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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滄水難為下 “陣在我在,陣亡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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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滄水難為下 “陣在我在,陣亡我亡。”

房外無人應答, 只有一片死寂。

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看不見天,看不見地, 只能聽到雨滴落在屋檐的嘀嗒聲, 連風聲也沒有。

倏地, 他捂住心口, 嘔出了一口血, 宛若一個上了古稀之歲的人,佝僂著身子, 蜷縮在角落不住地發抖、咳嗽。

從這一刻起, 他的心徹底死了。

-

七日後,雙眼全無, 修為只剩一層的宋聽有被逐出了宋家。

與他一同被趕出去的, 還有被關在刑堂多日的宋蘊。

宋蘊瞧見他蒙著白布的眼時, 眼淚便落了下來, “兄長……”

聽到她的哭聲,宋聽有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別哭,兄長沒事。”

他擡起手, 摸了摸宋蘊的頭,道:“我們走吧。”

宋蘊吸了下鼻子, 勉強收了淚, 問道:“兄長, 我們該去哪?”

聞言, 宋聽有一怔,表情好似才想起這個問題。

腦海裏閃過在宋家的遭遇,他語氣近乎平靜道:“除了宋家,四海皆可為家。”

在七歲之前, 宋家確實還是家,可在父母雙亡,獨自一人住在宋家家主居住的院子,再一人承受來自宋家其他偏支弟子的冷嘲熱諷……宋家已經稱不上家了。

如今雙眼被挖,被宋家徹底逐了出來,他的心緒反倒平靜。

他蹲下身子,四處摸著想要拿起自己的包袱,從小在宋家長大,被趕出來的這天,行囊竟也只有一個包袱,而這包袱裏面……

“兄長,你只帶了一件衣裳?”宋蘊將兩人的包袱整了整,在瞧見那件沾血的墨青雙魚服,眼又一酸。

“這件衣裳……夠了。”

這件墨青雙魚服是母親遇難前縫制的,那時的她將這件墨青雙魚服趕制出來,拿去與父親瞧,在他身形比劃了幾下,高興道:“待到聽兒及冠了,穿上這件衣裳定然好看。”

母親笑道:“也不看這是誰生的兒子。”

……

往事不可追,宋聽有在離開宋家時,還是將這件衣裳帶在了身邊。就算他今後不再是安和宋家的人,可這衣裳是父母走前給他留下的唯一的遺物。

他攥緊了包袱,輕嘆了一口氣:“走罷。”

-

他們離開了安和,本意打算去百木,鬼域和清平瞧瞧,然而還未行至,便聽聞三家同時滅門的消息。

此時距離他們離開安和不過三日。

那日下著大雨,二人躲在荒廢的寺廟裏,沈默無聲。夜裏,宋聽有生了病,待到宋蘊發現時,他整個人已是意識模糊。

宋聽有抓著她的手,喃喃道:“阿、阿蘊,從明日起……你便前往攬月城。”

宋蘊心裏隱隱有了猜測,不忍道:“兄長,他們待你如此,你難道還要回去救他們?他們在你被誣蔑,雙眼被挖,逐出宋家可曾站出來?”

“他們心安理得占著你的好,可曾想過你也不過十七歲!”

宋聽有聞聲,笑了下,“阿蘊,詭道四大家族沒了三個,宋家……也不能沒了。”

“況且,此事只與宋北廉和追捧他的人有幹系,宋家百人,除去主家,還有許多無辜的人,他們不是不發聲,只是無權也無勢,聲音自然比不得猖狂的人。”宋聽有笑道,“我可以死的,但這些被牽連的無辜之人,他們不該死。”

他又道:“你自小沒了爹娘,受盡欺負,他們如今與你困境一般,能避則避。我已在攬月城開啟了封禪陣,你去往那兒,可保你活長命百歲。”

“兄長!”宋蘊瞪大眼睛,淚流滿面,“我也是宋家人,我跟你回去!我不要長命百歲,我只想你好好活著!”

宋聽有松開她的手,踉蹌站起身,往雨中走去:“阿蘊,我心意已決,你走吧。”

“兄長——”

宋蘊想要跟上去,卻被一道陣法擋下,只能眼睜睜看著宋聽有冒著大雨離開。

“兄長!”

“他們根本不值得你如此對待,為何要拿自己的命去換他們的命?為什麽——”

宋聽有走在廟外仍聽到她的喊聲,但他並未停下腳步,而是低走頭,走的愈發快了。

這次詭道三大世家一夜滅門或許並非偶然,結合宋北廉與千眼蝶女聯手一事,心中有了些猜測,若是千眼蝶女對宋家出手,那這一切的事情就是早有預謀,與宋北廉聯手也不過是尋一個跳板。

思及此,運起不多的氣運,連夜趕回了宋家。

到了宋家,還未靠近,便感覺到沖天的火氣,就算下著大雨,雨中的風也不曾停歇,一時間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宋聽有頗為難受地停下腳步。

須臾,他聞到了鮮血的味道。

還聽到了撕咬的聲音,這聲音與眼蝶食人極為不同,聽著像是萬物在啃食時發出的愉悅叫聲。

他凝神細聽,想要辨別是何物在作祟,倏地,一個人抓住了他的腳,恐懼地喊道:“救、救命——”

“宋安朔?”宋聽有不確定道。

話音一落,他整個人就被拽倒在地,宋安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聲道:“你們吃他!他的修為高,他是罪人!你們快吃了他啊——”

他驚恐喊了一聲,宋聽有不知發生了什麽,只知滾熱的液體灑在他的臉上,他伸出手一抹,立即明白這是宋安朔的血。

此時,千眼蝶女的嗓音在上空響起:“宋聽有,你竟敢回來?”

言盡,語氣又是一轉:“回來也好,那便親眼看看你們宋家千年的基業是如何毀於一旦,之前對你趕盡殺絕,冷眼相待的宋家人是如何死的!”

“千眼蝶女。”宋聽有站起身,憑著感覺望向千眼蝶女的方向,道:“宋家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這麽做?”

“確實無冤無仇,不過……有人要殺你們,正巧我今日修煉也到了瓶頸,拿你們的氣運助我修為增長,我為何不來?”千眼蝶女用長指甲碰了碰臉,笑道,“像你們這種大家族,若是將你們全殺了,這些氣運足以讓我活千年!若是我再將你與封禪陣吞噬,萬年也不是問題!”

她看向一身粗麻布衣的宋聽有,昔日的驕子也淪為了廢人,如今修為也不過一層,就這等實力,如何與她抗衡?莫說抗衡了,就今夜的這場大雨,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思及此,千眼蝶女笑容癲狂,“宋聽有,你說……我現在有沒有資格殺你?”

“沒有。”

千眼蝶女笑容一頓,“你說什麽?”

“我說——絕無可能。”

宋聽有言罷,千眼蝶女驀然地發現宋家的宅邸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陣法,無數的陣符從中湧現出來,與宋聽有以身入封禪時不遑多讓。

她急忙擡眼看向宋聽有,眼前的一幕卻變成了黃沙,她六神無主地往四周看去,遲遲不見宋聽有的影子,正想擡起腳時,才驚覺自己被陣法定住了。

倏地,宋家宅邸正中央,也是陣法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傳”字。

“傳送陣?”

千眼蝶女瞇著眼睛瞧了那個字好一會兒,才知曉這是宋家最後的防禦——傳送陣。若遭遇重大危險,家主可在開啟此陣,將族人護送到安全的地方。

……看來這宋聽有,是萬萬不能留了。

十六、七的年紀不僅參透封禪陣,還能開啟傳送陣,這樣的人若是留他一口氣,日後魂飛魄散的便是她。

想罷,她便祭出自己最強盛的氣運,施加於陣法上,強行逼出了宋聽有的身影。

然而還未高興,就被一道強大的氣運擊退。

——她,又回到了封禪陣!

不過這次她被轟出了封神陣,陣中一個虛弱的身影若隱若現,正是宋聽有!

察覺到她的視線,宋聽有擡眼看向她,只見眼中一道金光閃過,攬月城的身影在身後顯現,還有不少宋家族人的身影。

他雙手合十,捏了幾個訣,下一瞬,古樸的鐘聲響起,一道道金光從他身上蕩開,將千眼蝶女震飛,吐了不少血。

“安和宋家第九代家主之子宋聽有,願以此身入封禪,魂歸封禪幻境,屍封滄水難為,保族人百世安寧。”

“日後若有故人尋來,願將此身封禪意志傳他,助他,平安順遂。”

“從今往後,陣在我在,陣亡我亡。”

言盡,宋聽有的身子逐漸虛化。

他回頭看了眼,瞧見陣法擴大到整個攬月城,形成一道金色的禁制阻止千眼蝶女進入,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想起了小時候的往事。

“娘,爹他為何給我取名聽有?”

母親將他抱在懷裏,笑道:“聽兒將來是要當大英雄的,如今宋家有娘和爹撐著,聽兒只管游歷四方,做個行俠仗義的俠士,出手救人我們自然也不能平白無故受欺負,聽有,便是他人能信你,你說出的話他們也能聽去,莫要含了冤屈。”

“此生也盼你人聞有之,無憂無慮。”

……

宋聽有垂下眼,看著自己逐漸消散的手,喃喃道:“爹,娘,我好想你們……”

幻境至此,樓硯霄的意識猛然抽離,再擡眼時,手背上落了一滴淚。

此時,宋聽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硯霄,我的封禪意志已然傳授給你,戲門最後一門,你喚出即可。”

樓硯霄沈默不說話,過了良久才道:“……你為何要執意救宋家人?若你不救,便不會死。”

宋聽有道:“硯霄,這世間有太多身不由己,孰對孰錯,世間善惡難以分辨,還是如當年年少,一切隨本心。”

“你若這樣想我也無法,只是你將這封禪意志傳我,你該如何?”樓硯霄望著他,忍著酸意道。

“魂飛魄散。”

宋聽有笑道:“我心生死意多年,若不是知曉你會來,百年前我也該殞命了。”

“硯霄,清厭等你多年,莫要負了他,回去罷。”

言罷,樓硯霄周身的幻境猛然退去,待他再回神時,只見千眼蝶女一掌擊在清厭的心口上,生生將他打的吐血,整個人也往下落。

千眼蝶女收了掌,冷冷睨他:“天生劍骨,你上次強行破開幻境還不長記性,這次修為尚未恢覆也妄想攔我,當真是白日做夢!今日我便你們一個個都殺了!”

話未言盡,便聽到一道森冷的嗓音道:“你要殺誰?”

聞聲,千眼蝶女轉頭望去,還未瞧見人,一把紙傘便向自己飛來,直沖她的命門。

她急忙側身躲開,看向來人:“是你!”

“千眼蝶女,你若是不知道死字怎麽寫,那我今天便教你寫。”樓硯霄收回傘,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每走一步,腳下便蕩出一道金光,“久別生,三春同,故人歸,戲門開。”

“今借故人封禪意志,送詭歸終。”

“換故人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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