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虛偽（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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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虛偽（捉蟲）
在公主府耽擱了一陣, 虞汀三人出了府門。
康樂在杜際明又是依依不舍，又是擔憂不已的目光中翻身上馬，只給了他一個淡淡的眼神。
那日爭吵之後，兩人一連幾日沒有說話。
不出康樂所料, 最後杜際明還是來服軟了。
但有意思的是, 和好後的兩日, 杜家七娘登門, 名為做客, 實有所求。
不僅想要過段時日參加貴妃所辦的夜宴，還想故技重施從她這裏再拿些釵環首飾。
從前她覺得彼此是一家人，加之那些東西她數不勝數，覺得給了也無妨。
但杜家那群人除了想尋好處時找她, 其餘時候壓根不曾關懷過她一點半點。
從前她可以不計較, 如今不行。
杜際明還想用那些軟磨硬泡的法子誆住她, 那也是不行的。
“派個人, 好好服侍公主，務必時刻小心。”杜際明看著那幾道遠去的背影, 心中恨意頓生。
該死的虞汀, 只要她一回來，康樂便不再如從前一般好控制。
那日若不是底下人機警, 他怕是要露餡。
可那種即將被人察覺，卻又能準確將人愚弄的刺激和掌控感, 又令杜際明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感覺。
杜際明很清楚，康樂一旦出城跑馬便要很久才能回來，想到那日的特殊體驗，他又忍不住蠢蠢欲動起來。
思及自那日後，又有很久沒能去漫娘那裏, 杜際明布置好耳目，待時候差不多了，又出了門。
同一時刻，城外跑馬場。
虞汀在姜霞和康樂的嬉笑聲中騎在馬上手忙腳亂。
康樂的馬術乃三人中的第一，是以，教授虞汀學騎馬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她的頭上。
看著抿著紅唇，抓緊韁繩嚴陣以待的小娘子，康樂方才還有些抑郁的心情好了不少。
這姑娘在人前一向從容鎮定，今日這副又緊張又期待的小模樣著實讓人稀罕。
康樂自後環住虞汀，幫她拉了拉韁繩，“放輕松，你的身子得跟著馬兒的節奏上下，否則會被傷著的。”
“對啊阿汀，你得先配合著馬兒，技藝嫻熟之後才能控制馬兒。”姜霞騎著馬並排陪在她們身邊，適時提醒。
三位小娘子的歡聲笑語再次在跑馬場的上空盤旋。
可惜在騎馬一道上，虞汀屬實不是那般有天賦。
或許是心中有事，她學了一下午，仍舊成績寥寥，效果甚微。
但虞汀自小便是個不肯服輸的性子，即便雙腿內側已經疼痛難耐，她還是沒有吭聲，勢必要將身下的馬兒馴服。
還是姜霞看出她臉色不對，見天色漸暗，便提出回城。
見兩位好友都有了歇息的心思，便是虞汀還想再練練也只能作罷。
回城的路上，虞汀坐在馬車中，距離城門越近，心中越是緊張。
糾結良久，她還是跟康樂商量道：“進城後我得先往崇康坊那邊去一趟，順帶去將那日訂下的宣紙帶回寶繪軒。”
“反正我回府也無事，幹脆與你一道去吧。也好嘗嘗你寶繪軒的茶水。”康樂一時不想回家，便提出要與虞汀一道。
姜霞見狀，自然也要跟兩人一起。
崇康坊內富商眾多，虞汀也算是半個商人，對於崇康坊的這邊的店鋪不算陌生。
她讓冰玉上前領路，一行人緩緩向崇康坊而去。
只是才將所訂的宣紙帶上，馬車繞過一處街角之際，聽聞了巷子那邊的劇烈爭吵聲。
“讓開，我要找段集，都給我讓開！”一名青衣女子在一間宅子面前叫嚷著。
幾名家丁將人架住，直接將人往外推，那名女子一時不備，直接從石梯上摔下，手肘處當即便見了紅。
“段集，你個殺千刀的，老娘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上京找到了你，你就這般對我？”
“當初那些海誓山盟統統都不作數了嗎？你還是我認識的段集嗎？”
她高聲哭泣著，似乎想通過自己的怒吼將心中眾多積怨一起發洩出來。
“你少血口噴人，我們家郎君一向深居簡出，哪裏會招惹你這等自甘下賤的女子？”那兩名家丁啐了一聲，轉身便走。
哪知女子是個不依不饒的，不顧身上的疼痛再次上前，“你讓段集出來見我，讓他出來見我。”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再不滾，小心老子的拳頭。”
女子不聽家丁的威脅，一個勁兒往裏面闖。
可她哪裏是兩名家丁的對手，再次被人推搡在地。
“不識相是吧，給我打。”
眼見一群人的拳頭如雨點般襲來，青衣女子下意識擡手護住自己。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她的面前忽然站了一道身著紅衣的身影。
“怎麽，光天化日之下，區區段府也想代替官府罰人？”康樂死死攔住一人即將落在女子身上的拳頭，眸中帶著憤怒。
皇城境內，天子腳下，一介商戶居然如此大膽妄為。
姜霞同樣出手攔住另一人，面色同樣不善。
虞汀緩緩下了馬車，看向那名為段府的黝黑牌匾，眼神泛冷。
她緩緩出現在女子身邊，將人扶起，柔聲安慰道：“沒事了，這位是當朝康樂公主，你若是有何冤屈，皆可詳細道來。”
說這話時，虞汀的視線緊緊盯著那兩名面露不服的家丁。
在聽到“康樂公主”的名頭時，那兩名家丁的神色果然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見此，虞汀看向那些人的眼神更冷。
眼見府內有人小跑著往內院報信，虞汀微微扭頭看向身後的巷子轉角處。
沈珩揚對上虞汀的視線，笑了笑，志在必得。
此時，化名為“段集”的杜際明知曉府外的動靜後便警惕地想從角門出逃。
可才邁出門檻，一只箭矢猝然而來，射向他的腳邊，嚇得他立即回了府，緊閉府門心有餘悸。
難不成他被人盯上了？
是沈珩揚？
還是其他王爺的人？
杜家身為皇家姻親，自然不能貿然站隊，可杜際明清楚，若是想真正在這京都城徹底站穩腳跟，只是駙馬還不夠，必須得有自保的能力。
如今陛下遲遲不願立儲，日後陛下駕崩，必定又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皇位爭奪。
從龍之功便是杜家最需要抓住的機會。
而齊王，便是杜際明暗中查探後選擇的人。
雖然杜家如今在齊王面前仍舊排不上號，但自從那日他暗暗查訪之後，向齊王稟報，將囚禁良家女子的罪名安在沈珩揚身上後，齊王近日對待他的態度好了不少。
至於是否冤枉了沈珩揚，又是否證據充足，那都不是最重要的。
只要達到了齊王想要的目的，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快便被人盯上了。
看來府門是出不去了，還是待在府中最為安全。
杜際明慌裏慌張回到後院，漫娘見他去而覆返，立即起身迎接。
“郎君怎麽又回來了？”
杜際明陰沈著一張臉，“府外有刺客，暫時先避一避。”
他喝了一口茶，定了定心神，“對了，大門那邊的事處理得怎麽樣了？”
漫娘聞言，一臉醋意道：“還不是您惹下的風流債，從前便罷了，如今您的身份這般特殊，若是讓那位知曉了，你可怎麽辦？”
杜際明皺眉，沒好氣道：“好了，眼下是說這些的時候嗎？到底處理好了沒有？”
他明明記得在與康樂成婚之前便將那些人處理幹凈了，漫娘也是因為命大。
在他成婚後三月，正是郁郁不快時，於惠春樓遇到了曾經傾心過的小娘子。
一個有心挽回，一個情義難斷，就這般躲躲藏藏著在一起多年。
哪裏知曉還會有漏網之魚？
漫娘被他一吼，低下頭小聲道：“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罷了，還是從揚州遠道而來，命下人打發出去便是，哪裏就需要您這般操心？”
“嗯，此事全權交給你，處理幹凈，免留後患。”杜際明面無表情說完，一甩鞋子往榻上躺去。
此時心煩意亂的他，一面思索著想要刺殺他的人究竟是誰，一面又害怕即將回府的康樂。
絲毫沒有察覺到漫娘看向他的眼神漸漸帶上了明顯的恨意。
就在杜際明躺下的幾息間，門外小廝匆匆而來，在漫娘耳邊輕聲耳語幾句。
漫娘聞言，雙眼驟然瞪大，而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諷笑。
期待已久的好戲，總算開場了。
漫娘將人打發出去，而後狠狠一掐自己的大腿，雙眼驟然通紅，慌慌張張往裏間跑去。
“郎君，郎君，不好了郎君。”
“什麽事大呼小叫，瞧瞧你自己像什麽樣子？”杜際明被她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更加不耐煩。
漫娘不顧杜際明狠厲的眼神，繼續道：“郎君，外面，外面來人……”
杜際明聞言，想到那只距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的箭矢，瞬間直起了身子，“刺客打到門外來了？”
他一邊穿鞋一邊對漫娘道：“你先頂一頂，我去躲躲。”
見他這副冷情冷性的模樣，漫娘心中最後一絲不忍也消失殆盡。
她一把拉住即將向外沖去的杜際明，卻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能替駙馬爺我死在這裏，是你的榮幸，漫娘，即便是死，也得記住你自己的身份。”
杜際明惡狠狠說著，便擡步離開。
漫娘被打得腦中一片嗡鳴，勾起的唇角扯得被打破的地方生疼。
“是嗎？”她冷笑出聲。
在杜際明驚訝的目光中緩緩起身，“駙馬的命是命，我的命便低如螻蟻。怎麽，你還想再殺我一次？”
杜際明見她態度大變，不想與之多耽擱時間，滿口汙言穢語罵了漫娘幾句之後便邁出門。
才吹亮手中的火折子，踢翻一瓶隨時備在房檐下的酒壇，便聽漫娘冷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駙馬該聽我說完的，門外是來人了，但來得是康樂公主，要給那個名喚麗娘的女人做主的康樂公主。”
杜際明想要扔火折子的手一頓，不可置信地看向漫娘。
“你這個無知蠢婦，本官要被你害死了。”杜際明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
眼下點火燒宅自然行不通，他絕不能出去，一旦遇到了康樂，便是任由他有通天的本事也行不通了。
可在門外那女人的一通叫嚷之下，康樂定然也知曉了宅子的主人是誰。
依照她的性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可怎麽辦才好？
陡然間，外院的爭吵聲打鬥聲傳來，聽到康樂的聲音，杜際明抖了一抖。
六神無主之際，杜際明忽然看向了嘴角帶血的漫娘。
“漫娘，漫娘，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你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
“漫娘，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杜際明忽然涕泗橫流地拉住漫娘的手，開始懇求起來。
“你去跟公主說，是你、是你勾引的我，只要過了這一關，日後你我二人依舊恩愛如初啊漫娘。”
“求你了，只有你能救我了……求你了，漫娘。”
“你是我第一個動心的女子，我也是你第一個男人，你不能見死不救不是？我們還要籌謀以後的，等康樂公主一死，我還要娶你做我的夫人，名正言順，三媒六聘啊漫娘。”
眼見漫娘只是站著看向他，靜靜流淚，一言不發。
杜際明慌亂地拿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滿眼淒苦：“罷了罷了，就這般罷。今日若是你我二人一道死在那跋扈公主的劍下，也算是同甘共苦，有了個好結局。”
“只是可惜了，我還未能將你迎娶過門，甚至因為無能沒能給你一個名分。”
杜際明的手緩緩摸向漫娘的肚子，“更可惜的是，此生我們還沒能擁有一個你我二人的孩子。”
“漫娘，等到了陰曹地府，我們成婚可好？”
我們成婚可好？
當初在薊州，她二人相識相愛，見他遲遲不願提親，是她大著膽子忍著臉紅提出了成婚的請求。
可那時的杜際明推三阻四，以各種借口拖延，最後不告而別。
而孩子，他們是有一個的，那個在她上京尋他的路上，因路途顛簸而流掉的孩子。
“走，咱們一道出去，同生共死。”杜際明拉起漫娘的手，語氣決絕，腳步卻遲遲未曾動過一步。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漫娘心中冷笑，但她仍舊擡起手，輕柔地將杜際明面上的眼淚擦拭幹凈。
“好，你我同生共死。”她說。
杜際明暗恨一瞬，面上神色不改，如叢林中耐心蟄伏的野獸，極為擅長隱藏自己。
“漫娘，我苦痛一生，幸得有你，最為擔憂在乎我。此生有你，我死而無憾。”
“只是可惜，雖我爹娘對我不慈，畢竟養育我一番，今日就這般去了，失了孝道，只能對不起他們了。”
“還有族中那些真心待我的長輩和兄弟姊妹……”杜際明嘆息一聲，“不管了，日後無事一身輕。”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醜得漫娘心中泛酸，想狠狠給面前人一巴掌。
他還有牽掛，可她沒了，永遠沒了。
“你有父有母，還是公主的夫君，她應當不會如此絕情。”漫娘心如死灰道。
“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幫你。”漫娘柔情似水地看了看杜際明，還是答應了他。
“不，我意已決，我與你一道共擔風雨。”杜際明一副已然下定決定的虛偽嘴臉。
漫娘想笑，但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段郎，你聽我說，如你所言，你家中掛念甚多，只有我如你所想般擔了勾引罪名，你才能少了責罰。”
“再者，駙馬納妾不是沒有先例，公主也要尊崇三從四德。你只是貪圖一時新鮮養了一名舞姬而已，就算是陛下知曉了也不會責怪你的。”
“段郎，你記住，我才是這世間最愛你的女子。”說完，漫娘提起裙擺，不顧杜際明再三阻攔，毅然決然向外走去。
掙紮途中，為了躲開阻止自己的杜際明，她還動了手，扇了他一巴掌。
杜際明看著漫娘遠走的身影，捂著被打疼了的臉，緩緩擦拭幹凈臉上的淚痕，眼中的決絕也好，深情也罷，統統換做計謀得逞的得意與狠厲。
女人，當真是最好控制的東西。
稍稍裝裝可憐買買慘 便能引得她們善心大發。
康樂那人看著狠絕，但必然舍不得殺他，說得那般嚴重，不過是為了哄騙漫娘那個蠢貨罷了。
只要她擔了全部罪名，最後他再去康樂面前哭一哭，一切迎刃而解。
房梁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沈珩揚臉色奇怪，一言難盡。
一邊覺得杜際明這副模樣沒出息，一邊又忍不住想，這招用在汀娘身上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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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主府耽擱了一陣, 虞汀三人出了府門。
康樂在杜際明又是依依不舍，又是擔憂不已的目光中翻身上馬，只給了他一個淡淡的眼神。
那日爭吵之後，兩人一連幾日沒有說話。
不出康樂所料, 最後杜際明還是來服軟了。
但有意思的是, 和好後的兩日, 杜家七娘登門, 名為做客, 實有所求。
不僅想要過段時日參加貴妃所辦的夜宴，還想故技重施從她這裏再拿些釵環首飾。
從前她覺得彼此是一家人，加之那些東西她數不勝數，覺得給了也無妨。
但杜家那群人除了想尋好處時找她, 其餘時候壓根不曾關懷過她一點半點。
從前她可以不計較, 如今不行。
杜際明還想用那些軟磨硬泡的法子誆住她, 那也是不行的。
“派個人, 好好服侍公主，務必時刻小心。”杜際明看著那幾道遠去的背影, 心中恨意頓生。
該死的虞汀, 只要她一回來，康樂便不再如從前一般好控制。
那日若不是底下人機警, 他怕是要露餡。
可那種即將被人察覺，卻又能準確將人愚弄的刺激和掌控感, 又令杜際明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感覺。
杜際明很清楚，康樂一旦出城跑馬便要很久才能回來，想到那日的特殊體驗，他又忍不住蠢蠢欲動起來。
思及自那日後，又有很久沒能去漫娘那裏, 杜際明布置好耳目，待時候差不多了，又出了門。
同一時刻，城外跑馬場。
虞汀在姜霞和康樂的嬉笑聲中騎在馬上手忙腳亂。
康樂的馬術乃三人中的第一，是以，教授虞汀學騎馬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她的頭上。
看著抿著紅唇，抓緊韁繩嚴陣以待的小娘子，康樂方才還有些抑郁的心情好了不少。
這姑娘在人前一向從容鎮定，今日這副又緊張又期待的小模樣著實讓人稀罕。
康樂自後環住虞汀，幫她拉了拉韁繩，“放輕松，你的身子得跟著馬兒的節奏上下，否則會被傷著的。”
“對啊阿汀，你得先配合著馬兒，技藝嫻熟之後才能控制馬兒。”姜霞騎著馬並排陪在她們身邊，適時提醒。
三位小娘子的歡聲笑語再次在跑馬場的上空盤旋。
可惜在騎馬一道上，虞汀屬實不是那般有天賦。
或許是心中有事，她學了一下午，仍舊成績寥寥，效果甚微。
但虞汀自小便是個不肯服輸的性子，即便雙腿內側已經疼痛難耐，她還是沒有吭聲，勢必要將身下的馬兒馴服。
還是姜霞看出她臉色不對，見天色漸暗，便提出回城。
見兩位好友都有了歇息的心思，便是虞汀還想再練練也只能作罷。
回城的路上，虞汀坐在馬車中，距離城門越近，心中越是緊張。
糾結良久，她還是跟康樂商量道：“進城後我得先往崇康坊那邊去一趟，順帶去將那日訂下的宣紙帶回寶繪軒。”
“反正我回府也無事，幹脆與你一道去吧。也好嘗嘗你寶繪軒的茶水。”康樂一時不想回家，便提出要與虞汀一道。
姜霞見狀，自然也要跟兩人一起。
崇康坊內富商眾多，虞汀也算是半個商人，對於崇康坊的這邊的店鋪不算陌生。
她讓冰玉上前領路，一行人緩緩向崇康坊而去。
只是才將所訂的宣紙帶上，馬車繞過一處街角之際，聽聞了巷子那邊的劇烈爭吵聲。
“讓開，我要找段集，都給我讓開！”一名青衣女子在一間宅子面前叫嚷著。
幾名家丁將人架住，直接將人往外推，那名女子一時不備，直接從石梯上摔下，手肘處當即便見了紅。
“段集，你個殺千刀的，老娘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上京找到了你，你就這般對我？”
“當初那些海誓山盟統統都不作數了嗎？你還是我認識的段集嗎？”
她高聲哭泣著，似乎想通過自己的怒吼將心中眾多積怨一起發洩出來。
“你少血口噴人，我們家郎君一向深居簡出，哪裏會招惹你這等自甘下賤的女子？”那兩名家丁啐了一聲，轉身便走。
哪知女子是個不依不饒的，不顧身上的疼痛再次上前，“你讓段集出來見我，讓他出來見我。”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再不滾，小心老子的拳頭。”
女子不聽家丁的威脅，一個勁兒往裏面闖。
可她哪裏是兩名家丁的對手，再次被人推搡在地。
“不識相是吧，給我打。”
眼見一群人的拳頭如雨點般襲來，青衣女子下意識擡手護住自己。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她的面前忽然站了一道身著紅衣的身影。
“怎麽，光天化日之下，區區段府也想代替官府罰人？”康樂死死攔住一人即將落在女子身上的拳頭，眸中帶著憤怒。
皇城境內，天子腳下，一介商戶居然如此大膽妄為。
姜霞同樣出手攔住另一人，面色同樣不善。
虞汀緩緩下了馬車，看向那名為段府的黝黑牌匾，眼神泛冷。
她緩緩出現在女子身邊，將人扶起，柔聲安慰道：“沒事了，這位是當朝康樂公主，你若是有何冤屈，皆可詳細道來。”
說這話時，虞汀的視線緊緊盯著那兩名面露不服的家丁。
在聽到“康樂公主”的名頭時，那兩名家丁的神色果然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見此，虞汀看向那些人的眼神更冷。
眼見府內有人小跑著往內院報信，虞汀微微扭頭看向身後的巷子轉角處。
沈珩揚對上虞汀的視線，笑了笑，志在必得。
此時，化名為“段集”的杜際明知曉府外的動靜後便警惕地想從角門出逃。
可才邁出門檻，一只箭矢猝然而來，射向他的腳邊，嚇得他立即回了府，緊閉府門心有餘悸。
難不成他被人盯上了？
是沈珩揚？
還是其他王爺的人？
杜家身為皇家姻親，自然不能貿然站隊，可杜際明清楚，若是想真正在這京都城徹底站穩腳跟，只是駙馬還不夠，必須得有自保的能力。
如今陛下遲遲不願立儲，日後陛下駕崩，必定又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皇位爭奪。
從龍之功便是杜家最需要抓住的機會。
而齊王，便是杜際明暗中查探後選擇的人。
雖然杜家如今在齊王面前仍舊排不上號，但自從那日他暗暗查訪之後，向齊王稟報，將囚禁良家女子的罪名安在沈珩揚身上後，齊王近日對待他的態度好了不少。
至於是否冤枉了沈珩揚，又是否證據充足，那都不是最重要的。
只要達到了齊王想要的目的，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麽快便被人盯上了。
看來府門是出不去了，還是待在府中最為安全。
杜際明慌裏慌張回到後院，漫娘見他去而覆返，立即起身迎接。
“郎君怎麽又回來了？”
杜際明陰沈著一張臉，“府外有刺客，暫時先避一避。”
他喝了一口茶，定了定心神，“對了，大門那邊的事處理得怎麽樣了？”
漫娘聞言，一臉醋意道：“還不是您惹下的風流債，從前便罷了，如今您的身份這般特殊，若是讓那位知曉了，你可怎麽辦？”
杜際明皺眉，沒好氣道：“好了，眼下是說這些的時候嗎？到底處理好了沒有？”
他明明記得在與康樂成婚之前便將那些人處理幹凈了，漫娘也是因為命大。
在他成婚後三月，正是郁郁不快時，於惠春樓遇到了曾經傾心過的小娘子。
一個有心挽回，一個情義難斷，就這般躲躲藏藏著在一起多年。
哪裏知曉還會有漏網之魚？
漫娘被他一吼，低下頭小聲道：“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罷了，還是從揚州遠道而來，命下人打發出去便是，哪裏就需要您這般操心？”
“嗯，此事全權交給你，處理幹凈，免留後患。”杜際明面無表情說完，一甩鞋子往榻上躺去。
此時心煩意亂的他，一面思索著想要刺殺他的人究竟是誰，一面又害怕即將回府的康樂。
絲毫沒有察覺到漫娘看向他的眼神漸漸帶上了明顯的恨意。
就在杜際明躺下的幾息間，門外小廝匆匆而來，在漫娘耳邊輕聲耳語幾句。
漫娘聞言，雙眼驟然瞪大，而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諷笑。
期待已久的好戲，總算開場了。
漫娘將人打發出去，而後狠狠一掐自己的大腿，雙眼驟然通紅，慌慌張張往裏間跑去。
“郎君，郎君，不好了郎君。”
“什麽事大呼小叫，瞧瞧你自己像什麽樣子？”杜際明被她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更加不耐煩。
漫娘不顧杜際明狠厲的眼神，繼續道：“郎君，外面，外面來人……”
杜際明聞言，想到那只距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的箭矢，瞬間直起了身子，“刺客打到門外來了？”
他一邊穿鞋一邊對漫娘道：“你先頂一頂，我去躲躲。”
見他這副冷情冷性的模樣，漫娘心中最後一絲不忍也消失殆盡。
她一把拉住即將向外沖去的杜際明，卻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能替駙馬爺我死在這裏，是你的榮幸，漫娘，即便是死，也得記住你自己的身份。”
杜際明惡狠狠說著，便擡步離開。
漫娘被打得腦中一片嗡鳴，勾起的唇角扯得被打破的地方生疼。
“是嗎？”她冷笑出聲。
在杜際明驚訝的目光中緩緩起身，“駙馬的命是命，我的命便低如螻蟻。怎麽，你還想再殺我一次？”
杜際明見她態度大變，不想與之多耽擱時間，滿口汙言穢語罵了漫娘幾句之後便邁出門。
才吹亮手中的火折子，踢翻一瓶隨時備在房檐下的酒壇，便聽漫娘冷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駙馬該聽我說完的，門外是來人了，但來得是康樂公主，要給那個名喚麗娘的女人做主的康樂公主。”
杜際明想要扔火折子的手一頓，不可置信地看向漫娘。
“你這個無知蠢婦，本官要被你害死了。”杜際明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
眼下點火燒宅自然行不通，他絕不能出去，一旦遇到了康樂，便是任由他有通天的本事也行不通了。
可在門外那女人的一通叫嚷之下，康樂定然也知曉了宅子的主人是誰。
依照她的性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可怎麽辦才好？
陡然間，外院的爭吵聲打鬥聲傳來，聽到康樂的聲音，杜際明抖了一抖。
六神無主之際，杜際明忽然看向了嘴角帶血的漫娘。
“漫娘，漫娘，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你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
“漫娘，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杜際明忽然涕泗橫流地拉住漫娘的手，開始懇求起來。
“你去跟公主說，是你、是你勾引的我，只要過了這一關，日後你我二人依舊恩愛如初啊漫娘。”
“求你了，只有你能救我了……求你了，漫娘。”
“你是我第一個動心的女子，我也是你第一個男人，你不能見死不救不是？我們還要籌謀以後的，等康樂公主一死，我還要娶你做我的夫人，名正言順，三媒六聘啊漫娘。”
眼見漫娘只是站著看向他，靜靜流淚，一言不發。
杜際明慌亂地拿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滿眼淒苦：“罷了罷了，就這般罷。今日若是你我二人一道死在那跋扈公主的劍下，也算是同甘共苦，有了個好結局。”
“只是可惜了，我還未能將你迎娶過門，甚至因為無能沒能給你一個名分。”
杜際明的手緩緩摸向漫娘的肚子，“更可惜的是，此生我們還沒能擁有一個你我二人的孩子。”
“漫娘，等到了陰曹地府，我們成婚可好？”
我們成婚可好？
當初在薊州，她二人相識相愛，見他遲遲不願提親，是她大著膽子忍著臉紅提出了成婚的請求。
可那時的杜際明推三阻四，以各種借口拖延，最後不告而別。
而孩子，他們是有一個的，那個在她上京尋他的路上，因路途顛簸而流掉的孩子。
“走，咱們一道出去，同生共死。”杜際明拉起漫娘的手，語氣決絕，腳步卻遲遲未曾動過一步。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漫娘心中冷笑，但她仍舊擡起手，輕柔地將杜際明面上的眼淚擦拭幹凈。
“好，你我同生共死。”她說。
杜際明暗恨一瞬，面上神色不改，如叢林中耐心蟄伏的野獸，極為擅長隱藏自己。
“漫娘，我苦痛一生，幸得有你，最為擔憂在乎我。此生有你，我死而無憾。”
“只是可惜，雖我爹娘對我不慈，畢竟養育我一番，今日就這般去了，失了孝道，只能對不起他們了。”
“還有族中那些真心待我的長輩和兄弟姊妹……”杜際明嘆息一聲，“不管了，日後無事一身輕。”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醜得漫娘心中泛酸，想狠狠給面前人一巴掌。
他還有牽掛，可她沒了，永遠沒了。
“你有父有母，還是公主的夫君，她應當不會如此絕情。”漫娘心如死灰道。
“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幫你。”漫娘柔情似水地看了看杜際明，還是答應了他。
“不，我意已決，我與你一道共擔風雨。”杜際明一副已然下定決定的虛偽嘴臉。
漫娘想笑，但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段郎，你聽我說，如你所言，你家中掛念甚多，只有我如你所想般擔了勾引罪名，你才能少了責罰。”
“再者，駙馬納妾不是沒有先例，公主也要尊崇三從四德。你只是貪圖一時新鮮養了一名舞姬而已，就算是陛下知曉了也不會責怪你的。”
“段郎，你記住，我才是這世間最愛你的女子。”說完，漫娘提起裙擺，不顧杜際明再三阻攔，毅然決然向外走去。
掙紮途中，為了躲開阻止自己的杜際明，她還動了手，扇了他一巴掌。
杜際明看著漫娘遠走的身影，捂著被打疼了的臉，緩緩擦拭幹凈臉上的淚痕，眼中的決絕也好，深情也罷，統統換做計謀得逞的得意與狠厲。
女人，當真是最好控制的東西。
稍稍裝裝可憐買買慘 便能引得她們善心大發。
康樂那人看著狠絕，但必然舍不得殺他，說得那般嚴重，不過是為了哄騙漫娘那個蠢貨罷了。
只要她擔了全部罪名，最後他再去康樂面前哭一哭，一切迎刃而解。
房梁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沈珩揚臉色奇怪，一言難盡。
一邊覺得杜際明這副模樣沒出息，一邊又忍不住想，這招用在汀娘身上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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