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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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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

風從窗外吹進來。

月光裏的樹影,投在窗臺上,微微搖晃。

銘心的視線被程書魚的聲音拉回:“……嗯?”

“我說,”程書魚又重覆一遍,“你不會是在跟我表白吧?明面上是在問字,實際上在借字表白?不會吧我們才剛見面……不過也可以理解,我天生就討人喜歡。”

她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銘心楞了兩秒,失笑:“我看起來像是嗎?”

程書魚長長的貓眼美甲在那張紙上點了一下:“寫這些字的人看起來像是啊。”

“這不是我寫的。”

銘心把紙條疊起來,工工整整地放進包裏:“謝啦。”

“那我可提醒你一句。”

“嗯?”

“雖然不知道是誰寫的也沒興趣問,不過呢,這人這麽寫估計就是不想讓你認出來,不然正常人日常寫字誰會用這種字體啊。不知道的以為行書大家當代王羲之呢呵呵……總之,你少跟這人來往吧。”

“這人……有什麽問題嗎?”聽完她的告誡,銘心誠心發問。

程書魚:“有點裝。”

銘心噗嗤笑出來。

-

天氣轉暖了一些,家裏小魚越來越多,是得換個大點的魚缸了。

下了班,銘心去水族店挑。

一進門就相中一個,規格和樣子都挺合適的,無奈價格太高。

又看了看其他的,不知道因為雛鳥效應還是別的什麽,總覺得都沒一開始的好。

銘心只好舔著臉,做了個講價的嘗試:“您給我便宜點吧,我也不是第一次來了。”

“不是第一次來,可也一次都沒買過,”老板剜了她一眼,“老客有優惠,可我家魚都快把您看順眼了您還沒成為老客呢。”

“……”說得也沒什麽毛病,銘心摸摸鼻子,有點羞赧,“沒想到您和您的魚都對我印象這麽深刻。”

“有對象沒?”

這話問得突然。

老板把眼神放柔和了些,又說:“我看你長得挺好,我小兒子還沒成家,以後要繼承這個店的,你對我這店有興趣嗎?”

銘心有點想笑。頭一次見不誇讚自己兒子而直接拿店作為誘餌來招攬兒媳婦的。

銘心拍拍相中的魚缸:“我對它感興趣,對人的話……得先看看臉。”

她一點虛話沒說。

不管老板兒子性格多好或者擁有多出眾的品質吧,對她來說,這都是後話,臉總是第一關。

她以自己臉的基準來要求男人,好看程度得跟她不相上下才行。

“我家孩子呢,完全不挑剔對象的長相,長得漂亮長得醜在他眼裏都一個樣兒。女的那更不應該在意男人的長相了,老實,會賺錢,不就……”

“這個缸您還賣嗎?”銘心不打算再聽下去,徑直打斷。

“真沒法再便宜了!”

許是發現兒子沒有魚缸受歡迎,店主又改了口風,不推銷兒子了,改為推銷魚缸:“除了這個展示品,就剩最後一個,最低價,跟誰我都賣這個價。這個缸好,它好就好在……”

銘心聽進去了,況且不用他多做介紹,她自己也看出這缸好了,問題可不在缸身上,在錢啊!一個中等大小的魚缸,怎麽能賣兩千塊!

銘心想到來之前在網上學到的殺價技巧,這時候她不能妥協,得硬氣一下,最好是轉頭就走。

她真轉了身,走出一步去,微微回了個頭:“那我先不要了,再看看別家。”

按照網上的攻略,這時候老板要挽留她了。

她故意走得很慢,等候著。可快走到店門口了,也沒聽見老板出一聲。

一回頭,人家已經去招待別的顧客去了。

“……”

也沒個臺階能下來,銘心只好硬著頭皮走出了店門。

旁邊是家金店。

算命的說過她命裏喜金,因此但凡路過金店,她總要進去逛逛,想著沾點財運。

反正今天下班早,也還有時間,她打算先進去看看金戒指啦金耳環啦,再想個借口進水族店買下那個魚缸。

要是在這段時間裏,魚缸恰好被別人買走了呢,那就算了。要是還在,那就說明是命運,她必須得破費帶它走了。

金店沒有空的凳子,三個銷售一人在照顧著一位貴客。沒人管她,銘心也樂得清閑,得以自由地走走看看。

來都來了,她沒打算走馬觀花,挑得很仔細。盡管沒什麽需要買的。

脖子低得有些酸了,她擡起頭來一打眼——

在靠近門的一角,瞥見了一樣熟悉的東西。

走近了細看,還真的,就是她的那枚戒指。

“……”

他拿走不肯還她,然後轉頭在這裏賣掉了?

一股怒氣從腦門慢慢升騰起來。

他是完全不缺錢的人,把這東西變賣了,就更加說明他不為錢。

而純粹出於討厭她!

不想看見她的東西!

銘心想到這點,便更加無法釋懷。

她決定買下那個魚缸,花點錢來讓自己消氣。

再次走進那家水族店。

一眼她就看見有個人在抓起飼料餵魚。

很漂亮,修長、幹凈的一只手。

很適合戴戒指的手指上,此刻,卻什麽都沒有。

戒指……戒指!

怒火又重新燃起,銘心邁開步子走過去。

一震,手機響了。

他看過來。

接電話也沒耽誤工夫,銘心走近他,啪一下拍掉他正用手指拈著的,還沒來得及下放的小魚飼料。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魚缸,銘心示意:我的,敢動你死定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她繼續臉不紅心不跳地聽著電話。

是林縱打來的,跟她商量電腦配置的事。

“公司說給買新的,你之前那個舊的還修嗎?要不就不要了吧……”

聽著聽著,銘心靈機一動。

林縱有個習慣,同樣的話如果說兩遍,第二遍絕對不會說成一樣的,而只概括第一遍的要點。把握到了這個精髓,等林縱說完了,銘心對著電話問:“你剛才說什麽?這裏有個人說話很吵我沒聽見。”

傅西灼沖她冷笑一下:“我說話了?”

管你說沒說。

銘心打開揚聲器。

“我說,”林縱重覆剛才話裏的重點,“我們不要了,買新的吧。”

“好啊。”

說完這倆字,銘心一秒都不帶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她自始至終都盯著傅西灼,確保他把每一個字都聽清後。

才沖著他,自然地,綻出一個笑。

“說戒指呢。”

傅西灼挑了挑眉。

銘心繼續:“你那裏的戒指。”

銘心:“我們不要了。”

“老板!”說完,沒等他反應,她移開視線朝對面喊:“我朋友還是比較喜歡這個,給我包起來吧,我要了。”

是的我的朋友就是我自己。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愛養魚的朋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了解我多少?”背對著他,銘心用涼涼的語調回覆他。

“從前了解,現在……不確定。啊——還是說從前也沒了解過?只是我自以為的了解?”頓了頓,他走到她面前,“不過我想我們很有緣,我剛剛也看中了這個魚缸,已經跟店主預定了。”

“我先挑中的。”銘心用大眼睛瞪他,嘗試威脅他放棄。

但沒威脅到。

“那你怎麽不付定金?”

她虛勢:“因為我打算全款買下。”

“那就很可惜了,因為我已經,付過了全款。”

“你又不養魚你要魚缸來幹嘛?”

“我從今天開始養。”

銘心:“……”

行。你行。

“既然要養的話,”出於對小魚的關愛和對新手的擔憂,銘心好心提醒:“最好補習點相關知識吧,好好對你的小魚。”

“當然。”傅西灼唇角微彎,是一個嘲諷的弧度,“我又不會拋棄它們。”

“……”你不要又在這邊!意有所指!

感覺完全被針對了。

銘心扭頭,氣呼呼地走了。

一路上。

想到那枚戒指孤零零地躺在金店,心裏還是有些堵。

要不要去贖回來?贖戒指的錢可以買好多個魚缸了。

唉。再想想吧。

……

隔天下午,被傅西灼買走的魚缸卻經由一個跑腿小哥送到她家裏去了。

銘心跟來人面面相覷:“……您是不是送錯了地址?”

那小哥核實了下:“沒錯啊,就是您這兒。”

銘心還在猶豫不決,那人又說:“送貨人說有個註意事項,讓您看一下。”

“那我先確認一下。”

銘心拆開信封。

裏面是折得很規整的紙,一打開,就一個字——“不”。

她又全部展開,辨認出是他的字跡。

傅西灼——用一手漂亮的瘦金體在同樣漂亮的粉色信箋上,豎排寫了三個大字:

不。

要。

了。

“是我的,擡進來吧。”

跑腿小哥把魚缸安置好,走人。

銘心則坐在沙發上,把那三個字看了又看。

這次的字跡倒是很好認。

上次,程書魚說:

——“他寫成這樣估計就是不想讓人認出來。”

——“有點裝。”

……

那如果,當初寫成那樣是不想讓她看出寫了什麽,那現在,就是故意想讓她知道了。

是想跟她,宣戰!

想到戰,銘心立刻在腦中搜索子彈。

起身,奔到臥室,一口氣拉出她的寶藏抽屜。

她一樣樣開始盤點。

生日送的最新版ipad和手織帽子,七夕送的數位屏和手套,跨年夜送的羊絨圍巾和人體工學椅……

49天紀念日送的金耳釘,99天紀念日送的金項鏈,199天紀念日送的金手鐲……

他曾說想跟她一起過的紀念日太多了,送這些不是敷衍,是希望在需要的時候,她能毫無負擔地拿去換錢。

……還有許許多多的小物件。

東西太多,戰鬥的激情在不斷翻找的過程中被磨滅了。

剩下來的只有莫名的懷念。

那些節日和那些不算節日的節日,的碎片,在她的腦海中反覆出現。

她靠那些片段拼湊出了過往歲月裏的傅西灼。

一個溫柔的、細心的,占有欲強的,偶爾使壞的,跟她相愛的,傅西灼。

那個時候……

想到那個時候,銘心眼眶開始發酸。

很快她調整好了自己。

哼。

那個時候他還不會跑到水族店跟她搶魚缸呢!

銘心親自把“戰帖”送出了,因為有貴重物品,不方便寄。

放到他門口,她敲敲門,藏到樓梯間裏。

過了十分鐘,又跑出來看。

看到自己送的大包消失了,才放心地下樓。

一通忙活下來給自己累夠嗆,暈頭暈腦的。

回到家,洗了個澡,銘心開始在網上搜索程書魚的名字。

起因是一進到浴室她就愛想事兒,在水聲裏,她想到程書魚說過的——跟傅西灼“結婚”。

新聞上出現的程書魚,是鼎晟集團的千金,人生的質感只與“繼承”“股份”“聯姻”這些詞條突出地聯系在一起。

“聯姻”的對象……當然有可能是傅西灼。

當時,銘心沒有過問程書魚有關“聯姻”的事。不管她喜歡誰,是真心還是家族要求,這都是她個人的情感,旁人無權過問。銘心並不想因為男人跟程書魚產生嫌隙,不管程書魚喜不喜歡傅西灼,她知道,她是有點喜歡程書魚的。

她想跟程書魚做朋友。不想讓無關的猜測和問責毀了她們還尚未建立但她即將為此努力的友情。

可是現在……她卻突然有了一點點的恨。

那恨意的針尖並不直接對準程書魚,她只是很籠統地……開始恨有錢人。

恨為什麽有錢人生下來就是有錢人。

窮人卻要被有錢人踢一腳說滾開,你有什麽資格踏入我們的世界。

從這個角度說來,她也應當恨傅西灼。

可她恨不了他。公平起見,她只好原諒了世界上所有的有錢人。

十點鐘,手機響了,銘心接起來。

傅西灼叫她:“下樓。”

“有事嗎?”

收到她的禮物,她猜到他會有反應,會不爽。

沒打算下樓見他,銘心裝出一副惡劣冷漠的語氣:“沒事就歇著吧,我已經躺下了。”

那端說:“別騙人,你只是躺床上看投影吧?”

“……”銘心爬起來四處打了一眼:“你在哪?”

“我沒有監控你,只是了解你十年如一日的作息。”傅西灼聲音冷冷的,“按照你希望的,東西我清點過了,但還漏了一樣,麻煩拿下來。”

還清點“過”了。她明明就好幾樣都沒還回去,他清點過了卻只發現少了一樣?

銘心“切”了一聲,問:“哪個?”

“帽子。”

銘心把頭發完全吹幹,戴著帽子下去了。

這個帽子她年年冬天都在用,實在很喜歡,不想送走。不怎麽暖和吧,卻是他親手織的。

到了樓下,一扇車門緩緩開啟。

她坐進去,沒想到他也在後座。

剛落座,“當啷”一聲,一大包東西就拋在她腿上。

傅西灼按亮了頭頂的燈。“這些隨便你怎麽處理,”他指了指她頭上的針織帽,“我只要這個。”

銘心迅速拿手捂住頭頂,生怕他給薅了去,“這個也有我的一份力啊,我加工過了。”

帽子其實是帽子圍巾手套三位一體的,她從頭上調走一只手,移到下面的手套上,點了點:“這裏的圖案,我親手縫上的,怎麽能只算你的呢?”

她不願給,只好強詞奪理。

“那幹脆拆成毛線稱重,一半歸我一半歸你?”傅西灼冷笑,出了個主意。

“不好,這個方案不好。”銘心搖搖頭,圍巾連著的兩個手套跟著晃,“我建議咱們一人圍一段時間,這個冬天我先圍,明年冬天我還你,怎麽樣?”

“圍哪,圍這兒?”傅西灼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把想露出給人的部位刻意朝向燈光。

銘心就看到了那道已經不太明顯但仍存在的“紅線”。她努了努嘴:“你是脆皮怪嗎?怎麽能到現在還沒好。”

“被某人投毒了所以好得慢,”他拿手套一抽,毛絨絨的手套大拇指輕輕掠在她嘴唇上,“用這裏。”

呆了兩秒。

銘心突然把帽子擼下來蓋住眼,臉紅透了。

不是,他是怎麽把這麽肉麻的事說得這麽自然的?

就像說今天午飯吃了魚香肉絲一樣。

深吸一口氣,銘心決定不再理會他話裏的挑釁(又或者是調情?)意味,只反駁表面事實:“你別無中生有了好嗎?我什麽時候給你下過毒?”

“看來真的不記得了啊。”

帽子織得很密,蓋住眼什麽也看不到。

銘心只聽到他的聲音——含著點笑的,語聲很輕。

“恰好我今天心情很壞。”

越來越近的尾音。他的呼吸噴在她半邊腮頰,很熱。

“……所以打算,幫你想起來。”

下一秒,柔軟而濕潤的,什麽東西,咬住了她的上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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