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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沒想到都一把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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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沒想到都一把年紀了。

聽說孫夫人又要來成都, 劉悅自然歡迎,通過這些時日黃月英的教導,讓她明白荊州除非他們自己搶回來, 否則東吳不會給的。這不是什麽秘密,這是擺在明面上的事。荊州是東吳的門戶, 也是他們的命根子, 你讓他們把命根子交出來, 那不是癡人說夢嗎?可蜀漢也需要荊州。沒有荊州, 北伐就是一句空話。益州再好,也是個盆地, 四面環山, 出不去, 進不來。要想逐鹿中原,必須拿下荊州。

到時候就不知蜀吳會不會撕破臉了。劉悅想,多半是會的。盟約這種東西,在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張紙,一捅就破。

不過以她現在的身板, 關心這些沒用, 她如今還小, 說出來的話除了套“高祖”虎皮,旁人也不聽她的。她能在玻璃上幫點忙, 能在焦炭上出點主意, 能在日常瑣事上給阿鬥爹提個醒, 已經算是極限了。至於北伐、荊州、天下大勢這些,那是阿鬥爹和丞相的事,她插不上手, 也插不上嘴。

天朗日清,春光爛漫,難得好天氣,

可她還沒出門,就被攔住了。

比她大一歲的小姨母張蓉“離家出走”了。

張蓉平時性子溫和,不怎麽哭鬧,可今天一進門就紅了眼眶,一頭紮進劉悅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原因很簡單,她和其兄,也就是劉悅的親舅舅張紹吵架了。張紹把她的糖送給了其他小孩,她不願意,張紹說她小氣,她就生氣了,然後就“離家出走”了,到皇宮來尋劉悅,讓她幫她打張紹。

劉悅摟住哭哭啼啼的小姨母,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無奈地翻了一個白眼。怎麽都學會往宮裏“離家出走”了?魏翎來這一招,張蓉也學,是不是她這裏成了“離家出走”的定點收容所了?改天要不要在宮門口掛個牌子,寫上“離家出走接待處”?

“阿悅,你幫我打哥哥!”張蓉擡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小鼻子紅紅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劉悅嘆了口氣,語氣真誠而無奈:“我打不過舅舅。”

張紹是張飛的次子。她沒見過張飛,但是這個人甚合她心中張飛之子的模樣,絡腮胡子,粗嗓子,喊一聲,整個成都城都要抖三抖。他長得虎背熊腰,胳膊比劉悅的腰還粗,站在那裏像一座小山。他雖然長成這樣子,但是性子粗中有細,對她與張蓉平時都很疼愛。每次見面,都會給她們帶好吃的、好玩的,還會把她們舉高高,逗得她們咯咯笑。這樣的人,她怎麽打?她撲上去,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拎起來。

張蓉哭嚎,“你能!阿悅,你最好了!你去給我報仇……嗚嗚,哥哥他壞!他把我的糖送給別人了!那是阿母給我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劉悅:“壞也打不過。”

這是事實,不是謙虛。她雖然能打過魏翎,但魏翎才多大,張紹是個魁梧的大漢,不是一個量級的。

張蓉悲傷哭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臉都哭花了:“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再也不要見到哥哥了!”

劉悅這邊還沒哄好張蓉,夏侯氏也來了。

她也是“離家出走”的。

夏侯氏也是哭哭啼啼,見面抱著張皇後就哭,對張紹那是罵罵咧咧的,說家裏反了天,她不回去了,這個兒子她不要了,讓他自己過去。

張皇後一頭霧水,攬著母親,輕聲安慰,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劉悅也是一臉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感覺這事有點不對勁。張蓉“離家出走”還能理解,四五歲的小孩,糖被送了,生氣了,跑了。可夏侯氏也“離家出走”?這就不太正常了。

夏侯氏罵罵咧咧,把事情說了一遍。

張紹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女人,姓溫,說是要納為姬妾。那女子還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兒子,目前溫氏還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如今府中已經亂了套了,張紹的夫人趙氏已經與張紹打起來了,摔了好幾個花瓶,掀了桌子,鬧得不可開交。夏侯氏說她懶得回去了,讓他們自己鬧去。

劉悅半張著嘴,眨了眨眼,消化了好一會兒這個信息。

然後她低頭,看向趴在自己懷裏抽抽噎噎的張蓉,問道:“舅舅將你的糖給誰了?”

張蓉抱著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就是那個漂亮女人的兒子。他還趁哥哥沒看到,故意把糖扔了,踩了一腳。我告訴哥哥,哥哥不信我,說我小心眼。我也不理他了!我再也不理他了!”

劉悅聞言,拍了拍張蓉的後背,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安撫:“你與我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怪不得張蓉要“離家出走”,不出走幹嘛。

她看得出來,夏侯氏也挺想“離家出走”的。一個當婆婆的,兒子從外面帶回來一個不明來歷的女人,還懷著孕,還要納為姬妾,兒媳婦跟兒子打起來了,家裏雞飛狗跳的,換誰誰不想走?

“嗚嗚……阿悅,你真好!”張蓉當即抱著她又哭了起來,把小臉埋在她肩窩裏,鼻涕眼淚糊了她一脖子。

那邊夏侯氏還在說,越說越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那女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言談舉止,進退有度,哪裏像個流亡的寡婦?偏偏那孽子眼睛仿若被糊了一般,就覺得她可憐,就覺得她柔弱,就覺得她需要人照顧。這些男子,就只看到這些嗎?可憐?誰不可憐?這世道,誰不是從亂世裏滾過來的?”

張皇後攬著自家母親,輕聲寬慰,一邊給她順氣,一邊說:“阿母,消消氣,消消氣。兄長也是一時糊塗,回頭我說說他。您別氣壞了身子。”

劉悅則是在一旁睜大眼睛,看得有些稀奇。說實話,這是她出生這麽久,第一次接觸家長裏短的事。她從小在宮中長大,身邊都是規規矩矩的人,說的話都是規規矩矩的話,做的事都是規規矩矩的事。張紹的事,她可以近距離看到,但是與她沒關系,這讓她能安心圍觀。

比如自家阿鬥爹的其他嬪妃,她平日就不接觸。張皇後也不逼迫她做一個懂事賢德友愛的長公主,不強迫她接觸阿鬥爹的其他皇子。劉悅懷疑,是因為她平日與魏翎玩耍時下手沒輕沒重,她能壓著魏翎打,所以張皇後擔心她也如此對待其他皇子。

沒過多久,張紹也進宮來接夏侯氏了。

他姿態做得極低,低著頭,弓著腰,一副“我錯了”的模樣,連連認錯。

夏侯氏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問他將溫氏趕走沒有。

張紹黑臉一紅,那紅色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他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地說:“母親,溫氏已經有了咱們張家的骨肉。趕走她,那孩子怎麽辦?那是您的親孫子啊。”

“呸!”夏侯氏啐了他一口,猛地站起來,擡手就上去撓了他兩下。

張紹不敢還手,也不敢躲,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根木樁,低著頭認錯。

“她說了,你還真信!”夏侯氏的聲音又尖又響,“一個不明來歷的女人,說有了你的骨肉,你也敢養!我看你與你那殺千刀的老子一個樣!”

張皇後溫聲細語在一旁勸,拉著夏侯氏的手,說:“阿母,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兄長也是一時糊塗,慢慢說,別動手。”

張蓉看到張紹被揍,高興得直拍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已經咧開了。她面露好奇,聲音稚嫩,湊到劉悅耳邊小聲問道:“阿悅,殺千刀什麽意思?”

劉悅嘴角抽了抽,低聲回答:“殺一千刀。”

不過她更好奇的是,夏侯氏這樣罵,難不成張飛也幹過這樣的事,聽她話中的意思,似乎被人騙了。

“哇!這麽多。”張蓉瞪大眼睛,小臉上寫滿了震驚。

夏侯氏、張紹他們聽到孩子們的童聲稚語,一時覺得害臊,也不開口了。

夏侯氏收了手,整了整衣襟,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蜜水喝了一口,面色微微發紅。

張紹黑著臉訓張蓉,想轉移話題:“阿蓉,你不乖!誰讓你來宮裏的?將母親快氣壞了!”

張蓉沒想到張紹倒打一耙,居然說她。她當即從劉悅懷裏探出頭來,小臉漲得通紅,活學活用,大聲喊道:“你這個殺千刀的!阿母,你快打他!他又欺負我!”

張紹:……

他的臉更黑了。

“噗……”夏侯氏一時沒忍住,蜜水差點噴出來。她連忙扭過頭,用手帕掩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不過夏侯氏也沒想過在宮中過夜。她就是拿捏一下張紹,讓旁人知道她的態度,她不同意溫氏進門,不同意納一個不明來歷的女人為姬妾,不同意家裏多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在張紹一番賠罪後,她還是回去了,同時也將張蓉帶回去了。

張蓉走的時候,依依不舍地拉著劉悅的手,小嘴癟著,眼眶紅紅的,說:“阿悅,我還會回來的。我明天再來找你。”

劉悅點點頭,說:“好,我等你。”

等人都走了,長樂宮安靜下來。劉悅窩在張皇後身邊,好奇地問:“阿母,那女子就這樣留在舅舅那裏嗎?舅舅納了她,舅母怎麽辦?”

張皇後聞言嘆氣,“此女子孤兒寡母,又有了身孕,趕出去的話,她如何活呢,若是出了事,阿母兄長他們會被人說閑話的。”

哥哥也是昏了頭,居然光明正大地帶進門。

劉悅聞言,不再說什麽。她趴在張皇後腿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心裏想著別的事。

次日,溫氏的事情就傳遍了成都。

八卦這種東西,傳得比風還快。一夜之間,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張紹納妾的事。對於達官顯貴家的這些陰私之事,尋常百姓最是有興趣的。茶樓酒肆裏,說書人添油加醋,各種版本層出不窮。

對於溫氏的身份,大家的猜測那就更多了。有人說溫氏長得十分貌美,讓張紹一見傾心,所以搶了她。不過這話被人噴了,沒見過搶美人連孩子,還是男孩一起搶的。搶一個寡婦還說得過去,搶寡婦還帶個兒子,這算什麽?買一送一?

有人說溫氏流亡時被張紹英雄救美,兩人一見鐘情,私定終身。這個版本流傳得也比較廣。

也有人懷疑溫氏是吳國的探子,因為她的亡夫乃是吳國的小吏。這個版本比較驚悚,但信的人不多,一個探子,帶著七八歲的兒子,還懷著三個月的身孕,這探子也太拼了。

關銀屏與張家親近,自然也知道夏侯氏與張蓉都被氣到的事情。她聽完之後,心裏想:若是張紹是她的親兄長,她會毫不留情地揍一頓,打得他滿地找牙。可惜她沒辦法管,張紹不是她兄長,她姓關,不姓張。

她看到伏案寫作的張溫,眼睛微瞇,上前素手用力拍了一下桌案。

“啪”的一聲,張溫的筆尖一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張溫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他猛地擡頭,看到關銀屏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納悶地問道:“夫人,可有事要為夫做?有的話你說,為夫去做。”

關銀屏沒好氣道:“張紹剛剛納了一名有子的寡婦。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喜歡這等弱質芊芊的女子?看著就讓人心疼,看著就想保護?”

張溫對上她明艷的眉眼,一時哭笑不得。他放下筆,轉過身,正對著關銀屏,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好笑:“夫人啊,雖然在下也姓張,但是此張非彼張。張紹是張紹,張溫是張溫,不是一家人。有夫人在,在下可不敢有那種心思。”

這話聽在關銀屏耳中,就是另外一層意思了。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挑了挑眉,語氣慢悠悠的:“那就是我不在了,你就敢了?”

“……”張溫一頭冷汗,他連忙站起身,拱手作揖,連連告罪,“不敢不敢不敢。溫一直不敢的。無論夫人在與不在,溫都不敢。”

關銀屏這才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拍得張溫肩膀一沈。她笑瞇瞇地說:“我就知道郎君不會讓我失望。郎君是最靠譜的。”

張溫嘴角抽了抽,心中暗自罵了張紹一嘴。

關銀屏直起身正要離開,就見張溫又問道:“夫人,你剛剛遷怒我,就只是因為我姓張?”

他張家也是東吳的世家,書香門第。沒想到如今因為姓氏,還被自家夫人遷怒了。這叫什麽道理?姓張有罪?

關銀屏則是理所當然地一揚下巴,語氣裏帶著幾分蠻不講理:“你姓張,名溫。張紹姓張,溫氏姓溫。你都湊齊了,我不尋你算賬,尋誰?你說,我尋誰?”

“……”張溫一頭黑線,嘴角抽搐了好幾下,一時不知道如何與關銀屏講道理了。

甚至他懷疑外面關於溫氏是東吳的探子有幾分真了,對方若是探子,可能是沖他來的吧?

只能心中慶幸還好世間與他如此講道理的就只夫人一人而已。

他看著關銀屏離開的背景,按了按太陽穴,總覺得近些時日夫人的脾氣有些大,按理他來到成都,應該有些不適應,可感覺夫人作為本地人,似乎還在水土不服的階段,要不等一下若是遇到陳女郎,讓她給夫人開些藥。

張溫這麽想著,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看了看紙上那道長長的墨痕,嘆了口氣。

……

關銀屏之後又去了丞相府,此時丞相府正在舉辦招賢會,人頭攢動,比過年趕集還熱鬧。

蜀漢偏安西南,人才雕零,這是不爭的事實。中原的人才往魏國跑,江東的人才往吳國聚,到了蜀地這邊,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殘,就是被排擠得無處可去的寒門子弟。益州本地世家盤根錯節,把持著大大小小的官職,寒門子弟就算有滿腹才華,也難有出頭之日。

為改變這一局面,也為蜀漢能多些人才,諸葛亮在丞相府設招賢臺,並且仿照魏國設立太學,廣納天下賢才,無論出身貴賤,只要有真才實學,品性端正,皆可應試。

消息傳出去,整個益州都震動了。

關銀屏到丞相府時,發現劉悅居然也在府中。她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小丫頭,哪兒熱鬧往哪兒鉆。

劉禪本來不想帶她過來的。今日丞相府招賢,人來人往,魚龍混雜,他一個皇帝帶著個小娃娃,像什麽樣子?可劉悅不依,抱著他的腿撒嬌,只得將人帶過來了。

聽聞天子親臨,丞相府門前更是人聲鼎沸。原本就熱鬧的招賢臺,一下子沸騰到了頂點。往來應試者絡繹不絕,甚至有許多身著錦袍、氣度不凡的世家子弟。他們原本對丞相府的招賢不太在意,覺得不過是走個過場,可聽說天子親臨,立刻換了態度,一個個收拾得整整齊齊,早早地趕了過來。

劉悅站在椅子上,一手按著扶手,一手扶著關銀屏的肩膀,踮著腳尖,滿是好奇地看著來往的人。

此番招賢,由諸葛亮親自擬題,分文試、武試與策論,文試考經史子集,武試看拳腳功夫與兵器運用,策論則問治國安邦、民生疾苦之策,力求全方位選拔真正可用之人。負責接待與考核的,是諸葛亮的心腹參軍蔣琬與費祎,兩人一絲不茍,嚴格把關,無論你是世家子弟還是寒門布衣,到了他們面前,都得老老實實地答題、比武、寫策論。

劉悅看著來往的人,心裏頭盤算著另一件事,等丞相北伐回來,就可以推行科舉了。不,等北伐時,就將這事告訴丞相,說不定能鼓舞人心,激奮士氣。你想啊,丞相在前面打仗,後方的朝廷在推行科舉,廣納賢才,大家都沒閑著,豈不讓丞相激動萬分。

她覺得自家阿鬥爹肯定又要興奮一波,然後跑去太廟燒香,太廟的列祖列宗肯定又要接受一波上供,吃香的喝辣的。

阿彌陀佛,列祖列宗,不肖子孫劉悅雖然借了你們的“虎皮”,但是你們也得了不少供奉和香火,可別怪罪她。

當然劉悅沒忘記,今日給諸葛亮挑選一兩個義子給他打下手,首先家世好的,排除掉,人家不缺出路,只能尋找布衣。

關銀屏帶著她逛了一圈,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各種應試者的情況。劉悅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或者搖搖頭,小臉上的表情比考官還嚴肅。

然後,她註意到了兩個人。

因為這兩個人正在吵架。

招賢臺附近,兩個身形挺拔卻透著幾分“呆氣”的年輕男子,正叉著腰互懟。兩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皮膚黝黑,一看就知道是寒門子弟,常年在日頭下勞作的那種。左邊一人身形偏瘦,眉眼銳利,帶著幾分倔強,嘴裏知乎子曰不斷,手中捏著一卷竹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右邊一人身形魁梧,膀大腰圓,看著像個武將,可嘴裏蹦跶的也是聖人之言,“子曰”“詩雲”一套一套的,跟他那五大三粗的外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對方臉上。周圍圍觀的應試者與考官們,有的憋笑憋得肩膀發抖,有的一臉無奈地搖頭,還有的幹脆搬了小凳子坐下來看熱鬧。

“這兩人倒是……有意思。”諸葛亮忍著笑意,輕聲說道。他的目光落在那兩人身上,帶著幾分探究和幾分欣賞。

身旁的蔣琬連忙上前回話:“丞相,這兩人一個叫蘇硯,一個叫孟柳,都是寒門子弟,卻是實打實的謀士料子。蘇硯自幼父母雙亡,靠給人刻字度日,自學經史策論,腦子靈光得很,就是性子軸,認死理,說話直來直去,孟柳是農家子弟,跟著村裏的長者識字讀書,天生有謀略,就是長得五大三粗,看著像個武夫,還愛跟人擡杠。兩人前幾日前來應試,文試、策論都是名列前茅,尤其是策論,字字切中要害,頗有見地,就是武試一塌糊塗。”

蔣琬說著,也忍不住憋笑,“更有意思的是,兩人原本素不相識,應試時因為一道策論題吵了起來,吵到現在還沒停,活脫脫兩個楞頭青。”

諸葛亮微微點頭,目光緊緊落在兩人身上,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關銀屏忍笑:“兩人身形看著是個好體格,居然不通武試,真是可惜了。”

劉悅探身看了一眼,隨口問道:“他倆多大啊?”

蔣琬看了看一下手中的記錄,“都是十四五的年歲,蘇硯十四,孟柳十五,都是半大的小子。”

“……”劉悅瞪大眼睛,看了看還在爭執的蘇硯與孟柳,她還以為怎麽著也要二三十歲呢,她不由得感慨,“沒想到都一把年紀了。”

諸葛亮:……

蔣琬:……

關銀屏將頭埋在她的肩頭全身顫抖,拼命忍笑。

劉悅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古人的年歲,尤其是長期從事勞動的,說實話年齡真的不好辨認。

劉悅看了一下兩人的辯論,蘇硯直言世家子弟生活糜爛,屍位素餐,孟柳更是當著世家公子的面,把人家的策論批得一無是處……

那幾個世家公子臉色鐵青,擼起袖子就要動手,被周圍的人攔住了。蘇硯和孟柳被一群世家子弟圍在中間,像兩只被狼群圍住的羊,可他們絲毫不懼,梗著脖子,瞪著眼睛,一副“你們來啊,誰怕誰”的架勢。

差點打起來。

劉悅捂著臉,看來真的年歲小啊,不是年紀小,也不會如此這般楞頭楞腦,以如今蜀中的情況,能認字,讀了經史子集,說明腦子也不缺的,是人才。

……

豎日,劉悅從蔣琬得知,蘇硯與孟柳都入選了。

等劉悅見到了諸葛亮,則是推薦他將兩人認作義子算了。

諸葛亮聽完,溫聲道:“公主喜歡這二人?”

劉悅嘆氣,小手一背,一副老氣橫秋的姿態,“我怕他們被人打死啊!”

“……”諸葛亮嘴角微抽,雙眸笑意閃現。

這麽說也可。

他佯裝深思了一下,捋了捋胡須,點了點頭:“公主說得有理。臣回去問一下二人,他們若是願意,臣就認。”

蘇硯、孟柳性子執拗,說話直來直去,寒門出身,在蜀中毫無根基。將他們認為義子,不僅能給他們一個庇護,也能展現丞相府與朝廷“唯才是舉”的做事態度,吸引更多的寒門子弟,將來為蜀漢的未來添磚加瓦。

沒過多久,劉悅就聽說諸葛亮將蘇硯、孟柳認作義子的消息。聽說羨煞了不少人。

想也對。

丞相的義子啊,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蘇硯和孟柳這兩個楞頭青,也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居然被丞相看上了。

劉禪聽說此事是劉悅建議的,也過來問她:“阿悅,難道高祖告訴你,相父的那兩個義子都是大才?他們將來能做什麽?能當大將軍嗎?能當丞相嗎?”

劉悅眨巴眨巴眼,一臉無辜:“什麽?”

阿鬥爹,請正視自己,不要總想著走捷徑!高祖或者她不是許願池裏的王八,不是你說什麽他就給你什麽。她當初編那個“高祖顯靈”的故事,是為了糊弄人,不是讓你把高祖當算命先生使喚。

劉禪見狀,有些失望,看來不是了。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背影裏寫滿了“朕又白高興了一場”。

劉悅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同時,關銀屏那邊也有了喜事,她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這事居然是張溫察覺的。關銀屏自己沒註意,就連與關銀屏時常在一起的陳蕓都沒發現。

……

劉禪與諸葛亮這邊,此時又收到了曹丕的信。

信很長,寫得也很客氣。曹丕在信中許諾,如果蜀漢願意與曹魏結盟,承諾二十年不侵犯,他願意割讓隴右五郡給蜀漢,並且協助蜀漢拿下荊州。

眾所周知,只有將隴右五郡拿下來,蜀漢才有完整的涼州基地。不拿下隴右,蜀漢的北伐就始終有一個側翼的隱患,魏國可以從隴右出兵,繞過漢中,直插蜀中。所以拿下隴右,是蜀漢北伐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曹丕的這個許諾,不可謂不誘人。

劉禪看了兩遍,確定是曹丕親自給他寫的信。

他放下信,沈默了很久。

看來曹丕現在真的危險了,居然願意與他說這些,不過他還是不敢與曹魏結盟。曹丕許諾的太多,後面不認怎麽辦?隴右五郡,那是魏國的地盤,說割就割?協助拿下荊州,荊州是東吳的地盤,說協助就協助?這些話,聽聽就好,當不得真。多半是為了給新君爭取時間,等魏國平穩過渡,恐怕就是收拾他們的時候,到時候他們北伐的時機沒了,後悔也來不及。

他還有一個疑惑。

曹丕這般許諾,到底要不要收拾司馬懿?

……

魏國洛陽宮,天色已黑。

龍榻之上,燭火搖曳,曹丕周身裹著厚厚的錦被,卻仍覺刺骨的寒意從骨縫裏滲出來。喉間的癢意陣陣翻湧,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五臟六腑,

就在半刻鐘前,他強撐著意識,聽完了心腹密探關於司馬懿暗中與曹叡聯系,助曹叡籠絡人心、培植私黨的消息。

“司馬懿……”曹丕喃喃私語,聲音微弱地幾乎聽不到。

殿外傳來內侍通傳的聲音,說曹叡來了。

曹丕的眼皮擡了擡,示意守在榻邊的內侍將他扶坐起來。兩個內侍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肩膀,墊了好幾個軟枕在身後,讓他勉強能靠著坐穩。他又讓人取來輿圖,鋪在榻邊的小幾上。

曹叡進殿,滿臉擔憂地跪在他跟前,聲音哽咽,“陛下,兒臣來了。”

曹丕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擡起眼皮看了曹叡一眼,帶著疲憊道,“朕宣你來……有些事要與你交代。”

曹叡一聽,瞪大了眼睛,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極力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可那激動還是從眼角、從嘴角、從微微顫抖的手指間洩露了出來。

這一刻他等了很久了。從他母親被賜死的那天起,從他意識到父皇不喜歡他的那天起,他就在等這一刻。如今,這一刻終於要來了。他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混雜著激動、緊張、期待和說不清的覆雜情緒,一起湧了上來。

“陛下,兒臣聽著。您讓兒臣做什麽,兒臣就做什麽。”他的聲音又啞又顫,帶著哭腔,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姿態卑微而虔誠。

曹丕沒有看他的眼淚,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輿圖上。他沈默了片刻,像是在積攢說話的力氣,然後開口道,“吳……孫權……”

曹丕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孫權雄踞江東,倚仗長江天險,素來隱忍,不貪小利,卻善乘虛而入。朕死後,不可主動伐吳,需以守為攻,扼守江淮要地,加固濡須口、合肥防線,嚴禁邊將擅自興兵。可暗中派使者,攜薄禮通好,許以少量邊境互市之利,穩住孫權,讓他知道,魏室雖有新君登基,卻依舊兵強馬壯,若他敢來犯,必叫他損兵折將,若他安分守己,便可互利共存。”

曹叡連連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哽咽卻認真地應道:“兒臣記下了。”

說到蜀國,曹丕的眼神冷了幾分,喉間又是一陣劇咳,他連忙捂住,錦帕上的血痕愈發濃重。“蜀……諸葛亮,智謀過人,心懷興漢之志,必不會放過魏室新君登基、內部不穩的機會。”

他頓了頓,緩了緩氣息,繼續說道,“蜀國地狹人稀,糧草匱乏,北伐必靠糧道支撐。朕死後,令關中諸將嚴守祁山、陳倉要道,堅壁清野,斷其糧道,不與蜀軍正面硬拼,拖垮他們的銳氣。同時,暗中聯絡蜀地的世家大族,許以高官厚祿,離間他們與諸葛亮的關系,讓蜀軍內部生亂。切記,對蜀,守而不怠,擾而不攻,待大魏內部穩固,再圖進取。”

曹叡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聽著,眼淚還在流。

曹丕看著他,目光覆雜。

他清楚,與吳蜀的周旋不過是權宜之計。吳國和蜀國,都不是大魏最終的威脅。他們最多只能讓大魏疼一下,傷不了筋骨,且終究會被大魏吞並,他真正擔憂的,終究是司馬懿。

曹丕登基這些年,深知朝堂派系林立,曹氏宗親雖手握兵權,卻不乏庸碌之輩,若無司馬懿這般有能力的人坐鎮,僅憑那些宗親,未必能穩住大局。可正因為看清了司馬懿的秉性,他才愈發忌憚,這把刀,用得好,能護曹魏周全,用得不好,便會反噬其身。

他用了這麽多年,一直沒有找到替代品。不是沒有人才,是沒有人能像司馬懿那樣,既有謀略,又有威望,還能在各方勢力之間游刃有餘。

如今曹魏還是沒辦法斷了這把刀。

曹丕看著哭的不能自抑的曹叡,聲音冰冷,沒有半分肺腑溫情,“叡兒……別哭,朕如今再問你,你覺得司馬懿如何?”

曹叡對上曹丕此時冰冷的眼神,他看的清楚,前面都不重要,若是他回答不好這一個,恐怕即使朝野反對,父皇也不會選擇他,他眼皮控制不住輕顫起來,拼命想著答案。

他咬了咬唇,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司馬懿……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患。”

殿中安靜了一瞬。

“……”曹丕的眼神清明了許多,像是渾濁的水裏忽然沈下了泥沙,露出了底下清亮的底色。他重新打量著面前的長子,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幾分意外,幾分欣慰。這個兒子,他從小不喜歡,嫌他像他母親,嫌他太沈靜,嫌他不夠像自己。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兒子,確實如黃皓說的那般,最似他。

他吃力擡起胳膊,示意曹叡靠近些。

曹叡見狀,心中一松,知道自己差不多過了這一關。他膝行上前,跪到榻邊,低下頭,把耳朵湊近曹丕的嘴邊。

曹丕聲音低沈沙啞,卻格外清晰,“叡兒,朕說的話……你記在心中,等你到了朕這般時,就不要留司馬懿了,帶著他下來見朕!”

“!”曹叡瞳孔驟縮,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定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聽懂了。

那是說等他曹叡也油盡燈枯的時候,不要留司馬懿!

父皇原來如此討厭司馬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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