已經差不多了，自己一個人試試？”康樂道。
虞汀看向身下的馬，雖有擔憂，但還是點點頭。
不多時，康樂下馬，來到另一匹馬上，守在虞汀身邊。
不遠處的沈珩揚見此，也趕了過來。
此時的虞汀專心馭馬，沒了身後的人，她覺得手中的韁繩都難以控制起來。
但還是將康樂所教的那些謹記心中，輕叩馬腹身體稍前傾，收緊核心，雙腿貼住馬腹……
虞汀一步步照做，跟隨馬匹的節奏馭馬，從緩緩起步，再到慢跑。
感受到耳邊的微風，虞汀嫣然一笑。
那抹笑容晃花了身後沈珩揚的眼。
罷了，只要她能多露出笑顏，無視他便無視他吧，這是他該遭的報應。
“阿汀，你學會了，過不了多久咱們就可以打馬球了。”作為虞汀老師的康樂最為開心。
“是啊，過不了多久咱……”
她話還未說完，便聽沈珩揚大喊一句小心。
虞汀沒來得及反應，眼睜睜看著不遠處一匹有些失控的馬兒朝她飛奔而來。
她一個才學會騎馬的人，哪裏快速反應過來。
只一雙手握住韁繩想要馭馬躲閃，可慌亂之下身下的馬兒被驚擾，直接暴動起來，瘋狂摔動身子的同時，亂跑起來。
周遭的人都被這邊的舉動驚到，康樂、宮元微以及遠處發現不對的季雲家、虞淩等人皆騎馬往虞汀這邊狂奔而來。
離得稍近些的，是一直跟在虞汀身後的沈珩揚以及與之並排而行的康樂。
但在康樂還未反應之際，便見沈珩揚縱馬狂奔，如同離弦之箭般追著虞汀而去。
眼看著馬背上那道瘦弱的身影如無根浮萍般顛簸著往林中而去，沈珩揚發了狠地揮鞭向前。
虞汀被顛簸得不行，從雙手緊握韁繩到直接俯趴在馬背上緊緊抱住馬脖也不過是瞬息間的事。
可她本身便不善武藝也不善馭馬，不過幾息功夫，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慢慢抽離，她的手也越來越松。
此時她已經到了林中，馬兒因為樹木荊棘的牽絆速度稍稍慢了些許。
但虞汀還是不敵，被它一個縱身而起後，直接從馬背上落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沈珩揚便見到虞汀如雕落的樹葉一般，脫離馬身，向那片荊棘叢栽去。
眼前人危險在即，沈珩揚顧不得許多，自馬背上飛身而起，竭盡全力向虞汀而去。
虞汀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鼻尖嗅到那股淩冽氣息之時，同時落入那個不算陌生的堅實懷抱裏。
虞汀意外一瞬，隨之而來的是沈珩揚倒吸涼氣的聲音。
此時的虞汀整個人完完整整匍匐在沈珩揚身上，兩個人被巨大的荊棘叢包圍，隨意一動便會被勾出血印子。
即便被沈珩揚保護得再好，虞汀手臂上也察覺到了火辣辣的痛，更別說整個人都躺在荊棘之上的沈珩揚。
“你可有受傷？”
“你沒事吧？”
兩人異口同聲。
沈珩揚擔心虞汀被馬傷到，虞汀意識到沈珩揚應當傷得有些深。
她想起身查看沈珩揚的情況。
兩個人的重量壓在他背上，都不知他背後有多少尖刺刺入其中。
“別動。”沈珩揚出聲，“越動紮進去的越多。”
聽著他倒吸涼氣的聲音，虞汀立即止住動作，“好我不動，那你告訴我，你傷得可厲害？”
沈珩揚忍著背後密密麻麻的疼，不敢移動分毫，但聽著耳邊溫柔又關切的話語，面向藍空的那張俊臉露出笑意。
“無礙，小傷罷了。”
虞汀皺眉，“當真？”
沈珩揚逞強：“自然，我堂堂上過戰場殺過敵的將軍，哪裏會將這點小傷放在眼中。”
“是嗎？那我先起來，咱們還是趕緊出去吧。”虞汀作勢又要起身。
沈珩揚只覺背後又狠狠一痛，伸手攔住那截細腰告饒：“好了好了，有些疼。我們估計是在正中間，要想出去，得脫一層皮。”
虞汀聽他喊痛，無語片刻。
“沈珩揚，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好好說話。”
她悶悶的聲音自沈珩揚胸腔處傳入他耳中。
沈珩揚喉結滾了滾，知道她話裏有話，靜默片刻才道：“我已經在改了，以後我心中的想法定然全都告知於你。”
“我沒興趣了。”虞汀道，“今日之事多謝你，你救我一次，之前你囚禁我的事，便一筆購銷。”
沈珩揚聞言，低頭看了看胸口處那毛茸茸的腦袋沒說話。
他們之間一直是他欠了她的，便是一輩子都還不清，哪裏又需要她分得如此清楚呢。
“我自願的，你不必如此。”他幹澀道。
虞汀沒說話，兩人靜默下來。
懷裏的人不想說，可沈珩揚想。
好不容易抓住她對他微微愧疚能有些好態度之時，他怎能放過。
忽然覺得賣慘裝可憐也無所謂了，沈珩揚道： “你陪我說說話，否則我背後又開始疼了。”
二人被遮天蔽日的荊棘叢包圍著，虞汀本身就有些害怕，生怕在周遭忽然冒出什麽令人膽寒的蛇蟲鼠蟻。
聽到了沈珩揚的話，虞汀也想轉移註意力，便道：“你可看清了那驚了馬牽連到我的人是誰？”
她隱隱約約記得應當是兩個起了爭執的人，其中一個是位小娘子。
“不知，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跑不掉。”
沈珩揚一心註意在初初獨自騎馬的虞汀身上，哪裏會註意到旁人。
“你放心，今日這一遭，咱們不會白受的。”
任誰玩兒得好好的，忽然被人牽連至此都覺得冤得慌，更別提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的沈世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得最多的除了罪魁禍首便是康樂，很默契地沒人提到兩人的以後亦或者前世。
說著說著，虞汀覺得沈珩揚身上有些涼，再次擔憂問：“你背後如何了？”
沈珩揚白著臉，“真的只是有些疼而已，這些刺看著粗壯，實則不多，沒事的。”
虞汀聽不出他話中真假，眉間隱憂遲遲不能解開。
二人的衣裳全被荊棘叢勾纏，連同發髻都一同遭殃，便是稍稍移動都不行，何談自行離開。
就在虞汀心急如焚之際，遠處終於傳來康樂等人的呼喊。
從沈珩揚的馬隨同虞汀一道消失在叢林後，康樂便立即命人回城求援。
當時馬場上的人聽說沈世子夫妻出了事，也自發過來尋人。
跑馬場周遭的樹林深遠，一群人分頭尋找，花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找到他們二人。
康樂聽到了虞汀的回應，循著聲音來到那荊棘從旁，高大的刺叢讓她只能隱隱約約見到裏面兩人的身影。
“你們如何，我這邊命人帶刀過來劈開這裏。”康樂著急道。
一枚鳴鏑破空而去，不多時去其他地方尋人的人聚集過來，一群人小心翼翼將荊棘叢砍開，露出了相擁的二人。
但這是沒人有心思調侃，連季雲家都只埋頭幹活。
虞汀畢竟被沈珩揚一直死死護著，除了發髻被勾亂，手臂被劃了幾道之外，整個人狀態尚佳。
沈珩揚則不然，此刻的他面色慘白，額頭冷汗直冒。
在眾人提出荊棘時，他更是疼得緊皺眉頭。
也是這時虞汀才知，為接住從馬背上摔落的她，沈珩揚的一只手也骨折了。
背後的密密麻麻的刺傷加上左手骨折，又耽擱那般長的時間，他後背的衣衫漸漸被鮮血洇濕。
虞汀震驚地看著一堆人小心翼翼從荊棘之中扶著一個血人出來。
而那人在對上她的視線後，還扯著唇笑道：“無礙，小傷而已。”
這個混蛋，那張該死的嘴還是不會好好說話。
*
還沒回到國公府，沈珩揚便陷入昏迷，只是死死抓住虞汀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離開跑馬場前，虞汀似乎看到了想要上前又不敢的兩人，其中一位小娘子有些面熟。
但事態緊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沈珩揚的傷。
去了醫館，處理好沈珩揚手上和背上的傷，一行人回了府。
府中眾人得知夫妻倆不過是出去玩兒了一場，竟然帶了這麽重的傷回來，皆紛紛往竹徽院來。
虞汀受了點輕傷，因為憂心沈珩揚的情況便一直沒註意，還是回來換衣時被冰玉發現，這才找了府醫。
三房的人趕到時，虞汀剛上了藥。
王氏正在外間應付何氏等人。
今日沈原緯和莊雲雅一道過來，先去屋子裏看了沈珩揚。
莊雲雅不好進屋，便跟何氏一道在外間詢問王氏。
虞汀在耳房上了藥來到正堂，正好對上了莊雲雅的視線。
莊雲雅一看虞汀那狼狽的樣兒，差點笑出聲。
當即便開口嘲諷起來，“我說二嫂，咱們女子不比男子，既然成了婚便好好在家待著便是，哪能還像男子一般騎馬，看看，今日若不是二哥一道去了，還不知要出多大事呢？”
“這女人啊，就該安分守己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她一副為你好的模樣，說得頭頭是道。
她的這些話聽得人不舒服，卻又不能說她說錯了，大郢對女子的要求便是如此。
虞汀的精神放松下來，覺得筋疲力盡，也才察覺到手上傷痕火辣辣的痛。
還未來得及說話，何氏也接話道：“是啊汀娘，你弟妹說得也不錯，今日若你不去跑什麽馬，子佩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虞汀懶得跟她們打嘴仗，直言道：“長公主相邀，三叔母和弟妹也敢推辭？”
何氏和莊雲雅哪裏知道是長公主邀請的虞汀，登時噎住。
“長公主是汀娘的閨中密友，難不成還要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女子規訓拂了公主的意思？”王氏端著一杯茶。
“可子佩才痊愈不久，又傷了。”何氏一副為沈珩揚痛惜的模樣。
天下母親誰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如今沈珩揚為了虞汀傷成這樣，她才不信大嫂會一點想法沒有。
王氏確實有些心疼，畢竟是自己兒子。
但她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身為丈夫，在妻子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乃是必然之舉，若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何談保家衛國？”
王氏是真有些煩這個弟妹了，平日裏無聊時她嘴碎幾句權當是打發時間了。
可今日她的兒子兒媳都筋疲力盡有傷在身，王氏懶得應付。
“既然你們已經知曉子佩和汀娘無恙，便回去吧，想來他們也累了。”王氏放下茶盞，率先起身。
何氏見狀，只能跟隨起身。
莊雲雅有心想再說些什麽，可看到虞汀那副樣子，又覺得不必她多出手。
就虞氏這個閑不住愛惹禍的性子，不必做什麽，她自己都能將王氏得罪了。
屆時，府中掌權之人也不會有多少變動，甚至她們三房手中權利會更多一些。
一個小地方出來的女子，還是剛嫁進來的，怎能這般快就壓在她們頭上。
何氏婆媳倆才走出院子，便見四房的沈氏也來了。
何氏涼涼開口道：“帶著七郎回去罷，世子和世子夫人都受了傷，見不得客。”
沈氏守寡，在府中低調慣了，好在王氏是個明事理的主母，時常關照她們。
是以，即便有一個難纏的何氏三嫂，沈氏在府中過得也不錯。
沈七郎比虞淩年紀還要小些，七八歲的模樣。
聞言道：“二哥二嫂傷得重嗎？”
小孩子哪裏能聽出何氏語氣裏的譏諷，一心只關心對自己不錯的二哥。
“七郎乖，你二哥需要休息，等晚間七郎再過來好嗎？”虞汀出門送客，聽到七郎稚氣的關心，直接越過莊雲雅開口。
莊雲雅見她一副迫不及待討好沈氏的模樣，暗暗翻了個白眼。
勁兒往那邊使都不知道，沈氏不過管著些小小雜事，何須費功夫。
虞汀自然沒有錯過莊雲雅的蔑視，這個妯娌前世就是如此，見風使舵處處算計。
倒不是說她這股子努力上進的勁兒不好，只是總想踩著旁人上位，還想如前世般踩著她上位，那便不行。
眼下笑得出來，不知一會兒她還能不能笑出來。
“四叔母，子佩喝了藥睡下了，大夫說無事，您不必擔憂，眼下時候不早，還是先帶著七郎回去吧。”虞汀朝沈氏道。
“三叔母，三弟、三弟妹，我便不送了。”虞汀說完，又朝王氏點點頭。
見她們一眾人走後，自己回到房中。
看了看安安靜靜躺著的沈珩揚，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前世沈珩揚昏迷的那段日子。
兜兜轉轉，他們還是糾纏在一起。但這段緣分，應當是孽緣吧，否則怎麽兩世裏，都如此血雨腥風。
想著想著，虞汀不知何時在軟榻上靠著熟睡過去。
直到睡夢中感覺自己微微騰空，虞汀以為自己還在那密密匝匝的荊棘之中，驚得忽然睜開了眼，對上了一雙含笑的鳳眸。
“還是吵醒你了。”沈珩揚嘆息一聲，而後抱著虞汀一點點往床邊而去。
虞汀的瞌睡登時消失，忙想要下去，“你瘋了，你受傷了，還有你的手！”
沈珩揚滿不在乎笑笑，“這有什麽，就你這點重量，我單手抱你也綽綽有餘。”
虞汀想掙紮，但又顧忌沈珩揚身上的傷不敢妄動。
“你趕緊放我下來。”她微微踢了踢腳。
沈珩揚被逗笑，“你最好別動，否則當真要掉下去了。”
他不軟不硬的威脅。
不多時，虞汀被放到床上。
沈珩揚吊著一只手，另一手把被子給她拉上，“這床是屬於你的，該你睡在這裏才是。”
“乖，再睡兒。”他語氣溫柔道。
可虞汀哪裏還睡得著，坐起身皺眉：“你又發什麽瘋？受了傷便好好養著。”
大夫都說他今日有些失血過多，要多養一陣子。
沈珩揚搖搖頭，“背後疼，爬著又不好睡，不睡了。”
他守在一邊，虞汀自然也睡不著。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冰玉在門外稟報道：“娘子，三少夫人求見，已經等候多時了。”
虞汀揚揚眉，方才還趾高氣揚教訓她的人，現在竟然如此耐心等候？
她看向沈珩揚，“是你讓她等著的。”
沈珩揚大喇喇點頭，“是啊，你在睡覺。”
語氣如此理所應當。
“怎麽，想要為罪魁禍首求情，我還不能稍稍為難為難她？”對上虞汀的視線，沈珩揚以為她不讚同，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說不可以了嗎？”她又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聖人。
虞汀下床，稍稍整理一番，去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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