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 21 章 丞相果然不傻。

關燈
第21章 第 21 章 丞相果然不傻。

建興三年, 即黃初六年,春寒還未散盡的時候,曹丕第三次征吳的消息就傳到了成都。

三月開始籌備, 八月出師。這一次曹丕做足了準備,水陸並進, 號稱十萬大軍, 沿江而下, 氣勢洶洶。為了防止蜀漢從東線偷襲, 他特意在東線安排了重兵把守,命人嚴密戒備, 擺出一副“你動我一下試試”的架勢。

對此, 劉禪和魏延君臣倆私下裏將曹丕罵了一頓。劉禪說他“陰險狡詐, 一點便宜都占不了”,魏延說他“老奸巨猾,連個空子都不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罵得熱火朝天,罵完之後對視一眼,頗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魏延覺得自家陛下越發有男子氣概了。以前劉禪遇到這種事, 頂多嘆口氣, 說一句“相父怎麽看”, 然後就等著諸葛亮拿主意。現在不一樣了,陛下會罵人了, 會拍桌子了, 雖然罵的還是不如自己兇, 拍桌子的力道也不如自己大,但好歹是個進步。魏延對此很是欣慰。

劉禪倒是不知道魏延心裏在想什麽。他只是覺得,曹丕這個人實在太不講道理了。

你打東吳就打東吳, 防什麽蜀漢?我們蜀漢招你惹你了?我們安安靜靜地在成都待著,又不礙你什麽事。你這麽防著我們,倒顯得我們好像真的想搞什麽小動作似的。

雖然他的確想搞點小動作,但這不是還沒搞嘛。

君臣二人話匣子打開,不知不覺喝了不少酒。

涼亭外的雨越下越大,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

劉禪喝得興起,忽然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亭子,站在雨中,張開雙臂,仰頭望天,任憑雨水澆在身上。

“好雨!”他大喊了一聲,聲音在雨中回蕩,“知時節的好雨!”

魏延也跟了出去,站在劉禪身邊,同樣張開雙臂,仰頭望天,跟著喊了一聲:“好雨!”

劉禪看了他一眼,又喊:“好風!”

魏延跟著喊:“好風!”

劉禪:“好涼快!”

魏延:“好涼快!”

兩個人站在雨中,一唱一和,像兩只鸚鵡。雨水順著他們的頭發往下淌,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們渾然不覺,反而越喊越起勁,最後幹脆在庭院中手舞足蹈起來,腳步踉蹌,東倒西歪,不知道是在跳舞還是在打醉拳。

劉悅坐在亭子裏,小手撐著下巴,看著雨中的兩個醉鬼,小臉上寫滿了無奈。她扯了扯在一旁淡定抿酒的諸葛亮,指了指發酒瘋的二人,稚聲問道:“丞相,阿父他們……你不管嗎?”

諸葛亮抿了一口酒,面色平靜如水,他淡淡道:“陛下與魏將軍此番縱情,讓他們發洩一二便是。這些日子,陛下操心國事,魏將軍操練兵馬,都辛苦了。

劉悅看著雨中那兩個越來越不像話的身影,默默收回了目光,嘆了一口氣。

丟臉啊!

她轉頭看向諸葛亮,貼心道:“丞相,你也可以去發洩啊。阿悅不笑話你的。”

諸葛亮端酒的手微微一頓,嘴角抽了抽。

劉悅以為他不好意思,兩只小手自覺地捂住眼睛,指縫卻張得大大的,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你放心,阿悅不看的。阿悅說到做到,絕對不看。”

諸葛亮看著對面女童小手露出的指縫,那一雙眼睛在指縫間一眨一眨的,像藏在雲層後面的星星。他的嘴角又抽了抽,沈默了片刻,然後放下酒杯,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好笑:“……公主好意,臣心領了。臣不善歌舞,也不喜淋雨,還是在亭中坐著好。”

劉悅見他不動,又嘆了一口氣,聽著像是藏了不少遺憾:“丞相果然不傻。”

諸葛亮:……

他心中也嘆了口氣。他看了看劉悅,又扭頭看了看雨中引吭高歌的劉禪和魏延,心想:陛下,您聽聽,連公主這等三歲孩童都知道您這舉動傻。

雨中的劉禪渾然不覺。他的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衣服也濕透了,黏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帶著醉意的光芒。他踉踉蹌蹌地跑回亭中,差點被臺階絆倒,扶著柱子才站穩。他跑到諸葛亮身邊,一把抓住諸葛亮的袖子,聲音含含糊糊的,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相父莫憂!即使曹丕他心思狡詐,可是我大漢有高祖庇佑,他也沒多少活頭了,哈哈哈!明年,明年就是我大漢大展宏圖的時候了!相父你等著看,朕一定——”

諸葛亮聽得一頭霧水,眉頭微皺,伸手扶住劉禪的胳膊,以防他摔倒,低聲喚道:“陛下?”

劉悅捂著眼睛,不忍直視。她透過指縫看著自家那個渾身濕透、語無倫次、差點把“天機”抖摟出來的親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果然喝酒誤事。

她雖然沒嘗過酒,但是覺得這個時代的酒精度數應該不高啊,怎麽後勁這麽狠。

劉禪甩了甩頭,水珠四濺。他的目光在亭中轉了一圈,落在劉悅身上,眼睛又亮了幾分。他晃晃悠悠地擡起手,手指指著劉悅,聲音又大了幾分:“阿悅,你快告訴相父,高祖他老人家有多喜歡朕,有多重視朕,他老人家說了,大漢在朕手中,一定能——”

下一秒,他的身子一歪,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下去,歪倒在扶手旁,發冠歪了,頭發散下來,濕漉漉地搭在肩上。可他渾然不在意,仍然樂呵呵地笑著,宛若孩童一般:“相父,呵呵呵……你放心,有朕與阿悅在,天下就無難事。玻璃算什麽,高祖還有更好的東西,咱們大漢一定能收覆中原,曹丕他明年就……”

然後,他的嘴就被劉悅的兩只小手封住了。

劉悅不知什麽時候從座位上跳了下來,踮著腳尖,兩只小手死死地捂住劉禪的嘴,小臉繃得緊緊的。劉禪被她捂得“唔唔”直叫,迷惑不解地看著她,眼神裏滿是茫然:“唔唔……阿悅,你幹唔唔……”

劉悅毫不客氣地扯著他的臉,兩只小手一邊一個,揪著劉禪的臉頰往兩邊扯,把他的臉扯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她晃著他的頭,聲音又急又兇:“阿父,你清醒些!別說胡話了!喝酒了就好好坐著,別亂說話!”

那邊魏延也踉踉蹌蹌地進了亭子,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像一只落湯雞。他看到劉悅揪著劉禪的臉晃來晃去,經不住笑了,拍著柱子喊:“公主威武!力氣真大!”

劉悅見劉禪還不清醒,眼睛還迷迷蒙蒙的,小手從劉禪臉上移開,找準位置,在劉禪的人中上使勁掐了一把。

“哎喲!”劉禪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顫。亭外的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撲在他臉上,涼颼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他打了個哆嗦,眼睛裏的迷蒙一點一點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清醒的光芒。

他先是看到劉悅那雙生氣的眼睛,正瞪著他,小嘴抿得緊緊的。他下意識地想板起父親的威嚴,清清嗓子,正要開口說“阿悅,你怎麽能掐阿父”之類的話,腦袋卻被劉悅一雙手捧著轉了個方向。

他對上了諸葛亮高深莫測的眼神。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仿佛能看穿一切,看透一切。

劉禪被那雙眼睛一看,直接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他的腦子飛速運轉,回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他的頭皮一陣發麻,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下意識地向劉悅求救,“阿阿……悅,朕剛剛說什麽了?”

偏偏劉悅此時卻一臉懵懂無知、天真無邪的模樣,歪著小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奶聲奶氣地問:“阿父,高祖還說什麽了?他說你不乖的話,會打你嗎?阿父,高祖兇不兇?”

“……”劉禪頭皮發麻。

他看著女兒那張無辜的小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孩子,是故意的。她絕對是故意的。

現場一時靜謐,只有亭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嘩嘩的,沙沙的,像是在看熱鬧一般,越下越歡。

魏延在一旁,斜靠在欄桿上,醉眼朦朧地看著這一幕。他忽然嘴一癟,眼眶一紅,嗚嗚地嚎了起來,聲音又大又響,在雨中回蕩:“陛下啊!臣一直沒告訴你,嗚嗚……先帝也曾顯靈啊!末將……末將在睡夢中,也曾見過先帝啊!”

劉禪楞了一下,扭頭看向魏延。

魏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先帝還是如當年那樣寬厚,讓末將好好保護陛下,讓末將多看些書修身養性,嗚嗚……莫要與朝臣爭執,先帝說末將脾氣太倔,容易得罪人……先帝啊!末將想你啊!你走得那麽早,末將還沒來得及報答你的知遇之恩啊!”

劉禪:……

他臉皮經不住地抽動,嘴角抽搐得像得了什麽毛病。他看了看魏延那張哭花了的臉,又看了看諸葛亮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劉悅那張寫著“不關我事”的小臉,忽然覺得他命休矣。

諸葛亮:……

劉悅看著痛哭流涕,有種“搶戲”意味的魏延,扭頭看了看劉禪,他現在仿若一種看“救星”的眼神,而諸葛亮,則是一副頭痛無語的表情。

劉悅默默轉身,用小手捂住嘴,拼命抿住嘴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顯然,經過剛剛一番雨中發洩,魏延的醉意非但沒消,反而越發上來了。內侍端來解酒湯,他灌了一碗,沒有任何清醒的癥狀,反而哭得更厲害了。最終,諸葛亮只得讓內侍將人扶了下去,魏延被兩個內侍架著,一路走一路哭,嘴裏還喊著“先帝”“先帝”,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雨幕中。

劉禪也想裝醉逃了。他歪在扶手上,閉著眼睛,做出“朕也醉了、朕要睡了”的模樣,甚至還打起了輕微的鼾聲。可那鼾聲太假,一聽就是裝出來的。

劉悅見狀,“貼心”地捧著一壺酒遞到他跟前,十分“孝順”道,“阿父,要不你再喝些,就不用裝睡了。”

嗅著鼻端的酒氣,劉禪心裏頭已經將劉悅打了十下,他只得無奈睜開眼,瞪了自家女兒一眼,然後對上諸葛亮看似溫和、實則犀利明達的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先他以為魏延那一番胡話能替他將相父糊弄過去,酒醉胡言不正常嗎?可是看相父如今的模樣,似乎不行。

還有!

劉禪看著依偎在諸葛亮身邊,一臉乖巧的劉悅,瞪大了眼睛,眼神夾雜著警告、無語、還有一絲絲求救。

乖女兒,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阿父的同謀啊!那些話是你告訴阿父的,那些預言是你說的!你如今怎麽跑到相父身邊去了?你是站在哪邊的?

小小一團靠在諸葛亮身邊的劉悅,此時面上是萬分乖巧,小臉上寫滿了“我是一個聽話的好孩子”。她沖著劉禪滿臉裝傻,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臉上寫著:阿父,你在幹什麽啊?阿悅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劉禪心塞。

諸葛亮自然註意到了這對父女倆的眼神溝通,一個瞪眼,一個裝傻;一個警告,一個無辜;一個求救,一個看戲。配合得倒是默契。可是公主才三歲多,還是個小娃娃,就算有什麽錯,那也是陛下的緣故。三歲的孩子懂什麽?三歲的孩子能做什麽?三歲的孩子說的話,那都是大人教的。

同時,他也看出,陛下這個公主非凡人。她太聰明了,聰明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她知道的那些事,不是三歲孩童該知道的。她說的那些話,也不是三歲孩童會說的。她肯定知曉不少事。

想到此,諸葛亮輕輕拍了拍劉悅的軟背,那力道輕而溫暖。

劉悅感受到那力道,擡頭給了諸葛亮一個燦爛的笑容,露出幾顆小米牙,然後又轉過頭,繼續看自家皇帝爹的好戲。她的嘴角彎彎的,眼睛裏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畢竟小孩都知道“酒後失言”,誰讓他不註意的。

她廢了好大的功夫將他哄住了,如今如何“哄好”丞相就是他的任務了。

劉禪“心寒”中,覺得自家女兒不那麽暖心可愛了。以前那個貼心的、懂事的、會幫阿父說話的小棉襖哪去了?怎麽變成了一件漏風的破衣裳?

諸葛亮見劉禪不說話,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而從容,宛若溫暖的陽光。下一刻,他低下頭,沖著劉悅溫和一笑,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麽”:“公主,此次曹丕征吳,他會受傷駕崩嗎?”

“……唉?”劉悅呆楞,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小臉上寫著不可思議四個大字。

她下意識地看向劉禪。

丞相,這不對啊!劇本不是這麽寫的啊!我還小,我是來看戲的,你不應該盤問阿鬥爹嗎?你怎麽把問題拋給我了?

劉禪也懵了一瞬,看著劉悅此時懵逼的表情,禁不住一樂,嘴角翹了起來。誰讓這孩子剛剛幸災樂禍的?誰讓她站在相父身邊看阿父笑話的?自己被殃及了吧。

孩子,要深知唇亡齒寒啊!阿父倒黴了,你也跑不了。

劉悅幹笑一聲,“丞相,阿父還在呢。”

諸葛亮聞言,則是輕輕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你跑不掉”的篤定。他反問道,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脫:“公主不是也知道嗎?”

劉悅眨了眨眼,歪身看了看劉禪,劉禪正沖她擠眉弄眼,表示你自己惹的事情自己收拾,她又看了看諸葛亮,對方正含笑看著她,那笑容雖然溫和,明顯等她回話。

最終,她認命地垂下小腦袋,聲音悶悶的,卻異常清晰:“明年。”

諸葛亮滿意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篤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劉悅的頭,像拍一只乖巧的小貓,聲音溫和而鄭重:“多謝公主告知。”

他沒有問“你怎麽知道”,沒有問“消息從何而來”,沒有問“可不可靠”。他只是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答案,就像接受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然後他收回手,語氣恢覆了平常的從容和溫和:“公主可是累了?天色不早了,該回去歇息了。”

劉悅看著亭內兩人,有些糾結,雖然她想看戲,但是剛剛諸葛亮的問題讓她反應過來,面前的人可是諸葛孔明,什麽能瞞過他,他早就看出不對勁了,只是以前沒有問而已。

她還是別看樂子了。再看下去,說不定火就燒到自己身上了。

“累了。”她乖乖地點了點頭,聲音又軟又糯,她是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諸葛亮便喚來侍女,將劉悅帶回後宮。

劉悅被侍女抱起來,窩在侍女懷裏,回頭看著劉禪。劉禪正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神裏滿是不舍和求救:乖女兒,你別走啊,你走了阿父怎麽辦?

劉悅沖他擺了擺小手,小臉上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容,稚聲道:“阿父,丞相就交給你了!好好跟丞相說話,別再說胡話了!”

劉禪臉皮微抽。

這孩子……

……

據事後當事人劉禪覆述,他與諸葛亮開誠布公,將所有事情都如實告知,兩人抱頭痛哭了半個時辰,然後一同去了太廟祭拜先帝與諸位先祖,立誓要匡扶漢室。

聽他說的那般容易,劉悅有些不信,拍著胸脯道,“阿父,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咱倆什麽關系,你還信不過我嗎!”

見她提起這個,劉禪臉皮抽抽,怎麽可能這般順利!但是說出來太丟臉,絕對在孩子面前墜了他的威風。

他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算起舊賬了,當即將劉悅拎了起來,沒好氣道:“哦,既然如此,朕問問,誰在危急關頭拋下朕,站在相父身邊看親父笑話?誰在朕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裝傻充楞,袖手旁觀?誰在朕被相父問得啞口無言的時候,拍拍屁股走人了?”

劉悅輕松地甩著四肢,小臉無辜:“不是阿父酒後吐真言嗎?阿悅還能怎麽辦?”

劉禪:……

他眸光微瞇,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語氣變得慢悠悠的,“阿悅,你也老大不小了,相父與朕商議過,決定請黃夫人教導你,務必讓你成為溫婉賢淑、才華不輸曹子建的大漢公主。”

“……”劉悅震驚,伸出三根手指,聲音都變了調,“阿父,我才三歲!三歲啊!”

劉禪:“你之前說過,年齡不是問題。”

“……”劉悅翻了一個白眼,“那阿父還是先做夢比較快,孩兒愚鈍,與阿父半斤八兩,都一樣。”

“……”劉禪哭笑不得,這孩子真是不客氣,說自己笨,還要拉上他。

這點他可不認。他劉禪雖然不是什麽天才,但也不至於愚笨吧?他最近表現多好啊,相父都誇他。

他當即定音,語氣不容商量:“朕已經和皇後商量過了。三日後,就讓黃夫人進宮教導你。黃夫人是相父的夫人,才學過人,品德高尚,跟著她學,準沒錯。”

劉悅生無可戀,整個人蔫了吧唧地掛在他的手上,四肢軟塌塌地垂著,渾身上下散發著“我不同意但我說了不算”的抗議。

劉禪得意一笑。

孩子再聰明,也是孩子。逃不了他這個當父的掌心。

他拎著劉悅,在回廊上走了幾步,雨已經停了,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桂花的香氣。遠處的天邊,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彎淡淡的月牙,像一只笑彎了的眼睛。

劉悅掛在他手上,悶悶地說了一句:“阿父,你等著。”

劉禪低頭看她,笑瞇瞇地問:“等什麽?”

劉悅不說話了。

對啊,等什麽,他倆是父女,她又不能動手打人。

……

魏國那邊,曹丕下定決心,要傾盡全力,畢其功於一役,讓江東孫權徹底臣服,不負先父曹操打下的基業,也不負自己代漢稱帝的雄心。

為確保此次征吳萬無一失,曹丕自三月便開始了緊鑼密鼓的籌備,其規模之浩大、部署之周密,遠超前兩次征吳。糧草籌備上,他下令從司隸、兗州、豫州等中原富庶之地征調糧草,不計成本地通過漕運運往譙縣、召陵等地的糧倉,短短數月之間,便囤積了足以支撐十餘萬大軍數月作戰的糧草。

然而,他的這份雄心壯志,卻遭到了滿朝文武的普遍反對,畢竟前兩次征吳失敗了,而且東吳據長江天險,北方兵卒不善水戰,貿然渡江,必遭慘敗,而且還有蜀漢虎視眈眈。

不過曹丕並不聽勸,八月開始第三次征吳之戰。

為彰顯軍威,震懾東吳,曹丕還下令在長江北岸舉行閱兵儀式,閱兵當日,號角齊鳴,鼓聲震天,十餘萬戎卒整齊列隊,步履鏗鏘,東吳這邊的將士看到這番恢弘場面,著實生畏,不由得感慨,“魏國兵強馬壯,名不虛傳。”

然而,誰也沒想到在曹丕沈浸在伐吳必勝的憧憬時,老天爺卻不幫他,長江北岸連日氣溫驟降,寒風呼嘯,滴水成冰,原本湍急的河流水面竟然有了厚厚的冰層,放眼望去,江面一片雪白,而曹魏大軍的數百艘戰船,如今被冰層困住,動彈不得。

此番變故,莫說讓打了曹丕一個悶棍,東吳那邊著實驚喜,原先他們已經嚴陣以待,知道此次曹魏來勢洶洶,孫權下令在長江南岸布下重兵,嚴陣以待,沒想道老天助吳,居然突發大寒。

曹丕清楚如今戰船被困,無法渡江,再僵持下去,只會徒耗糧草,陷入被動,此前所有的籌備與雄心,都在這一場大寒中化為泡影,整個人不負之前的自信傲慢,有些萎靡,在他看來,這次大寒,更像是天意,再思及黃皓的蔔算,之前的雄心壯志徹底消弭,若不是勉勵撐著,他堵在心口的血都要噴出來。

無奈,為了保存實力,魏軍只得北撤。

不過撤退途中,魏軍還被五百吳軍敢死隊偷襲,偷襲時,曹丕正在禦帳中歇息,聽到外面的殺聲,倉皇逃走,連自己的禦車和儀仗都來不及帶走。高壽率領敢死隊一路追擊,雖未擒獲曹丕,卻成功繳獲了曹丕的副車、羽蓋等皇帝專用儀仗,繳獲這些,無疑是對曹丕的羞辱,北撤的魏軍一路上寒風徹骨,不少士兵凍傷、生病,死傷慘重,原先的十餘萬大軍,北撤途中耗損過半,囤積的糧草也大量流失,可謂是損兵折將,空耗國力。

三次征吳,三次無功而返,著實給了曹丕沈重的打擊,回到洛陽之後,他病倒了,高燒不退,臥床不起,太醫進進出出,整個洛陽宮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

成都武義殿內,劉禪手裏拿著那份奏報,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放下奏報,沈默了很久。

他原以為,魏吳此番打仗,他們蜀漢坐山觀虎鬥,就算占不了便宜,也能賣些東西賺些北伐糧草。玻璃器皿、瓷器、茶葉、藥材,樣樣都是硬通貨,他連價目表都擬好了,就等著兩邊打起來,他好從中漁利。

誰曾想,居然是這麽個結果。曹丕還沒等打到建鄴,就被老天爺給趕回來了。

讓人不由得唏噓,若是沒有這次征吳,曹丕明年會不會死,恐怕還不一定,他也是被自己折騰死的。

……

長樂宮偏殿內,劉悅坐在席上,聽完黃月英講述魏吳之戰。

她不由得感慨:“打仗果然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黃月英滿意一笑,“公主說的沒錯。”

天時地利人和占其二,便有勝算,而此番魏國討吳,天時、地利都沒占上。

劉悅則是嘿嘿一笑。

她這邊過得清閑,而劉禪與諸葛亮那邊也在為明年的北伐做準備,等待他們期待的那個時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