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定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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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定親
順安二十一年春。
大郢昭陽公主下嫁靖國, 二月二十這日，京都北郊人山人海。
皇帝親自將昭陽公主江明喻送至郊外，同眾朝臣賦詩餞別。
江明喻跪地謝恩，登上車駕時下意識回頭, 將跪地送行的百姓收入眼中, 也將那巍峨的城門牢記心裏。
驀然間, 她再次對上那雙清透的眸子, 從裏面看出了遺憾。
江明喻對虞汀微微一笑, 矮身進了厭翟車。
她記得虞汀堅定地對她說，她們還會有見面的機會。
她會努力活著，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如前世迎接昭陽公主入京一般，虞汀在人群中遙遙看去。
不過這一次卻是目送公主車駕漸行漸遠, 遠赴遙遠的靖國。
她再次想起那夜江明喻對她說的話。
“不必為我感到難過, 我付出了常人所不能的, 自然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有得有失, 很公平。”
如此利落又目標明確。
虞汀一時感慨頗多。
她轉身，逆著人/流而出。
五年, 五年後她會再次來到這裏, 迎接昭陽公主歸家。
又或許，沒殘的沈珩揚會更快的實現她的願望。
城樓上, 負責護衛的沈珩揚迎風而立，視線從未有一刻離開過虞汀。
目視她面色沈重, 他卻沒有任何立場站在她身旁給予安慰和開解。
他們的距離明明這麽近，心卻離得那麽遠。
這段時間，他不是沒找過機會接近她，可不是被她冷言冷語呵斥，便是從未正眼看過他。
一時無法, 沈珩揚只能暗中討好，也更加重了他心中的焦躁。
不敢明著接近，更不敢莽撞強來，那些陰暗的念頭卻在午夜夢回時一次次上演。
但他知道，這不能，只能慢慢來。
可是這潤物細無聲的打算並未持續多久，沈珩揚便得知，虞、顧兩家即將定親。
*
三月，草長鶯飛，惠風和暢。
人人踏青游玩的上巳節熱鬧非凡。
曲江池畔，穿著鮮亮的娘子郎君眾多，人人臉上洋溢著新春氣象，蓬勃生機。
虞汀、康樂和姜霞自然在列，幾人嬉戲玩鬧不亦樂乎。
與之相反的，是京都衛大牢中的沈珩揚。
高高的小窗中透出幽幽光亮，只在地上映出一小塊方格，亮不了其餘地方。
陰風陣陣的大牢裏，一血色滿臉的男子被綁在架子上，奄奄一息。
沈珩揚慢條斯理擦了擦手上的鮮血，“既然不說，那便殺了吧。”
他不鹹不淡看了身邊的下屬，毫不留戀離開，像是沒有聽到身後人的求饒和呼喊一般。
才邁出那間牢房，便聽一聲慘叫響起，不多時下屬快步而出。
“辦好了？”沈珩揚給自己倒了一杯苦茶。
“好了，我下手您放心，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即便他要外逃，也會去聯系上線要盤纏。”下屬回。
“嗯，盯緊他。”留下這句吩咐，沈珩揚離開京都衛大牢。
這麽一個小嘍啰，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為掩人耳目罷了。
真正要監視的，是前世那位費了一番功夫查出，卻又被皇帝立即處死的秦令使。
從始至終沈珩揚都不相信，姓秦的一個小小吏部令使，能有勾結靖國大將的能耐。
回到府中，沈珩揚將自己今日的打算告知父親。
“他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九死一生之下必有動作，此舉恰好放低那邊戒心，以便後續行事。”
安國公得知他這聲東擊西之計，滿意點頭：“你只管去做便是。”
這個兒子突遭一難之後，做起事來更加周全沈穩了。
出了父親書房的門，沈珩揚便見元清一臉焦急地等在門外。
“回去說。”一見他這面色，沈珩揚便知是虞汀那邊的事，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之感。
待進了竹徽院，元清便急急道：“世子，明竹來信了，說是三日後入京……”
沈珩揚挑眉，喜上眉梢。
明竹回京，那汀娘二姐一家不也一道過來了？
有了這個人情，日後接近汀娘應當會更容易些。
可高興不過一瞬，便被元清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但明竹也說了，交談間從虞家二姐那裏得知，此次進京，恰好可趕上虞三娘子定親。”
元清覷著世子的神色，語速極快地將後半句說完，然後一溜煙跑沒影了。
沈珩揚陡然起身。
恰在這時，前腳元清才走，後腳他安排在虞汀身邊保護的暗探也來告知他這個消息。
揮揮手讓人離開，他頹然跌坐在座椅中。
她當真不在意他了，一點也不在意了。
沈珩揚深深閉眼，痛徹心扉，不過如此。
自前世便壓抑在心底的無數陰暗此刻如野草般瘋狂滋生。
他驀然睜眼，倘若有人在場，便能看出沈珩揚眼中令人驚駭的偏執。
“來人。”
不過片刻，他再次打起精神，命人去打探虞、顧兩家是哪日納采。
這一瞬，沈珩揚不得不承認，做陰險小人比做正人君子容易多了。
*
虞汀和顧楠之的事，是在上巳節那日定下的。
這一天，京都的少男少女們可暫時拋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縛，在春光花海中大膽尋找心上人。
見顧楠之通紅著一張臉將一只開得無比鮮艷的芍藥遞到她面前時。
虞汀的心中有一瞬塵埃落定的踏實。
懂了情愛的顧楠之，堪為良配。
想到緊追不舍的沈珩揚，虞汀沒有絲毫猶豫，同樣將手中的花贈與顧楠之。
如此，兩人徹底捅破窗戶紙，在康樂、姜霞促狹地笑容裏互通心意。
兩人水到渠成，家中也樂見其成。
顧楠之的母親張氏一刻也等不了，火急火燎與席氏商量起來。
如今家中大的那個因為江明喻與她鬧著別扭，好容易三郎定了下來，她可怕夜長夢多。
不過兩家都不是張揚的人，直到納采的日子臨近，兩家有意結親的消息才傳出。
納采前三日，虞蘭攜一家四口入京。
京中的宅子還未安頓好，便先來了娘家。
虞汀一早便在城門口等著，渾身上下都縈繞著期待和歡喜。
她實在沒想到今生二姐一家竟然能提早入京。
既然提早了，小侄兒是不是不會被馬匪劫持，也不會因為受到驚嚇而五年不曾開口？
從收到二姐的信那日起，虞汀便祈禱著，生怕自己的提醒會被二姐不當一回事，也怕程家防衛疏漏，讓悲劇再次發生。
“也只有二娘子才能讓娘子您如此情緒外洩了。”冰玉打趣。
虞汀笑著點頭。
是啊，只有二姐才能讓她興高采烈，熱情洋溢。
就在這擔憂又歡喜的情緒中，視線裏，一隊馬車總算緩緩而來。
從馬車上下來一美貌少婦，氣質幹練，一雙鹿眼與虞汀別無二致，只是眼神更為淩厲。
虞蘭一見到虞汀，不顧身後丈夫的囑咐立馬下車往妹妹那邊快步而去。
“瞧瞧，當真是京都的水土養人，我那細細瘦瘦的妹妹如今都能獨當一面了。”虞蘭打心眼兒裏為虞汀的成長感到感到高興。
還說她妹妹性子怯懦，如今沒有她事事擋在前面，她的妹妹只會比她做得更好。
憑一己之身消滅吐羅氣焰的傳奇名聲都傳到南州了，她的妹妹不比任何人差！
虞汀打量著二姐的面色，紅潤細膩，雖帶了些旅途的疲憊，精神卻不錯。
沒理會姐姐的打趣，虞汀急急問：“這一路可好？”
見妹妹追問，虞蘭便將路上的驚險告知。
“幸得你耳提面命要多帶人手，加之有明竹兄弟相助，你小侄兒才沒被人擄了去。”
虞蘭說起來也後怕不已，握住妹妹的手都還在顫。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改日我陪二姐登門致謝。”虞汀說著，總覺得明竹這個名字有幾分耳熟，卻又一時難以記起。
兩姐妹寒暄一陣，各自眼中皆帶淚光。
還是虞汀的二姐夫程昱上前玩笑著打趣幾句，兩人才止住了話。
“娘親和姨母哭哭，真害羞。”程家小郎君稚嫩的話語傳來，惹得幾個大人破涕為笑。
虞汀見小侄子天真爛漫，能說會道的模樣，笑得心滿意足。
當夜，兩姐妹如兒時一般躺在一處夜話。
“這日子可真不禁過，從前整日抱著我的腿喊姐姐的人，如今也要成婚了。”虞蘭感慨著。
“是啊，你從小將我帶到大，屬你感觸最深。”虞汀順著二姐的話脫口而出。
虞蘭聞言，想到今日見著妹妹與父母那別扭模樣，又忍不住老生常談。
“你出生那幾年，爹恰好升任刺史，娘也忙著跟各家夫人交際，也是不得已忽略你我二人。”
虞蘭懂事早，能夠理解父母，但妹妹年幼。
這些年她兩方勸說，卻收效甚微。
父母自持身份不肯低頭，妹妹看似乖巧實則犟得出奇，認定的事難以改變，也不願先邁出一步。
就這麽僵持了多年，到如今妹妹即將出嫁了，仍舊如此。
“二姐，我明白，也理解。”但一時半兒確實做不到如你那般與他們親熱異常。
虞汀在心中默默補上一句。
之後便將她與父母爭吵的事告訴虞蘭。
末了接上一句：“傷害就是傷害，如今的我能理解，但從前的我也確實為此徹夜難眠，順其自然便好。不早了，睡吧。”
虞蘭張張嘴，歇了心思。
算了，能讓她三妹改變心思的人，至今為止她還未見過。
*
在家中短暫歇息一日，虞蘭便說要去寺裏上香。
虞汀作為自小便跟在姐姐身後跑的跟屁蟲，自然一道去了護寧寺。
也是這時說起來，虞汀才知姐夫能提早入京，竟有貴人相助。
不過那是姐夫的事，虞汀雖為二姐感到高興，卻也沒繼續關心。
她又哪裏知曉，姐妹倆口中的貴人此刻已然靜候在寺中，只待她出現。
馬車七拐八繞，緩緩上了護寧寺。
虞汀陪著虞蘭一一在寺中參拜，祈福、誦經、求簽，待一切結束，太陽漸漸西沈。
想著明日顧府便要請媒人上門，虞蘭派人催促著虞汀早日回府。
此時的虞汀因著受不了過於濃重的香火味，偷偷來到護寧寺最好的賞景處透氣。
眼下香客漸少，涼亭中獨有虞汀和冰玉兩人。
夕陽懸掛於半山腰山，漫山遍野的鮮花被染得通紅，一時歇了爭奇鬥艷的心思。
虞汀怔怔凝望眼前美景，重生回來一年有餘。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嫁入國公府，每日期盼著沈珩揚能夠愛上她。
在國公府的那些日子，她雖錦衣玉食，卻仍舊被人忽視得徹底。
明明一輩子都想擺脫這樣的困境，卻又活活在另一處困了她小半生。
不過如今不會了，她會有新的生活，會有相敬如賓的夫君，也會有如小侄兒一般可愛的孩子。
在虞汀眼中的憧憬越來越濃時，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以為是游玩到這裏的香客，虞汀察覺時間不早，下意識避開。
可一回頭，便又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虞汀皺著眉快步離開。
身後冰玉緊跟而上，卻被沈珩揚帶來的人攔住。
這邊，兩人錯身而過之際，虞汀手腕一緊，她驚愕扭頭，便見沈珩揚張口問：“你當真要嫁給顧楠之？”
眼前人胡茬泛青，眼中血絲蔓延。
連說出這麽短短的一句話都嘶啞難聽。
沒人知道這幾日的沈珩揚有多煎熬。
光明正大搶在顧家之前上門求親，不用多想，必定會被拒絕。
想徐徐圖之一點點爭取面前人的原諒，她卻要與旁人成婚。
為了追查幕後之人連著兩夜未眠的沈珩揚最終還是對顧家出了手。
也難以自持跑到這護寧寺等待了整整一日，只為見她一面。
但如今的虞汀已經不是曾經那個還會在人前給她笑臉的夫人。
只聽她惡言惡語道：“是又如何？與你有何關系？沈世子未免管得太寬了些。”
一邊說著，虞汀一邊鉚足了勁掙脫，像是沾上他便沾上了什麽令人惡心的東西一般，令她一刻也難以忍受。
沈珩揚被她的舉動和言語刺痛，腦中怒氣直冒，想也不想將人狠狠一拉，禁錮在懷中，做了重生以來一直想要做卻遲遲畏縮的事。
“你當真以為顧楠之還有閑心來虞家提親？別做夢了，顧家此刻估計都自顧不暇了。”
虞汀看著沈珩揚布滿血絲的雙眼，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人。
總覺得現在的他隱隱有幾分陌生，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是你，你對顧家做了什麽？”她尖聲掙紮起來。
沈珩揚感受將虞汀抱入懷中的滋味，聲音柔軟了不少。
“我能幹什麽？我一個小小從六品校尉，能對顧家做什麽？別什麽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
不過顧家的事與他也脫不了幹系，顧父顧侍郎與順安十八年的科考舞弊案有關，此案正是皇帝交給他暗地裏查探的事務之一。
他不過是提早了顧家的命運，僅此而已。
可此時的虞汀哪裏聽得進他的話，滿心認定就是沈珩揚從中作梗。
又踢又打之下，不算長的指甲狠狠劃過沈珩揚的面龐，血珠頃刻冒出。
沈珩揚絲毫不在意臉上的刺痛，刻意溫柔了聲線，誘哄道：“我們成婚也是一樣的，他顧楠之能做到的我能做，做不到的我也能。而且，我跟江明喻從始至終都無半點關系。”
他已經意識到前世自己做得有多過分，今生必定不會再犯。
聞言，虞汀停止了掙紮，定定看向沈珩揚，眼中的嘲諷鄙夷如泉水般迅速占滿雙眸。
她嗤笑：“我告訴你，你跟誰有染都與我無關，我不在意。”
“而且，就算顧家出事了又如何？除了顧家，還有張家、李家、王家，別妄想我會嫁給你。”
“倘若你還敢朝其他人動手腳，我便是剃了頭發做姑子也不願跟你有半分幹系！哪怕是死，我也不願成為你沈珩揚的妻子！”
她眼中的堅定化作利劍將沈珩揚的心刺得鮮血淋漓。
他想過她的態度定然決絕，卻沒有料到她已經厭惡他到了這種地步。
是啊，他的汀娘一直都是倔脾氣，否則前世受了他那麽多的冷落也不會傻傻苦守五年之久。
她認定的事，常人難以改變。
察覺到沈珩揚松了禁錮她的力道，虞汀掙開，擡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沈珩揚臉上的血痕未愈，又被這一巴掌打得鮮血直流。
“你這個卑鄙小人。”虞汀厲聲斥罵。
“對，我就是。”沈珩揚扯扯唇，大言不慚應下。
他早該做卑鄙小人。
這樣前世也不會廢了雙腿，不會在國公府一而再再三遭奸人陷害之時，一心一意相信龍椅上那位會為國公府主持公道，不會抑制仇恨只一味折磨自己，也害了她。
自然更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對旁的男子動情。
一個壓抑了自身半輩子的殘缺之人，一個怨恨自己怨恨仇敵怨恨了半輩子的人，早該扭曲失態了。
如今的他不過是在臉上戴了一層面具，面具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安國公府世子，面具後則是前世那個痛苦陰郁，壓抑半生的沈家二郎君。
他本不想嚇到她的，可如今她無論如何都要跟旁人成婚，與剜他的心無異，他又在乎什麽呢？
掌間微痛，虞汀轉身，以為這次也不過是沈珩揚莫名其妙的發瘋，自顧自向寺廟那邊走去。
不成想，身後忽然響起沈珩揚一句淡淡的“帶走”，她還未反應過來，口鼻陡然被捂住，而後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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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來晚了。前面兩章修改過，尤其是第二十四章，寶寶們可以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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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安二十一年春。
大郢昭陽公主下嫁靖國, 二月二十這日，京都北郊人山人海。
皇帝親自將昭陽公主江明喻送至郊外，同眾朝臣賦詩餞別。
江明喻跪地謝恩，登上車駕時下意識回頭, 將跪地送行的百姓收入眼中, 也將那巍峨的城門牢記心裏。
驀然間, 她再次對上那雙清透的眸子, 從裏面看出了遺憾。
江明喻對虞汀微微一笑, 矮身進了厭翟車。
她記得虞汀堅定地對她說，她們還會有見面的機會。
她會努力活著，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如前世迎接昭陽公主入京一般，虞汀在人群中遙遙看去。
不過這一次卻是目送公主車駕漸行漸遠, 遠赴遙遠的靖國。
她再次想起那夜江明喻對她說的話。
“不必為我感到難過, 我付出了常人所不能的, 自然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有得有失, 很公平。”
如此利落又目標明確。
虞汀一時感慨頗多。
她轉身，逆著人/流而出。
五年, 五年後她會再次來到這裏, 迎接昭陽公主歸家。
又或許，沒殘的沈珩揚會更快的實現她的願望。
城樓上, 負責護衛的沈珩揚迎風而立，視線從未有一刻離開過虞汀。
目視她面色沈重, 他卻沒有任何立場站在她身旁給予安慰和開解。
他們的距離明明這麽近，心卻離得那麽遠。
這段時間，他不是沒找過機會接近她，可不是被她冷言冷語呵斥，便是從未正眼看過他。
一時無法, 沈珩揚只能暗中討好，也更加重了他心中的焦躁。
不敢明著接近，更不敢莽撞強來，那些陰暗的念頭卻在午夜夢回時一次次上演。
但他知道，這不能，只能慢慢來。
可是這潤物細無聲的打算並未持續多久，沈珩揚便得知，虞、顧兩家即將定親。
*
三月，草長鶯飛，惠風和暢。
人人踏青游玩的上巳節熱鬧非凡。
曲江池畔，穿著鮮亮的娘子郎君眾多，人人臉上洋溢著新春氣象，蓬勃生機。
虞汀、康樂和姜霞自然在列，幾人嬉戲玩鬧不亦樂乎。
與之相反的，是京都衛大牢中的沈珩揚。
高高的小窗中透出幽幽光亮，只在地上映出一小塊方格，亮不了其餘地方。
陰風陣陣的大牢裏，一血色滿臉的男子被綁在架子上，奄奄一息。
沈珩揚慢條斯理擦了擦手上的鮮血，“既然不說，那便殺了吧。”
他不鹹不淡看了身邊的下屬，毫不留戀離開，像是沒有聽到身後人的求饒和呼喊一般。
才邁出那間牢房，便聽一聲慘叫響起，不多時下屬快步而出。
“辦好了？”沈珩揚給自己倒了一杯苦茶。
“好了，我下手您放心，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即便他要外逃，也會去聯系上線要盤纏。”下屬回。
“嗯，盯緊他。”留下這句吩咐，沈珩揚離開京都衛大牢。
這麽一個小嘍啰，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為掩人耳目罷了。
真正要監視的，是前世那位費了一番功夫查出，卻又被皇帝立即處死的秦令使。
從始至終沈珩揚都不相信，姓秦的一個小小吏部令使，能有勾結靖國大將的能耐。
回到府中，沈珩揚將自己今日的打算告知父親。
“他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九死一生之下必有動作，此舉恰好放低那邊戒心，以便後續行事。”
安國公得知他這聲東擊西之計，滿意點頭：“你只管去做便是。”
這個兒子突遭一難之後，做起事來更加周全沈穩了。
出了父親書房的門，沈珩揚便見元清一臉焦急地等在門外。
“回去說。”一見他這面色，沈珩揚便知是虞汀那邊的事，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之感。
待進了竹徽院，元清便急急道：“世子，明竹來信了，說是三日後入京……”
沈珩揚挑眉，喜上眉梢。
明竹回京，那汀娘二姐一家不也一道過來了？
有了這個人情，日後接近汀娘應當會更容易些。
可高興不過一瞬，便被元清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但明竹也說了，交談間從虞家二姐那裏得知，此次進京，恰好可趕上虞三娘子定親。”
元清覷著世子的神色，語速極快地將後半句說完，然後一溜煙跑沒影了。
沈珩揚陡然起身。
恰在這時，前腳元清才走，後腳他安排在虞汀身邊保護的暗探也來告知他這個消息。
揮揮手讓人離開，他頹然跌坐在座椅中。
她當真不在意他了，一點也不在意了。
沈珩揚深深閉眼，痛徹心扉，不過如此。
自前世便壓抑在心底的無數陰暗此刻如野草般瘋狂滋生。
他驀然睜眼，倘若有人在場，便能看出沈珩揚眼中令人驚駭的偏執。
“來人。”
不過片刻，他再次打起精神，命人去打探虞、顧兩家是哪日納采。
這一瞬，沈珩揚不得不承認，做陰險小人比做正人君子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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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汀和顧楠之的事，是在上巳節那日定下的。
這一天，京都的少男少女們可暫時拋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縛，在春光花海中大膽尋找心上人。
見顧楠之通紅著一張臉將一只開得無比鮮艷的芍藥遞到她面前時。
虞汀的心中有一瞬塵埃落定的踏實。
懂了情愛的顧楠之，堪為良配。
想到緊追不舍的沈珩揚，虞汀沒有絲毫猶豫，同樣將手中的花贈與顧楠之。
如此，兩人徹底捅破窗戶紙，在康樂、姜霞促狹地笑容裏互通心意。
兩人水到渠成，家中也樂見其成。
顧楠之的母親張氏一刻也等不了，火急火燎與席氏商量起來。
如今家中大的那個因為江明喻與她鬧著別扭，好容易三郎定了下來，她可怕夜長夢多。
不過兩家都不是張揚的人，直到納采的日子臨近，兩家有意結親的消息才傳出。
納采前三日，虞蘭攜一家四口入京。
京中的宅子還未安頓好，便先來了娘家。
虞汀一早便在城門口等著，渾身上下都縈繞著期待和歡喜。
她實在沒想到今生二姐一家竟然能提早入京。
既然提早了，小侄兒是不是不會被馬匪劫持，也不會因為受到驚嚇而五年不曾開口？
從收到二姐的信那日起，虞汀便祈禱著，生怕自己的提醒會被二姐不當一回事，也怕程家防衛疏漏，讓悲劇再次發生。
“也只有二娘子才能讓娘子您如此情緒外洩了。”冰玉打趣。
虞汀笑著點頭。
是啊，只有二姐才能讓她興高采烈，熱情洋溢。
就在這擔憂又歡喜的情緒中，視線裏，一隊馬車總算緩緩而來。
從馬車上下來一美貌少婦，氣質幹練，一雙鹿眼與虞汀別無二致，只是眼神更為淩厲。
虞蘭一見到虞汀，不顧身後丈夫的囑咐立馬下車往妹妹那邊快步而去。
“瞧瞧，當真是京都的水土養人，我那細細瘦瘦的妹妹如今都能獨當一面了。”虞蘭打心眼兒裏為虞汀的成長感到感到高興。
還說她妹妹性子怯懦，如今沒有她事事擋在前面，她的妹妹只會比她做得更好。
憑一己之身消滅吐羅氣焰的傳奇名聲都傳到南州了，她的妹妹不比任何人差！
虞汀打量著二姐的面色，紅潤細膩，雖帶了些旅途的疲憊，精神卻不錯。
沒理會姐姐的打趣，虞汀急急問：“這一路可好？”
見妹妹追問，虞蘭便將路上的驚險告知。
“幸得你耳提面命要多帶人手，加之有明竹兄弟相助，你小侄兒才沒被人擄了去。”
虞蘭說起來也後怕不已，握住妹妹的手都還在顫。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改日我陪二姐登門致謝。”虞汀說著，總覺得明竹這個名字有幾分耳熟，卻又一時難以記起。
兩姐妹寒暄一陣，各自眼中皆帶淚光。
還是虞汀的二姐夫程昱上前玩笑著打趣幾句，兩人才止住了話。
“娘親和姨母哭哭，真害羞。”程家小郎君稚嫩的話語傳來，惹得幾個大人破涕為笑。
虞汀見小侄子天真爛漫，能說會道的模樣，笑得心滿意足。
當夜，兩姐妹如兒時一般躺在一處夜話。
“這日子可真不禁過，從前整日抱著我的腿喊姐姐的人，如今也要成婚了。”虞蘭感慨著。
“是啊，你從小將我帶到大，屬你感觸最深。”虞汀順著二姐的話脫口而出。
虞蘭聞言，想到今日見著妹妹與父母那別扭模樣，又忍不住老生常談。
“你出生那幾年，爹恰好升任刺史，娘也忙著跟各家夫人交際，也是不得已忽略你我二人。”
虞蘭懂事早，能夠理解父母，但妹妹年幼。
這些年她兩方勸說，卻收效甚微。
父母自持身份不肯低頭，妹妹看似乖巧實則犟得出奇，認定的事難以改變，也不願先邁出一步。
就這麽僵持了多年，到如今妹妹即將出嫁了，仍舊如此。
“二姐，我明白，也理解。”但一時半兒確實做不到如你那般與他們親熱異常。
虞汀在心中默默補上一句。
之後便將她與父母爭吵的事告訴虞蘭。
末了接上一句：“傷害就是傷害，如今的我能理解，但從前的我也確實為此徹夜難眠，順其自然便好。不早了，睡吧。”
虞蘭張張嘴，歇了心思。
算了，能讓她三妹改變心思的人，至今為止她還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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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短暫歇息一日，虞蘭便說要去寺裏上香。
虞汀作為自小便跟在姐姐身後跑的跟屁蟲，自然一道去了護寧寺。
也是這時說起來，虞汀才知姐夫能提早入京，竟有貴人相助。
不過那是姐夫的事，虞汀雖為二姐感到高興，卻也沒繼續關心。
她又哪裏知曉，姐妹倆口中的貴人此刻已然靜候在寺中，只待她出現。
馬車七拐八繞，緩緩上了護寧寺。
虞汀陪著虞蘭一一在寺中參拜，祈福、誦經、求簽，待一切結束，太陽漸漸西沈。
想著明日顧府便要請媒人上門，虞蘭派人催促著虞汀早日回府。
此時的虞汀因著受不了過於濃重的香火味，偷偷來到護寧寺最好的賞景處透氣。
眼下香客漸少，涼亭中獨有虞汀和冰玉兩人。
夕陽懸掛於半山腰山，漫山遍野的鮮花被染得通紅，一時歇了爭奇鬥艷的心思。
虞汀怔怔凝望眼前美景，重生回來一年有餘。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嫁入國公府，每日期盼著沈珩揚能夠愛上她。
在國公府的那些日子，她雖錦衣玉食，卻仍舊被人忽視得徹底。
明明一輩子都想擺脫這樣的困境，卻又活活在另一處困了她小半生。
不過如今不會了，她會有新的生活，會有相敬如賓的夫君，也會有如小侄兒一般可愛的孩子。
在虞汀眼中的憧憬越來越濃時，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以為是游玩到這裏的香客，虞汀察覺時間不早，下意識避開。
可一回頭，便又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虞汀皺著眉快步離開。
身後冰玉緊跟而上，卻被沈珩揚帶來的人攔住。
這邊，兩人錯身而過之際，虞汀手腕一緊，她驚愕扭頭，便見沈珩揚張口問：“你當真要嫁給顧楠之？”
眼前人胡茬泛青，眼中血絲蔓延。
連說出這麽短短的一句話都嘶啞難聽。
沒人知道這幾日的沈珩揚有多煎熬。
光明正大搶在顧家之前上門求親，不用多想，必定會被拒絕。
想徐徐圖之一點點爭取面前人的原諒，她卻要與旁人成婚。
為了追查幕後之人連著兩夜未眠的沈珩揚最終還是對顧家出了手。
也難以自持跑到這護寧寺等待了整整一日，只為見她一面。
但如今的虞汀已經不是曾經那個還會在人前給她笑臉的夫人。
只聽她惡言惡語道：“是又如何？與你有何關系？沈世子未免管得太寬了些。”
一邊說著，虞汀一邊鉚足了勁掙脫，像是沾上他便沾上了什麽令人惡心的東西一般，令她一刻也難以忍受。
沈珩揚被她的舉動和言語刺痛，腦中怒氣直冒，想也不想將人狠狠一拉，禁錮在懷中，做了重生以來一直想要做卻遲遲畏縮的事。
“你當真以為顧楠之還有閑心來虞家提親？別做夢了，顧家此刻估計都自顧不暇了。”
虞汀看著沈珩揚布滿血絲的雙眼，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人。
總覺得現在的他隱隱有幾分陌生，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是你，你對顧家做了什麽？”她尖聲掙紮起來。
沈珩揚感受將虞汀抱入懷中的滋味，聲音柔軟了不少。
“我能幹什麽？我一個小小從六品校尉，能對顧家做什麽？別什麽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
不過顧家的事與他也脫不了幹系，顧父顧侍郎與順安十八年的科考舞弊案有關，此案正是皇帝交給他暗地裏查探的事務之一。
他不過是提早了顧家的命運，僅此而已。
可此時的虞汀哪裏聽得進他的話，滿心認定就是沈珩揚從中作梗。
又踢又打之下，不算長的指甲狠狠劃過沈珩揚的面龐，血珠頃刻冒出。
沈珩揚絲毫不在意臉上的刺痛，刻意溫柔了聲線，誘哄道：“我們成婚也是一樣的，他顧楠之能做到的我能做，做不到的我也能。而且，我跟江明喻從始至終都無半點關系。”
他已經意識到前世自己做得有多過分，今生必定不會再犯。
聞言，虞汀停止了掙紮，定定看向沈珩揚，眼中的嘲諷鄙夷如泉水般迅速占滿雙眸。
她嗤笑：“我告訴你，你跟誰有染都與我無關，我不在意。”
“而且，就算顧家出事了又如何？除了顧家，還有張家、李家、王家，別妄想我會嫁給你。”
“倘若你還敢朝其他人動手腳，我便是剃了頭發做姑子也不願跟你有半分幹系！哪怕是死，我也不願成為你沈珩揚的妻子！”
她眼中的堅定化作利劍將沈珩揚的心刺得鮮血淋漓。
他想過她的態度定然決絕，卻沒有料到她已經厭惡他到了這種地步。
是啊，他的汀娘一直都是倔脾氣，否則前世受了他那麽多的冷落也不會傻傻苦守五年之久。
她認定的事，常人難以改變。
察覺到沈珩揚松了禁錮她的力道，虞汀掙開，擡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沈珩揚臉上的血痕未愈，又被這一巴掌打得鮮血直流。
“你這個卑鄙小人。”虞汀厲聲斥罵。
“對，我就是。”沈珩揚扯扯唇，大言不慚應下。
他早該做卑鄙小人。
這樣前世也不會廢了雙腿，不會在國公府一而再再三遭奸人陷害之時，一心一意相信龍椅上那位會為國公府主持公道，不會抑制仇恨只一味折磨自己，也害了她。
自然更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對旁的男子動情。
一個壓抑了自身半輩子的殘缺之人，一個怨恨自己怨恨仇敵怨恨了半輩子的人，早該扭曲失態了。
如今的他不過是在臉上戴了一層面具，面具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安國公府世子，面具後則是前世那個痛苦陰郁，壓抑半生的沈家二郎君。
他本不想嚇到她的，可如今她無論如何都要跟旁人成婚，與剜他的心無異，他又在乎什麽呢？
掌間微痛，虞汀轉身，以為這次也不過是沈珩揚莫名其妙的發瘋，自顧自向寺廟那邊走去。
不成想，身後忽然響起沈珩揚一句淡淡的“帶走”，她還未反應過來，口鼻陡然被捂住，而後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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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來晚了。前面兩章修改過，尤其是第二十四章，寶寶們可以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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