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鮮於輔，你覺得朕是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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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鮮於輔，你覺得朕是早逝……
三日後, 劉禪將劉悅招呼到跟前，神神秘秘地從袖中摸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案上, 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兩個名字——“黃皓”、“陳祗”。他讓劉悅選一個，說想辦法送給鮮於輔。
劉悅湊過去一看, 小臉頓時一抽, 嘴角差點沒撇到耳根去。這兩個名字, 她在後世可太熟悉了, 黃皓，蜀漢亡國的大禍害, 陳祗, 扶植黃皓上位的那個“好幫手”, 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不過轉念一想，既然都不是啥好東西，那就當排毒了。與其讓他們日後在蜀漢朝堂上興風作浪，不如趁早打包送走，送去魏國發光發熱，也算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她眼珠一轉, 問道：“哪個聰明機靈？”
劉禪指了指“黃皓”, 又點了點“陳祗”, 有些為難地嘆了口氣，斟酌了片刻才說：“黃皓吧。他機靈, 又忠誠。”
劉禪說這話的時候, 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舍。黃皓是他身邊的近侍, 伺候了他好些年了，手腳勤快，嘴巴嚴實, 人也機靈，有什麽事交代下去，總能辦得妥妥帖帖。雖說朝中有些大臣說過黃皓的不是，但在劉禪看來，那些人不過是雞蛋裏挑骨頭罷了。一個伺候人的宦官，能有什麽大錯？尤其黃皓也不是尋常人，他還認真研究方術，精通蔔算。
劉悅當即點頭，小巴掌一拍，奶聲奶氣地拍板：“就他了！”
只要黃皓能把曹魏那些人忽悠瘸了，能把司馬懿給坑了，能讓他們蜀漢少幾個敵人，那他就算立功了。對方若是能活到那個時候，她也承認黃皓的功績，立碑著傳都可以，她都沒意見。反正只要不出現在劉禪身邊，想去哪兒都行。畢竟活幹了，功績擺在那裏，也不用過多糾結本心本性，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完人？司馬懿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但凡熬不過曹叡，以他的所作所為，那都是標準的賢臣良相，至於剩下那個陳祗，誰讓他沒抓住這次機會呢。等她再大些，找個由頭把人清了就是了。
至於如何讓鮮於輔遇到黃皓，劉禪沒告訴劉悅，他擔心小孩子嘴巴不牢靠，將事情說出去。
……
三日後，成都驛館。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成都城的大街小巷已經沈寂下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遠處隱隱約約地響著，一下一下，沈穩而單調。
鮮於輔還沒有睡。
他坐在客房中，面前攤著一卷竹簡，可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竹簡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他在想此行來成都的所見所聞，想蜀漢朝堂上下的反應，想回去之後如何向曹丕覆命。
蜀漢比他想象的要難啃。他在這裏待了快十日了，該說的話都說了，該施的壓都施了，該擺的架子都擺了。可蜀漢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卻是君臣一心，絲毫不讓，連句軟話都沒有。諸葛亮更是硬得像一塊石頭，油鹽不進。他原本以為，蜀漢剛剛經歷夷陵大敗，南中又在叛亂，內憂外患之下，應該很容易屈服才對。
可事實恰恰相反，越是困難，這幫人越是強硬，越是倔強，也是，也只有這麽一群犟種，才會做著所謂重建大漢的夢，有他大魏在，漢室的墳頭草都丈高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是遠處有人在竊竊私語，他並沒有在意。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敲鑼，不是更夫的梆子，是警報的鑼聲，急促而尖銳。
鮮於輔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夏日的悶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街道上火光晃動，無數火把在夜空中跳躍，像游蕩的亡魂一般。他隱約看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有人在挨家挨戶地敲門。
“怎麽回事？”他轉身問身後的隨從。
隨從也是一臉茫然，搖了搖頭：“屬下不知，這就去打聽。”
隨從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將軍，是蜀宮丟了東西。街上那些是蜀漢的衛士，在搜尋賊人。”
鮮於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蜀宮丟了東西？丟了什麽？能讓蜀漢大半夜出動這麽多衛士滿城搜捕，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丟的東西一定不簡單。尋常的金銀珠寶，不值得這麽大動幹戈，尋常的文書器物，也不值得。他沈吟片刻，吩咐隨從：“再去打聽，看他們丟了什麽。越詳細越好。”
隨從又出去了一趟，這次去了更久。等他回來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將軍，打聽不出來。那些衛士嘴很緊，只說丟了東西，問丟了什麽，都不肯說。屬下問了好幾個人，有的說不知道，有的說不能說，有的幹脆瞪了屬下一眼就走了。”
鮮於輔的目光微微閃動。蜀宮丟了東西，卻不肯說丟了什麽，這意味著丟的東西非同小可，要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要麽是關乎國運的機密，要麽是見不得人的東西。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他留意。
“繼續看著。”他說，“有什麽動靜立刻報我。”
隨從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鮮於輔重新坐回案前，可他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那卷竹簡上了。他的耳朵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他在想，蜀宮到底丟了什麽？能不能利用這件事，給蜀漢施加一些壓力？或者，能不能從中撈到什麽好處？
夜更深了，外面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可並沒有完全消失。衛士們還在搜，只是從這條街搜到了那條街，從這片區域搜到了那片區域。
鮮於輔正準備就寢，忽然聽到院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他聽到有人在喊：“搜！仔細搜！一間一間地搜！別讓他跑了！”
他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
院子裏站著幾個蜀漢的衛士，手持火把，甲胄在火光中閃著冷冷的光。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小校，看到鮮於輔出來，連忙上前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將軍，打擾了。宮中失竊，賊人逃竄至此，屬下奉命搜查，請將軍行個方便。”
鮮於輔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幾個衛士，心中湧上一股不悅。驛館雖是蜀國的，但是如今是魏國使臣住著的，按照外交禮儀，蜀漢無權搜查。
可他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如果他拒絕搜查，反而顯得心虛。他沈吟片刻，側身讓開了門，“搜吧。不過，不要碰本將軍的東西。”
小校連忙道謝，一揮手，幾個衛士魚貫而入，開始在驛館的各個房間、各個角落搜查。
鮮於輔站在門口，雙手環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翻箱倒櫃。
搜了一會兒，沒有找到。小校的臉色有些難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前院後院都沒有，這是沒在驛館了。
最終搜索的衛士告辭，驛站又重新恢覆了安靜。
可鮮於輔站在門口，面色陰沈，不知在想什麽。
他的隨從從暗處走出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將軍，方才那幫人搜後院之前，屬下在後院的草料堆裏發現了一個人。”
“把人藏好了。”鮮於輔終於開口，聲音冷靜而沈穩，“別讓蜀國的人發現。也別讓他死了。”
隨從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
就這樣，蜀宮的衛士接連搜羅了兩日，掘地三尺，都沒有找到那個“賊人”，城中甚至張貼出了通緝令，上面畫著一個模糊的人像，寫著“懸賞捉拿，提供線索者賞金百兩”。
可那個“賊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麽也找不到。街上的百姓議論紛紛，茶樓酒肆裏的說書人添油加醋，各種版本的傳言滿天飛。
有人說，宮中丟的是一塊傳國玉璽，是當年高祖皇帝用的，價值連城，誰找到了誰就能統一天下，有人說丟的是一部失傳的兵法典籍，誰得到了就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也有人說，宮中丟的是一件祥瑞，是上個月從岷江裏撈出來的，是上天賜給蜀漢的寶物，甚至有人說劉禪的皇子被人偷了……說什麽的都有。可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朝堂上，大臣們也對這件事議論紛紛。有人問諸葛亮宮中到底丟了什麽，諸葛亮搖了搖頭，說他也不知道。他去問過劉禪，劉禪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說“相父日後便知”，然後就什麽都不肯說了。
諸葛亮一頭霧水，卻也沒有再追問。他了解劉禪這個孩子，雖然有時候天真，但不會做沒把握的事。他既然不說，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只是叮囑了宮中的衛士加強戒備，便繼續埋頭處理朝政了。蜀漢千頭萬緒的事等著他，實在沒有太多精力去追查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失竊案”。
……
鮮於輔原先打算在成都多待一些時日，再探探蜀漢的底，看看還能不能找到什麽突破口。可待了一段時間，見蜀國上下冥頑不靈，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尤其中途又出了這檔子“失竊”的變故，滿城風雨，他待在成都反而礙手礙腳，諸多不便。與其在這裏幹耗著，不如早點回去覆命。
劉禪也樂得送走這個瘟神。鮮於輔在成都一日，他就多一日不自在。那人在朝堂上的傲慢嘴臉，他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膈應。聽聞鮮於輔想要走，劉禪簡直求之不得，當即讓人備了一場送行宴，場面搞得熱熱鬧鬧的，做足了面子功夫。
雙方一個想盡快走，一個想盡快送，心思難得一致，所以宴會上倒也其樂融融。鮮於輔收起了來時的傲慢性子，說話也客氣了許多，劉禪也拿出了東道主的熱情，頻頻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仿佛之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過。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還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鮮於輔便帶著魏國使團，離開了成都。
出城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成都的城門。城門巍峨，城墻上站著蜀漢的士兵，甲胄鮮明，目光如炬。晨光灑在城樓上，給灰褐色的磚石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在馬上多看了兩眼，心中暗暗想道：這成都不錯，等魏國吞並了蜀國，他就向陛下奏請，來這裏做個刺史或者都督，到時候再好好看看那群蜀國君臣還如何囂張。
“走。”他調轉馬頭，不再回頭。馬蹄聲噠噠地響起，使團的車隊緩緩駛上官道，消失在晨光之中。
出了成都地界之後，道路變得顛簸起來。山路崎嶇，馬車搖搖晃晃，顛得人骨頭都快要散架了。鮮於輔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腦子裏卻在想著回去之後如何向曹丕覆命。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種說辭，可每一種都覺得不夠好。
離開成都之前，他聽說劉禪派人秘密調查他的隨行隊伍，似乎是起了疑心。他不由得冷嗤一聲，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笑：“蜀國雖弱，人才卻不少！”
雖然離開耽擱了一番，蜀漢也不太過分糾纏，畢竟，魏國的使臣，總不能像對待賊人一樣對待。所以鮮於輔有驚無險地出了成都。
原先他打算好好審一下那個“賊人”之言是真是假。
誰知等他快到洛陽時，一匹快馬從後面追上來，送來了劉禪的親筆信。信中的措辭十分激烈，劉禪怒斥鮮於輔偷了蜀國的人，說他是“賊”，是“盜”，是“無恥小人”，威脅他將人交出來，否則他就要不客氣了。
鮮於輔看完信，沈默了片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他將信折好，不緊不慢地塞進袖中。
“不理他。”他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騎士猶豫了一下：“將軍，蜀漢那邊說，如果不交人，他們就要——”
“就要什麽？”鮮於輔冷笑一聲，“就要打過來？他們拿什麽打？再說他說的，難道本將軍就要認，你見過賊人嗎？本將軍連什麽事情都不知道。”
他若是交人，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天下人事情是他幹的。
騎士不敢再說什麽，翻身上馬，回去覆命了。
鮮於輔坐在馬車裏，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不怕劉禪的威脅。一個十六歲的黃口小兒，能翻出什麽大浪？可他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劉禪怎麽會知道黃皓在他手上？他明明做得天衣無縫，怎麽會被人發現？
若是劉禪將事情告訴陛下，陛下知道他有私自藏人的意圖，他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甚至懷疑他的忠心。
……
鮮於輔回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夕陽西下，將洛陽城的城墻染成了一片金紅，城門口人來人往，商賈、百姓、士兵，各色人等進進出出，一派繁華景象。可鮮於輔沒有心思欣賞這些，他直奔皇宮，求見曹丕。
曹丕在西堂接見了他。
鮮於輔躬身行禮，然後一五一十地將成都之行的經過稟報了一遍。從入城時的迎接，到朝堂上的交鋒，從諸葛亮的強硬態度，從蜀漢朝臣的反應，到民間百姓的議論，事無巨細，一一說來。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什麽，該說的都說了。
然後曹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幾分嘲諷的輕蔑：“劉禪倒是有幾分骨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鮮於輔身上，語氣忽然變得調侃起來，“對了，你做了什麽？他向朕討人？你在蜀地搜羅了什麽美人？”
曹丕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一個皇帝，跟一個虎牙將軍搶人，而且還沒搶過，這事兒說出去確實有些丟人。劉禪若是真的為了一個美人派人來討要，那這臉可就丟到洛陽來了。
鮮於輔嘴角微抽，無奈地嘆了口氣，拱手道：“陛下，不是美人，是一名男子。”
曹丕眉梢一挑，眼中的興味更濃了，打趣道：“那就是個美男子了。沒想到劉禪年紀不大，口味倒是不輕，這般荒唐！”
龍陽之好又不稀奇。
“陛下！”鮮於輔扶額，頭疼得厲害，著實無奈。他不動聲色地掃視了殿內侍立的內侍和宮人，那含義不言而喻，接下來的話，不適合讓太多人聽到。
曹丕見狀，收起了調侃的神色，給身邊的內侍使了一個眼色。那內侍會意，當即揮了揮手，帶著殿內閑雜人等魚貫而出，最後一個人出去時還順手帶上了門。西堂內只剩下曹丕和鮮於輔兩個人，燭火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鮮於輔從懷裏掏出一卷帛書，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曹丕跟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一般說道：“陛下，那人乃是一名方士，擅長鬼道、占星之術。末將在成都時，他利用一件祥瑞占蔔出了不得了的東西。但那祥瑞中途損毀了，他占蔔出的東西對蜀國無用，所以被劉禪降罪，不得已逃了出來，正好被末將的人發現。”
曹丕接過帛書，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拿在手裏掂了掂，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他的目光從帛書上移到鮮於輔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和玩味：“你信了？”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鮮於輔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信了，顯得自己愚昧，說不信，那帶這個人回來做什麽？
曹丕不等他回答，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怎麽那般巧？正好逃到了你的身邊？難道那人占蔔出的內容，都是咱們大魏的？莫不是鮮於輔你被人騙了，帶了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依然掛著笑，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他見過太多方士了，從先帝曹操時代起，就有一茬又一茬的方士往宮裏鉆，有的說能煉長生不老藥，有的說能召來神仙，有的說能預言天下大勢。結果呢？藥沒煉成，神仙沒召來，預言也沒一個準的。到頭來不過是一群騙子，騙吃騙喝騙賞賜。
鮮於輔連忙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末將覺得那人挺有趣的，所以已經讓人安排了一個屍身偽裝成他。大概過兩日，就能聽到他‘身死’的消息傳出來。陛下不妨先看看他寫的內容，末將覺得挺有趣的。此人十分聰明，而且膽子很大，膽大到敢寫這種東西，還敢讓末將帶回來給陛下看。”
“哦？”曹丕被他提起了興趣，這才不緊不慢地展開帛書，低頭看了起來。
帛書上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透著幾分規矩，曹丕首先註意到這一點，心中微微點頭，至少這字他不討厭。待看到前兩行內容，他不由得笑出了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輕快和不以為然：“賈太尉今年會亡故？若是過了今年還在，他是否要賠上這條命？”
賈詡今年七十七了，這個年紀的人，有太多可能，就算今年不走，明年、後年也遲早要走。拿一個快八旬的老人壽命來預言，算什麽本事？曹丕搖了搖頭，覺得這方士也不過如此。
鮮於輔當即拱手道：“依陛下的意思。若是賈太尉今年安然無恙，末將親自處置此人。”
曹丕笑了笑，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看。待看到下面的內容，他的笑容不但沒有收斂，反而加大了，可那笑容裏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諷刺，又像是自嘲，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朕三年後會駕崩？”曹丕語氣輕飄飄的，“有意思，有意思。”
他今年三十六，正當壯年，身體健康，能吃能睡，能騎馬能射箭，能批閱奏折到深夜，能和群臣辯論到天明。這樣的他，三年後會死？說這話的人，要麽是瘋了，要麽是蠢了，要麽是另有所圖。
鮮於輔低著頭，不敢看曹丕的臉色，只能硬著頭皮說：“末將就知道陛下會感興趣。末將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也覺得此人膽大包天。”
曹丕面上一點也不見慍怒，“還有司馬懿會篡魏？你信嗎？”
鮮於輔聽到這話，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陛下別笑了，末將也不信的。末將在路上琢磨了一路，覺得此人多半是個瘋子。可又覺得，一個瘋子寫不出這樣的字，也說不出這樣的話。所以末將把他帶回來了，請陛下定奪。”
曹丕見狀，卻是意味深長道：“先帝臨終前，曾叮囑朕，其有狼顧相，非人臣也。”
不過他乃明主，豈可因噎廢食？可見不得良臣蒙塵，司馬懿在謀略、內政、軍事都是一流人才，難道因為劍刃太利，就要將刀劍折了嗎？他自信自己能掌控他，如今司馬懿不正是守理守度、兢兢業業的輔佐之才。
鮮於輔聞言，只是幹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作為臣子，不好評價這些，尤其這次他帶回來的東西，若是被司馬懿知道了，日後兩人怕是不好相處。司馬懿那人雖然表面上溫和謙遜，可誰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
然後在鮮於輔回到洛陽的半月後，一個消息傳遍了洛陽城，賈詡病逝了，享年七十七歲。
消息傳來的時候，鮮於輔正在與部下喝酒，手中的酒碗“啪”一聲掉在了桌上。
賈詡真的死了。
他今年七十七歲，在這個年紀也是時候壽終正寢了，可偏偏那個黃皓說過“賈詡今年會亡故”。現在賈詡真的死了，那帛書上的其他內容呢？陛下三年後會駕崩？司馬懿會篡魏？
鮮於輔不敢往下想了。
賈詡這個年紀，在古代來說，實屬高壽。而且病逝前身居太尉之位，位列三公，位極人臣，可以稱之為善終。他一生活了七十七歲，算無遺策，從無失手，從李傕郭汜到張繡再到曹操，幾經輾轉卻始終屹立不倒，最後還能全身而退、善終正寢，讓人著實佩服。
曹丕悲痛不已，親自到賈詡府上祭奠，還親手寫了一篇祭文，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實感。朝中上下都知道，賈詡對曹丕有恩，當初曹丕與曹植爭儲的時候，賈詡一句話點醒了曹丕，讓他“恭謹孝悌”，最終贏得了曹操的青睞。這份恩情，曹丕一直記著。
鮮於輔也陪同一起去了。他跟在曹丕身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心裏卻翻江倒海。
回宮的馬車上，曹丕閉目養神，一言不發。車廂裏光線昏暗，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在耳邊回響。鮮於輔也不敢吭聲，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變成車廂的一部分。
馬車走了一段路，曹丕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目光清亮而銳利，像是兩把刀子，直直地刺向鮮於輔。
“鮮於輔，你覺得朕是早逝的模樣嗎？”曹丕冷不丁地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他讓人仔細查了賈詡的死因，確認並無外人動手，確實是年邁體衰、油盡燈枯。可正是因為這個“確認”，才讓那帛書上的預言變得更加令人不安。
“……”鮮於輔嘴唇顫動，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末將，末將……知罪！”
要他如何回答，也許那人純粹是蒙對了。
曹丕冰冷一笑，“那就讓那人再活三年。”
鮮於輔連忙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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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賈詡死了……
劉禪：高祖保佑。
曹丕：朕命不久矣。
黃皓（瑟瑟發抖）：陛下身邊有神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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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劉禪將劉悅招呼到跟前，神神秘秘地從袖中摸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案上, 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兩個名字——“黃皓”、“陳祗”。他讓劉悅選一個，說想辦法送給鮮於輔。
劉悅湊過去一看, 小臉頓時一抽, 嘴角差點沒撇到耳根去。這兩個名字, 她在後世可太熟悉了, 黃皓，蜀漢亡國的大禍害, 陳祗, 扶植黃皓上位的那個“好幫手”, 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不過轉念一想，既然都不是啥好東西，那就當排毒了。與其讓他們日後在蜀漢朝堂上興風作浪，不如趁早打包送走，送去魏國發光發熱，也算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她眼珠一轉, 問道：“哪個聰明機靈？”
劉禪指了指“黃皓”, 又點了點“陳祗”, 有些為難地嘆了口氣，斟酌了片刻才說：“黃皓吧。他機靈, 又忠誠。”
劉禪說這話的時候, 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舍。黃皓是他身邊的近侍, 伺候了他好些年了，手腳勤快，嘴巴嚴實, 人也機靈，有什麽事交代下去，總能辦得妥妥帖帖。雖說朝中有些大臣說過黃皓的不是，但在劉禪看來，那些人不過是雞蛋裏挑骨頭罷了。一個伺候人的宦官，能有什麽大錯？尤其黃皓也不是尋常人，他還認真研究方術，精通蔔算。
劉悅當即點頭，小巴掌一拍，奶聲奶氣地拍板：“就他了！”
只要黃皓能把曹魏那些人忽悠瘸了，能把司馬懿給坑了，能讓他們蜀漢少幾個敵人，那他就算立功了。對方若是能活到那個時候，她也承認黃皓的功績，立碑著傳都可以，她都沒意見。反正只要不出現在劉禪身邊，想去哪兒都行。畢竟活幹了，功績擺在那裏，也不用過多糾結本心本性，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完人？司馬懿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但凡熬不過曹叡，以他的所作所為，那都是標準的賢臣良相，至於剩下那個陳祗，誰讓他沒抓住這次機會呢。等她再大些，找個由頭把人清了就是了。
至於如何讓鮮於輔遇到黃皓，劉禪沒告訴劉悅，他擔心小孩子嘴巴不牢靠，將事情說出去。
……
三日後，成都驛館。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成都城的大街小巷已經沈寂下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遠處隱隱約約地響著，一下一下，沈穩而單調。
鮮於輔還沒有睡。
他坐在客房中，面前攤著一卷竹簡，可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竹簡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他在想此行來成都的所見所聞，想蜀漢朝堂上下的反應，想回去之後如何向曹丕覆命。
蜀漢比他想象的要難啃。他在這裏待了快十日了，該說的話都說了，該施的壓都施了，該擺的架子都擺了。可蜀漢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卻是君臣一心，絲毫不讓，連句軟話都沒有。諸葛亮更是硬得像一塊石頭，油鹽不進。他原本以為，蜀漢剛剛經歷夷陵大敗，南中又在叛亂，內憂外患之下，應該很容易屈服才對。
可事實恰恰相反，越是困難，這幫人越是強硬，越是倔強，也是，也只有這麽一群犟種，才會做著所謂重建大漢的夢，有他大魏在，漢室的墳頭草都丈高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是遠處有人在竊竊私語，他並沒有在意。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敲鑼，不是更夫的梆子，是警報的鑼聲，急促而尖銳。
鮮於輔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夏日的悶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街道上火光晃動，無數火把在夜空中跳躍，像游蕩的亡魂一般。他隱約看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有人在挨家挨戶地敲門。
“怎麽回事？”他轉身問身後的隨從。
隨從也是一臉茫然，搖了搖頭：“屬下不知，這就去打聽。”
隨從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將軍，是蜀宮丟了東西。街上那些是蜀漢的衛士，在搜尋賊人。”
鮮於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蜀宮丟了東西？丟了什麽？能讓蜀漢大半夜出動這麽多衛士滿城搜捕，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丟的東西一定不簡單。尋常的金銀珠寶，不值得這麽大動幹戈，尋常的文書器物，也不值得。他沈吟片刻，吩咐隨從：“再去打聽，看他們丟了什麽。越詳細越好。”
隨從又出去了一趟，這次去了更久。等他回來時，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將軍，打聽不出來。那些衛士嘴很緊，只說丟了東西，問丟了什麽，都不肯說。屬下問了好幾個人，有的說不知道，有的說不能說，有的幹脆瞪了屬下一眼就走了。”
鮮於輔的目光微微閃動。蜀宮丟了東西，卻不肯說丟了什麽，這意味著丟的東西非同小可，要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要麽是關乎國運的機密，要麽是見不得人的東西。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他留意。
“繼續看著。”他說，“有什麽動靜立刻報我。”
隨從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鮮於輔重新坐回案前，可他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那卷竹簡上了。他的耳朵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他在想，蜀宮到底丟了什麽？能不能利用這件事，給蜀漢施加一些壓力？或者，能不能從中撈到什麽好處？
夜更深了，外面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可並沒有完全消失。衛士們還在搜，只是從這條街搜到了那條街，從這片區域搜到了那片區域。
鮮於輔正準備就寢，忽然聽到院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他聽到有人在喊：“搜！仔細搜！一間一間地搜！別讓他跑了！”
他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
院子裏站著幾個蜀漢的衛士，手持火把，甲胄在火光中閃著冷冷的光。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小校，看到鮮於輔出來，連忙上前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將軍，打擾了。宮中失竊，賊人逃竄至此，屬下奉命搜查，請將軍行個方便。”
鮮於輔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幾個衛士，心中湧上一股不悅。驛館雖是蜀國的，但是如今是魏國使臣住著的，按照外交禮儀，蜀漢無權搜查。
可他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如果他拒絕搜查，反而顯得心虛。他沈吟片刻，側身讓開了門，“搜吧。不過，不要碰本將軍的東西。”
小校連忙道謝，一揮手，幾個衛士魚貫而入，開始在驛館的各個房間、各個角落搜查。
鮮於輔站在門口，雙手環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翻箱倒櫃。
搜了一會兒，沒有找到。小校的臉色有些難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前院後院都沒有，這是沒在驛館了。
最終搜索的衛士告辭，驛站又重新恢覆了安靜。
可鮮於輔站在門口，面色陰沈，不知在想什麽。
他的隨從從暗處走出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將軍，方才那幫人搜後院之前，屬下在後院的草料堆裏發現了一個人。”
“把人藏好了。”鮮於輔終於開口，聲音冷靜而沈穩，“別讓蜀國的人發現。也別讓他死了。”
隨從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
就這樣，蜀宮的衛士接連搜羅了兩日，掘地三尺，都沒有找到那個“賊人”，城中甚至張貼出了通緝令，上面畫著一個模糊的人像，寫著“懸賞捉拿，提供線索者賞金百兩”。
可那個“賊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麽也找不到。街上的百姓議論紛紛，茶樓酒肆裏的說書人添油加醋，各種版本的傳言滿天飛。
有人說，宮中丟的是一塊傳國玉璽，是當年高祖皇帝用的，價值連城，誰找到了誰就能統一天下，有人說丟的是一部失傳的兵法典籍，誰得到了就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也有人說，宮中丟的是一件祥瑞，是上個月從岷江裏撈出來的，是上天賜給蜀漢的寶物，甚至有人說劉禪的皇子被人偷了……說什麽的都有。可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朝堂上，大臣們也對這件事議論紛紛。有人問諸葛亮宮中到底丟了什麽，諸葛亮搖了搖頭，說他也不知道。他去問過劉禪，劉禪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說“相父日後便知”，然後就什麽都不肯說了。
諸葛亮一頭霧水，卻也沒有再追問。他了解劉禪這個孩子，雖然有時候天真，但不會做沒把握的事。他既然不說，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只是叮囑了宮中的衛士加強戒備，便繼續埋頭處理朝政了。蜀漢千頭萬緒的事等著他，實在沒有太多精力去追查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失竊案”。
……
鮮於輔原先打算在成都多待一些時日，再探探蜀漢的底，看看還能不能找到什麽突破口。可待了一段時間，見蜀國上下冥頑不靈，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尤其中途又出了這檔子“失竊”的變故，滿城風雨，他待在成都反而礙手礙腳，諸多不便。與其在這裏幹耗著，不如早點回去覆命。
劉禪也樂得送走這個瘟神。鮮於輔在成都一日，他就多一日不自在。那人在朝堂上的傲慢嘴臉，他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膈應。聽聞鮮於輔想要走，劉禪簡直求之不得，當即讓人備了一場送行宴，場面搞得熱熱鬧鬧的，做足了面子功夫。
雙方一個想盡快走，一個想盡快送，心思難得一致，所以宴會上倒也其樂融融。鮮於輔收起了來時的傲慢性子，說話也客氣了許多，劉禪也拿出了東道主的熱情，頻頻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仿佛之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過。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還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鮮於輔便帶著魏國使團，離開了成都。
出城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成都的城門。城門巍峨，城墻上站著蜀漢的士兵，甲胄鮮明，目光如炬。晨光灑在城樓上，給灰褐色的磚石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在馬上多看了兩眼，心中暗暗想道：這成都不錯，等魏國吞並了蜀國，他就向陛下奏請，來這裏做個刺史或者都督，到時候再好好看看那群蜀國君臣還如何囂張。
“走。”他調轉馬頭，不再回頭。馬蹄聲噠噠地響起，使團的車隊緩緩駛上官道，消失在晨光之中。
出了成都地界之後，道路變得顛簸起來。山路崎嶇，馬車搖搖晃晃，顛得人骨頭都快要散架了。鮮於輔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腦子裏卻在想著回去之後如何向曹丕覆命。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種說辭，可每一種都覺得不夠好。
離開成都之前，他聽說劉禪派人秘密調查他的隨行隊伍，似乎是起了疑心。他不由得冷嗤一聲，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笑：“蜀國雖弱，人才卻不少！”
雖然離開耽擱了一番，蜀漢也不太過分糾纏，畢竟，魏國的使臣，總不能像對待賊人一樣對待。所以鮮於輔有驚無險地出了成都。
原先他打算好好審一下那個“賊人”之言是真是假。
誰知等他快到洛陽時，一匹快馬從後面追上來，送來了劉禪的親筆信。信中的措辭十分激烈，劉禪怒斥鮮於輔偷了蜀國的人，說他是“賊”，是“盜”，是“無恥小人”，威脅他將人交出來，否則他就要不客氣了。
鮮於輔看完信，沈默了片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他將信折好，不緊不慢地塞進袖中。
“不理他。”他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騎士猶豫了一下：“將軍，蜀漢那邊說，如果不交人，他們就要——”
“就要什麽？”鮮於輔冷笑一聲，“就要打過來？他們拿什麽打？再說他說的，難道本將軍就要認，你見過賊人嗎？本將軍連什麽事情都不知道。”
他若是交人，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天下人事情是他幹的。
騎士不敢再說什麽，翻身上馬，回去覆命了。
鮮於輔坐在馬車裏，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不怕劉禪的威脅。一個十六歲的黃口小兒，能翻出什麽大浪？可他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劉禪怎麽會知道黃皓在他手上？他明明做得天衣無縫，怎麽會被人發現？
若是劉禪將事情告訴陛下，陛下知道他有私自藏人的意圖，他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甚至懷疑他的忠心。
……
鮮於輔回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夕陽西下，將洛陽城的城墻染成了一片金紅，城門口人來人往，商賈、百姓、士兵，各色人等進進出出，一派繁華景象。可鮮於輔沒有心思欣賞這些，他直奔皇宮，求見曹丕。
曹丕在西堂接見了他。
鮮於輔躬身行禮，然後一五一十地將成都之行的經過稟報了一遍。從入城時的迎接，到朝堂上的交鋒，從諸葛亮的強硬態度，從蜀漢朝臣的反應，到民間百姓的議論，事無巨細，一一說來。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什麽，該說的都說了。
然後曹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幾分嘲諷的輕蔑：“劉禪倒是有幾分骨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鮮於輔身上，語氣忽然變得調侃起來，“對了，你做了什麽？他向朕討人？你在蜀地搜羅了什麽美人？”
曹丕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一個皇帝，跟一個虎牙將軍搶人，而且還沒搶過，這事兒說出去確實有些丟人。劉禪若是真的為了一個美人派人來討要，那這臉可就丟到洛陽來了。
鮮於輔嘴角微抽，無奈地嘆了口氣，拱手道：“陛下，不是美人，是一名男子。”
曹丕眉梢一挑，眼中的興味更濃了，打趣道：“那就是個美男子了。沒想到劉禪年紀不大，口味倒是不輕，這般荒唐！”
龍陽之好又不稀奇。
“陛下！”鮮於輔扶額，頭疼得厲害，著實無奈。他不動聲色地掃視了殿內侍立的內侍和宮人，那含義不言而喻，接下來的話，不適合讓太多人聽到。
曹丕見狀，收起了調侃的神色，給身邊的內侍使了一個眼色。那內侍會意，當即揮了揮手，帶著殿內閑雜人等魚貫而出，最後一個人出去時還順手帶上了門。西堂內只剩下曹丕和鮮於輔兩個人，燭火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鮮於輔從懷裏掏出一卷帛書，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曹丕跟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一般說道：“陛下，那人乃是一名方士，擅長鬼道、占星之術。末將在成都時，他利用一件祥瑞占蔔出了不得了的東西。但那祥瑞中途損毀了，他占蔔出的東西對蜀國無用，所以被劉禪降罪，不得已逃了出來，正好被末將的人發現。”
曹丕接過帛書，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拿在手裏掂了掂，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他的目光從帛書上移到鮮於輔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和玩味：“你信了？”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鮮於輔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信了，顯得自己愚昧，說不信，那帶這個人回來做什麽？
曹丕不等他回答，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怎麽那般巧？正好逃到了你的身邊？難道那人占蔔出的內容，都是咱們大魏的？莫不是鮮於輔你被人騙了，帶了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依然掛著笑，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他見過太多方士了，從先帝曹操時代起，就有一茬又一茬的方士往宮裏鉆，有的說能煉長生不老藥，有的說能召來神仙，有的說能預言天下大勢。結果呢？藥沒煉成，神仙沒召來，預言也沒一個準的。到頭來不過是一群騙子，騙吃騙喝騙賞賜。
鮮於輔連忙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末將覺得那人挺有趣的，所以已經讓人安排了一個屍身偽裝成他。大概過兩日，就能聽到他‘身死’的消息傳出來。陛下不妨先看看他寫的內容，末將覺得挺有趣的。此人十分聰明，而且膽子很大，膽大到敢寫這種東西，還敢讓末將帶回來給陛下看。”
“哦？”曹丕被他提起了興趣，這才不緊不慢地展開帛書，低頭看了起來。
帛書上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透著幾分規矩，曹丕首先註意到這一點，心中微微點頭，至少這字他不討厭。待看到前兩行內容，他不由得笑出了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輕快和不以為然：“賈太尉今年會亡故？若是過了今年還在，他是否要賠上這條命？”
賈詡今年七十七了，這個年紀的人，有太多可能，就算今年不走，明年、後年也遲早要走。拿一個快八旬的老人壽命來預言，算什麽本事？曹丕搖了搖頭，覺得這方士也不過如此。
鮮於輔當即拱手道：“依陛下的意思。若是賈太尉今年安然無恙，末將親自處置此人。”
曹丕笑了笑，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看。待看到下面的內容，他的笑容不但沒有收斂，反而加大了，可那笑容裏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諷刺，又像是自嘲，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朕三年後會駕崩？”曹丕語氣輕飄飄的，“有意思，有意思。”
他今年三十六，正當壯年，身體健康，能吃能睡，能騎馬能射箭，能批閱奏折到深夜，能和群臣辯論到天明。這樣的他，三年後會死？說這話的人，要麽是瘋了，要麽是蠢了，要麽是另有所圖。
鮮於輔低著頭，不敢看曹丕的臉色，只能硬著頭皮說：“末將就知道陛下會感興趣。末將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也覺得此人膽大包天。”
曹丕面上一點也不見慍怒，“還有司馬懿會篡魏？你信嗎？”
鮮於輔聽到這話，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陛下別笑了，末將也不信的。末將在路上琢磨了一路，覺得此人多半是個瘋子。可又覺得，一個瘋子寫不出這樣的字，也說不出這樣的話。所以末將把他帶回來了，請陛下定奪。”
曹丕見狀，卻是意味深長道：“先帝臨終前，曾叮囑朕，其有狼顧相，非人臣也。”
不過他乃明主，豈可因噎廢食？可見不得良臣蒙塵，司馬懿在謀略、內政、軍事都是一流人才，難道因為劍刃太利，就要將刀劍折了嗎？他自信自己能掌控他，如今司馬懿不正是守理守度、兢兢業業的輔佐之才。
鮮於輔聞言，只是幹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作為臣子，不好評價這些，尤其這次他帶回來的東西，若是被司馬懿知道了，日後兩人怕是不好相處。司馬懿那人雖然表面上溫和謙遜，可誰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
然後在鮮於輔回到洛陽的半月後，一個消息傳遍了洛陽城，賈詡病逝了，享年七十七歲。
消息傳來的時候，鮮於輔正在與部下喝酒，手中的酒碗“啪”一聲掉在了桌上。
賈詡真的死了。
他今年七十七歲，在這個年紀也是時候壽終正寢了，可偏偏那個黃皓說過“賈詡今年會亡故”。現在賈詡真的死了，那帛書上的其他內容呢？陛下三年後會駕崩？司馬懿會篡魏？
鮮於輔不敢往下想了。
賈詡這個年紀，在古代來說，實屬高壽。而且病逝前身居太尉之位，位列三公，位極人臣，可以稱之為善終。他一生活了七十七歲，算無遺策，從無失手，從李傕郭汜到張繡再到曹操，幾經輾轉卻始終屹立不倒，最後還能全身而退、善終正寢，讓人著實佩服。
曹丕悲痛不已，親自到賈詡府上祭奠，還親手寫了一篇祭文，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實感。朝中上下都知道，賈詡對曹丕有恩，當初曹丕與曹植爭儲的時候，賈詡一句話點醒了曹丕，讓他“恭謹孝悌”，最終贏得了曹操的青睞。這份恩情，曹丕一直記著。
鮮於輔也陪同一起去了。他跟在曹丕身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心裏卻翻江倒海。
回宮的馬車上，曹丕閉目養神，一言不發。車廂裏光線昏暗，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在耳邊回響。鮮於輔也不敢吭聲，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變成車廂的一部分。
馬車走了一段路，曹丕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目光清亮而銳利，像是兩把刀子，直直地刺向鮮於輔。
“鮮於輔，你覺得朕是早逝的模樣嗎？”曹丕冷不丁地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他讓人仔細查了賈詡的死因，確認並無外人動手，確實是年邁體衰、油盡燈枯。可正是因為這個“確認”，才讓那帛書上的預言變得更加令人不安。
“……”鮮於輔嘴唇顫動，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末將，末將……知罪！”
要他如何回答，也許那人純粹是蒙對了。
曹丕冰冷一笑，“那就讓那人再活三年。”
鮮於輔連忙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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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賈詡死了……
劉禪：高祖保佑。
曹丕：朕命不久矣。
黃皓（瑟瑟發抖）：陛下身邊有神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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