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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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攤牌
殘陽如血, 山風微涼。
親眼見到沈珩揚用手帕將自家娘子迷暈的冰玉不顧自己也被人控制，目眥欲裂：“你幹什麽？來人啊——來——”
不等她繼續揚高聲音繼續呼喊，便被人一個手刀徹底敲暈。
沈珩揚低眸看向懷中昏睡過去虞汀，心中漸漸升起詭異的滿足。
不論是何種方式, 只要她不離開他就好。
前世也好, 今生也罷, 他就是個卑鄙又自私的小人。
花草隨涼風輕擺, 當虞蘭派來催促虞汀回家的仆從來到此處後, 原本在此的幾人早便不見了身影。
遍尋無果之下，小丫鬟只能回去將事情稟報。
虞蘭得知妹妹不見那一刻，手中點燃的香頓時掉落在地，煙火一閃, 無聲熄滅。
但虞蘭畢竟自小便是個行事有度之人, 一瞬的慌亂心驚後, 立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一邊派人去官府報案, 外加知會父母，一邊著人稟報主持。
原本逐漸安寧的護寧寺瞬間忙碌起來。
直到夕陽徹底躲入群山之後, 總算有了些線索。
一個在山中拾柴的老翁說是見到了兩位失蹤的小娘子。
“我就在那邊。”
涼亭處, 老翁指向右側山間，在那邊山上確實能將此處涼亭收入眼中。
“但是兩山距離較遠, 我看到她們的時候，這裏只有兩個小娘子, 不知怎的，其中一個似乎滑下了山崖，另一個便去拉，結果兩人都掉下去了。”老翁搖頭嘆息。
“才看到，我便跑過來給你們報信, 連柴火都忘了。”
老翁的鼻尖冒汗，額發被汗水打濕黏在臉上，氣息粗喘，確實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樣。
寺中僧人早便查探過崖邊，的確有幾道掙紮劃痕。
虞蘭緩步走到斷裂的護欄旁，低頭往下，只一眼便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崖下，山霧飄渺，密林隱隱綽綽。
若是掉下去，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是否能僥幸活下來先不說，就是活著，又該如何？
虞蘭擡步欲走，卻覺腳下一陣虛浮，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
虞汀漸漸恢覆意識時，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
此時的她正昏昏沈沈地躺在軟榻上，自然不知外面已經鬧翻了天。
虞家因為她“掉落山崖”而人仰馬翻，報官之後便派人四處尋找。
可家中就那麽幾個人手，不得已之下虞父又托關系求人。
護寧寺山下的密林裏，火把的光亮映紅了半片森林。
前腳虞家才出了事，顧家正想幫忙，後腳大理寺的人便沖入府中，說顧侍郎犯了事，直接將人逮捕。
一時間，顧家也自顧不暇。
與虞、顧兩家不同，城南的一處雅致小院中。
沈珩揚坐在搖椅裏，擡頭仰望閃爍的群星，臉上帶著一抹淡笑，享受著獨屬於春夜的沁涼，一抹心安隨風入心。
“都布置好了嗎？”他出聲，一顆心卻時刻關註著屋內的動靜。
明竹壓低聲音回：“那老翁已領了最後的銀錢走了，他記性不好，之後就算有人尋去，約莫也說不清。”
“至於山崖底下也命人布置弄好了。”
而其他的，就看去找人的人如何理解。
是相信虞三娘子被人所救，還是命喪野獸之口，端看他們如何決斷。
“行了，盯緊些，下去吧。”沈珩揚同樣放輕了聲音。
虞汀便是在這竊竊私議聲中有了意識。
不知是屋內瑞腦香過重還是之前迷藥的味道殘餘，虞汀只覺渾渾噩噩，費力半晌，雙眼也只睜開了一條縫。
她記得在昏迷前曾與沈珩揚大吵，所以，她是被那廝綁架了？
心中恨極，迷迷蒙蒙間，虞汀莫名覺得這床帳莫名熟悉。
她緩慢眨眨眼，待眼前清明幾分，偏頭環視屋內一番。
越看，虞汀越是心驚。
這間屋子，除去少了紅綢喜燭那些東西外，與前世她和沈珩揚成婚後的布置一模一樣。
莫不是重生只是她的一場夢？
虞汀悲哀地想。
只是這個念頭才冒出，她便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細微的推門聲響起，嚇得虞汀立即閉眼。
她本就渾身無力，是以即便裝睡，沈珩揚一時半會兒也沒能看出異常。
沈珩揚進屋後並未點燈，借著窗外的清輝一步步靠近床榻，雙眼專註地看著薄薄紗帳後安睡的小娘子。
虞汀只覺軟榻邊微微一重，而後沈珩揚的氣息傳來。
一只溫熱的大手陡然握住她裸露在外的纖細腳踝，虞汀差點驚叫出聲。
沈珩揚暗惱院中丫鬟辦事不盡心，剛想將她的腳放入被中，可才觸及到那細膩的肌膚，便有些愛不釋手。
看著面前那張寧靜乖巧的小臉，沈珩揚不自覺輕喃出聲：“汀娘救我於危難，緣何不送佛送到西，就此伴我一生才好？”
虞汀的驚叫被沈珩揚這一句喃喃自語堵在喉間。
這個混賬到底要瘋到什麽程度才肯罷休？
感受到那只手順著她的腳踝漸漸往上，虞汀只覺頭皮發麻，渾身上下泛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而這只是開始。
虞汀能察覺的到沈珩揚離她越來越近，語氣幽幽。
“你該陪著我的，如同前世一般。為何要去找旁的男子？”
他似乎輕笑了一下，滿足喟嘆，“這一次，我終於配得上你了。”
再也不是一個令人鄙夷的殘廢，再也不用她陪著他接受旁人的異樣目光。
隨著沈珩揚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虞汀腦中瞬間天崩地裂，背脊發寒。
所以，前世的沈珩揚也回來了？
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聯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虞汀不由悲哀，她這是救了一匹毒狼對嗎？
一瞬間，虞汀腦中思緒如過江之鯽，巨大的信息砸得她頭昏眼花。
這時，小腿上的溫熱驟然離開，頭頂那道幽幽的聲音平添一抹溫柔，“醒了？”
沈珩揚起身掌燈，微黃的燭光下，他神色平靜，語氣坦然，對於自己已經暴露的事絲毫不覺驚慌。
只有那雙鳳眼中，蘊藏著獨屬於他自己一人所知的風暴。
虞汀睜眼，對上的便是那雙黝黑的眼眸。
沒了今生初見時的純粹澄澈，多了深沈和偏執。
對了，這才是她最為熟悉的那個沈珩揚。
不是最為意氣風發、驕傲自滿的沈世子，而是那個從雲端跌落，自此一蹶不振，沮喪過頹廢過，又用拒人於千裏的冷漠來掩飾自己的沈二郎。
虞汀以為，再次見到前世那個令她痛苦難受的沈珩揚時，她會發怒會聲嘶力竭，甚至會不顧一切地撕打眼前人。
可這一瞬，虞汀的內心無比平靜，甚至有種想笑的沖動。
見到她頰邊勾起的淺笑，沈珩揚皺眉。
虞汀見狀，笑得越發肆意，兩頰微微鼓起，笑聲自床帳間傳出，可那雙眼中卻滿是自嘲和苦澀。
她止住笑，微微支起身子想要坐起，卻沒有半分力氣。
見狀，沈珩揚小心翼翼將人扶起，拿過枕頭墊在虞汀背後。
虞汀任由他動作，平靜如一潭死水。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問。
“昏迷在公主府時。”沈珩揚答得幹脆。
從邁出想要將她困在身邊的這一步起，他便料到這一天遲早要到來。
與其繼續遮遮掩掩，毫無靠近她的機會。不如就此坦白，將前世的一切都說清楚，誤會也好，認錯也罷。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
虞汀靜默，回想起這段時間身邊的異常。
康樂忽然間找各種理由，送她的心坎上的貴重禮物；寶繪軒進貨的順利和低廉的價格；隔壁春來茶館的照拂；以及提早兩年入京的二姐一家，和他們一口一句的貴人相助……
一切的不同，都是在她與沈珩揚在公主府見面之後才開始的。
這一瞬，虞汀心中無喜無怒，只有對有權有勢的深深認知。
二姐家的事，她想著待兩年後他們入京時再做防備，哪裏想過，只要身在高位便可輕松解決一切。
權勢，可真是個好東西。
清高了一輩子的人，心中的某種認知忽然被叩響。
“怎麽，看我即便回來了還是救了你，兜兜轉轉是不是覺得還是我最好騙，最好欺負。所以始終不願意放過我？”
虞汀不後悔救下沈珩揚，卻覺得此刻在他面前毫無遮羞布的自己像是一個笑話。
“沈珩揚，你當真是越發無恥了！”
虞汀輕蔑的眼神令沈珩揚不適，他解釋道：“我從未這般想過。得知是你救了我，我高興之餘便只有感激。”
聞言，虞汀低頭看了看自己仍舊軟綿綿的雙手雙腳，嗤笑出聲：“所以，這便是你報答恩人的方式？”
沈珩揚偏頭，被她眼中的諷笑刺得目光躲閃。
虞汀見狀，心下微松。
還好，他尚有羞恥心，沒瘋得徹底，想必好好談判，他能看在前世兩人的情分上放她走。
“沈珩揚，在你還沒恢覆記憶時我便說得很清楚，你我不合適。”
虞汀盡量心平氣和與面前人講道理。
她自認前世做他妻子時盡到了義務，甚至掏心掏肺對面前的人。
倘若他對自己有那麽一丁點愧疚，便不會繼續執迷不悟下去。
“如今你記起了從前，應當更明白這個道理才是。將我綁來，除了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之外，又有何意義？”
“有何意義？”沈珩揚像是被她輕描淡寫的口氣激到。
“若我不出此下策，你會願意見我一面？若我不這般，此刻的你恐怕已經滿心期待與顧楠之那呆子定親了吧？”
她放下了，可他才剛剛有了想要與她共度餘生的勇氣和資本。
如此理所應當的話語將虞汀氣得不輕，竭力壓制的怒氣從心底噴薄。
“定親又如何？你我難道沒有成過婚？你是如何對我的要我提醒你嗎？”她瞪著沈珩揚，心中積蓄了兩世的怨懟，像是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既然要說，那一並說開也好。
省得他念念不忘，也省得她耿耿於懷。
一說到這個，沈珩揚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草木，原本縈繞在周身的陰冷被愧疚代替。
“前世的我是個廢人，給不了你要的一切，我想讓你走，但又舍不得……”
不等虞汀說話，他又補充道：“還有你在意的那塊玉佩，是江明喻給我幫她立衣冠冢所用。我愧疚於她因我之故和親靖國，卻未想過這一舉動會傷到你。”
“我從未愛過別人，從始至終，只有你一人。沈珩揚只愛虞汀。”
“對不起，是我自私，真的對不起……”
虞汀靜靜聽著沈珩揚的懺悔，說他的害怕，說他的自卑；承認他的自以為是、自私自利。
慌張到握住她的手不斷顫抖，急切到話語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但虞汀還是聽懂了。
可他向來都只考慮自身的感受，甚至將他所認為的東西強加於她的頭上，從不曾問過她的想法，甚至沒有開口問她一句，是否願意陪他共同面對。
“沈珩揚，你確實自私，也如此虛偽。”
虞汀忽然覺得疲憊極了。
前世的怨和恨，竟然都是面前人的退縮和自以為是造成。
遭遇重大變故的他固然可憐，可被他忽冷忽熱對待的自己就不可憐嗎？
初入國公府的忐忑，見他醒來後的欣喜，琴瑟和鳴那些日子的甜蜜，漸行漸遠後的疏冷……
這一切，難道就可以被幾句對不住抹除嗎？
她那顆被傷得心灰意冷的真心就會因此而活過來嗎？
虞汀看著滿目愧疚的沈珩揚，眼中的最後一絲執念也消弭無形，看向眼前人的目光徹底陌生。
沈珩揚看向虞汀，像是意識到什麽，喃喃著不，想要伸手抱住虞汀。
恢覆些許氣力的虞汀猛然躲避，沈珩揚的手就此僵在半空。
“沈珩揚，說一千道一萬，我不欠你，甚至屢次施恩於你。”
前世的陪伴之情，今生的救命之恩，她虞汀從未欠過沈珩揚。
“你用你的自私困住我五年，我也用我的陪伴回報了你母親對我的照拂之恩。”
“加之今生對你的搭救，是你欠了我，所以我不希望你恩將仇報，這不是我認識的沈世子。”虞汀極力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她強迫自己理智下來，眼前不是跟沈珩揚計較的時候。
她失蹤了，二姐他們不知該怎樣著急。
穩住沈珩揚趕緊出去才是最為緊要之事。
“不會，不會的。我已經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今生若再犯，必定死無全屍。”沈珩揚舉起手發誓。
虞汀冷眼看著，見他油鹽不進，漸漸焦躁起來。
“既不會，那便放我走，就當是你償還我的恩情。”虞汀斬釘截鐵，只想擺脫眼前困境，與他徹底劃清界限。
沈珩揚聞言，激動的情緒如退潮般散去，忽然冷笑了一聲，在不算明亮的房中竟有些陰惻惻的意味。
“說來說去，你就是想走。”
他不著痕跡擦去臉上的淚痕，輕聲道：“汀娘，你還真是聰明，差點將我繞進去。”
見他態度大變，虞汀的情緒也激動起來。
“你我已然錯過一次，為何還要一錯再錯？”
沈珩揚故意曲解其意，“你都說是錯過，那上天給了你我這極大的機緣，便是為了彌補前世的錯過。”
“沈珩揚，別讓我恨你。”
心中的怒氣被他的顧左右而言他激起，虞汀恨聲道。
聞言，沈珩揚嘴角緊繃，臉上才刻意為之的輕松頃刻崩塌。
“行啊，恨我也比無視我強了百倍！”他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燭光，陰影將坐在床上的虞汀籠住，壓迫十足。
微微俯身靠近床上的人，語氣也帶上了危險。
“與其眼睜睜看著你與旁的男子親密，看著你與旁人成婚生子，那還不如讓你恨我，至少你還在我身邊不是嗎？”
“所以，前世的你也是這樣的想法？那為什麽是我？因為只有我答應了國公府的沖喜？”虞汀反問。
“我說過，因為我愛你啊。”
“呵呵，愛我？”虞汀不可思議，話音都便了音調。
“愛我你冷落我多年？愛我你恩將仇報囚禁我？這便是你沈世子愛人的方式嗎？”
虞汀憤怒極了，蓄力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沈珩揚的臉上。
啪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虞汀奮力發洩著心中的不滿與委屈。
哪怕手上漸漸無力，動作漸漸遲緩，她仍舊擡起手想要繼續，卻被人緊緊握住。
沈珩揚任由她撕打，見她本就沒有多少的力氣漸漸消失，摸摸破裂的嘴角，笑了笑，“打夠了？打夠了便到我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俯身而上，視線緊緊盯著那抹他肖想了兩世之久的紅唇，作勢欲吻。
虞汀被嚇到，連忙往後躲，卻被沈珩揚死死控制在身下。
驚慌之下，她一腳蹬在沈珩揚腹部，驚叫道：“沈珩揚，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必定要你不得好死。”
吃痛捂住小腹的沈珩揚低頭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慶幸她準頭不行，力道也不夠，否則今生他還得廢一次。
“不得好死？我已經遭受過了。不人不鬼活了五年，忍受旁人的奚落調笑。家人為我死的死傷的傷，心愛的姑娘也被我推遠，還不夠要生不得要死不能？”
沈珩揚順勢跪坐在床邊，神色怔怔，像是自言自語道：“說真的虞汀，前世要不是因為你嫁入了國公府，在初初醒來的那一刻我便自殺了。”
他舍不得離開她，也舍不得她離開。卻又無法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成全她想要的一切，也成全自己能夠站在她身邊為她遮風避雨。
說到底，是他自私又無能。
“你失足跌倒那日，我便刀剜心臟去找你，可還是晚了你那麽長時間才回來。”
沈珩揚跪在床邊，看著虞汀語氣極為可憐，“汀娘，你可否再給我一次機會，也給我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虞汀心中雖為沈珩揚的自殺震動，卻並非感動。
愛便是愛，她在沈珩揚身上耗費了五年她認。
是以，不愛便是不愛，即便此刻沈珩揚為表真心死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會改變心意。
因此，在說出那句“不可能”時，她毫不遲疑。
“過去的便讓它過去，你我都會有全新的開始。”
沈珩揚聞言苦笑，裝瘋不成，賣可憐也無用。
全新的開始？
沒有了她，他只會是一個為了覆仇更加瘋狂的賭徒，從何開始，又何談開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道：“既如此，你還是恨我吧。”
話閉，他轉身出門。
落鎖聲伴隨著虞汀的咒罵從屋內傳出，沈珩揚仰 頭，空中群星璀璨，他的內心卻如黑夜一般，空洞又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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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 山風微涼。
親眼見到沈珩揚用手帕將自家娘子迷暈的冰玉不顧自己也被人控制，目眥欲裂：“你幹什麽？來人啊——來——”
不等她繼續揚高聲音繼續呼喊，便被人一個手刀徹底敲暈。
沈珩揚低眸看向懷中昏睡過去虞汀，心中漸漸升起詭異的滿足。
不論是何種方式, 只要她不離開他就好。
前世也好, 今生也罷, 他就是個卑鄙又自私的小人。
花草隨涼風輕擺, 當虞蘭派來催促虞汀回家的仆從來到此處後, 原本在此的幾人早便不見了身影。
遍尋無果之下，小丫鬟只能回去將事情稟報。
虞蘭得知妹妹不見那一刻，手中點燃的香頓時掉落在地，煙火一閃, 無聲熄滅。
但虞蘭畢竟自小便是個行事有度之人, 一瞬的慌亂心驚後, 立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一邊派人去官府報案, 外加知會父母，一邊著人稟報主持。
原本逐漸安寧的護寧寺瞬間忙碌起來。
直到夕陽徹底躲入群山之後, 總算有了些線索。
一個在山中拾柴的老翁說是見到了兩位失蹤的小娘子。
“我就在那邊。”
涼亭處, 老翁指向右側山間，在那邊山上確實能將此處涼亭收入眼中。
“但是兩山距離較遠, 我看到她們的時候，這裏只有兩個小娘子, 不知怎的，其中一個似乎滑下了山崖，另一個便去拉，結果兩人都掉下去了。”老翁搖頭嘆息。
“才看到，我便跑過來給你們報信, 連柴火都忘了。”
老翁的鼻尖冒汗，額發被汗水打濕黏在臉上，氣息粗喘，確實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樣。
寺中僧人早便查探過崖邊，的確有幾道掙紮劃痕。
虞蘭緩步走到斷裂的護欄旁，低頭往下，只一眼便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崖下，山霧飄渺，密林隱隱綽綽。
若是掉下去，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子是否能僥幸活下來先不說，就是活著，又該如何？
虞蘭擡步欲走，卻覺腳下一陣虛浮，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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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汀漸漸恢覆意識時，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
此時的她正昏昏沈沈地躺在軟榻上，自然不知外面已經鬧翻了天。
虞家因為她“掉落山崖”而人仰馬翻，報官之後便派人四處尋找。
可家中就那麽幾個人手，不得已之下虞父又托關系求人。
護寧寺山下的密林裏，火把的光亮映紅了半片森林。
前腳虞家才出了事，顧家正想幫忙，後腳大理寺的人便沖入府中，說顧侍郎犯了事，直接將人逮捕。
一時間，顧家也自顧不暇。
與虞、顧兩家不同，城南的一處雅致小院中。
沈珩揚坐在搖椅裏，擡頭仰望閃爍的群星，臉上帶著一抹淡笑，享受著獨屬於春夜的沁涼，一抹心安隨風入心。
“都布置好了嗎？”他出聲，一顆心卻時刻關註著屋內的動靜。
明竹壓低聲音回：“那老翁已領了最後的銀錢走了，他記性不好，之後就算有人尋去，約莫也說不清。”
“至於山崖底下也命人布置弄好了。”
而其他的，就看去找人的人如何理解。
是相信虞三娘子被人所救，還是命喪野獸之口，端看他們如何決斷。
“行了，盯緊些，下去吧。”沈珩揚同樣放輕了聲音。
虞汀便是在這竊竊私議聲中有了意識。
不知是屋內瑞腦香過重還是之前迷藥的味道殘餘，虞汀只覺渾渾噩噩，費力半晌，雙眼也只睜開了一條縫。
她記得在昏迷前曾與沈珩揚大吵，所以，她是被那廝綁架了？
心中恨極，迷迷蒙蒙間，虞汀莫名覺得這床帳莫名熟悉。
她緩慢眨眨眼，待眼前清明幾分，偏頭環視屋內一番。
越看，虞汀越是心驚。
這間屋子，除去少了紅綢喜燭那些東西外，與前世她和沈珩揚成婚後的布置一模一樣。
莫不是重生只是她的一場夢？
虞汀悲哀地想。
只是這個念頭才冒出，她便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細微的推門聲響起，嚇得虞汀立即閉眼。
她本就渾身無力，是以即便裝睡，沈珩揚一時半會兒也沒能看出異常。
沈珩揚進屋後並未點燈，借著窗外的清輝一步步靠近床榻，雙眼專註地看著薄薄紗帳後安睡的小娘子。
虞汀只覺軟榻邊微微一重，而後沈珩揚的氣息傳來。
一只溫熱的大手陡然握住她裸露在外的纖細腳踝，虞汀差點驚叫出聲。
沈珩揚暗惱院中丫鬟辦事不盡心，剛想將她的腳放入被中，可才觸及到那細膩的肌膚，便有些愛不釋手。
看著面前那張寧靜乖巧的小臉，沈珩揚不自覺輕喃出聲：“汀娘救我於危難，緣何不送佛送到西，就此伴我一生才好？”
虞汀的驚叫被沈珩揚這一句喃喃自語堵在喉間。
這個混賬到底要瘋到什麽程度才肯罷休？
感受到那只手順著她的腳踝漸漸往上，虞汀只覺頭皮發麻，渾身上下泛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而這只是開始。
虞汀能察覺的到沈珩揚離她越來越近，語氣幽幽。
“你該陪著我的，如同前世一般。為何要去找旁的男子？”
他似乎輕笑了一下，滿足喟嘆，“這一次，我終於配得上你了。”
再也不是一個令人鄙夷的殘廢，再也不用她陪著他接受旁人的異樣目光。
隨著沈珩揚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虞汀腦中瞬間天崩地裂，背脊發寒。
所以，前世的沈珩揚也回來了？
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聯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虞汀不由悲哀，她這是救了一匹毒狼對嗎？
一瞬間，虞汀腦中思緒如過江之鯽，巨大的信息砸得她頭昏眼花。
這時，小腿上的溫熱驟然離開，頭頂那道幽幽的聲音平添一抹溫柔，“醒了？”
沈珩揚起身掌燈，微黃的燭光下，他神色平靜，語氣坦然，對於自己已經暴露的事絲毫不覺驚慌。
只有那雙鳳眼中，蘊藏著獨屬於他自己一人所知的風暴。
虞汀睜眼，對上的便是那雙黝黑的眼眸。
沒了今生初見時的純粹澄澈，多了深沈和偏執。
對了，這才是她最為熟悉的那個沈珩揚。
不是最為意氣風發、驕傲自滿的沈世子，而是那個從雲端跌落，自此一蹶不振，沮喪過頹廢過，又用拒人於千裏的冷漠來掩飾自己的沈二郎。
虞汀以為，再次見到前世那個令她痛苦難受的沈珩揚時，她會發怒會聲嘶力竭，甚至會不顧一切地撕打眼前人。
可這一瞬，虞汀的內心無比平靜，甚至有種想笑的沖動。
見到她頰邊勾起的淺笑，沈珩揚皺眉。
虞汀見狀，笑得越發肆意，兩頰微微鼓起，笑聲自床帳間傳出，可那雙眼中卻滿是自嘲和苦澀。
她止住笑，微微支起身子想要坐起，卻沒有半分力氣。
見狀，沈珩揚小心翼翼將人扶起，拿過枕頭墊在虞汀背後。
虞汀任由他動作，平靜如一潭死水。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問。
“昏迷在公主府時。”沈珩揚答得幹脆。
從邁出想要將她困在身邊的這一步起，他便料到這一天遲早要到來。
與其繼續遮遮掩掩，毫無靠近她的機會。不如就此坦白，將前世的一切都說清楚，誤會也好，認錯也罷。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
虞汀靜默，回想起這段時間身邊的異常。
康樂忽然間找各種理由，送她的心坎上的貴重禮物；寶繪軒進貨的順利和低廉的價格；隔壁春來茶館的照拂；以及提早兩年入京的二姐一家，和他們一口一句的貴人相助……
一切的不同，都是在她與沈珩揚在公主府見面之後才開始的。
這一瞬，虞汀心中無喜無怒，只有對有權有勢的深深認知。
二姐家的事，她想著待兩年後他們入京時再做防備，哪裏想過，只要身在高位便可輕松解決一切。
權勢，可真是個好東西。
清高了一輩子的人，心中的某種認知忽然被叩響。
“怎麽，看我即便回來了還是救了你，兜兜轉轉是不是覺得還是我最好騙，最好欺負。所以始終不願意放過我？”
虞汀不後悔救下沈珩揚，卻覺得此刻在他面前毫無遮羞布的自己像是一個笑話。
“沈珩揚，你當真是越發無恥了！”
虞汀輕蔑的眼神令沈珩揚不適，他解釋道：“我從未這般想過。得知是你救了我，我高興之餘便只有感激。”
聞言，虞汀低頭看了看自己仍舊軟綿綿的雙手雙腳，嗤笑出聲：“所以，這便是你報答恩人的方式？”
沈珩揚偏頭，被她眼中的諷笑刺得目光躲閃。
虞汀見狀，心下微松。
還好，他尚有羞恥心，沒瘋得徹底，想必好好談判，他能看在前世兩人的情分上放她走。
“沈珩揚，在你還沒恢覆記憶時我便說得很清楚，你我不合適。”
虞汀盡量心平氣和與面前人講道理。
她自認前世做他妻子時盡到了義務，甚至掏心掏肺對面前的人。
倘若他對自己有那麽一丁點愧疚，便不會繼續執迷不悟下去。
“如今你記起了從前，應當更明白這個道理才是。將我綁來，除了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之外，又有何意義？”
“有何意義？”沈珩揚像是被她輕描淡寫的口氣激到。
“若我不出此下策，你會願意見我一面？若我不這般，此刻的你恐怕已經滿心期待與顧楠之那呆子定親了吧？”
她放下了，可他才剛剛有了想要與她共度餘生的勇氣和資本。
如此理所應當的話語將虞汀氣得不輕，竭力壓制的怒氣從心底噴薄。
“定親又如何？你我難道沒有成過婚？你是如何對我的要我提醒你嗎？”她瞪著沈珩揚，心中積蓄了兩世的怨懟，像是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既然要說，那一並說開也好。
省得他念念不忘，也省得她耿耿於懷。
一說到這個，沈珩揚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草木，原本縈繞在周身的陰冷被愧疚代替。
“前世的我是個廢人，給不了你要的一切，我想讓你走，但又舍不得……”
不等虞汀說話，他又補充道：“還有你在意的那塊玉佩，是江明喻給我幫她立衣冠冢所用。我愧疚於她因我之故和親靖國，卻未想過這一舉動會傷到你。”
“我從未愛過別人，從始至終，只有你一人。沈珩揚只愛虞汀。”
“對不起，是我自私，真的對不起……”
虞汀靜靜聽著沈珩揚的懺悔，說他的害怕，說他的自卑；承認他的自以為是、自私自利。
慌張到握住她的手不斷顫抖，急切到話語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但虞汀還是聽懂了。
可他向來都只考慮自身的感受，甚至將他所認為的東西強加於她的頭上，從不曾問過她的想法，甚至沒有開口問她一句，是否願意陪他共同面對。
“沈珩揚，你確實自私，也如此虛偽。”
虞汀忽然覺得疲憊極了。
前世的怨和恨，竟然都是面前人的退縮和自以為是造成。
遭遇重大變故的他固然可憐，可被他忽冷忽熱對待的自己就不可憐嗎？
初入國公府的忐忑，見他醒來後的欣喜，琴瑟和鳴那些日子的甜蜜，漸行漸遠後的疏冷……
這一切，難道就可以被幾句對不住抹除嗎？
她那顆被傷得心灰意冷的真心就會因此而活過來嗎？
虞汀看著滿目愧疚的沈珩揚，眼中的最後一絲執念也消弭無形，看向眼前人的目光徹底陌生。
沈珩揚看向虞汀，像是意識到什麽，喃喃著不，想要伸手抱住虞汀。
恢覆些許氣力的虞汀猛然躲避，沈珩揚的手就此僵在半空。
“沈珩揚，說一千道一萬，我不欠你，甚至屢次施恩於你。”
前世的陪伴之情，今生的救命之恩，她虞汀從未欠過沈珩揚。
“你用你的自私困住我五年，我也用我的陪伴回報了你母親對我的照拂之恩。”
“加之今生對你的搭救，是你欠了我，所以我不希望你恩將仇報，這不是我認識的沈世子。”虞汀極力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她強迫自己理智下來，眼前不是跟沈珩揚計較的時候。
她失蹤了，二姐他們不知該怎樣著急。
穩住沈珩揚趕緊出去才是最為緊要之事。
“不會，不會的。我已經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今生若再犯，必定死無全屍。”沈珩揚舉起手發誓。
虞汀冷眼看著，見他油鹽不進，漸漸焦躁起來。
“既不會，那便放我走，就當是你償還我的恩情。”虞汀斬釘截鐵，只想擺脫眼前困境，與他徹底劃清界限。
沈珩揚聞言，激動的情緒如退潮般散去，忽然冷笑了一聲，在不算明亮的房中竟有些陰惻惻的意味。
“說來說去，你就是想走。”
他不著痕跡擦去臉上的淚痕，輕聲道：“汀娘，你還真是聰明，差點將我繞進去。”
見他態度大變，虞汀的情緒也激動起來。
“你我已然錯過一次，為何還要一錯再錯？”
沈珩揚故意曲解其意，“你都說是錯過，那上天給了你我這極大的機緣，便是為了彌補前世的錯過。”
“沈珩揚，別讓我恨你。”
心中的怒氣被他的顧左右而言他激起，虞汀恨聲道。
聞言，沈珩揚嘴角緊繃，臉上才刻意為之的輕松頃刻崩塌。
“行啊，恨我也比無視我強了百倍！”他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燭光，陰影將坐在床上的虞汀籠住，壓迫十足。
微微俯身靠近床上的人，語氣也帶上了危險。
“與其眼睜睜看著你與旁的男子親密，看著你與旁人成婚生子，那還不如讓你恨我，至少你還在我身邊不是嗎？”
“所以，前世的你也是這樣的想法？那為什麽是我？因為只有我答應了國公府的沖喜？”虞汀反問。
“我說過，因為我愛你啊。”
“呵呵，愛我？”虞汀不可思議，話音都便了音調。
“愛我你冷落我多年？愛我你恩將仇報囚禁我？這便是你沈世子愛人的方式嗎？”
虞汀憤怒極了，蓄力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沈珩揚的臉上。
啪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虞汀奮力發洩著心中的不滿與委屈。
哪怕手上漸漸無力，動作漸漸遲緩，她仍舊擡起手想要繼續，卻被人緊緊握住。
沈珩揚任由她撕打，見她本就沒有多少的力氣漸漸消失，摸摸破裂的嘴角，笑了笑，“打夠了？打夠了便到我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俯身而上，視線緊緊盯著那抹他肖想了兩世之久的紅唇，作勢欲吻。
虞汀被嚇到，連忙往後躲，卻被沈珩揚死死控制在身下。
驚慌之下，她一腳蹬在沈珩揚腹部，驚叫道：“沈珩揚，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必定要你不得好死。”
吃痛捂住小腹的沈珩揚低頭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慶幸她準頭不行，力道也不夠，否則今生他還得廢一次。
“不得好死？我已經遭受過了。不人不鬼活了五年，忍受旁人的奚落調笑。家人為我死的死傷的傷，心愛的姑娘也被我推遠，還不夠要生不得要死不能？”
沈珩揚順勢跪坐在床邊，神色怔怔，像是自言自語道：“說真的虞汀，前世要不是因為你嫁入了國公府，在初初醒來的那一刻我便自殺了。”
他舍不得離開她，也舍不得她離開。卻又無法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成全她想要的一切，也成全自己能夠站在她身邊為她遮風避雨。
說到底，是他自私又無能。
“你失足跌倒那日，我便刀剜心臟去找你，可還是晚了你那麽長時間才回來。”
沈珩揚跪在床邊，看著虞汀語氣極為可憐，“汀娘，你可否再給我一次機會，也給我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虞汀心中雖為沈珩揚的自殺震動，卻並非感動。
愛便是愛，她在沈珩揚身上耗費了五年她認。
是以，不愛便是不愛，即便此刻沈珩揚為表真心死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會改變心意。
因此，在說出那句“不可能”時，她毫不遲疑。
“過去的便讓它過去，你我都會有全新的開始。”
沈珩揚聞言苦笑，裝瘋不成，賣可憐也無用。
全新的開始？
沒有了她，他只會是一個為了覆仇更加瘋狂的賭徒，從何開始，又何談開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道：“既如此，你還是恨我吧。”
話閉，他轉身出門。
落鎖聲伴隨著虞汀的咒罵從屋內傳出，沈珩揚仰 頭，空中群星璀璨，他的內心卻如黑夜一般，空洞又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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