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她好像……把阿父哄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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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她好像……把阿父哄過頭……
此時莊嚴的太廟前, 日頭正烈，青石鋪就的地面被曬得滾燙，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特殊的香火味。
劉悅小手撐著圓潤的下巴, 整個人縮在樹蔭處，像一只被曬蔫了的小貓。她坐在一塊青磚上, 望著石階之上巍峨肅穆的太廟, 小臉上寫滿了深沈。
原先她打算坐在石階上的, 可是那石階經過太陽的炙烤, 已經熱得能當鐵板烤肉了，她這小身板要是坐上去, 怕是當場就要熟了。如今只能窩在這裏, 吹著若有若無的風, 有一搭沒一搭地想主意。
如今東吳的孫夫人還有曹魏的鮮於輔都來了成都，雙方關系不好，尤其那個鮮於輔，聽說是個殺伐果斷、刀頭舔血的將軍，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劉悅琢磨著，不知道這人迷不迷信, 怕不怕鬼？不過轉念一想, 這種在邊塞打過仗、在屍山血海裏滾過的人, 多半是不信這些的。這樣的話，就不好糊弄了。
不如向劉禪借一個會用手段的方士？可問題是, 劉禪願意嗎？他那人雖然平時嘻嘻哈哈的, 可在這種事情上, 說不定比誰都謹慎。
他會聽她的話嗎？
雖說她可以隨便說話，不用太糾結旁人信不信，但是有時候, 她需要別人相信的。不是那種敷衍的“好好好你說得對”的相信，而是真正把她的話當回事、會照做的相信。這就難了。
劉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了望前方的太廟，心中暗暗盤算。她決定進去“借”一張“虎皮”。都是漢室祖宗，為了漢室傳承、為了天下萬民，諸位列祖列宗，你們就借一些力量給晚輩吧……天降隕石，或者給她一個大魚，弄個魚腹藏書也不錯啊，要不給她召喚一只白鷹，她寫些東西，讓它送到劉禪以及丞相他們面前，再不濟來個晴天霹靂也行……
她站起身，彈了彈粉色曲裾上沾的塵土，拍了拍小屁股，擡腳就要往太廟方向走。誰知剛邁出一步，忽然覺得腳下的觸感不太對勁，軟綿綿的，又帶著點滑膩，還會動。
劉悅低頭一看，發現腳下踩著一截白繩。透過樹蔭縫隙射過來的斑駁光點中，那白繩居然還會扭動，使勁拍打著地面，一下，兩下，三下，尾巴甩得啪啪響。
“！”
劉悅整個人都麻了，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一般。
蛇……蛇啊！
一條白蛇！
什麽時候鉆到她腳底下的？她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這東西從哪兒來的？是不是有毒？會不會咬人？
她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小臉刷地一下白了。
她身邊的侍女也察覺到了不對，低頭一看，當即驚聲尖叫起來：“公主——！蛇！有蛇！”
那尖叫聲又高又尖，劃破了太廟前的寧靜，驚起了遠處樹梢上的幾只飛鳥。
旁邊的披甲衛士一個激靈，猛地轉過身來，三兩步沖了過來。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在劉悅腳邊使勁掙紮的細長白蛇，那蛇身約莫兩尺來長，通體雪白，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眾人頭皮發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已經伸手按住了刀柄，準備隨時出手。
可再看公主，只見那個小小的人兒站在那裏，小臉雖然有些發白，卻沒有哭，沒有叫，甚至沒有逃跑，就那麽直直地站著，低頭看著腳邊的蛇，表情說不上是害怕還是發楞。
衛士們不由得在心裏暗暗感慨，小孩子怕是沒認出這是蛇吧？還以為是什麽繩子或者蟲子？不然怎麽會這麽淡定？
劉禪表示，她快淡定“死”了，不敢動啊！！
一名衛士屏住呼吸，連忙伸手去抓。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的七寸，提起來一看，才發現那白蛇的腦袋早已經被踩扁了，軟塌塌地耷拉著，鮮血淋淋。之前蛇身翻滾得如此厲害，原來是臨死前的殊死掙紮啊。
劉悅看著在衛士手中“睡著”的白蛇，眨了眨眼，怔怔地看著它，小臉上的表情從呆滯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
她居然……將一條蛇踩死了？
不對，這蛇是什麽時候跑到她腳下的她都不知道。大概是剛才起身的時候，一腳踩上去，正好踩中了蛇頭，就這麽陰差陽錯地把一條蛇給踩死了。
等一下……
白蛇！
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她好像知道要借哪位的“虎皮”了。
旁邊的侍女以為她嚇傻了，連忙蹲下來檢查她全身，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定人沒事，才一把將人抱起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都帶著哭腔：“公主，你別嚇唬奴婢！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可怎麽向陛下、皇後交代啊！”
劉悅被她抱在懷裏，聽著她哽咽的聲音，拍了拍小侍女的肩膀，奶聲奶氣地安撫她：“你別怕，我沒事，有人護著我呢。”
“？”眼淚汪汪的侍女一頭問號，眨了眨眼，不明白公主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人護著她？方才明明只有公主一個人站在那裏啊。
劉悅沒有多解釋，只是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小表情。
……
那邊，劉禪還在路上，腳步匆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他剛得知自家女兒在太廟被蛇攻擊了的消息，後背當即又出了一身冷汗，心跳都快了幾拍。
什麽？太廟？蛇？阿悅？
他的魂差點嚇飛了。
他連忙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半走半跑地趕到了太廟。
到了太廟前，他就看到自家女兒坐在太廟的門檻上，兩只小手撐著下巴，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似乎在等人，小臉上看不出什麽害怕的表情，反倒有幾分悠然自得。
劉禪火急火燎地跑過去，一把將人抱起，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看了一圈，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好幾遍，胳膊在，腿在，頭發絲一根不少，身上也沒有傷口。他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心臟還在胸腔裏咚咚咚地跳。
劉悅見他來了，歪著小腦袋，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阿父？”
那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仿佛她只是在太廟門口乘了個涼、發了個呆。
旁邊的侍女連忙上前解釋：“陛下，公主無事，那蛇沒傷到公主。奴婢已經仔細檢查過了，公主身上沒有傷痕。”
劉禪皺了皺眉，環顧一圈，沈聲問道：“蛇呢？”
一名衛士捧著陶罐上前，揭開蓋子，恭恭敬敬地給劉禪展示了裏面已經死去的白蛇。那蛇身蜷縮在罐底，通體雪白，頭部已經被踩得變了形，看起來有些瘆人。
劉禪看清楚後楞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了：“這蛇可有毒？它怎麽出現在公主面前的？”
這些問題，現場衛士也不太了解。有人猜測可能是從太廟附近大樹的某個地縫裏鉆出來的，公主碰巧在那裏乘涼，所以就遇上了。還好那白蛇大概被烈日曬昏了頭，行動遲緩，再加上公主那一腳踩得正正好，直接把蛇頭踩扁了，這才有驚無險。
劉禪聽完事情經過後，陷入沈思，眼神在陶罐和女兒之間來回打量。
而他身邊的劉悅則是使勁踮起腳尖，扒著衛士的胳膊，還想看看自己在這個世界“獵殺”的第一個獵物長什麽樣。
“安分點。”劉禪拍了拍她的腦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無奈。
劉悅輕哼一聲，從劉禪懷裏禿嚕下來，晃著小手爬過門檻，一溜煙跑進了太廟，頭也不回地不理劉禪了。
劉禪：……
這小家夥，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他趕緊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喊道：“阿悅，太廟乃是祖宗重地，不能頑皮！快出來！”
他走進太廟，就要將劉悅帶出來，卻見自家女兒已經跑到了供桌前，正仰著頭看著那一排排的牌位。
然後，劉悅伸手指著漢高祖劉邦的牌位，在氤氳的燭光中，小臉上帶著幾分俏皮，回頭對劉禪說道：“阿父，高祖祖剛剛與我說一些好玩的事情，你要聽嗎？”
“……嗯？”劉禪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什麽高祖祖？”
這孩子莫不是中邪了吧？還是被白蛇嚇到了？
呸！說什麽渾話，他家阿悅好好的，才不會這樣。
劉悅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衣袖使勁往下拽，示意他蹲下來。劉禪無奈，只好彎下腰，將耳朵湊過去。劉悅湊到他耳邊，小手攏著嘴巴，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阿父，你能給我尋個會戲法的方士嗎？高祖祖說他想罵曹丕，但是沒人給他傳話，他老人家很生氣。”
劉禪偏頭，打量著劉悅，滿眼都是懷疑：“你說的高祖祖是誰？”
這孩子嘴裏一套一套的，他得問清楚才行。
劉悅大眼一翻，小手指了指供桌最上首漢高祖劉邦的排位，小手掐腰，下巴微擡，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是最高的高祖祖了！他剛剛誇我有他之風，說我踩蛇的樣子跟他當年斬白蛇一模一樣，比他當年還威風。”
劉禪嘴角微微抽搐，指了指旁邊桌案上陶罐中那條死去的白蛇，試探著問道：“你說的高祖祖顯靈，不會是……那條蛇吧？”
他記得自己給這孩子說過高祖斬白蛇起義的故事，當時是當睡前故事講的，隨口一提，沒想到小家夥記得這麽牢。以她的聰慧，估計早就把這個故事刻在腦子裏了。如今碰巧踩死了一條白蛇，又碰巧在太廟前，這小家夥該不會是想借題發揮吧？
劉禪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轉溜溜的眼睛，總覺得不對，他眸光微瞇，帶著懷疑，語氣哄道，“你尋方士做什麽？想要做什麽與阿父說，阿父給你做。”
劉悅小手叉腰，下巴一擡，理直氣壯道：“讓他去糊弄曹丕啊！”
“！”劉禪瞬間石化，整個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家女兒，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當即警覺地環顧四周，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太廟的每一個角落，殿門關著，窗戶半掩，除了他們父女倆和遠處候著的董允，沒有外人。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凝固在震驚與無語之間，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確定？”
劉悅淡定點頭。
劉禪嘴角狠抽，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你確定？阿悅，你可知曹丕是誰？他是魏國的皇帝，手裏握著幾十萬大軍，手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你一個小娃娃，居然想找人去糊弄他？”
他都不敢想這事！
他此刻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難道有人在阿悅面前嚼舌根？是誰？誰這麽大膽子，敢跟公主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是說有人哄她、利用她？
“知道哦，比阿父你年紀大，可以當你阿父了，不過阿父你放心，他活不了多久，三年後就沒了。”劉悅小手叉腰，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劉禪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飆升。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阿悅，你可知曹丕正值壯年，還不足四十？且魏國強盛，兵精糧足，你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咱們大漢。”
他是比自己大，可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他說的是真話，他擔心若是南中叛亂解決不了，他們蜀漢會走在曹丕前面。
一個不足四十歲的壯年皇帝，身體健康，大權在握，你說他三年後就沒了？這話說出去，誰信？
實際上，曹丕若真論起來，先天確實有些體弱，這是胎裏帶的毛病。加上他早年爭權，長期明爭暗鬥，精神高度緊張，稱帝後更是內憂外患不斷，要防兄弟、防宗室、平衡士族，一刻不得閑。三次親征東吳，勞心勞力，軍政高壓，長期積勞成疾，後來又聽信方士之言服食丹藥，日覆一日地損耗著根本。當然，也因為他性格多疑、心胸狹隘，進一步耗損心神。他若是能像劉禪這般心寬體胖、該吃吃該睡睡，說不定真能活到五六十。可惜，他不是。
劉悅氣的踩了他一腳，“阿父，你不信我！”
劉禪：……
這一腳不疼不癢，像被一只小兔子蹬了一下。劉禪低頭看了看靴面上那個小小的腳印，又擡頭看了看女兒氣鼓鼓的小臉，嘆了一口氣。他將人抱起來，先是摸了摸她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沒有發紅、沒有渙散，一切正常。他無奈地說：“阿悅，咱們莫要胡鬧。你餓了嗎？咱們去用午膳可行？”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一個一歲多的孩子，說曹丕三年後就死了，這話說出去，誰信？相父不信，朝臣不信，曹丕自己更不信。可他看著阿悅那雙眼睛，那裏面沒有撒謊時的心虛，沒有編故事時的閃爍，只有一種純粹的、篤定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的平靜，這種平靜，讓他心裏莫名地發慌。
劉悅小手捂臉，重重地嘆了口氣，那模樣活像一個面對榆木疙瘩的教書先生：“阿父，高祖祖告訴我，今年魏國那個賈詡會死哦。”
她換了個話題，決定從小的開始，循序漸進。
劉禪隨口道：“這是好事。”
賈詡年事已高，算算年紀七十多歲了，再活兩三年都八十了。這個年紀的人，在這個年頭，說走就走是常事，能活到這個歲數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作為曹魏重臣，他若是沒了，蜀漢也少了一個對手，過得能安穩些。賈詡那人，可是連曹操都忌憚三分的毒士，他若死了，對蜀漢只有好處。
劉悅氣得晃他的腦袋，兩只小手抱著他的頭左搖右晃，恨不得給他開開竅：“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司馬懿啊！司馬懿！”
“司馬懿？他也要死了嗎？這也是好事啊！”劉禪一頭問號，怎麽又牽扯到司馬懿了？
到底誰給阿悅說了這些？
不過司馬懿歲數不大，與相父年紀相差不多，正值壯年，應該不會出事吧。
“……”劉悅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磨了磨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你想得美！他就因為死不了才是壞事！”
劉禪失笑，揉了揉女兒氣鼓鼓的小臉：“阿悅，他難道很重要？”
曹魏人才濟濟，聽說司馬懿此人謹小慎微、深沈務實，乃是曹丕的左膀右臂，可靠、穩重、低調、能幹，不搶功，不逞能，不結黨，不越界，在曹魏朝堂上，他就像一塊不起眼的基石，不太起眼，但缺不了。據說有人拿他與相父相比，只不過沒有相父的名聲響亮，也是個能臣幹吏。還有人說他是“曹魏蕭何”，可見此人在曹魏朝堂上的分量。
想到此，劉禪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羨慕和無奈：“有司馬懿這般的人輔佐曹魏，對於我們大漢確實不好。咱們大漢若是多幾個司馬懿這般務實穩重的能臣，朕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膽，相父也能輕松些。”
他說得真心實意，甚至帶著幾分向往。他是真想要一個司馬懿這樣的臣子，不惹事、不鬧事、埋頭幹活、不讓他操心。
“呸！呸！呸！”劉悅聽得一頭黑線，小臉都綠了，連忙伸手捏住他的嘴，“烏鴉嘴！千萬別亂說話！”
他們蜀漢這座小廟，可容不下“司馬懿”這尊大佛，也養不起，更擔不起。那是曹魏的掘墓人，是終結者，是披著羊皮的狼。他們蜀漢要是出個司馬懿，那可真是遺臭萬年了！
劉禪兩眼瞪大，嘴巴被捏著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含糊的“唔唔”聲，眼神裏滿是迷惑。
劉悅看著他那雙茫然的眼睛，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手，輕咳一聲，湊到他耳邊，用極小的、只有父女倆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阿父，高祖祖說，曹丕篡漢立魏，司馬懿篡魏立晉，一報還一報，天理循環。”
劉禪瞳孔驟縮，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了天靈蓋。他愕然地看著懷裏的孩子，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像銅鈴，整個人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子一時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到了。
他有些懵，聲音有些發幹，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阿悅，你……你再說一遍，阿父沒聽清楚。”
主要是這等荒唐之言，就是瘋子也想不到。阿悅從未見過司馬懿，也沒有接觸過司馬家的人，連司馬懿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就算認識，以如今司馬懿在魏國朝堂上展現的品性，莫說他，相信就是相父也難以編出這話。誰會相信司馬懿會造反的？誰會相信一個看起來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大臣，會篡了主家的江山？
劉悅字正腔圓地重覆了一遍，一字一頓，生怕他聽不清楚。然後歪著小腦袋，乖巧得像一只溫順的小貓：“阿父，我也可以寫下來哦！高祖祖說的每句話，我都記著呢。”
劉禪腦子還是混亂的，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他下意識地呢喃道：“司馬若是篡了，魏國不就大亂了嗎？這樣的話，咱們是不是可以……”
他的思路開始往“趁火打劫”的方向跑了。如果魏國內亂，他們蜀漢是不是有機會？是不是可以趁機北伐？是不是可以收覆中原？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劉悅知道他的意思，沖他甜甜一笑，笑容天真無邪，語氣卻輕松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啊，等魏國統一天下，把咱吃了，他就被司馬懿篡了。放心，就差兩年時間。”
“……”劉禪心頭一梗，感覺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劉悅這話，讓他一時不知道如何去接了。
他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這麽說，吳國在咱們之前被滅？”
劉悅眼睛一翻，小手一攤，那表情分明在說“這還用問嗎”：“這不是明擺著嗎？”
如今魏、蜀、吳三國之間，他們蜀漢最弱，按理說魏國、吳國可以結盟將蜀宮分了，可偏偏吳國與蜀漢結盟了，不正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吳國對魏國威脅最大，所以魏國要動手，肯定先是吳國。
“……”劉禪沈默了好一會兒，看著懷中的女兒，又擡頭看了看高處那座漢高祖劉邦的靈位。牌位在香煙繚繞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沈默的、端坐雲端的老人，俯瞰著這座宮殿，俯瞰著這個風雨飄搖的漢室，俯瞰著他這個不爭氣的子孫。那目光似乎穿過數百年的光陰，落在他身上，沈甸甸的。
他忽然覺得，那塊木頭做的牌位，似乎真的有眼睛，有靈魂，在看著他，在等著他做出選擇。
一瞬間，無限豪氣湧入心頭，心中怦怦直跳，不是害怕，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種混雜著期待與激動的滾燙情緒。他想起高祖當年不過一亭長，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最終定鼎天下。他劉禪雖然不才，但也是高祖的血脈，身上流著同樣的血。阿悅如此聰慧，如此與眾不同，這難道不是天意嗎？阿悅果然像他，他們父女倆都是天賦異稟之人，註定要挽大廈於將傾、救天下於水火，他們漢室必將重現榮光！
劉禪將劉悅輕輕放在地上，自己整了整衣冠，撫平袍子上的褶皺，正了正頭上的冠冕。他面向殿中那座高聳的靈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他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額頭觸地，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塊寫著“漢高祖皇帝之神主”的牌位，聲音裏滿是激動和虔誠，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堅定：“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劉禪，攜女阿悅，在此向諸位先祖立誓！”
他的聲音洪亮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迸出來的，在空曠的太廟中回蕩，嗡嗡作響：“一定拼盡全力，匡扶漢室！請列祖列宗保佑！我劉禪，絕不會辜負諸位先祖的期待！”
劉悅站在旁邊，怔怔地看著滿臉激動熱情的親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她好像……把阿父哄過頭了。
他現在的狀態，與其說是“冷靜地接受了信息”，不如說是“中二病被徹底激發”，整個人徹底燃起來了。
那眼神，那語氣，那跪拜的姿勢，活脫脫一個被天命感召的少年勇士，正準備披掛上陣、拯救世界。
她差點忘了，她爹按照上輩子的標準，也就高中生的年紀，頂多算是大學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最容易被“天命所歸”“匡扶漢室”“拯救蒼生”這種熱血沸騰的東西打動，一上頭就什麽都不管了。
她嘆了口氣，認命地站在劉禪身邊，跟著他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反正拜的是自家祖宗，不吃虧。
劉禪帶著劉悅又拜了三拜，然後一把將劉悅抱起來，熱情洋溢的問，眼睛裏簡直在冒星星：“阿悅，高祖還與你說什麽了？你為何那般討厭司馬懿？高祖是不是還說了別的？”
司馬懿篡魏，按照高祖的說法，就是曹魏篡漢的報應。可報應是曹魏的事，跟他們蜀漢關系似乎不太大，阿悅為什麽那麽在意司馬懿？
見他問起這個，劉悅嘆了一口氣，小臉皺成一團，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聲音雖然奶氣，但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魏晉南北朝、五胡亂華、十六國割據、中原淪喪、衣冠南渡、生靈塗炭、白骨露野……這一切的根源，就是司馬篡魏。司馬家……他著實不是個東西！他搶了江山，但是沒能力守住。八王之亂，自相殘殺，把中原打得稀巴爛。然後五胡趁機南下，中原百姓死傷無數。”
隨著劉悅每說一個詞，每數一根手指，劉禪的瞳孔就不由自主地縮一下。他抱著劉悅的大手下意識地用力，像是要把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攥碎。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微微發抖，瞳孔裏映著劉悅那張小小的、卻異常嚴肅的臉。
孩子說的每一個詞都如刀一般紮在他的心頭，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畫面，城池被攻破，百姓被屠殺，田地荒蕪，白骨遍地。他從小就知道，天下亂了很久了。從黃巾之亂到現在，四十多年了，死了無數人，荒了無數地，破了無數家。他以為這就是亂世的盡頭，以為只要三國歸於一統，天下就能太平，百姓就能安居樂業。
可阿悅告訴他，不是的。
三國的結束，不是亂世的結束，而是一個更亂、更慘、更漫長的時代的開始。
這下他徹底明了，為何高祖會顯靈。原來是這樣，若是真的如此，高祖顯靈真的能說得通了。這不是一姓一朝的興衰，這是天下蒼生的生死。
劉禪眉心緊皺，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那高祖還有什麽沒說的嗎？還有別的嗎？”
劉悅眨了眨眼，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說，“暫時就這些。阿父，咱們要怎麽辦？魏國使臣現在還在城裏呢。”
劉禪沈默了片刻，眼神逐漸從震驚中沈澱下來，變得沈穩了許多。他看著劉悅，認真地問：“你的意思是，把這些告訴曹丕？”
劉悅大眼睛再次翻了一個白眼，反問：“你一開始就不信，他能信嗎？”
劉禪：……
曹丕生性多疑，肯定是不信的，還會覺得是他們蜀漢的汙蔑，離心計。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幫了司馬懿的忙。
不過，阿悅既然說了賈詡快要過世，這點倒是可以利用。不管司馬懿之後會不會篡魏，如今的司馬懿也是曹丕身邊的得力幹將，是曹丕倚重的能臣。若是能借此機會斷掉曹丕一條臂膀，哪怕只是讓曹丕對司馬懿產生一絲疑慮，對他們蜀漢也是有利的。
劉禪沈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劉悅的小手，目光落在太廟中的靈位上，良久，他緩緩開口，“你讓我想想法子。”
劉悅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阿父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幾歲。
她彎了彎嘴角，沒有說什麽，只是把小腦袋靠在了劉禪的肩膀上，輕輕地蹭了蹭。
等將劉悅送到張皇後身邊，劉禪讓董允又去查了查白蛇之事，雖說人沒被傷到，但是太廟附近，居然出現了危險物，而且還差點傷到劉悅，劉禪肯定要深究的。
而且他也要確定，白蛇到底是意外，還是奸邪之人意圖謀害劉悅。
沒過兩日，在劉悅沒註意的地方，她周圍的守衛與內侍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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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莊嚴的太廟前, 日頭正烈，青石鋪就的地面被曬得滾燙，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特殊的香火味。
劉悅小手撐著圓潤的下巴, 整個人縮在樹蔭處，像一只被曬蔫了的小貓。她坐在一塊青磚上, 望著石階之上巍峨肅穆的太廟, 小臉上寫滿了深沈。
原先她打算坐在石階上的, 可是那石階經過太陽的炙烤, 已經熱得能當鐵板烤肉了，她這小身板要是坐上去, 怕是當場就要熟了。如今只能窩在這裏, 吹著若有若無的風, 有一搭沒一搭地想主意。
如今東吳的孫夫人還有曹魏的鮮於輔都來了成都，雙方關系不好，尤其那個鮮於輔，聽說是個殺伐果斷、刀頭舔血的將軍，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劉悅琢磨著，不知道這人迷不迷信, 怕不怕鬼？不過轉念一想, 這種在邊塞打過仗、在屍山血海裏滾過的人, 多半是不信這些的。這樣的話，就不好糊弄了。
不如向劉禪借一個會用手段的方士？可問題是, 劉禪願意嗎？他那人雖然平時嘻嘻哈哈的, 可在這種事情上, 說不定比誰都謹慎。
他會聽她的話嗎？
雖說她可以隨便說話，不用太糾結旁人信不信，但是有時候, 她需要別人相信的。不是那種敷衍的“好好好你說得對”的相信，而是真正把她的話當回事、會照做的相信。這就難了。
劉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了望前方的太廟，心中暗暗盤算。她決定進去“借”一張“虎皮”。都是漢室祖宗，為了漢室傳承、為了天下萬民，諸位列祖列宗，你們就借一些力量給晚輩吧……天降隕石，或者給她一個大魚，弄個魚腹藏書也不錯啊，要不給她召喚一只白鷹，她寫些東西，讓它送到劉禪以及丞相他們面前，再不濟來個晴天霹靂也行……
她站起身，彈了彈粉色曲裾上沾的塵土，拍了拍小屁股，擡腳就要往太廟方向走。誰知剛邁出一步，忽然覺得腳下的觸感不太對勁，軟綿綿的，又帶著點滑膩，還會動。
劉悅低頭一看，發現腳下踩著一截白繩。透過樹蔭縫隙射過來的斑駁光點中，那白繩居然還會扭動，使勁拍打著地面，一下，兩下，三下，尾巴甩得啪啪響。
“！”
劉悅整個人都麻了，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一般。
蛇……蛇啊！
一條白蛇！
什麽時候鉆到她腳底下的？她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這東西從哪兒來的？是不是有毒？會不會咬人？
她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小臉刷地一下白了。
她身邊的侍女也察覺到了不對，低頭一看，當即驚聲尖叫起來：“公主——！蛇！有蛇！”
那尖叫聲又高又尖，劃破了太廟前的寧靜，驚起了遠處樹梢上的幾只飛鳥。
旁邊的披甲衛士一個激靈，猛地轉過身來，三兩步沖了過來。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在劉悅腳邊使勁掙紮的細長白蛇，那蛇身約莫兩尺來長，通體雪白，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眾人頭皮發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已經伸手按住了刀柄，準備隨時出手。
可再看公主，只見那個小小的人兒站在那裏，小臉雖然有些發白，卻沒有哭，沒有叫，甚至沒有逃跑，就那麽直直地站著，低頭看著腳邊的蛇，表情說不上是害怕還是發楞。
衛士們不由得在心裏暗暗感慨，小孩子怕是沒認出這是蛇吧？還以為是什麽繩子或者蟲子？不然怎麽會這麽淡定？
劉禪表示，她快淡定“死”了，不敢動啊！！
一名衛士屏住呼吸，連忙伸手去抓。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的七寸，提起來一看，才發現那白蛇的腦袋早已經被踩扁了，軟塌塌地耷拉著，鮮血淋淋。之前蛇身翻滾得如此厲害，原來是臨死前的殊死掙紮啊。
劉悅看著在衛士手中“睡著”的白蛇，眨了眨眼，怔怔地看著它，小臉上的表情從呆滯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
她居然……將一條蛇踩死了？
不對，這蛇是什麽時候跑到她腳下的她都不知道。大概是剛才起身的時候，一腳踩上去，正好踩中了蛇頭，就這麽陰差陽錯地把一條蛇給踩死了。
等一下……
白蛇！
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她好像知道要借哪位的“虎皮”了。
旁邊的侍女以為她嚇傻了，連忙蹲下來檢查她全身，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定人沒事，才一把將人抱起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都帶著哭腔：“公主，你別嚇唬奴婢！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可怎麽向陛下、皇後交代啊！”
劉悅被她抱在懷裏，聽著她哽咽的聲音，拍了拍小侍女的肩膀，奶聲奶氣地安撫她：“你別怕，我沒事，有人護著我呢。”
“？”眼淚汪汪的侍女一頭問號，眨了眨眼，不明白公主說的是什麽意思。什麽人護著她？方才明明只有公主一個人站在那裏啊。
劉悅沒有多解釋，只是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小表情。
……
那邊，劉禪還在路上，腳步匆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他剛得知自家女兒在太廟被蛇攻擊了的消息，後背當即又出了一身冷汗，心跳都快了幾拍。
什麽？太廟？蛇？阿悅？
他的魂差點嚇飛了。
他連忙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半走半跑地趕到了太廟。
到了太廟前，他就看到自家女兒坐在太廟的門檻上，兩只小手撐著下巴，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似乎在等人，小臉上看不出什麽害怕的表情，反倒有幾分悠然自得。
劉禪火急火燎地跑過去，一把將人抱起，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看了一圈，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好幾遍，胳膊在，腿在，頭發絲一根不少，身上也沒有傷口。他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心臟還在胸腔裏咚咚咚地跳。
劉悅見他來了，歪著小腦袋，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阿父？”
那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仿佛她只是在太廟門口乘了個涼、發了個呆。
旁邊的侍女連忙上前解釋：“陛下，公主無事，那蛇沒傷到公主。奴婢已經仔細檢查過了，公主身上沒有傷痕。”
劉禪皺了皺眉，環顧一圈，沈聲問道：“蛇呢？”
一名衛士捧著陶罐上前，揭開蓋子，恭恭敬敬地給劉禪展示了裏面已經死去的白蛇。那蛇身蜷縮在罐底，通體雪白，頭部已經被踩得變了形，看起來有些瘆人。
劉禪看清楚後楞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了：“這蛇可有毒？它怎麽出現在公主面前的？”
這些問題，現場衛士也不太了解。有人猜測可能是從太廟附近大樹的某個地縫裏鉆出來的，公主碰巧在那裏乘涼，所以就遇上了。還好那白蛇大概被烈日曬昏了頭，行動遲緩，再加上公主那一腳踩得正正好，直接把蛇頭踩扁了，這才有驚無險。
劉禪聽完事情經過後，陷入沈思，眼神在陶罐和女兒之間來回打量。
而他身邊的劉悅則是使勁踮起腳尖，扒著衛士的胳膊，還想看看自己在這個世界“獵殺”的第一個獵物長什麽樣。
“安分點。”劉禪拍了拍她的腦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無奈。
劉悅輕哼一聲，從劉禪懷裏禿嚕下來，晃著小手爬過門檻，一溜煙跑進了太廟，頭也不回地不理劉禪了。
劉禪：……
這小家夥，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他趕緊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喊道：“阿悅，太廟乃是祖宗重地，不能頑皮！快出來！”
他走進太廟，就要將劉悅帶出來，卻見自家女兒已經跑到了供桌前，正仰著頭看著那一排排的牌位。
然後，劉悅伸手指著漢高祖劉邦的牌位，在氤氳的燭光中，小臉上帶著幾分俏皮，回頭對劉禪說道：“阿父，高祖祖剛剛與我說一些好玩的事情，你要聽嗎？”
“……嗯？”劉禪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什麽高祖祖？”
這孩子莫不是中邪了吧？還是被白蛇嚇到了？
呸！說什麽渾話，他家阿悅好好的，才不會這樣。
劉悅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衣袖使勁往下拽，示意他蹲下來。劉禪無奈，只好彎下腰，將耳朵湊過去。劉悅湊到他耳邊，小手攏著嘴巴，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阿父，你能給我尋個會戲法的方士嗎？高祖祖說他想罵曹丕，但是沒人給他傳話，他老人家很生氣。”
劉禪偏頭，打量著劉悅，滿眼都是懷疑：“你說的高祖祖是誰？”
這孩子嘴裏一套一套的，他得問清楚才行。
劉悅大眼一翻，小手指了指供桌最上首漢高祖劉邦的排位，小手掐腰，下巴微擡，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是最高的高祖祖了！他剛剛誇我有他之風，說我踩蛇的樣子跟他當年斬白蛇一模一樣，比他當年還威風。”
劉禪嘴角微微抽搐，指了指旁邊桌案上陶罐中那條死去的白蛇，試探著問道：“你說的高祖祖顯靈，不會是……那條蛇吧？”
他記得自己給這孩子說過高祖斬白蛇起義的故事，當時是當睡前故事講的，隨口一提，沒想到小家夥記得這麽牢。以她的聰慧，估計早就把這個故事刻在腦子裏了。如今碰巧踩死了一條白蛇，又碰巧在太廟前，這小家夥該不會是想借題發揮吧？
劉禪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轉溜溜的眼睛，總覺得不對，他眸光微瞇，帶著懷疑，語氣哄道，“你尋方士做什麽？想要做什麽與阿父說，阿父給你做。”
劉悅小手叉腰，下巴一擡，理直氣壯道：“讓他去糊弄曹丕啊！”
“！”劉禪瞬間石化，整個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家女兒，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當即警覺地環顧四周，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太廟的每一個角落，殿門關著，窗戶半掩，除了他們父女倆和遠處候著的董允，沒有外人。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凝固在震驚與無語之間，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確定？”
劉悅淡定點頭。
劉禪嘴角狠抽，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你確定？阿悅，你可知曹丕是誰？他是魏國的皇帝，手裏握著幾十萬大軍，手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你一個小娃娃，居然想找人去糊弄他？”
他都不敢想這事！
他此刻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難道有人在阿悅面前嚼舌根？是誰？誰這麽大膽子，敢跟公主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是說有人哄她、利用她？
“知道哦，比阿父你年紀大，可以當你阿父了，不過阿父你放心，他活不了多久，三年後就沒了。”劉悅小手叉腰，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劉禪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飆升。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阿悅，你可知曹丕正值壯年，還不足四十？且魏國強盛，兵精糧足，你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咱們大漢。”
他是比自己大，可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他說的是真話，他擔心若是南中叛亂解決不了，他們蜀漢會走在曹丕前面。
一個不足四十歲的壯年皇帝，身體健康，大權在握，你說他三年後就沒了？這話說出去，誰信？
實際上，曹丕若真論起來，先天確實有些體弱，這是胎裏帶的毛病。加上他早年爭權，長期明爭暗鬥，精神高度緊張，稱帝後更是內憂外患不斷，要防兄弟、防宗室、平衡士族，一刻不得閑。三次親征東吳，勞心勞力，軍政高壓，長期積勞成疾，後來又聽信方士之言服食丹藥，日覆一日地損耗著根本。當然，也因為他性格多疑、心胸狹隘，進一步耗損心神。他若是能像劉禪這般心寬體胖、該吃吃該睡睡，說不定真能活到五六十。可惜，他不是。
劉悅氣的踩了他一腳，“阿父，你不信我！”
劉禪：……
這一腳不疼不癢，像被一只小兔子蹬了一下。劉禪低頭看了看靴面上那個小小的腳印，又擡頭看了看女兒氣鼓鼓的小臉，嘆了一口氣。他將人抱起來，先是摸了摸她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沒有發紅、沒有渙散，一切正常。他無奈地說：“阿悅，咱們莫要胡鬧。你餓了嗎？咱們去用午膳可行？”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一個一歲多的孩子，說曹丕三年後就死了，這話說出去，誰信？相父不信，朝臣不信，曹丕自己更不信。可他看著阿悅那雙眼睛，那裏面沒有撒謊時的心虛，沒有編故事時的閃爍，只有一種純粹的、篤定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的平靜，這種平靜，讓他心裏莫名地發慌。
劉悅小手捂臉，重重地嘆了口氣，那模樣活像一個面對榆木疙瘩的教書先生：“阿父，高祖祖告訴我，今年魏國那個賈詡會死哦。”
她換了個話題，決定從小的開始，循序漸進。
劉禪隨口道：“這是好事。”
賈詡年事已高，算算年紀七十多歲了，再活兩三年都八十了。這個年紀的人，在這個年頭，說走就走是常事，能活到這個歲數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作為曹魏重臣，他若是沒了，蜀漢也少了一個對手，過得能安穩些。賈詡那人，可是連曹操都忌憚三分的毒士，他若死了，對蜀漢只有好處。
劉悅氣得晃他的腦袋，兩只小手抱著他的頭左搖右晃，恨不得給他開開竅：“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司馬懿啊！司馬懿！”
“司馬懿？他也要死了嗎？這也是好事啊！”劉禪一頭問號，怎麽又牽扯到司馬懿了？
到底誰給阿悅說了這些？
不過司馬懿歲數不大，與相父年紀相差不多，正值壯年，應該不會出事吧。
“……”劉悅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磨了磨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你想得美！他就因為死不了才是壞事！”
劉禪失笑，揉了揉女兒氣鼓鼓的小臉：“阿悅，他難道很重要？”
曹魏人才濟濟，聽說司馬懿此人謹小慎微、深沈務實，乃是曹丕的左膀右臂，可靠、穩重、低調、能幹，不搶功，不逞能，不結黨，不越界，在曹魏朝堂上，他就像一塊不起眼的基石，不太起眼，但缺不了。據說有人拿他與相父相比，只不過沒有相父的名聲響亮，也是個能臣幹吏。還有人說他是“曹魏蕭何”，可見此人在曹魏朝堂上的分量。
想到此，劉禪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羨慕和無奈：“有司馬懿這般的人輔佐曹魏，對於我們大漢確實不好。咱們大漢若是多幾個司馬懿這般務實穩重的能臣，朕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膽，相父也能輕松些。”
他說得真心實意，甚至帶著幾分向往。他是真想要一個司馬懿這樣的臣子，不惹事、不鬧事、埋頭幹活、不讓他操心。
“呸！呸！呸！”劉悅聽得一頭黑線，小臉都綠了，連忙伸手捏住他的嘴，“烏鴉嘴！千萬別亂說話！”
他們蜀漢這座小廟，可容不下“司馬懿”這尊大佛，也養不起，更擔不起。那是曹魏的掘墓人，是終結者，是披著羊皮的狼。他們蜀漢要是出個司馬懿，那可真是遺臭萬年了！
劉禪兩眼瞪大，嘴巴被捏著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含糊的“唔唔”聲，眼神裏滿是迷惑。
劉悅看著他那雙茫然的眼睛，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手，輕咳一聲，湊到他耳邊，用極小的、只有父女倆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阿父，高祖祖說，曹丕篡漢立魏，司馬懿篡魏立晉，一報還一報，天理循環。”
劉禪瞳孔驟縮，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了天靈蓋。他愕然地看著懷裏的孩子，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像銅鈴，整個人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子一時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到了。
他有些懵，聲音有些發幹，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阿悅，你……你再說一遍，阿父沒聽清楚。”
主要是這等荒唐之言，就是瘋子也想不到。阿悅從未見過司馬懿，也沒有接觸過司馬家的人，連司馬懿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就算認識，以如今司馬懿在魏國朝堂上展現的品性，莫說他，相信就是相父也難以編出這話。誰會相信司馬懿會造反的？誰會相信一個看起來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大臣，會篡了主家的江山？
劉悅字正腔圓地重覆了一遍，一字一頓，生怕他聽不清楚。然後歪著小腦袋，乖巧得像一只溫順的小貓：“阿父，我也可以寫下來哦！高祖祖說的每句話，我都記著呢。”
劉禪腦子還是混亂的，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他下意識地呢喃道：“司馬若是篡了，魏國不就大亂了嗎？這樣的話，咱們是不是可以……”
他的思路開始往“趁火打劫”的方向跑了。如果魏國內亂，他們蜀漢是不是有機會？是不是可以趁機北伐？是不是可以收覆中原？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劉悅知道他的意思，沖他甜甜一笑，笑容天真無邪，語氣卻輕松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啊，等魏國統一天下，把咱吃了，他就被司馬懿篡了。放心，就差兩年時間。”
“……”劉禪心頭一梗，感覺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劉悅這話，讓他一時不知道如何去接了。
他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這麽說，吳國在咱們之前被滅？”
劉悅眼睛一翻，小手一攤，那表情分明在說“這還用問嗎”：“這不是明擺著嗎？”
如今魏、蜀、吳三國之間，他們蜀漢最弱，按理說魏國、吳國可以結盟將蜀宮分了，可偏偏吳國與蜀漢結盟了，不正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吳國對魏國威脅最大，所以魏國要動手，肯定先是吳國。
“……”劉禪沈默了好一會兒，看著懷中的女兒，又擡頭看了看高處那座漢高祖劉邦的靈位。牌位在香煙繚繞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沈默的、端坐雲端的老人，俯瞰著這座宮殿，俯瞰著這個風雨飄搖的漢室，俯瞰著他這個不爭氣的子孫。那目光似乎穿過數百年的光陰，落在他身上，沈甸甸的。
他忽然覺得，那塊木頭做的牌位，似乎真的有眼睛，有靈魂，在看著他，在等著他做出選擇。
一瞬間，無限豪氣湧入心頭，心中怦怦直跳，不是害怕，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種混雜著期待與激動的滾燙情緒。他想起高祖當年不過一亭長，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最終定鼎天下。他劉禪雖然不才，但也是高祖的血脈，身上流著同樣的血。阿悅如此聰慧，如此與眾不同，這難道不是天意嗎？阿悅果然像他，他們父女倆都是天賦異稟之人，註定要挽大廈於將傾、救天下於水火，他們漢室必將重現榮光！
劉禪將劉悅輕輕放在地上，自己整了整衣冠，撫平袍子上的褶皺，正了正頭上的冠冕。他面向殿中那座高聳的靈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他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額頭觸地，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塊寫著“漢高祖皇帝之神主”的牌位，聲音裏滿是激動和虔誠，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堅定：“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劉禪，攜女阿悅，在此向諸位先祖立誓！”
他的聲音洪亮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迸出來的，在空曠的太廟中回蕩，嗡嗡作響：“一定拼盡全力，匡扶漢室！請列祖列宗保佑！我劉禪，絕不會辜負諸位先祖的期待！”
劉悅站在旁邊，怔怔地看著滿臉激動熱情的親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她好像……把阿父哄過頭了。
他現在的狀態，與其說是“冷靜地接受了信息”，不如說是“中二病被徹底激發”，整個人徹底燃起來了。
那眼神，那語氣，那跪拜的姿勢，活脫脫一個被天命感召的少年勇士，正準備披掛上陣、拯救世界。
她差點忘了，她爹按照上輩子的標準，也就高中生的年紀，頂多算是大學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最容易被“天命所歸”“匡扶漢室”“拯救蒼生”這種熱血沸騰的東西打動，一上頭就什麽都不管了。
她嘆了口氣，認命地站在劉禪身邊，跟著他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反正拜的是自家祖宗，不吃虧。
劉禪帶著劉悅又拜了三拜，然後一把將劉悅抱起來，熱情洋溢的問，眼睛裏簡直在冒星星：“阿悅，高祖還與你說什麽了？你為何那般討厭司馬懿？高祖是不是還說了別的？”
司馬懿篡魏，按照高祖的說法，就是曹魏篡漢的報應。可報應是曹魏的事，跟他們蜀漢關系似乎不太大，阿悅為什麽那麽在意司馬懿？
見他問起這個，劉悅嘆了一口氣，小臉皺成一團，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聲音雖然奶氣，但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魏晉南北朝、五胡亂華、十六國割據、中原淪喪、衣冠南渡、生靈塗炭、白骨露野……這一切的根源，就是司馬篡魏。司馬家……他著實不是個東西！他搶了江山，但是沒能力守住。八王之亂，自相殘殺，把中原打得稀巴爛。然後五胡趁機南下，中原百姓死傷無數。”
隨著劉悅每說一個詞，每數一根手指，劉禪的瞳孔就不由自主地縮一下。他抱著劉悅的大手下意識地用力，像是要把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攥碎。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微微發抖，瞳孔裏映著劉悅那張小小的、卻異常嚴肅的臉。
孩子說的每一個詞都如刀一般紮在他的心頭，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畫面，城池被攻破，百姓被屠殺，田地荒蕪，白骨遍地。他從小就知道，天下亂了很久了。從黃巾之亂到現在，四十多年了，死了無數人，荒了無數地，破了無數家。他以為這就是亂世的盡頭，以為只要三國歸於一統，天下就能太平，百姓就能安居樂業。
可阿悅告訴他，不是的。
三國的結束，不是亂世的結束，而是一個更亂、更慘、更漫長的時代的開始。
這下他徹底明了，為何高祖會顯靈。原來是這樣，若是真的如此，高祖顯靈真的能說得通了。這不是一姓一朝的興衰，這是天下蒼生的生死。
劉禪眉心緊皺，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那高祖還有什麽沒說的嗎？還有別的嗎？”
劉悅眨了眨眼，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說，“暫時就這些。阿父，咱們要怎麽辦？魏國使臣現在還在城裏呢。”
劉禪沈默了片刻，眼神逐漸從震驚中沈澱下來，變得沈穩了許多。他看著劉悅，認真地問：“你的意思是，把這些告訴曹丕？”
劉悅大眼睛再次翻了一個白眼，反問：“你一開始就不信，他能信嗎？”
劉禪：……
曹丕生性多疑，肯定是不信的，還會覺得是他們蜀漢的汙蔑，離心計。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幫了司馬懿的忙。
不過，阿悅既然說了賈詡快要過世，這點倒是可以利用。不管司馬懿之後會不會篡魏，如今的司馬懿也是曹丕身邊的得力幹將，是曹丕倚重的能臣。若是能借此機會斷掉曹丕一條臂膀，哪怕只是讓曹丕對司馬懿產生一絲疑慮，對他們蜀漢也是有利的。
劉禪沈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劉悅的小手，目光落在太廟中的靈位上，良久，他緩緩開口，“你讓我想想法子。”
劉悅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阿父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幾歲。
她彎了彎嘴角，沒有說什麽，只是把小腦袋靠在了劉禪的肩膀上，輕輕地蹭了蹭。
等將劉悅送到張皇後身邊，劉禪讓董允又去查了查白蛇之事，雖說人沒被傷到，但是太廟附近，居然出現了危險物，而且還差點傷到劉悅，劉禪肯定要深究的。
而且他也要確定，白蛇到底是意外，還是奸邪之人意圖謀害劉悅。
沒過兩日，在劉悅沒註意的地方，她周圍的守衛與內侍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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