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二合一） 前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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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二合一） 前世（修）
第二十四章前世
“世子這是氣急攻心所致, 將胸口的瘀血吐出也是好事。”大夫診斷後道。
聽聞沈珩揚並無大礙，王氏放下心來，遣了下人離開，留下元清候著便去安撫老夫人。
只是在她邁出門的那一瞬, 床上男子的眉頭便越皺越緊, 額間冷汗涔涔, 似極為痛苦。
*
前世。
擂臺上一死一傷, 沈珩揚雙腿凹陷, 徹底陷入昏迷；阿古拉胸前冒著鮮血，沒了氣息。
靖國以此為由要求大郢下嫁公主，皇帝無奈應下。
風光無兩的安國公府陡然失了聖心，自此門可羅雀。
沈珩揚是在一陣低低的交談聲中醒來的。
一睜眼, 入目便是滿目刺眼的紅。
“你、你醒了？”一道不可置信的女聲傳來。
而後便驚喜叫喊道：“快來人, 世子醒了。”
沈珩揚轉眸,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白皙溫和的小臉。
是她？
沈珩揚意外, 眼前浮現出那日在馬球場無意中對上的一雙怯生生的鹿眼。
清澈純粹，自帶一股鎮定人心的安靜力量。
只一眼便入了他的心。
可惜小娘子膽子太小, 不過與他對視一眼便立即拉上了馬車車簾。
可沈珩揚還來不及欣喜眼前這小娘子竟成為了他的夫人, 便被斷腿殘疾一事震碎了心神，恨不得就此死去。
他眸色覆雜地看了一眼虞汀, 不知是喜是愁。
他一個殘廢之人，如何配得上如此美好的她？
撐著最後一絲理智, 沈珩揚率先給兩人劃好界線寫下和離書，承諾只要她願意，時機到了便可和離。
他覺得，這是為虞汀好。
心高氣傲的少年在一次次治療無果後，終於自暴自棄, 酗酒無度。
人人都說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零落成泥，頹廢沮喪。
從前總是肆意歡笑的人如今陰晴不定，難以琢磨。
沈珩揚也想重振旗鼓，可感受著那雙無力的腿，冷眼看著身邊人的無數同情遺憾……他受不了，也無所謂了。
原以為他這輩子該是這般渾渾噩噩度過，不想，轉機出現於他的新婚妻子身上。
這日，沈珩揚看著虞汀日漸消瘦的模樣，忍著心中不舍再次提出和離。
虞汀聽完，自知他定然不喜自己這個忽然出現的沖喜妻子，心中雖難受，但她還是舍不得。
“夫君切莫說什麽拖累我的話，既然我嫁給了你，自然得好好照顧你才是。”
她說著便想過來幫他推輪椅。
可自負了二十年的人怎麽可能受得了在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狽。
沈珩揚冷言冷語阻止了虞汀的動作，留下一句“隨你”便自顧自推了輪椅進屋，再次將自己封閉起來。
日子就這麽過了幾個月，時日久了，人的心總是不受自己控制。
哪怕他的世界已經陰暗無比，他還是自私的想要留住那抹溫柔。
虞汀很安靜，心思細膩，總如春風化雨般撫慰他的暴躁易怒。
哪怕他不說話，她也能靜靜陪在他身邊很久，她的眼中沒有同情，更無鄙夷。
只像是對待一個正常人一般對待他，不過分小心，也不會無度逾矩。
本就是心動的小娘子，沈珩揚終究淪陷在了虞汀的潤物細無聲中。
兩人過了一段心意相通、蜜裏調油的日子。
直到那夜，她站在他的房門外，支支吾吾半晌沒說出話。
沈珩揚疑惑，細細追問之下才知，原是母親那邊催促他們要孩子。
“我如今已不是世子，國公府也不止我一個男丁，母親那邊你不必擔心，我去說便是。”沈珩揚安慰著羞怯的妻子。
哪知她紅著臉，囁嚅半晌道：“其實，其實我也有這個意思，我想要一個孩子，組成一個獨屬於我們的小家。”
這是虞汀一直以來的想法，她以為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的自己，如今總算能夠得償所願。
“不過、不過我們慢慢來就好。”她沈浸在自己的憧憬裏，自然沒見到沈珩揚逐漸僵硬的面色。
孩子？
從他受傷的那一刻起，他們便無法再有孩子了。
這件事像是一根銀針，自此以後埋在沈珩揚的心間，每當他想要接觸那抹光亮時，便會狠狠刺得他收回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沈珩揚越來越不敢對上虞汀那雙期待的雙眸，兩人之間不知不覺生疏了不少。
後來，他不止一次聽見那些人感嘆著虞汀的可憐。
說她自以為攀上了國公府，哪裏知曉嫁的會是一個殘廢，說她偷雞不成蝕把米。
兩人偶爾出門游玩，感受到周遭那些同情她的視線，沈珩揚也會心痛難忍。
他不正常，連帶他的妻子也要承受旁人的議論。
人總是會變的，虞汀有朝一日會不會忍受不了這些流言蜚語離他而去。
這樣的想法在一次陪她回娘家之後得到證實。
那日，他才與丈人說完話，路過花園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虞汀和她二姐的對話。
“我早便說過，你的性子不適合在國公府那等高門討生活，如今又多了這麽一件讓你夜不能寐的事。”
二姐虞蘭喋喋不休。
“你是光明正大進的國公府，三媒六聘，誰敢多說一句？倘若你還想繼續與沈珩揚過下去，那便不要多思多慮，好好過日子便是。”
“倘若你不想過了，拿了和離書歸家，二姐再給你找一個手腳健全的。”
眼前滿園花開，鶯歌燕舞，沈珩揚的世界卻滿目黑白。
良久良久，他都沒聽到虞汀的回答。
推著輪椅轉身，沈珩揚苦笑。
看吧，她最後也會離他而去。
兩人關系徹底破裂是在一個午後。
說是破裂，也不過是兩人自以為的漸行漸遠。
一個性子內斂，一個心如死灰，即便是決裂也顯得寂靜無聲。
虞汀強打起精神，與沈珩揚說二房弟妹家的小姑娘，滿眼艷羨。
而沈珩揚沒有回覆，只靜靜看著她，眼神很冷。
她這是在敲打他對嗎？暗怪他給不了她正常妻子該有的一切？
虞汀對上沈珩揚的視線，止住了口中的話，在想，現在的他竟然連話都不願聽她說了是嗎？
兩人心思各異，卻從不開口說出心中想法，連氣氛質問都無。
自此兩人十分默契的在外人面前扮演正常夫妻，回到院中便少有交集。
沈珩揚一直在等，等虞汀跟他說和離。
期間也派人四處遍訪名醫，期待有朝一日能站起來，給她常人的生活。
沒有議論，沒有同情。
但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期待又落空，周而覆始。
他從未放棄治療，腿上的傷痕卻越來越多。
沈珩揚一邊害怕虞汀離開，一邊又為她遲遲沒走而暗喜。
盡管知曉兩人很難走下去，他還是自私地想待在她的身邊。
想在她不在意時偷偷看她幾眼，想在夜深人靜時碰碰她的柔夷。
和離的話，經過那麽多年，他已經說不出口。
四年間，沈珩揚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令人惡心的賊。
只敢躲在暗處，從虞汀那裏偷來一點溫暖。
時間一晃，靖國戰敗。
心底那些不為人知的隱痛對著大軍班師回朝慢慢化解。
他囚困多年的那個自己，在虞汀遲遲沒有提出和離後，似乎也慢慢活了過來。
沈珩揚去了城外迎接季北，共同見證兩人的夢想徹底實現。
“公主，既然回來了，這東西子佩也算是物歸原主了，什麽衣冠冢之言，日後便不用再提了。”久經沙場的季北雖然沈穩了不少，但性子未變。
沈珩揚聞言，也難得笑得開朗。
五年前的屈辱和悔恨，在這一刻慢慢隨風飄遠。
一路上，他和季北聊邊塞戰局，聊他制出的能夠克制靖國人的弓弩。
“你和弟妹還是……”季北想起唯一一次見到兩人相處的冷淡，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沈珩揚垂眸，語氣平直：“是我配不上她，也對不起她。”
“照我說，你倆還是好好談談，她是個心思重的，你如今也是。”季北提醒道。
“況且，如今靖國俯首稱臣，你也該放下了。本就不是你的錯。”
兩人聊了很多，直到國公府仆從急匆匆來報，說二夫人沒了。
他只覺耳邊一陣嗡鳴，天旋地轉。
什麽叫人沒了？
沈珩揚忘記自己已是一個廢人，慌忙間差點從馬車上摔下。
待回到府中，他見到的便是一個了無生氣的虞汀。
所有人都勸他節哀，可那是他的夫人啊，讓他怎麽節哀？
他不信虞汀是無意中摔死的，像瘋了一般將國公府鬧得天翻地覆，只想找到兇手。
直到他被冰玉指著鼻子唾罵，說他對娘子冷漠無情，消磨了娘子的真心；說他既然心中有人又為何不放她家娘子離開，讓其良心不安多年。
冰玉將虞汀多年來的隱忍苦痛一一道出，涕泗橫流。
一句句尖利的言語化作利刃，將沈珩揚所謂的“為她好”劃爛刺破，將他割得遍體鱗傷。
得知她是拿了和離書，滿眼恍惚才不小心跌倒時，沈珩揚又哭又笑。
原來害了汀娘的罪魁禍首竟是他，他才是真正的兇手。
是他的自以為是害了她，是他的驕傲自滿斷送了他們的情感，是他那該死的自尊自負，是該死的他不言不語……
都是他的錯，都是他……
黝黑的楠木棺前，不眠不休了幾日的沈珩揚邋遢又潦倒。
萬念俱灰下，他難以抑制地口吐鮮血。
視線緩緩落向腰間的匕首，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毫不猶豫地一刀刺入心臟。
鮮血噴濺，他卻覺得心上松快了不少。
直到咽氣，他都沒臉要求家人將他和汀娘合葬。
*
床上的沈珩揚驟然睜開眼。
雙眼通紅，滿目哀痛，臉上淚痕猶在。
汀娘，他得陪著汀娘一起去，便是到了陰曹地府，他都要給她賠罪。
可一下床，他發現雙腿有力，瘢痕不再。
腦中記憶紛至沓來，沈珩揚意識到自己重生了，而汀娘似乎也回來了，還不計前嫌救了他。
這一瞬，身長八尺的男兒喜極而泣。
既然她還願意救下他，是不是意味著她心裏還有他的一席之地。
沈珩揚不顧渾身疼痛，飛也似的下地穿衣，迫不及待想要見到那張令他日思夜想的臉。
在元清一臉無可救藥的神色中，馬車來到寶繪軒不遠處。
見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沈珩揚下意識想要動腿，沒了前世的無力被動，這一次，他順利地擡腿出了馬車。
一步又一步，慢慢走向了那個一直不敢觸碰的人。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堅定無比。
這個即便厭惡他，還是心軟救下他的小娘子，讓他如何放得下。
只是在即將邁入店中的那一刻，沈珩揚的腳步頓住一瞬。
近鄉情怯的感情如洩閘的洪水洶湧而出，重生回來的短短時刻，這一瞬他才感覺如夢一般。
只那麽一瞬，沈珩揚再次果斷邁步。
是夢又如何？便是臨死前的幻境他也甘之如飴。
當距離虞汀只有咫尺之遙時，隱忍一世的不甘，鋪天蓋地的悔恨，洶湧激蕩著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沖動，被獨屬於虞汀身上那鎮定人心的氣質緩緩安撫。
沈珩揚漸漸平靜下來，可心中的空洞越發大。
鼻尖不自主發酸。
虞汀感受到身邊有人緊盯著自己時，已是一炷香之後。
她下意識回頭，對上了沈珩揚那雙眼睛，虞汀楞住。
這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呢？
虞汀沒有忘記，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神色是在前世新婚後第三夜，沈珩揚醒來見到她的那一瞬間。
直到現在，她仍舊說不出他這樣的眼神究竟想要表達什麽。
驚訝，欣喜，亦或是無奈？
仿佛都是，又仿佛都不是。
但虞汀已經懶得品味，像是沒見到人一般，淡淡一轉，朝著另一邊去了。
今日她是來查賬的，財源廣進的日子，她不想鬧不愉快。
頂著身後的那道視線良久，虞汀略微皺眉，厭惡從身上慢慢溢出，嚇得冰玉都將兩人的距離拉得遠了些。
前世受傷後對情緒敏感了半輩子的沈珩揚自然察覺到了前方人的不耐。
雖救下了他，卻也恨著他呢。
沈珩揚輕笑，扭頭揚聲招呼掌櫃的，指著墻上掛著的字畫書法道：“這些我都要了。”
柳娘順著沈珩揚的視線看去，愕然回頭，下意識瞥了虞汀那邊一眼，這些可都是東家的手筆。
“郎君確定都要？”
這些東西算下來可不便宜。
“嗯，都包起來吧，算是給人賠禮道歉的第一步。”沈珩揚嘴角微揚，話裏有話。
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徐徐圖之才是上上策，今生他們有的是時間。
以虞汀目前的態度，若是知曉他也重生了，他的路怕是更難走。
還是先討好著，等人消了氣再說。
臨走時，沈珩揚還是戀戀不舍看了一眼那個始終沒有回頭的纖細身影，在心裏叫了一句又一句的“汀娘”，才滿足離開。
“東家，咱們今日可真是遇到大主顧了。”柳娘見店裏沒人後，立即興高采烈關閉店門。
虞汀唇角微揚，看著賬本上的賬目心中暖意洋洋。
管他沈珩揚究竟想做什麽，實打實到手的銀錢才是真的。
這時的虞汀哪裏知曉，前世的沈珩揚也回來了，且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一閉眼便是她冰冷閉眼的模樣，一次次被噩夢驚醒，連續一月都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生怕是美夢一場。
直到沈珩揚知曉虞汀跟顧楠之越走越近後，他才斷定，這不是夢，且總覺心中隱隱有什麽東西難以抑制，即將破土而出。
*
對於顧楠之的接近，虞汀是感受最深的那個人。
這日，季雲家忽然進京，作為兩人的師弟，顧楠之自然而然作陪。
對於這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師兄，顧楠之很是尊敬。
不只是因為師兄弟關系，更是因為顧楠之知曉他對虞汀的重要性。
馬車裏，姜霞正和虞汀喋喋不休地說著京都近日的趣事。
姜霞賊兮兮地掀開簾子看了看，見周遭無人，便放心跟虞汀說道：“你可知，你 那小師弟的大哥，估計真要跟江大娘子成婚了。”
“當真？”虞汀著實有幾分震驚。
看來今生改變的事情很多，前世遠赴靖國和親的江明喻得到了一個好歸宿。
“自然是真的，我聽我娘說的，說是那日有人親眼瞧見江大娘子的叔母去廟裏給兩人合八字。”姜霞的神情難以言喻。
顧家還未請沒人提親，江家便率先合八字，著實丟人。
姜霞興致勃勃感嘆道：“當初還以為她和沈世子是一對呢，哪知世事難料啊，竟然被顧大郎君截了胡。”
見她一副耍寶模樣，虞汀也輕笑出聲。
顧楠之雖然與季雲家聊著，但總分了一點心思在虞汀的馬車那邊，聽到兩位小娘子輕快的笑聲，也不自覺揚唇。
喜歡一個姑娘，似乎與喜歡筆墨丹青一般，是一件令人愉悅又舒適的事。
待幾人來到湖邊時，姜霞便見到了前來游玩的顧昀之與江明喻。
那邊也是一群娘子郎君，熱熱鬧鬧，在殘荷無邊的湖邊顯出幾分生機。
看來傳言不假，相比起遠嫁靖國，嫁入詩書傳家的顧家顯然更合適江明喻。
“你們也來游湖？”顧昀之見到弟弟以及他的師姐師兄，率先過來問候。
兩群人略微寒暄幾句，便各自上船。
相比之江明喻那邊的吟詩作對、才華橫溢，虞汀這邊的游船便顯得無所事事些許。
三位同門師姐弟見到這夕陽殘荷的淒美之景，下意識便比拼起來。
而姜霞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自然爭做判官，也頗有意趣。
期間，姜霞和季雲家註意到了顧楠之對虞汀的格外關照。
自己的顏料還未弄好便率先幫虞汀磨墨，三不五時便關心她是否渴了餓了，時時刻刻註意虞汀的一舉一動。
連帶看向虞汀的眼神都與旁人不同。
起初兩人以為顧楠之是尊重師姐，後來便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趁顧楠之出船艙的空隙，姜霞神秘兮兮湊到虞汀身邊問：“你這師弟是不是……”
她促狹挑眉。
虞汀彎唇垂眸，不言語，但意思明確。
“你們真的……”姜霞捂嘴。
“不是。”虞汀打斷她的話，“八字還沒一撇，你可不能隨便亂說。”
顧楠之的示好笨拙又明顯，她又不是木頭。
可他沒捅破窗戶紙，她又還想觀望一陣子，加之之前兩人在護寧寺也有些尷尬。
虞汀便想，順其自然便是。
姜霞抿唇笑得促狹，“懂，懂了。”
少男少女嘛，正是談情說愛的年紀。
虞汀也覺得被人事事關心的感覺不錯，更別說還與好友分享了一番自己的好心情。
等到回府後，愉快的虞汀被季雲家叫住。
“你是不是對那小子有意思？”他問得直白。
少年嘟囔著，“他有什麽好，呆呆木木的。你寧願選他都不願選我。”
季雲家是無意中聽到虞汀跟姜霞的對話的，得知她似乎有意顧楠之後，他只覺憤怒。
同樣是師弟，為什麽這個顧楠之出現後便可輕輕松松搶走她？
聽懂季雲家的話後，虞汀的擔憂瞬間落地，頓時哭笑不得。
自己比人家還要小好幾歲，還逞強叫別人小子。
虞汀溫柔淺笑道：“你覺得我該選你？”
“那當然，他能做得到的我都能。再者，論起先來後到，他也不夠格。”季雲家憤憤。
虞汀眼中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許，繼續耐心引導：“那你知曉如果我選了你，就要與你成婚嗎？”
季雲家似懂非懂點頭。
“成婚的夫妻要共同生活，甚至同床共枕。”虞汀頓了頓，也覺得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你覺得我們倆合適嗎？”
面前的少年似順著她的話深想了一番，然後很明顯地，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
季雲家的瞳孔微微擴大，想到他要與虞汀同床共枕甚至生兒育女……
他猛地搖頭，對上虞汀含笑的鹿眼後，後知後覺面紅耳赤起來。
“雲家，我們是親人，是好友。即便日後你我各自成家，也沒人能改變這層身份，它是比夫妻更為牢固的關系，是永世不變的羈絆。”
這個爭強好勝的弟弟，自小便是如此，從前還以為她要跟他搶爹娘，如今又將顧楠之視作仇敵。
季雲家丟了大臉，強壯鎮定點頭，轉身就走，後面躲了虞汀好幾天。
直到他要離開這天，少年總算不是那麽別扭，想起這次進京的主要目的。
“你既然覺得顧楠之合適，那在護寧寺糾纏你的那只瘋狗呢？”
瘋狗？
虞汀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意識到他說的是沈珩揚後，差點笑出聲，斬釘截鐵道：“我跟他沒關系。”
“可依我看，他可不是那種好打發的人。你要是實在應付不了，記得給我寫信，爹娘都很擔心你。”季雲家囑咐。
他本就是被爹娘派來打探虞汀近況的，若那姓沈的真敢幹出什麽過分的事，就是拼著一切，他也得撕下他一層皮。
虞汀動容點頭，相比起父母，老師夫妻倆給她的偏愛足夠多，也足夠明顯。
即便有過那一晚的交談，但多年來的習慣也使虞汀跟爹娘難以如同跟二姐那般親近。
不過如今的她有更在乎的東西，對於曾經耿耿於懷的人也好事也好，都秉承著順其自然的態度。
眼下，她便專心致志為不久之後的皇帝壽宴做準備。
寒冬臘月也阻擋不了她對丹青的精益求精。
她用的是皇帝賞賜的那一盒子上等螢石。
皇帝為了打吐羅的臉，佯裝不在意將這世間至寶賞賜給了她。
可作為臣民，虞家不能不懂事，真將這東西占為己有。
於是，虞汀便將一副用了螢石所繪的松鶴延年圖交給虞父，讓他當作其中一份壽禮送給皇帝。
父女倆雖不像前段日子那般別扭，但那些隔閡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除了場面上的幾句話之外，並未多說。
但在皇帝壽誕當日，虞父獻禮時，特意在禮官面前多提了幾句這幅畫。
也因此，皇帝在得知虞家進獻了一幅以螢石為顏料的畫作後，十分高興。
畢竟是上等寶貝，皇帝不是不遺憾。
當即他便命人將畫作奉上，於大殿上細細欣賞起來。
他一眼便看出，這幅畫比之之前賞賜給吐羅的那幅，更為細膩用心，想必廢了不少螢石。
高興之下，皇帝單獨給了虞汀不少賞賜，貴重程度差點比肩王公大臣。
“虞汀”兩個字在此聞名京都，徹底被人記住。
沈珩揚看著皇帝拿著畫作滿意至極的模樣，有一瞬妒忌。
轉念想到近日邊塞與靖國發生的摩擦，心中又被沈重代替。
果不其然，當日於皇帝壽宴上，靖國公然向大郢求親，要求公主下嫁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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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前世
“世子這是氣急攻心所致, 將胸口的瘀血吐出也是好事。”大夫診斷後道。
聽聞沈珩揚並無大礙，王氏放下心來，遣了下人離開，留下元清候著便去安撫老夫人。
只是在她邁出門的那一瞬, 床上男子的眉頭便越皺越緊, 額間冷汗涔涔, 似極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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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擂臺上一死一傷, 沈珩揚雙腿凹陷, 徹底陷入昏迷；阿古拉胸前冒著鮮血，沒了氣息。
靖國以此為由要求大郢下嫁公主，皇帝無奈應下。
風光無兩的安國公府陡然失了聖心，自此門可羅雀。
沈珩揚是在一陣低低的交談聲中醒來的。
一睜眼, 入目便是滿目刺眼的紅。
“你、你醒了？”一道不可置信的女聲傳來。
而後便驚喜叫喊道：“快來人, 世子醒了。”
沈珩揚轉眸,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白皙溫和的小臉。
是她？
沈珩揚意外, 眼前浮現出那日在馬球場無意中對上的一雙怯生生的鹿眼。
清澈純粹，自帶一股鎮定人心的安靜力量。
只一眼便入了他的心。
可惜小娘子膽子太小, 不過與他對視一眼便立即拉上了馬車車簾。
可沈珩揚還來不及欣喜眼前這小娘子竟成為了他的夫人, 便被斷腿殘疾一事震碎了心神，恨不得就此死去。
他眸色覆雜地看了一眼虞汀, 不知是喜是愁。
他一個殘廢之人，如何配得上如此美好的她？
撐著最後一絲理智, 沈珩揚率先給兩人劃好界線寫下和離書，承諾只要她願意，時機到了便可和離。
他覺得，這是為虞汀好。
心高氣傲的少年在一次次治療無果後，終於自暴自棄, 酗酒無度。
人人都說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零落成泥，頹廢沮喪。
從前總是肆意歡笑的人如今陰晴不定，難以琢磨。
沈珩揚也想重振旗鼓，可感受著那雙無力的腿，冷眼看著身邊人的無數同情遺憾……他受不了，也無所謂了。
原以為他這輩子該是這般渾渾噩噩度過，不想，轉機出現於他的新婚妻子身上。
這日，沈珩揚看著虞汀日漸消瘦的模樣，忍著心中不舍再次提出和離。
虞汀聽完，自知他定然不喜自己這個忽然出現的沖喜妻子，心中雖難受，但她還是舍不得。
“夫君切莫說什麽拖累我的話，既然我嫁給了你，自然得好好照顧你才是。”
她說著便想過來幫他推輪椅。
可自負了二十年的人怎麽可能受得了在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狽。
沈珩揚冷言冷語阻止了虞汀的動作，留下一句“隨你”便自顧自推了輪椅進屋，再次將自己封閉起來。
日子就這麽過了幾個月，時日久了，人的心總是不受自己控制。
哪怕他的世界已經陰暗無比，他還是自私的想要留住那抹溫柔。
虞汀很安靜，心思細膩，總如春風化雨般撫慰他的暴躁易怒。
哪怕他不說話，她也能靜靜陪在他身邊很久，她的眼中沒有同情，更無鄙夷。
只像是對待一個正常人一般對待他，不過分小心，也不會無度逾矩。
本就是心動的小娘子，沈珩揚終究淪陷在了虞汀的潤物細無聲中。
兩人過了一段心意相通、蜜裏調油的日子。
直到那夜，她站在他的房門外，支支吾吾半晌沒說出話。
沈珩揚疑惑，細細追問之下才知，原是母親那邊催促他們要孩子。
“我如今已不是世子，國公府也不止我一個男丁，母親那邊你不必擔心，我去說便是。”沈珩揚安慰著羞怯的妻子。
哪知她紅著臉，囁嚅半晌道：“其實，其實我也有這個意思，我想要一個孩子，組成一個獨屬於我們的小家。”
這是虞汀一直以來的想法，她以為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的自己，如今總算能夠得償所願。
“不過、不過我們慢慢來就好。”她沈浸在自己的憧憬裏，自然沒見到沈珩揚逐漸僵硬的面色。
孩子？
從他受傷的那一刻起，他們便無法再有孩子了。
這件事像是一根銀針，自此以後埋在沈珩揚的心間，每當他想要接觸那抹光亮時，便會狠狠刺得他收回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沈珩揚越來越不敢對上虞汀那雙期待的雙眸，兩人之間不知不覺生疏了不少。
後來，他不止一次聽見那些人感嘆著虞汀的可憐。
說她自以為攀上了國公府，哪裏知曉嫁的會是一個殘廢，說她偷雞不成蝕把米。
兩人偶爾出門游玩，感受到周遭那些同情她的視線，沈珩揚也會心痛難忍。
他不正常，連帶他的妻子也要承受旁人的議論。
人總是會變的，虞汀有朝一日會不會忍受不了這些流言蜚語離他而去。
這樣的想法在一次陪她回娘家之後得到證實。
那日，他才與丈人說完話，路過花園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虞汀和她二姐的對話。
“我早便說過，你的性子不適合在國公府那等高門討生活，如今又多了這麽一件讓你夜不能寐的事。”
二姐虞蘭喋喋不休。
“你是光明正大進的國公府，三媒六聘，誰敢多說一句？倘若你還想繼續與沈珩揚過下去，那便不要多思多慮，好好過日子便是。”
“倘若你不想過了，拿了和離書歸家，二姐再給你找一個手腳健全的。”
眼前滿園花開，鶯歌燕舞，沈珩揚的世界卻滿目黑白。
良久良久，他都沒聽到虞汀的回答。
推著輪椅轉身，沈珩揚苦笑。
看吧，她最後也會離他而去。
兩人關系徹底破裂是在一個午後。
說是破裂，也不過是兩人自以為的漸行漸遠。
一個性子內斂，一個心如死灰，即便是決裂也顯得寂靜無聲。
虞汀強打起精神，與沈珩揚說二房弟妹家的小姑娘，滿眼艷羨。
而沈珩揚沒有回覆，只靜靜看著她，眼神很冷。
她這是在敲打他對嗎？暗怪他給不了她正常妻子該有的一切？
虞汀對上沈珩揚的視線，止住了口中的話，在想，現在的他竟然連話都不願聽她說了是嗎？
兩人心思各異，卻從不開口說出心中想法，連氣氛質問都無。
自此兩人十分默契的在外人面前扮演正常夫妻，回到院中便少有交集。
沈珩揚一直在等，等虞汀跟他說和離。
期間也派人四處遍訪名醫，期待有朝一日能站起來，給她常人的生活。
沒有議論，沒有同情。
但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期待又落空，周而覆始。
他從未放棄治療，腿上的傷痕卻越來越多。
沈珩揚一邊害怕虞汀離開，一邊又為她遲遲沒走而暗喜。
盡管知曉兩人很難走下去，他還是自私地想待在她的身邊。
想在她不在意時偷偷看她幾眼，想在夜深人靜時碰碰她的柔夷。
和離的話，經過那麽多年，他已經說不出口。
四年間，沈珩揚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令人惡心的賊。
只敢躲在暗處，從虞汀那裏偷來一點溫暖。
時間一晃，靖國戰敗。
心底那些不為人知的隱痛對著大軍班師回朝慢慢化解。
他囚困多年的那個自己，在虞汀遲遲沒有提出和離後，似乎也慢慢活了過來。
沈珩揚去了城外迎接季北，共同見證兩人的夢想徹底實現。
“公主，既然回來了，這東西子佩也算是物歸原主了，什麽衣冠冢之言，日後便不用再提了。”久經沙場的季北雖然沈穩了不少，但性子未變。
沈珩揚聞言，也難得笑得開朗。
五年前的屈辱和悔恨，在這一刻慢慢隨風飄遠。
一路上，他和季北聊邊塞戰局，聊他制出的能夠克制靖國人的弓弩。
“你和弟妹還是……”季北想起唯一一次見到兩人相處的冷淡，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沈珩揚垂眸，語氣平直：“是我配不上她，也對不起她。”
“照我說，你倆還是好好談談，她是個心思重的，你如今也是。”季北提醒道。
“況且，如今靖國俯首稱臣，你也該放下了。本就不是你的錯。”
兩人聊了很多，直到國公府仆從急匆匆來報，說二夫人沒了。
他只覺耳邊一陣嗡鳴，天旋地轉。
什麽叫人沒了？
沈珩揚忘記自己已是一個廢人，慌忙間差點從馬車上摔下。
待回到府中，他見到的便是一個了無生氣的虞汀。
所有人都勸他節哀，可那是他的夫人啊，讓他怎麽節哀？
他不信虞汀是無意中摔死的，像瘋了一般將國公府鬧得天翻地覆，只想找到兇手。
直到他被冰玉指著鼻子唾罵，說他對娘子冷漠無情，消磨了娘子的真心；說他既然心中有人又為何不放她家娘子離開，讓其良心不安多年。
冰玉將虞汀多年來的隱忍苦痛一一道出，涕泗橫流。
一句句尖利的言語化作利刃，將沈珩揚所謂的“為她好”劃爛刺破，將他割得遍體鱗傷。
得知她是拿了和離書，滿眼恍惚才不小心跌倒時，沈珩揚又哭又笑。
原來害了汀娘的罪魁禍首竟是他，他才是真正的兇手。
是他的自以為是害了她，是他的驕傲自滿斷送了他們的情感，是他那該死的自尊自負，是該死的他不言不語……
都是他的錯，都是他……
黝黑的楠木棺前，不眠不休了幾日的沈珩揚邋遢又潦倒。
萬念俱灰下，他難以抑制地口吐鮮血。
視線緩緩落向腰間的匕首，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毫不猶豫地一刀刺入心臟。
鮮血噴濺，他卻覺得心上松快了不少。
直到咽氣，他都沒臉要求家人將他和汀娘合葬。
*
床上的沈珩揚驟然睜開眼。
雙眼通紅，滿目哀痛，臉上淚痕猶在。
汀娘，他得陪著汀娘一起去，便是到了陰曹地府，他都要給她賠罪。
可一下床，他發現雙腿有力，瘢痕不再。
腦中記憶紛至沓來，沈珩揚意識到自己重生了，而汀娘似乎也回來了，還不計前嫌救了他。
這一瞬，身長八尺的男兒喜極而泣。
既然她還願意救下他，是不是意味著她心裏還有他的一席之地。
沈珩揚不顧渾身疼痛，飛也似的下地穿衣，迫不及待想要見到那張令他日思夜想的臉。
在元清一臉無可救藥的神色中，馬車來到寶繪軒不遠處。
見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沈珩揚下意識想要動腿，沒了前世的無力被動，這一次，他順利地擡腿出了馬車。
一步又一步，慢慢走向了那個一直不敢觸碰的人。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堅定無比。
這個即便厭惡他，還是心軟救下他的小娘子，讓他如何放得下。
只是在即將邁入店中的那一刻，沈珩揚的腳步頓住一瞬。
近鄉情怯的感情如洩閘的洪水洶湧而出，重生回來的短短時刻，這一瞬他才感覺如夢一般。
只那麽一瞬，沈珩揚再次果斷邁步。
是夢又如何？便是臨死前的幻境他也甘之如飴。
當距離虞汀只有咫尺之遙時，隱忍一世的不甘，鋪天蓋地的悔恨，洶湧激蕩著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沖動，被獨屬於虞汀身上那鎮定人心的氣質緩緩安撫。
沈珩揚漸漸平靜下來，可心中的空洞越發大。
鼻尖不自主發酸。
虞汀感受到身邊有人緊盯著自己時，已是一炷香之後。
她下意識回頭，對上了沈珩揚那雙眼睛，虞汀楞住。
這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呢？
虞汀沒有忘記，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神色是在前世新婚後第三夜，沈珩揚醒來見到她的那一瞬間。
直到現在，她仍舊說不出他這樣的眼神究竟想要表達什麽。
驚訝，欣喜，亦或是無奈？
仿佛都是，又仿佛都不是。
但虞汀已經懶得品味，像是沒見到人一般，淡淡一轉，朝著另一邊去了。
今日她是來查賬的，財源廣進的日子，她不想鬧不愉快。
頂著身後的那道視線良久，虞汀略微皺眉，厭惡從身上慢慢溢出，嚇得冰玉都將兩人的距離拉得遠了些。
前世受傷後對情緒敏感了半輩子的沈珩揚自然察覺到了前方人的不耐。
雖救下了他，卻也恨著他呢。
沈珩揚輕笑，扭頭揚聲招呼掌櫃的，指著墻上掛著的字畫書法道：“這些我都要了。”
柳娘順著沈珩揚的視線看去，愕然回頭，下意識瞥了虞汀那邊一眼，這些可都是東家的手筆。
“郎君確定都要？”
這些東西算下來可不便宜。
“嗯，都包起來吧，算是給人賠禮道歉的第一步。”沈珩揚嘴角微揚，話裏有話。
心中一遍遍告訴自己，徐徐圖之才是上上策，今生他們有的是時間。
以虞汀目前的態度，若是知曉他也重生了，他的路怕是更難走。
還是先討好著，等人消了氣再說。
臨走時，沈珩揚還是戀戀不舍看了一眼那個始終沒有回頭的纖細身影，在心裏叫了一句又一句的“汀娘”，才滿足離開。
“東家，咱們今日可真是遇到大主顧了。”柳娘見店裏沒人後，立即興高采烈關閉店門。
虞汀唇角微揚，看著賬本上的賬目心中暖意洋洋。
管他沈珩揚究竟想做什麽，實打實到手的銀錢才是真的。
這時的虞汀哪裏知曉，前世的沈珩揚也回來了，且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一閉眼便是她冰冷閉眼的模樣，一次次被噩夢驚醒，連續一月都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生怕是美夢一場。
直到沈珩揚知曉虞汀跟顧楠之越走越近後，他才斷定，這不是夢，且總覺心中隱隱有什麽東西難以抑制，即將破土而出。
*
對於顧楠之的接近，虞汀是感受最深的那個人。
這日，季雲家忽然進京，作為兩人的師弟，顧楠之自然而然作陪。
對於這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師兄，顧楠之很是尊敬。
不只是因為師兄弟關系，更是因為顧楠之知曉他對虞汀的重要性。
馬車裏，姜霞正和虞汀喋喋不休地說著京都近日的趣事。
姜霞賊兮兮地掀開簾子看了看，見周遭無人，便放心跟虞汀說道：“你可知，你 那小師弟的大哥，估計真要跟江大娘子成婚了。”
“當真？”虞汀著實有幾分震驚。
看來今生改變的事情很多，前世遠赴靖國和親的江明喻得到了一個好歸宿。
“自然是真的，我聽我娘說的，說是那日有人親眼瞧見江大娘子的叔母去廟裏給兩人合八字。”姜霞的神情難以言喻。
顧家還未請沒人提親，江家便率先合八字，著實丟人。
姜霞興致勃勃感嘆道：“當初還以為她和沈世子是一對呢，哪知世事難料啊，竟然被顧大郎君截了胡。”
見她一副耍寶模樣，虞汀也輕笑出聲。
顧楠之雖然與季雲家聊著，但總分了一點心思在虞汀的馬車那邊，聽到兩位小娘子輕快的笑聲，也不自覺揚唇。
喜歡一個姑娘，似乎與喜歡筆墨丹青一般，是一件令人愉悅又舒適的事。
待幾人來到湖邊時，姜霞便見到了前來游玩的顧昀之與江明喻。
那邊也是一群娘子郎君，熱熱鬧鬧，在殘荷無邊的湖邊顯出幾分生機。
看來傳言不假，相比起遠嫁靖國，嫁入詩書傳家的顧家顯然更合適江明喻。
“你們也來游湖？”顧昀之見到弟弟以及他的師姐師兄，率先過來問候。
兩群人略微寒暄幾句，便各自上船。
相比之江明喻那邊的吟詩作對、才華橫溢，虞汀這邊的游船便顯得無所事事些許。
三位同門師姐弟見到這夕陽殘荷的淒美之景，下意識便比拼起來。
而姜霞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自然爭做判官，也頗有意趣。
期間，姜霞和季雲家註意到了顧楠之對虞汀的格外關照。
自己的顏料還未弄好便率先幫虞汀磨墨，三不五時便關心她是否渴了餓了，時時刻刻註意虞汀的一舉一動。
連帶看向虞汀的眼神都與旁人不同。
起初兩人以為顧楠之是尊重師姐，後來便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趁顧楠之出船艙的空隙，姜霞神秘兮兮湊到虞汀身邊問：“你這師弟是不是……”
她促狹挑眉。
虞汀彎唇垂眸，不言語，但意思明確。
“你們真的……”姜霞捂嘴。
“不是。”虞汀打斷她的話，“八字還沒一撇，你可不能隨便亂說。”
顧楠之的示好笨拙又明顯，她又不是木頭。
可他沒捅破窗戶紙，她又還想觀望一陣子，加之之前兩人在護寧寺也有些尷尬。
虞汀便想，順其自然便是。
姜霞抿唇笑得促狹，“懂，懂了。”
少男少女嘛，正是談情說愛的年紀。
虞汀也覺得被人事事關心的感覺不錯，更別說還與好友分享了一番自己的好心情。
等到回府後，愉快的虞汀被季雲家叫住。
“你是不是對那小子有意思？”他問得直白。
少年嘟囔著，“他有什麽好，呆呆木木的。你寧願選他都不願選我。”
季雲家是無意中聽到虞汀跟姜霞的對話的，得知她似乎有意顧楠之後，他只覺憤怒。
同樣是師弟，為什麽這個顧楠之出現後便可輕輕松松搶走她？
聽懂季雲家的話後，虞汀的擔憂瞬間落地，頓時哭笑不得。
自己比人家還要小好幾歲，還逞強叫別人小子。
虞汀溫柔淺笑道：“你覺得我該選你？”
“那當然，他能做得到的我都能。再者，論起先來後到，他也不夠格。”季雲家憤憤。
虞汀眼中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許，繼續耐心引導：“那你知曉如果我選了你，就要與你成婚嗎？”
季雲家似懂非懂點頭。
“成婚的夫妻要共同生活，甚至同床共枕。”虞汀頓了頓，也覺得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你覺得我們倆合適嗎？”
面前的少年似順著她的話深想了一番，然後很明顯地，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
季雲家的瞳孔微微擴大，想到他要與虞汀同床共枕甚至生兒育女……
他猛地搖頭，對上虞汀含笑的鹿眼後，後知後覺面紅耳赤起來。
“雲家，我們是親人，是好友。即便日後你我各自成家，也沒人能改變這層身份，它是比夫妻更為牢固的關系，是永世不變的羈絆。”
這個爭強好勝的弟弟，自小便是如此，從前還以為她要跟他搶爹娘，如今又將顧楠之視作仇敵。
季雲家丟了大臉，強壯鎮定點頭，轉身就走，後面躲了虞汀好幾天。
直到他要離開這天，少年總算不是那麽別扭，想起這次進京的主要目的。
“你既然覺得顧楠之合適，那在護寧寺糾纏你的那只瘋狗呢？”
瘋狗？
虞汀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意識到他說的是沈珩揚後，差點笑出聲，斬釘截鐵道：“我跟他沒關系。”
“可依我看，他可不是那種好打發的人。你要是實在應付不了，記得給我寫信，爹娘都很擔心你。”季雲家囑咐。
他本就是被爹娘派來打探虞汀近況的，若那姓沈的真敢幹出什麽過分的事，就是拼著一切，他也得撕下他一層皮。
虞汀動容點頭，相比起父母，老師夫妻倆給她的偏愛足夠多，也足夠明顯。
即便有過那一晚的交談，但多年來的習慣也使虞汀跟爹娘難以如同跟二姐那般親近。
不過如今的她有更在乎的東西，對於曾經耿耿於懷的人也好事也好，都秉承著順其自然的態度。
眼下，她便專心致志為不久之後的皇帝壽宴做準備。
寒冬臘月也阻擋不了她對丹青的精益求精。
她用的是皇帝賞賜的那一盒子上等螢石。
皇帝為了打吐羅的臉，佯裝不在意將這世間至寶賞賜給了她。
可作為臣民，虞家不能不懂事，真將這東西占為己有。
於是，虞汀便將一副用了螢石所繪的松鶴延年圖交給虞父，讓他當作其中一份壽禮送給皇帝。
父女倆雖不像前段日子那般別扭，但那些隔閡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除了場面上的幾句話之外，並未多說。
但在皇帝壽誕當日，虞父獻禮時，特意在禮官面前多提了幾句這幅畫。
也因此，皇帝在得知虞家進獻了一幅以螢石為顏料的畫作後，十分高興。
畢竟是上等寶貝，皇帝不是不遺憾。
當即他便命人將畫作奉上，於大殿上細細欣賞起來。
他一眼便看出，這幅畫比之之前賞賜給吐羅的那幅，更為細膩用心，想必廢了不少螢石。
高興之下，皇帝單獨給了虞汀不少賞賜，貴重程度差點比肩王公大臣。
“虞汀”兩個字在此聞名京都，徹底被人記住。
沈珩揚看著皇帝拿著畫作滿意至極的模樣，有一瞬妒忌。
轉念想到近日邊塞與靖國發生的摩擦，心中又被沈重代替。
果不其然，當日於皇帝壽宴上，靖國公然向大郢求親，要求公主下嫁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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