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壁上觀（1） 齊芳佳草何如是，終成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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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壁上觀（1） 齊芳佳草何如是，終成古……
東宮的烈火燒了整整一日, 到這日傍晚才堪堪撲滅。
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大靖皇宮地半邊天際，滾滾濃煙久不消散，一座東宮瞬時淪為一座焦土。
皇後謀害太子不成反食惡果，帝王廢後、另立李采靈為妃的旨意早已在這場大火裏傳遍了整個宮闈。
朱兆玉暫居的永春殿裏焚了一小爐安神香, 煙氣裊裊, 驅散了殿外的濁氣。
賀明妝卸了宮妝, 靜靜坐在窗邊的一只圈椅上, 靜靜等著裴凈貞替朱兆玉料理傷口。
身後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她聽見裴凈貞癱了口氣，“先前讓殿下在臉上偽造燒傷的傷口，本是為了布局，不想如今弄假成真, 卻是真的燒傷了。”
賀明妝起身,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映著一寸昏黃的燭火, 可以清楚的看見朱兆玉的眼下添了兩處豆大的傷口，邊緣微微泛紅, 是被火星子燎到地痕跡。
孩子眉頭微蹙, 即便處在昏睡之中，依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脆弱, 帶得那扇睫毛輕輕顫抖。
“無妨。”賀明妝將胡禦醫留下的藥膏遞過去，審視一般地抿了抿唇角, “置之死地而後生，經此一事，朝野上下皆知太子無辜，而皇後歹毒，殿下此番也算浴火重生。”
她坐在床側, 垂眸看著滿身燒傷卻還在昏睡的孩子，嘴角忽然牽起一絲笑意，“算我沒有看錯了他。”
身為太後近臣，又貼身照料了朱兆玉數個月，掄及小太子的性情，裴凈貞其實是最清楚不過的。
她頓了頓，在一片靜默裏料理好朱兆玉手腕上的傷口，而後收了藥罐起身，朝著賀明妝屈膝跪下。
賀明妝嚇了一跳，堪堪起身避開這一禮，“做什麽？”
裴凈貞並不僵持，一禮過後便從地上起身，不覺笑了一下。
“兆太子性情稟純，雖尚年幼，但心智絕不輸朝中要臣。”她側首，再度看向榻上昏睡的稚童，“來日即位，必將造福大靖上下。”
“夫人替兆太子鋪平了這條繼位之路，下官方才一謝，是替我大靖的百姓。”
裴凈貞性情稟高，賀明妝從未聽她說過這些，聞言不由楞了一下。
她隨即失笑，眸光向下一轉，不禁又嘆了一聲，“我因一己私欲而將殿下送回東宮，卻致彤史為謝我而背離舊主，又累得陳女史為救我而奉出性命，我又何德何能。”
提起陳閱音，殿內的氣氛瞬間沈了下來。
裴凈貞先是默了默，繼而輕輕搖頭，“背棄舊主，是因為下官看清了夫人的為人。”
她重新看向賀明妝，語氣忽而變得很慢，“但下官真正要用來謝夫人的，是一樁宮闈秘事。”
話音落下，殿中不由一寂。
正是暮色四合之際，庭中點了燭火，來往奉藥的宮人腳步倉皇，更襯得這方宮苑寂靜無聲。
當日她被吳太後追殺，與裴凈貞一同逃到城外時，已經聽她講過一樁嘉平帝與吳太後母子有嫌的秘聞。
莫名的直覺湧上來，賀明妝已經猜到裴凈貞要說的絕不是尋常事。
她靜了一會兒，走到門邊栓了殿門，這才迎著昏沈的燭火擡眸看過來，“你說吧，我聽著。”
裴凈貞將目光緊緊鎖在賀明妝身上，不由地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上京城中不太平，沈指揮使奉命徹查的那樁童謠案，夫人定然是知情的。”
賀明妝沒有否認。
童謠一案牽扯數月，最終查到石崇信身上，之後種種都存了疑慮，她至今都沒有妄下定論。
但此案早已鬧得人盡皆知，儼然也算不得是什麽秘密了。
“那童謠中唱到一句‘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弟魂空’，其實並非空穴來風。”裴凈貞頓了片刻，很快又迎著賀明妝的視線說下去，忽然轉了話題，“下官服侍吳太後十數年，為尚儀局彤史之前，曾是她的貼身女官。”
“八年前先帝病重不起，尚為皇後的吳太後在長信宮中侍疾，下官亦陪同在側，曾有幸見過先帝所寫的遺詔。”
室內光影晃動，襯出賀明妝緊皺的眉心，以及兩彎蹙眉指尖夾襯的一顆顯眼紅痣。
她與裴凈貞面對面站著，掩在衣袖下的手不由緊緊攥起，指尖都透出一抹白意。
雖早已在紛紛擾擾的流言聲裏猜出了嘉平帝的皇位來路不正，但真正聽到這樁舊事，心頭還是難免泛起一層驚駭。
出神之際，裴凈貞已在喚他：“夫人，黃紙寫詔，朱痕批改，那份遺詔，的的確確是被動過手腳的。”
竟是因為篡改遺詔……
賀明妝輕輕吐出一口氣，又問她：“你可知遺詔上，原本寫的繼位之人是誰？”
“自然是九皇子。”裴凈貞答，“先帝子嗣眾多，但嫡子只有吳太後所出的七王與九王二人。”
“九皇子仁善稟白，素為先帝看重，但因我朝有‘立嫡長’一說，太子之位才遲遲沒有定下。至於七皇子……”裴凈貞說到此處頓了頓，“夫人知道的，七皇子便是當今聖上。”
賀明妝閉眼，心中竟湧起一絲痛苦。
自古都道天家無情，然而手足血親卻不可辯駁。
天下有多少手足相扶、繁茂一家的美談，宮中便有多少兄弟鬩墻、背倫傷德的秘聞。
皇權統攬天下，亦是一柄斬斷骨肉親緣的利刃。
嘉平帝登基之後，其餘諸王或死或病，無人知曉當夜的承天門外是不是發生過一場宮變，亦不知諸王身死的真正原因。
唯獨昔日的九皇子，賀明妝卻是有過一些耳聞的。
——朱氏昀甫 ，乃真君子也。
那是幼時父親說過的話。
賀之棠士子出身，經科考入朝為官，早些年時曾在平陽的崇文苑讀書，九皇子朱昀亦為其中學子。
二人既有同窗之誼，交情自然匪淺。
當日先帝病逝於長信宮，嘉平帝拿著遺詔從殿中出來，一夜之間風雲大變，朝臣被召入宮，東廠屠殺宮妃命婦，驚得城中權貴閉戶不敢出。
直到次日天明，有人在承天門外發現了九皇子朱昀自縊城下的屍體。
滿朝嘩然，賀之棠與一眾文士奔走相告，請旨徹查朱昀身死命案。
然後之後朝堂肅清，詹士府幾乎被血洗，忠臣被殺，內宦當政，其餘皇子也都隱去姓名，通政司遞上去的那封折子最終淪為皇權更疊中的一捧焦土，再無人提及。
原來宮變一說已成，童謠案的第一筆在那時就已被寫好。
站在史書之內窺向那些寫滿了荒唐之言的破碎紙頁，人心中所感不是人世代謝，而是身居高位的帝王永遠享有撼動人言的權利。
他尚不知人言可畏。
齊芳佳草何如是，終成古丘立斜陽。
賀明妝閉了閉眼，第一次感到自己身處於這座皇城的無力之感。
她問裴凈貞，“你與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借此事推殿下早日即位麽？”
與想象中不同的是，裴凈貞竟然搖了搖頭，“夫人當局者迷了。”
“下官是想要提醒夫人，今聖皇位來路不正，因而做事不留情面，親生手足都可殘害，更不用提多少忠貞之士都死於帝王的猜忌……”她默了一瞬，繼而又說，“賀家之難，未必僅僅是因為李黨陷害。”
此言一出，賀明妝豁然擡頭，一雙清眸當中現出一片深湧之色。
不等她深想一步，被扣緊的殿門就被人猛地敲響。
賀明妝與裴凈貞對視一眼，後者示意她不要動，徑直上前兩步，將那扇殿門拉開了一小條縫隙。
看清來人是誰，她才又松了口氣，側身讓了人進來。
是李采靈。
皇後死後被奪後位，宮中無人主事，因而李采靈的封妃禮辦得匆忙，折騰到這個時辰才算禮成。
她身上吉服未換，一身紅羅霞帔繡雲鳳紋，九翟冠上垂珠搖墜，襯上那張稍微顯稚嫩的面容，卻讓人無端覺得燁若神人。
“殿下還好嗎？”她進殿後掩了門，語氣似乎有些急切。
“還好，並無性命之憂。”賀明妝答她，“只是受了些驚嚇，太醫開了安神藥，現下睡得很沈。”
李采靈只往床榻上瞥了一眼便沒有再近前，而是倉皇之中握住賀明妝的手，一瞬之後，還是下定決心道：“宮裏出事了。賀姑娘，你不能再此處待下去了。”
賀明妝算到宮中要出事，一早就在裴凈貞的遮掩下裝作女史入了宮，待到這個時辰，竟不知還要出什麽事。
因而李采靈這句話一說出口，她便切切實實地楞了一下，“怎麽了？”
李采靈已經拉著她的手向外走，“來不及多說了，我送你出宮。”
裴凈貞並不完全信她，伸手將人攔住。
“夫人是我帶進宮的，此處又是永春殿，能有什麽危險？”
李采靈無奈，只好暫定了心神，低聲道：“裴彤史或許還不知情，廢後的旨意今日下達上京城，百姓拍手稱快，民怨雖消，京中卻又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吳太後已經入了宮，再看李存恭……像是要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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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五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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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謀害太子不成反食惡果，帝王廢後、另立李采靈為妃的旨意早已在這場大火裏傳遍了整個宮闈。
朱兆玉暫居的永春殿裏焚了一小爐安神香, 煙氣裊裊, 驅散了殿外的濁氣。
賀明妝卸了宮妝, 靜靜坐在窗邊的一只圈椅上, 靜靜等著裴凈貞替朱兆玉料理傷口。
身後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她聽見裴凈貞癱了口氣，“先前讓殿下在臉上偽造燒傷的傷口，本是為了布局，不想如今弄假成真, 卻是真的燒傷了。”
賀明妝起身,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映著一寸昏黃的燭火, 可以清楚的看見朱兆玉的眼下添了兩處豆大的傷口，邊緣微微泛紅, 是被火星子燎到地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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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側, 垂眸看著滿身燒傷卻還在昏睡的孩子，嘴角忽然牽起一絲笑意，“算我沒有看錯了他。”
身為太後近臣，又貼身照料了朱兆玉數個月，掄及小太子的性情，裴凈貞其實是最清楚不過的。
她頓了頓，在一片靜默裏料理好朱兆玉手腕上的傷口，而後收了藥罐起身，朝著賀明妝屈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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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太子性情稟純，雖尚年幼，但心智絕不輸朝中要臣。”她側首，再度看向榻上昏睡的稚童，“來日即位，必將造福大靖上下。”
“夫人替兆太子鋪平了這條繼位之路，下官方才一謝，是替我大靖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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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凈貞先是默了默，繼而輕輕搖頭，“背棄舊主，是因為下官看清了夫人的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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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她被吳太後追殺，與裴凈貞一同逃到城外時，已經聽她講過一樁嘉平帝與吳太後母子有嫌的秘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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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先帝病重不起，尚為皇後的吳太後在長信宮中侍疾，下官亦陪同在側，曾有幸見過先帝所寫的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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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神之際，裴凈貞已在喚他：“夫人，黃紙寫詔，朱痕批改，那份遺詔，的的確確是被動過手腳的。”
竟是因為篡改遺詔……
賀明妝輕輕吐出一口氣，又問她：“你可知遺詔上，原本寫的繼位之人是誰？”
“自然是九皇子。”裴凈貞答，“先帝子嗣眾多，但嫡子只有吳太後所出的七王與九王二人。”
“九皇子仁善稟白，素為先帝看重，但因我朝有‘立嫡長’一說，太子之位才遲遲沒有定下。至於七皇子……”裴凈貞說到此處頓了頓，“夫人知道的，七皇子便是當今聖上。”
賀明妝閉眼，心中竟湧起一絲痛苦。
自古都道天家無情，然而手足血親卻不可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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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權統攬天下，亦是一柄斬斷骨肉親緣的利刃。
嘉平帝登基之後，其餘諸王或死或病，無人知曉當夜的承天門外是不是發生過一場宮變，亦不知諸王身死的真正原因。
唯獨昔日的九皇子，賀明妝卻是有過一些耳聞的。
——朱氏昀甫 ，乃真君子也。
那是幼時父親說過的話。
賀之棠士子出身，經科考入朝為官，早些年時曾在平陽的崇文苑讀書，九皇子朱昀亦為其中學子。
二人既有同窗之誼，交情自然匪淺。
當日先帝病逝於長信宮，嘉平帝拿著遺詔從殿中出來，一夜之間風雲大變，朝臣被召入宮，東廠屠殺宮妃命婦，驚得城中權貴閉戶不敢出。
直到次日天明，有人在承天門外發現了九皇子朱昀自縊城下的屍體。
滿朝嘩然，賀之棠與一眾文士奔走相告，請旨徹查朱昀身死命案。
然後之後朝堂肅清，詹士府幾乎被血洗，忠臣被殺，內宦當政，其餘皇子也都隱去姓名，通政司遞上去的那封折子最終淪為皇權更疊中的一捧焦土，再無人提及。
原來宮變一說已成，童謠案的第一筆在那時就已被寫好。
站在史書之內窺向那些寫滿了荒唐之言的破碎紙頁，人心中所感不是人世代謝，而是身居高位的帝王永遠享有撼動人言的權利。
他尚不知人言可畏。
齊芳佳草何如是，終成古丘立斜陽。
賀明妝閉了閉眼，第一次感到自己身處於這座皇城的無力之感。
她問裴凈貞，“你與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借此事推殿下早日即位麽？”
與想象中不同的是，裴凈貞竟然搖了搖頭，“夫人當局者迷了。”
“下官是想要提醒夫人，今聖皇位來路不正，因而做事不留情面，親生手足都可殘害，更不用提多少忠貞之士都死於帝王的猜忌……”她默了一瞬，繼而又說，“賀家之難，未必僅僅是因為李黨陷害。”
此言一出，賀明妝豁然擡頭，一雙清眸當中現出一片深湧之色。
不等她深想一步，被扣緊的殿門就被人猛地敲響。
賀明妝與裴凈貞對視一眼，後者示意她不要動，徑直上前兩步，將那扇殿門拉開了一小條縫隙。
看清來人是誰，她才又松了口氣，側身讓了人進來。
是李采靈。
皇後死後被奪後位，宮中無人主事，因而李采靈的封妃禮辦得匆忙，折騰到這個時辰才算禮成。
她身上吉服未換，一身紅羅霞帔繡雲鳳紋，九翟冠上垂珠搖墜，襯上那張稍微顯稚嫩的面容，卻讓人無端覺得燁若神人。
“殿下還好嗎？”她進殿後掩了門，語氣似乎有些急切。
“還好，並無性命之憂。”賀明妝答她，“只是受了些驚嚇，太醫開了安神藥，現下睡得很沈。”
李采靈只往床榻上瞥了一眼便沒有再近前，而是倉皇之中握住賀明妝的手，一瞬之後，還是下定決心道：“宮裏出事了。賀姑娘，你不能再此處待下去了。”
賀明妝算到宮中要出事，一早就在裴凈貞的遮掩下裝作女史入了宮，待到這個時辰，竟不知還要出什麽事。
因而李采靈這句話一說出口，她便切切實實地楞了一下，“怎麽了？”
李采靈已經拉著她的手向外走，“來不及多說了，我送你出宮。”
裴凈貞並不完全信她，伸手將人攔住。
“夫人是我帶進宮的，此處又是永春殿，能有什麽危險？”
李采靈無奈，只好暫定了心神，低聲道：“裴彤史或許還不知情，廢後的旨意今日下達上京城，百姓拍手稱快，民怨雖消，京中卻又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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