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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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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花

銘心整個木住了。

她幾乎已經看到一把刀由他執著,懸在了她的頭頂。

為了不使這刀立刻落下來,銘心眼珠子軲轆了一下,試探著問:“我們聊聊?”

“不聊。”

“聊一下嘛。”

他放開了她。

立直了身子,坐得很端正。

好像要把這事當作審判庭上的一樁案件來辯論,好辯出誰應負的責任更大些。

銘心也坐直了身子,隨手撿了個樹枝,在地上畫。

“這是你說的沙發,這裏是門,”她在兩者之間連了條線,“從這裏到這裏,我是有記憶的,我記得我走過來了,坐到沙發前面的地毯上,你在沙發上。”

“……”一頓,她不往下說了。

因為經過方才這麽繪型繪色地一分析,她突然把昨晚的情景分毫不差地想起來了。

腦海裏有一點他叫“疼”的語音,還有一些她對他做出的出格的事。

當然,這並不全然是她的錯。

如果她有錯,那他也應當負起“引誘”她的責任。

……話雖這麽說,可他嘴實在厲害,在她看來很權威的她的“引誘論”,要是經他的嘴巴那麽一反駁,必定是站不住腳的。

到時候她不但討不著他的東西,反而被他將一軍去,說她趁著醉酒占了無辜少男的便宜。

想來想去,銘心決定賴賬。

“那之後……我就睡著了吧?”她把那軌跡擦了,木棍拋在一邊,拍拍手上的沙,“謝謝你送我回房間。”

傅西灼靜靜地審視她片刻,說:“看來忘了不少啊。”

“找機會,”他笑,“我會幫你想起來的。”

-

一周後。

酒吧。

傅西灼在等人。

程書魚約他見面,自己卻遲到半小時。

往常,他是沒什麽耐心的。今天卻心平氣和,沒有一點兒不耐煩。

“可以啊你,上哪進步去了?”

程書魚一來,也對他這天大的耐心表示吃驚:“上次見面你還是個只會給我擺架子的臭臉公子哥,怎麽今天變成看人遲到也不惱的無敵紳士了?”

“什麽時候回來的?”並不接她的話,他只問自己想問的。

“剛剛,”程書魚托著腮,故意惹了他一嘴,“看見你才感覺到了家。”

“……”傅西灼酒杯一頓。

“不能再回去嗎,”他說,“我可以非常紳士地,去送機。”

“那可不行,請神容易送神難,沒聽說過?”

“我沒請你。”

“你家如來佛請了呀,怕你被妖女蠱惑了,喊我回來跟你結婚。”

聽到“結婚”兩個字,傅西灼朝三點鐘方向看了眼,告訴程書魚:“嗓門放小,這頓酒我請。”

“本來你也會請啊。”程書魚搖晃著酒杯,“認識這麽久,我還是了解你的,畢竟你也算我半個理想型。”

傅西灼低頭看手機,沒搭話。

“餵,說話。”

“你還是把那半個也去了吧,我不樂意當你理想型。”

“就不。”

把酒瓶拿走,傅西灼威脅:“不然別喝了。”

“我喜歡不愛搭理我,然後又很有掌控感的類型。”

程書魚自顧自地發表自己對理想型的看法,而全然不顧他說了什麽。“你呢,恰好這兩點都符合了,所以就算是家族聯姻吧,跟你我也能湊合過。”

“從哪看出掌控感的?”傅西灼熄滅手機屏幕,撩她一眼,“是因為我剛剛搶了你酒?那再還你就是了。”

“才不是這種呢。”程書魚不樂意了,對他的膚淺認知又發出反駁,“風箏和掌線的人那種關系,你能懂吧?線一拉,風箏就回來了。”

風箏……

剛才翻看她的朋友圈,是幾月份來著?她也去放風箏了。

歷銘心什麽都愛發,發的最多的是飯。有時也發跟朋友的聚餐合照。

吃飯,跟朋友見面,郊游……

傅西灼一點一點地,將他方才看過的碎片拼湊成整體……

——他想知道沒有他的日子裏,她是怎樣生活的。

可當那塊拼圖越來越完整時,他發現,她的生活是那樣五光十色。

少了他,也還是完整的一塊。

她並不是像他一樣。

一直苦熬著,在等她來。

酒喝到嘴裏,突然變得很澀,難以入喉。傅西灼勉強喝完,才想起要回覆程書魚。

“你看錯了,”他說,“我其實是很聽話的類型。”

“說什麽呢……”程書魚懷疑的眼神。

“意思是,我的線也在別人手上。”

“……”

程書魚這才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怪不得今天這麽有耐心坐在這兒,還以為是因為她,原來另有其人。

程書魚看熱鬧不嫌事大:“圍在你心上人身邊的小狗可挺多呢。”

她慫恿他:“你不過去汪汪幾聲嚇跑他們?”

這麽開他玩笑,以為這大少爺該發脾氣懟她一句了,沒想到他絲毫沒受她影響,反倒神情自若。

“在躲著我呢。”他說。

“就好像我會對她怎麽樣一樣。”

“你是□□嗎,難不成嚇唬人家了?”

傅西灼瞪她一眼:“我很白。”

程書魚:“……”

-

方才自己偷眼觀察的曼妙女郎,突然朝自己走過來,銘心一慌,趕忙低下了頭。

這女生突然出現在傅西灼身邊,且人很漂亮,所以她就多看了幾眼。

沒想到被發現了。

還是說,是她想多了,人家壓根不是沖著她來的?

高跟鞋聲越來越近。

……

“我是程書魚。”一陣女人香充溢了鼻腔,銘心擡起頭來,見一雙笑盈盈的眼正瞧著她。

“我們剛剛對視了吧?”程書魚很神氣地說。

哇。這來勢洶洶的開場白……

搖頭,銘心也笑了笑:“這種我一般不承認。”

“為什麽?”

程書魚大概聽出她是在開玩笑,也把角度找得很清奇:“有人因為對視就要你跟他結婚嗎?”

銘心:“害怕你是那樣的人所以……”

“我不是。”

啊。表白被拒絕了的心情。

銘心臉上還掛著笑:“我開玩笑的。”

“我倒是有點生氣了。”程書魚說。

“那我道歉。”

氣氛很緊張,倆人就這麽大眼對大眼,對望了一會兒,程書魚失笑:“我也是開玩笑的。”

銘心松一口氣。

程書魚道:“你長得真漂亮呢,讓人想生氣也不知道從哪開始生。”

“雖然聽不出是真心誇獎還是諷刺,不過,”銘心想了想,“如果你一定要生我氣的話,可以從頭發開始。”

程書魚:“因為你頭發很多被薅掉一點也不心疼?”

銘心微笑搖頭:“因為越往下你會發現我整張臉都超級無敵漂亮。”

程書魚:“……”

程書魚:“哇。”

程書魚:“你真的好奇怪。”

程書魚:“你前男友是因為臉跟你在一起的嗎?因為性格實在不怎麽樣。”

銘心極不明顯地往一個方向看了一眼。

發現傅西灼也正把她看著。

她清了清嗓子,問:“怎麽知道是前男友的,他連這個都告訴你了?看來你們關系很親密。”

“他沒說我就不會自己看?”程書魚頂了她一句。

銘心倒聽得很開心。

“我看得出來,他看你的眼神,”程書魚補充她的論據,“是已經失去了的眼神。”

“你喜歡他嗎?”銘心問。

“你猜?”

“喜歡一個人的話,會在意他的眼神,也會在意他喜歡誰。”

程書魚拿過銘心手邊的一瓶雞尾酒,起開了,“你這麽聰明的話會讓我很想跟你交朋友哎。”喝了一口,她皺眉,想說點什麽,又沒說。

“什麽時候改的主意?剛才你過來我以為找我打架的。”銘心也喝了一口酒,“很好喝啊你為什麽不喜歡。”

“你自己都喝了吧,我不喝這種廉價酒。”

程書魚推給她酒瓶,又繼續方才的話題:“你是他前女友吧?我是有可能跟他結婚的人,所以你別再靠近他了——本來想過來跟你說這種話的。”

“那怎麽沒說?”

“剛剛我從那邊走過來,距離你一米的時候,”程書魚用白開水漱了漱口,回身找了個參照物,“大概在那個紅色領帶服務生站的位置,那個距離跟你喊話的話,其實剛好能聽清了。”

“但比起說話呢,我先看清了你的臉,”她看著銘心,“所以就把一些惡毒的話忘了。”

第一次聽到這麽讓人心動的恭維,銘心特想跟眼前這人交朋友。

名片已經掏了一半,想了想,又按回口袋去。

遞名片可能顯得不夠真誠,人家還以為她是銷冠呢到哪兒把工作帶到哪兒。

換個方式吧。

拿出隨身帶的口袋筆和速寫紙,銘心低頭寫了號碼,寫完推給程書魚:“那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給我聽吧。”

“什麽啊。”程書魚突然猛推了她一把,語氣嬌嗔道,“你不會想采用懷柔政策吧?跟我搞好關系然後以閨蜜的身份勸我別跟他結婚?”

銘心被她推楞了。

像個反應故障的彈簧一樣靜止不動,過了幾秒才緩慢回彈。

把自己身子重新擺正了,她忍笑問:“你一天吃三頓雞胸肉嗎?怎麽力氣這麽大。”

“健身小有成果啦。要看看嗎?”程書魚還真開始撩袖子。

“下次,下次。”銘心勸住她。

突然想到江依在健身前還是個萌妹子,健身後也每周跟她發圖片猛秀肌肉。果然,健身人很難忍住不曬。

“那試試我的手臂力量。”程書魚又伸出手,示意銘心跟她握。

銘心乖乖把手放上去,有些懷疑:“這能測試出手臂力量?”

程書魚:“我只是想跟你握手而已。”

銘心:“……”被騙了。

撩撥完了這邊,程書魚又走回另一邊,在傅西灼面前,她伸出一只手。

“不借錢,缺錢的話可以找櫃臺賒賬。”傅西灼語氣不鹹不淡。

“……”什麽啊我一大小姐能當乞丐?

見此人悟性極差,程書魚打算再說得明白點。搖晃了一下那只手,她再次示意:“確定不握?這只手剛剛可握過一個美人,還有香味呢。”

“我是流氓嗎?”傅西灼很不屑地反問。

也不是不可以啊。

“流氓就得你這種臉來做,長得醜的容易被人揮拳頭。”程書魚真是這麽想的。

她說完,傅西灼起身。

“生氣了?我開玩笑的。”

“沒氣。”傅西灼走之前回了她句,“打算聽取你的建議,去做流氓。”

程書魚:“?”

……

有人遞名片過來,銘心沒什麽興趣,只粗略看了一眼就拒絕了。

“家裏人找人給我算過命,說今年不宜與姓文的人結交。而且啊,您名字裏豬這個屬相,跟我的屬相不合,我們家人比較在意這點。”

為了拒掉麻煩,銘心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家寶女”。

“……”男人突然變了臉色。

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隔了半晌,他說:“我姓劉,叫劉昔。”

……啊。

銘心在腦子裏回想“劉昔”兩個字的結構。

沒錯啊是很像文豬。

而且他的簽名又那麽潦草。

看錯了也不能全怪她吧。

雖是這麽想著,但該道歉還是得道,銘心說了聲:“真不好意思。”

那人臉上的陰霾立刻就掃空了,緊接著開始大談特談自己的簽名設計,說是斥巨資找知名書法家設計的。

真的很想直接走人。

但又隱隱感到不安。

眼前這人的氣質長相,都似乎離著“善良的人”有一些距離。社會新聞看了不少類似事件,她很害怕陌生男人會突然狗急跳墻而掏出刀子。

因而對待他們總帶著最大程度的謹慎。

眼下她只能表現出“真厲害”的樣子翻來覆去欣賞那張名片。

一抽,名片被拿走了。

那人跳起來:“你誰啊!”

銘心回頭,見傅西灼站在那。

嘴皮子都懶得動一下似的,他懶懶地掀了掀眼皮,把那名片順手丟進垃圾桶。

“你誰!”男人又大喊了一聲。

雙手插兜,傅西灼把垃圾桶踢到他腿邊。

“既然你已經自我介紹過了,那我就告訴你。”他露出施舍的眼神。“相比你,我是不需要向她遞名片的人。”

男人把眼落在傅西灼的手表上,大概是在心裏估算了一下這少爺的身家是個惹不起的,罵罵咧咧地走了。

走時還不小心撞了程書魚一下,屁股挨了程書魚一腳。

“劉昔是吧?”程書魚瞥了眼垃圾桶,用銳利的眼從裏面揪出罪犯的名字,“他剛剛撞我了,我要讓我的律師團告他。”

銘心被這大小姐逗笑了,佩服道:“寫成這樣你都能認出來啊?我差點以為他姓文名豬了。”

“這算什麽啊。”程書魚驕傲炫耀:“我小時候賊愛給同學設計鬼畫符簽名,認這種字對我來說小菜一碟。”

一聽這話,銘心想起點什麽。

走到她身邊,她小聲:“……能不能幫我個忙?”

“跟他有關?”程書魚被推著走,一邊朝傅西灼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一副自己絕對猜中了的神情:“不然沒必要避開他吧。我說得對不對?”

銘心真佩服她這隨時隨地想看戲的閑情逸致:“啊對對對。”

倆人找了個隱秘的小桌,銘心點進手機相冊,往左滑了幾張。

找到那天在海邊,路人airdrop給她的照片。

說是覺得畫面很好看就順手拍下了,銘心付了一筆小錢拿到照片。

照片拍得遠,兩個人都小小的,蹲在地上。

傅西灼在海灘上寫字,字小而潦草,辨不出寫的是什麽。

銘心在看寄居蟹。

當時她忽然起了點感慨,問他說:“如果有來生,你想做什麽?海裏的鯊魚還是寄居的小蟹?”

隔著一點距離,他的聲音被風傳過來。

“沒考慮過這個,你定吧。”

“我想做一株植物,低低矮矮在墻邊開花的那種,你嘛……”她是小花的話那他也要在陸地上才行,“你就做長在天上的那種花吧。”

她沒擡頭,卻聽見傅西灼笑了。

“你是根據腿長決定的?”

往他那挪了挪,她丟一塊小石子到他腳邊,表示抗議:“我腿也很長好嗎。”

“什麽花能長在天上,又不是月亮。”他不信。

“有一種花叫月光花,晚上開放,能長到30米呢。”

“30米。……還不錯。”傅西灼很滿意似的:“那我做最高的那朵。”

“可以啊,”小蟹跑了,銘心站起身,視線沒離開他,“我仰頭看天空的時候就順便看你。”

四目相視,傅西灼盯了她一會兒,突然改了主意:

“你還是做人類最好。”

“嗯?”

“有房子可以防曬,下雨天可以打傘,”頓了頓,他似乎想到什麽,“不過你要答應——在家的時候,不管晴天雨天,都要打開窗戶。”

這樣的話,雨水不就很容易打到屋裏來?

那天,銘心問他:“為什麽下雨天還要開窗?”

程書魚把辨認出的那行字寫到紙上,推給她。

——這就是他給的回答。

作為花。

他說:

“我會落到你的窗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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