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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此人你留或不留,都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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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此人你留或不留,都由你……

曹叡跪在榻邊, 額頭抵著床沿,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和顫抖, 卻異常堅定,“兒臣……記下了。兒臣一定……一定謹記。”

曹丕聽到這話, 閉上眼, 面色平靜, 呼吸卻又淺又急, 他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沈默了片刻, 他忽然開口了, 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朕問了你這麽多,你可有事情問朕的?”

他沒有睜眼,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曹叡咬了咬唇,嘴唇被他咬得發白,幾乎要滲出血來。他沈默了好一會兒, 像是在猶豫, 又像是在積攢勇氣。最終, 他悶聲問道:“陛下既然知道司馬懿有反心,為何不現在將司馬懿殺了?”

他擡起頭, 眼眶通紅, 淚痕還掛在臉上, 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已經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刻意的悲傷和順從,而是一種認真的、執拗的、真正想要知道答案的堅定。

他一直覺得司馬懿可能有野心, 但無反心。那個人太謹慎了,謹慎到不像一個有反心的人。他做事滴水不漏,說話不露鋒芒,宛若一條潛伏在草叢裏的蛇,可你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可父皇卻明明白白告訴他,司馬懿有反心,

曹丕聞言,瞥了他一眼,目光渾濁卻鋒利,“叡兒,你若是找到了如司馬懿這般的人才,倒時可將司馬懿清了。”

他頓了頓,喉間湧上一陣癢意,他強忍著沒有咳出來,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緩了好幾口氣,他才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弱了,卻依舊清晰:“朕如今不除他,因為你需要。”

曹叡心頭一震,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低下頭,額頭重新抵在床沿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哽咽,“兒臣記得了。”

曹丕看著他的後腦勺,那張枯黃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又沈默了,沈默了很久,久到曹叡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方才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朕還會給你一個人。此人你留或不留,都由你決定。”

曹叡猛地擡起頭,雙眸中滿是疑惑。父皇身邊還有什麽人才是他不知道的?

他自認為對朝中大小官員了如指掌,誰有才,誰無能,誰可用,誰該棄,他心中都有一本賬。可父皇說的這個人,他搜遍腦海也想不出是誰。

曹丕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帳頂的流蘇上,聲音淡淡的,“此人你也知曉,乃是朕的太史令桑玄。”

曹叡心頭一跳,瞳孔微微收縮。居然是他。

曹丕的聲音繼續著,斷斷續續,“對於朕如今這樣子,其實朕早已知曉。曾經妄想改變……卻天命難違。”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還是在自嘲,“總之,你要記得,待你臨危時,司馬懿不能留。”

話音未落,他經不住重咳了起來。那咳嗽聲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曹叡跪在榻邊,雙手用力扣緊膝蓋,指節泛白,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帶著哭腔,“兒臣知曉了。”

他相信,在他見到桑玄時,估計父皇這些話,他就能徹底懂了。

曹丕閉上眼,似乎已經累竭,又似乎不想再與曹叡說話。

曹叡守了半刻鐘,跪在冰冷的磚地上,膝蓋已經麻木了,可他一動不敢動。他的目光落在曹丕的臉上,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父皇如今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他確定曹丕不再說話,這才恭敬地行了一禮,額頭貼地,停留了三息,然後輕輕地站起身,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麽。他後退了兩步,轉身,腳步輕緩地走出了殿門。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是某種沈重的東西落了地。

一直等到宮門再次關閉的聲音傳來,曹丕這才睜開眼,他看著身邊搖曳的燭火,自嘲一笑。

何曾嘲諷。虧他自詡天之驕子,無論在文治還是武功都屬於上乘。他寫的文章傳誦天下,他推行的九品中正制影響深遠,他三次征吳雖然無功而返,卻也展現了魏國的國威。雖然奪漢立魏方面落了下乘,被天下人罵,可他不悔。大魏如今兵強馬壯,府庫充盈,疆土遼闊,哪一樣不是他的功勞?沒有他曹丕,就沒有今天的大魏。

誰曾想,有朝一日,他明知道有人要將他大魏篡了,一時還不能殺了他,還需要他平衡朝局,若是到了地下,見到了先帝,怕是要被先帝罵一遭。

他閉上眼,嘴角的那絲弧度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的疲憊。

曹叡走出宮殿,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春夜的涼意,吹得他衣袂飄飄,發絲微亂。夜風穿過廊柱,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麽人在遠處低低地哭泣。周圍寂靜無聲,唯有他的影子被後面殿中漏出的微光拉的很長很長,他回頭看了看,唇角揚起一個幾不可查的笑容。

母親,那人要死了。

……

曹叡回到住處時,夜色濃黑,走到前院門口,他忽然頓住了腳步。

院門口站著一抹麗影。

那身影纖細而柔美,穿著一件淺黃色的深衣,外罩一件淺青色的披風,頭發松松地挽成一個髻,夜風吹動她的裙擺和披風,獵獵作響,可她卻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

曹叡微微挑眉,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他加快了幾步,走進院門,借著燈籠的光看清了那張臉,唇角揚起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他的聲音很輕,“嵐兒為何不去休息?這麽晚了,站在風口裏,仔細著涼。”

旁邊的內侍連忙躬身,低聲解釋道:“殿下,今日蜀國派人送來了一些禮物,嵐夫人說要等您親自過目,不肯先去歇息。奴婢們勸了好幾次,嵐夫人都不聽。”

曹叡聞言,笑容又大了幾分,他上前一步,伸手攬住女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摸了摸那微涼的指尖,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今日天涼,你身子弱,怎麽能在風口裏站著?有什麽事,在屋內守著等我就行,何必出來吹風。”

劉嵐擡起頭,就著昏暗的燭光,那張嬌麗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輕聲道:“蜀國這些東西太過貴重,妾身見識淺薄,不知道如何處置,只能等殿下了。”

曹叡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裏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寵溺。他攬著她的肩膀,牽著她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東西,讓我的嵐兒如此糾結。如今蜀國派人送禮,說明還是掛念嵐兒的,這是好事,不必太在意。”

說話時,他餘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劉嵐的表情。那張嬌麗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婉的笑意,看起來是真的很高興。可他註意到,當他說到“蜀國掛念嵐兒”的時候,劉嵐用脂粉修飾過的面容上,那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過那變化太快了,快得像蜻蜓點水。

劉嵐輕輕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和幾分慶幸:“對啊,妾身也很意外。長阪坡那會兒,阿鬥還在繈褓中,小小一團,什麽都不懂。妾身原以為他不知道有我這個姐姐,沒想到他還記得。可惜……可惜長姐沒等到那個時候。”

她知道曹叡因身世的緣故,渴望親情。

說道後面,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眶控制不住地濕潤了,泛起點點淚光。她擡起袖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動作優雅而克制,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麽。

曹叡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如今這日子不是好了嗎?對了,蜀國給你送了什麽?讓你這般急切地等著我。”

劉嵐擡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帶著幾分狡黠和神秘,唇角微微翹起:“殿下看了就知道。妾身說再多,不如殿下一眼。”

正廳裏,燈光有些昏暗。幾盞燭臺散落在案幾上、架子上,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整個廳堂照得明滅不定。可就在這昏黃的光線下,那些東西卻顯得格外耀眼。

一尊尊玻璃或者琉璃制品,在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有杯子,有碗,有瓶子,還有幾件精巧的擺件,靈鹿、寶塔、剔透的花枝……這些東西擺在那裏,像是把星光都收攏了進來,讓整個昏暗的廳堂都亮了幾分。

下方堆積的則是艷麗的蜀錦。一匹匹,一卷卷,疊得整整齊齊,堆得像一座小山。

曹叡站在門口,目光從那些玻璃制品上一一掃過,又從那些蜀錦上緩緩掠過,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艷。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劉嵐,故意語帶酸意,“看來以後我要靠嵐兒了。身為平原王,如今卻不如嵐兒的家資豐厚,說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像是在開玩笑。可那玩笑底下,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眾所周知,他的母親被陛下賜死,他自己也不受陛下喜愛,平日得到的賞賜少得可憐。別人家的皇子過個生日,陛下賞賜的金銀珠寶能堆滿一間屋子,他過生日,陛下最多賞幾匹普通的綢緞,連個像樣的物件都沒有。外人都以為他喜歡結交君子、不喜浮華之物,實則不然。美麗絢麗的東西,誰不愛?誰不喜歡晶瑩剔透的琉璃寶玉?誰不喜歡華美艷麗的錦緞?他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麽可能不喜歡這些?

可他不能。

他不敢喜歡,也不能表現出來。因為陛下不喜歡他,因為朝中盯著他的人太多,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解讀、被放大、被利用。他只能裝作淡泊,裝作不喜浮華,裝作只愛讀書、只愛結交君子。他裝了很多年,裝得連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如今,他馬上就要過上自己期待的日子了。往日的責難與委屈,都將成為過去。他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戰戰兢兢,再也不用把喜歡的東西藏在心底,裝作不在乎。

劉嵐抿嘴忍笑,輕輕靠在他的胸前,輕聲道:“殿下,嵐兒的東西都是你的,嵐兒知道陛下對你有些苛刻,你若是不喜歡這些東西,拿他們哄陛下也可。”

曹叡有些詫異,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胸前的女子,目光裏浮起一絲覆雜的光芒,心中泛起一絲溫暖,將身邊人摟緊了幾分,輕聲道:“不必,這些東西你都收起來。”

劉嵐卻仰起頭,嬌嗔道:“妾身送出去的東西,可不會拿回來,殿下若是不想要,那就扔了吧,天色不早了,殿下早日休息。”

說完,沖他盈盈一拜,唇角噙著淺笑離開了。

“嵐兒……”曹叡被劉嵐如此“霸道”的行徑鎮住了,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眼睜睜看著她真的頭也不回離開了,看著正廳中央這一堆奢華物品,他不由得蹙進了眉頭。

他的愛妾倒是給的爽快,可對待如此真心,讓他以後如何相處啊。

旁邊的心腹內侍見其楞住,輕聲試探道:“殿下?要不要奴婢將嵐夫人請回來?”

曹叡按了按眉心,那只手在額頭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揉散什麽堵在那裏的東西,“罷了,天色已晚,明日我再去尋她。”

心腹內侍聞言,識趣地閉上了嘴,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曹叡站在正廳中央,目光從那些奢華之物上緩緩掃過。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很小,母親還在,父皇還喜歡他。有一年他過生日,父皇送了他一只琉璃小馬,不大,只有巴掌大,通體碧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他喜歡得不得了,放在床頭,每天都要摸一摸,長大後亦然,後來母親被賜死了,那只琉璃小馬也不見了。他不知道是被誰拿走了,還是自己弄丟了。總之,它不見了,像很多美好的東西一樣,不見了。

如今,有人送了他這麽多玻璃與錦緞。

可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一只琉璃小馬而歡喜好久的孩子了。

……

劉嵐慢慢往自己的小院走去,此時夜已深,周圍漆黑一片,蟲鳴聲此起彼伏,她步履輕緩,小心沿著燈籠照亮的小徑走著,裙擺在地上輕輕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身邊的小侍女鶯歌微微撅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語氣裏滿是不舍和惋惜。她一會兒說那幾件玻璃器皿多麽好看,一會兒說那些蜀錦多麽珍貴,一會兒又說夫人怎麽就那麽大方,一下子就全送出去了,眼皮都不眨一下。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宛若清脆的銅鈴聲。

鶯歌與劉嵐相依為命,知道自家夫人在洛陽過得什麽日子,因為劉備女兒的身份,時常受人譏笑與刁難,而蜀國那邊,完全當夫人死了一樣,如今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了,蜀國送的那些東西,即使她沒多少見識,也能看出他們的珍貴,即使平日拿出去,也能讓洛陽的世家勳貴驚艷,漲面子,打他們的臉。這麽好的東西,夫人怎麽舍得一下子就全送出去了?

劉嵐則是輕輕一笑,也不說什麽,她身邊除了這個鶯歌是她選的,其他人都是旁人的耳目,有曹叡的,有王妃的,鶯歌小孩心性,心疼她,她如今說的,也是她想讓她說的。

劉嵐聲音低沈,仿若要混在風中,透著哀傷,“我如今的日子已經夠好了,陛下如今病著,殿下比我更難,說不定殿下什麽時候就要被趕出洛陽,有了那些蜀國的東西,說不定讓殿下哄著陛下選個好的封地。殿下的日子不好過,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裏去呢?”

如今曹丕病重,洛陽的皇子中,曹叡身為長子,最受宗室與世家支持,所以他當皇帝的概率很大,但是她不能這樣說。

鶯歌震驚,捂著嘴,低聲道:“夫人,殿下可是長子。”

劉嵐低聲苦笑:“可陛下不喜啊,我父也是劉備呢,我如今也算是公主,你覺得我擔得起公主這個名號嗎?”

鶯歌瞬間被說服了,她連連點頭:“夫人說的有道理。”

她倆周圍豎起耳朵的侍從聽到這倆對話,一言難盡,有人悄悄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鶯歌見她失落,想了想,連忙岔開話題,語氣輕快了幾分,“夫人,蜀國陛下給您送了這麽多好東西,說明還是將您記在心中的,以後那些寶物肯定還會有的。”

劉嵐一聽,面上笑容透著幾分涼薄與嘲諷,“我與阿姐落難時,劉禪還是嬰孩,有時我想,若我與阿姐都是男子,是不是就不會被拋下?”

鶯歌聽到這話,表情訕訕。

看來夫人對蜀國心中還有怨氣。

她忍了一會兒,又小聲道:“夫人,你說曹坡如今回了蜀,他是不是將我們忘了?他在蜀國過得好嗎?”

劉嵐輕輕一嘆,“他過得如何,我不知曉,如今我也管不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我身為姨母,能做的只有這些。”

以曹坡的身份在蜀國,肯定會受到刁難的,亦如她,這就是他們的命。

鶯歌低聲道:“可我想曹坡了,他臨走前,還送了我一枚玉佩,讓我好好照顧您呢。”

劉嵐楞了一下,抿了抿唇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麽。

……

曹叡那邊,聽了手下匯報的關於劉嵐主仆二人的言行,輕輕嘆氣,詢問身邊心腹,“我就看著這般可憐嗎?”

心腹捂嘴忍笑,“殿下長得好,容易被女子心疼。”

曹叡嘆氣,摸了摸自己的臉,陛下一直嫌棄他長得似母不似他,甚至朝野有傳言,說他不是陛下的孩子,質疑他的血統,可不得不說阿母給他的這幅皮囊很好。好到讓人一看就覺得他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好到讓人不自覺地想親近他、心疼他。

心腹見狀笑的更歡了。

如今陛下提早告知殿下,他們沒什麽可憂慮的。

曹叡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太史令那邊近日如何?可有人意圖接近他。”

心腹搖頭,低聲道:“太史令近日不曾出過門,除了陛下召見,一律不見外人。”

曹叡陷入深思,心頭想著曹丕為何將桑玄留給他。

一個方士,一個蔔算之人,一個除了占蔔什麽都不會的人,能有什麽用處?可父皇不會無緣無故地把一個人留給他。桑玄身上,一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想了想,“如今陛下病重,你吩咐府中謹言慎行,莫要與其他人生事。”

心腹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曉。

……

四月,劉悅收到了魏國的禮物,確切來說,是她的姑姑劉嵐親手做的衣服。

張皇後輕輕撫摸著衣服整齊漂亮的線腳,低聲道:“你姑姑在洛陽受了許多苦。”

這麽好的針線技藝,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身為公主,本不應該過這種日子的。

劉悅小手摸著衣服,沒有吭聲。她的手指在繡花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感受那些針腳裏藏著的溫度。

聽曹坡說,他娘原先是被曹純納了,然後又送給了旁人,這是從未見她當人,而是純純粹粹的戰利品,即使對方是劉備的女兒。

劉嵐的日子肯定也不怎麽好過。

劉悅低聲道:“阿母,現在姑姑在曹叡身邊嗎?”

對於曹叡,她只知道此人是個聰明人,畢竟能將司馬懿壓得不敢動彈,手段心智肯定不輸曹丕,還有就是他的兒子都夭折了,臨終只能讓養子繼位。

對方登基初期挺好的,算是個良人,但是後面,沈迷酒色,身體都被掏空了。

為此,她強烈譴責一下曹丕,看吧,不好好養孩子,最後孩子為了治療原生家庭的苦痛,最後成禍害了。

張皇後:“是啊,聽說比較受寵。”

劉悅抿了抿唇,聲音悶悶的:“我可以給姑姑寫信嗎?”

張皇後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阿悅想寫什麽?”

劉悅趴在她的腿上,低聲道:“姑姑如果在魏國過得不好,可以回來的。”

後面丞相北伐,如果成功了,那麽魏國肯定壓力大,她擔心曹叡會遷怒劉嵐。

張皇後輕聲一嘆,“回來嗎?”

能回來嗎?

劉嵐願意回來嗎?

而且魏國願意放人嗎?

她輕輕道:“阿悅想寫就寫吧,你姑姑若是看到,一定很開心。”

畢竟阿悅還小,劉嵐就是心中埋怨再多,也不會埋怨阿悅的。

劉悅寫好信後,將信交給了劉禪,讓他幫忙送給劉嵐。

劉禪一口答應了,然後私下裏拆開看了一下內容,只是童言童語的關切,叮囑劉嵐照顧好自己,如果魏國人欺負她,就回來。他沈默了一下,最終讓人將信送了出去。

……

四月底,洛陽的春天已經走到了尾聲,桃花謝了,杏花也謝了,劉嵐收到了劉悅的信,她拿到信時還以為是曹坡寫的,一看是劉禪四歲的小公主寫的,有些詫異,拆開信看完內容,她默了一瞬。看筆跡確實稚嫩,寫的人識字時間應該不長,不過能寫成這樣,看來劉禪吹噓他的女兒聰慧,倒也不虛。

呃……實際上是劉悅不喜歡練字。

劉嵐看完以後,扯了扯唇角,將信往桌上一扔,語帶嘲弄,“幼稚!”

不知是劉禪哄著小孩子寫的,還是小孩子這般想的,都讓她覺得可笑。

一個四歲的孩子,懂什麽?懂什麽是“過得好不好”?懂什麽是“回來”?她大概以為,“回來”就像從院子裏走到屋子裏一樣簡單,邁過一道門檻就到了。她不知道,從洛陽到成都,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不是說回來就能回來的。

她若是要回去,是不是還需要對劉禪他們感恩戴德。

感恩他們還記得有她這個姐姐?

感恩他們施舍般地送來一封信、幾件禮物?

她劉嵐在洛陽活了這麽多年,靠的是自己,不是靠劉禪。她沒有求過蜀國一個字,沒有要過蜀國一分錢。如今她過得好了,他們倒想起來還有她這個姑姑了?

如今她是曹叡的妾。日後他登基,自己怎麽著也能拿個妃位。魏國兵強馬壯,蜀國能支撐多久?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劉禪送來這信,莫不是想與她拉關系,日後好讓她提攜他一二?她越想越覺得可笑,越想越覺得諷刺。

……

不久,劉嵐外出歸來,推開房門,走到梳妝臺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臺面。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梳妝上的匣子位置有些異動。她記得很清楚,出門前匣子是正對著鏡子的,邊沿與鏡座齊平。現在匣子往左偏了半寸,角度也微微歪了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她看出來了

她佯裝無事地坐下,對著銅鏡照了照,擡手拔下頭上的簪子,又插回去。打開匣子,裏面的首飾還在,玉鐲、金釵、耳環、戒指,一樣不少,擺放的順序也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慢慢合上匣子,手指在匣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叫來守門的侍女,語氣隨意溫和,看不出絲毫異樣,“方才可有人進來過?我好像落了東西在屋裏,找不到了。”

鶯歌聽得迷惑,自家公主有丟東西嗎?

侍女搖了搖頭,一臉茫然:“回夫人,沒有人進去過。奴婢一直守在門口。”

劉嵐眼睫低垂,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她淡淡一笑,那笑容溫和而從容,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沒事了,你下去吧。”

侍女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劉嵐站在門口,望著院子裏那幾株謝了花,長出嫩葉的杏樹、桃樹,只是淺淺一笑。

這日子,真是有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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