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虎而冠（5） “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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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虎而冠（5） “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沈灼負手, 目光擦過跪地的姜問珠，眸光頓了頓，還是上前兩步，親自將人扶了起來。
男女有妨, 他沒有動手拆解姜問珠手上的繩索, 只沈聲反問：“太後的手書就在你手中, 廖大人是在質詢太後所言嗎？”
這樣一頂帽子叩下來, 不死也是抄家流放之罪, 姓廖的監斬官哪裏敢接這樣的罪名，連連搖手道“不敢不敢”。
“既然是遵太後的旨意，下官自當將隱情稟給順天府，將姜姑娘無罪釋放！”
“廖大人是不是忘了一點。”沈灼卻不理會他的態度, 他直身而站, 身上的披風因這個動作遮住襟前滲出來的血跡, 臉色又恢覆了一開始的不近人情。
視線下移, 再度瞥向監斬官手中的那份手書，好心提醒道：“太後的懿旨, 是要順天府徹查李婺欺壓良民一案。”
監斬官一楞, 連同在場的刑部官員，臉色都一齊變得灰白下去。
徹查誰？
徹查……李婺……
他本能地搖頭推拒, 這一次的幅度遠遠大過剛才。
國舅權勢滔天，皇後穩坐中宮之位, 李婺橫行上京城這麽多年，從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如今卻要他徹查李婺？
這這這……
這一遲疑落在刑臺下眾人的眼睛裏，不免激起稟信純達之人的不滿。
“沈指揮使所言極是！”說話的是先前那個姓趙的書生，“李婺雖死，但他生前所作所為皆不為天道律法所容, 廖大人身為刑部侍郎，今日合該給個說法！”
有人附和：“是該給個說法，還要還有冤者清白！”
有年長者笑他們意氣用事，捋著下頜的胡須輕笑一聲，“小兒不知朝中局勢，如今李家如日中天，在朝堂上一家獨大，誰敢觸他李氏的黴頭？”
“就是啊，如今宦官當政，外戚當權，我大靖的梁木早已囊食耳！”
一片嘈雜的議論聲湧入耳中，賀明章側首問自己的妹妹，“怎麽回事？沈灼怎會與吳太後一同謀事？”
“百姓妄議朝局，他此時卻袖手旁觀，明顯有要讓事情鬧大的意思，他想做什麽？”
賀明妝沈目，而後緩緩搖了搖頭。
身在局中久，自賀家被朝廷冤殺以來，朝中每一樁變故幾乎都與她有關。
這是第一次，她被一場殺身局逼出了這張渦鬥，站在了對此一無所知的百姓當中，同樣成為一無所知的一員。
沈灼此舉意欲何為？
她同樣不解，但兄長的聲音卻還在耳邊繼續。
賀明章問：“這樣拖下去恐怕對姜姑娘不利，要不要讓延玨出面？”
“不。”賀明妝本能地拒絕，甚至下意識地往身後的人群看了一眼，見楊延玨那只發號施令的手臂已經垂落下來，她才勉強松了一口氣。
她說：“我雖不知吳太後意欲何為，但我信沈灼。”
賀明章顯然楞了一下，尚未開口再說什麽，便聽見上首又傳來聲音。
“廖大人！”來人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消瘦而面容剛毅，攏著袍袖攀上刑臺時還帶起一道涼風，“今日之事既然已經攤開到了明面兒上，舍妹的命案，刑部是否該重審了？”
賀明妝不識那人，隔著一重帷帳遲疑問出聲：“那是……”
賀明章沈聲答她：“那是行人司左司副，顏禎寧。”
顏禎寧。
他妹妹就是剛過及笄就被李婺殘害、連人帶車摔下山崖的女子。
賀明妝眸色一閃，幹脆挑開那面礙事的帷帳，直直地擡眸看過去。
“你……”
“兄長。”賀明妝打斷他，“今日之變，想來要至上京城裏天翻地覆了。”
因此一句，賀明章也陡然沈默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掌緊緊攥握成拳。
從去歲算起。
李采靈入宮有孕，皇後在內誣陷蘇貴妃私通，李存恭在外彈劾賀明章通敵，以至他們的父親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無緣無故累及一家三百條性命。
舉家之仇實在拖了太久，難道今日就是得報之時了嗎？
兄妹二人對話的間隙裏，已經有知情的百姓認出了顏禎寧，如雀蜂一般湧到刑臺下方，高聲叫嚷：“顏小娘子無辜慘死，被害一屍兩命！他李婺還有沒有王法了！”
“朝廷當嚴查李氏，還顏小娘子一個公道！”
顏家女之死當初被判定為一樁懸案，仵作驗屍時查出她腹中胎兒已有四個月，這於未成婚的姑娘清白有損。
因而事發之後，顏禎寧並未聲張，諸多細節都選擇了隱而不發。
可今日一看，上京城中知曉此案的實非一二。
如果不是這群百姓手眼通天，就是顏禎寧事先得了消息，而將案情有意透露。
意在為小妹翻案。
百姓越聚越多，叫嚷之聲如震天響，不平之言早已超過了前時那場逼得皇帝日夜難安的童謠。
這等局面，早已不是一個被刑部推出來的監斬官可以應付的了。
廖大人滿頭是汗，頂著如狼似虎的百姓施了一禮，對顏禎寧說：“是，是，顏大人說的在理，下官當稟明刑部，此案自當再審！”
“嗤——”
有人冷笑了一聲。
監斬官此時早已受不得半點驚嚇了，他下意識地以為發出這聲冷笑之人乃是沈灼，循著沈灼的方向看過去，卻見那位吃人的閻王饒有興趣地對他挑了挑眉，儼然一副看熱鬧的情態。
不是沈指揮使……
那是……
廖大人再度扭頭，待看清撥開人群走上來的人時便猛地白了臉，“嗷”的一聲暈了過去。
沈灼離他最近，卻半點都沒有想要攙扶的意思，任由一個活人摔倒在刑臺之上，頭顱離那柄鍘刀只剩半寸遠。
他向前一步，難得依著朝律沖來人拱了拱手，“王將軍。”
王興懷年過四旬，前些年在北疆與蠻夷一戰身負重傷，皇帝為安撫軍心，特封他為正三品，允他攜妻帶子在上京城中休養。
論起官職與地位，他確在大多數人之上。
百姓的議論聲早已在那聲冷笑出現時響起來。
“聽說過嗎？王將軍雖在邊疆，是個粗蠻漢子，卻貴在專情，這麽多年了，府中只有一位夫人。”
“不止，王夫人年輕時身體抱恙，二人膝下只有一子，自小習武，如今年不過十三，卻頗負一番盛名。”
“可惜了——”
這一句不知是誰所嘆，眾人卻不約而同地擡頭看過去，忽然明白了這人在“可惜”什麽。
王興懷手裏牽著自己的幼子。
那孩子尚且年少，但身量已經竄得很高，筋骨剛硬，儼然是一副習武的好料子。
然而此時再看，他的左臂卻不自然地垂著，看樣子傷得不輕。
哦——有人恍然大悟，那是李婺打的。
王興懷攜幼子站定，擡手抱拳回給沈灼一禮，看都沒看那監斬官一眼，只朗聲道：“王某戍邊二十年，膝下只有獨子一人，如今卻也險些折損在他李婺手中。”
“沈指揮使統管北鎮撫司，不知可否屈尊，替王某請一份旨意啊？”
沈灼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聞言竟輕笑一聲，“願聞其詳。”
王興懷於是擡手朝天一拱，灌了內力的聲音由此傳入上京城的大街小巷，激得群臣激憤的百姓顧不得自身安危，勢必要替被李氏權勢所蓋的大靖朝捅出一個窟窿。
王興懷說的是——“臣請旨，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潮水一般的人聲猶在耳畔喧囂不已，離西市隔著一條巷子的馬車裏，賀明妝垂眸解開姜問珠手腕上的繩子。
那繩子捆得太久，順天府的人半點不留情面，早已將女子細嫩的皮膚磨破，乍看之下不由令人心驚。
賀明妝的帷帽已經摘了，素水面上露出一襲不忍神色，她將姜問珠的手腕托在掌心裏，靠近吹了吹，“此處沒有傷藥，待回了府，我請胡禦醫過府診治。”
姜問珠輕笑著搖了搖頭，對這樣的刑傷已經並不在意。
她身上囚衣未換，只在最外面披了一件罩衫，衣衫之下則是女子羸弱的風骨。
馬車外的人聲尚未止歇，姜問珠擡眸看了一眼，忽然反握住賀明妝的手腕。
“今日的事是你安排的嗎？吳太後怎會幫我？”
賀明妝眼睫一顫，竟不自覺地躲開了視線。
又是這個令她答不了的問題。
“我不知情，至於吳太後……”她遲疑了一下，忽然敏銳地轉身看過去，正對上沈灼撩開車簾投來的視線。
午時早就過去了，下午十分的太陽濃烈了些，徹底消退了空氣中彌散著的水汽，乍然映出男人蒼白的臉色。
所有的不解和猶疑都在這一眼中消退。
賀明妝蹙了蹙眉，扶住沈灼一只手臂讓他進到馬車裏坐下，對外面的車夫吩咐一句，“先回府。”
沈灼幽幽開口：“你兄長呢？”
“與楊參將出城了。”賀明妝應他，“兄長如今是個死人，不宜在上京城久待。”
折騰了一個上午，沈灼已經力竭，此時輕輕靠上馬車的一側，眼睛閉上又睜開。
他重新看向賀明妝，眸中冷態皆在此時悉數化開，似乎演變成說不盡的繾綣執念。
他的視線凝在賀明妝身上，一瞬之間，眼前卻掀起在蘇府之中所見的那具屍體。
那股後怕又一次攀升而上，如同襟前不斷滲出的血跡，將他染得狼狽不堪。
“還好你沒事。”沈灼沒頭沒尾地說。
賀明妝原本還想問他許多事，但乍然聽見這一句話，她竟什麽都問不出來，只是當著姜問珠的面兒，重重握上沈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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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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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頂帽子叩下來, 不死也是抄家流放之罪, 姓廖的監斬官哪裏敢接這樣的罪名，連連搖手道“不敢不敢”。
“既然是遵太後的旨意，下官自當將隱情稟給順天府，將姜姑娘無罪釋放！”
“廖大人是不是忘了一點。”沈灼卻不理會他的態度, 他直身而站, 身上的披風因這個動作遮住襟前滲出來的血跡, 臉色又恢覆了一開始的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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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卻要他徹查李婺？
這這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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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妝不識那人，隔著一重帷帳遲疑問出聲：“那是……”
賀明章沈聲答她：“那是行人司左司副，顏禎寧。”
顏禎寧。
他妹妹就是剛過及笄就被李婺殘害、連人帶車摔下山崖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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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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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采靈入宮有孕，皇後在內誣陷蘇貴妃私通，李存恭在外彈劾賀明章通敵，以至他們的父親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無緣無故累及一家三百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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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二人對話的間隙裏，已經有知情的百姓認出了顏禎寧，如雀蜂一般湧到刑臺下方，高聲叫嚷：“顏小娘子無辜慘死，被害一屍兩命！他李婺還有沒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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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局面，早已不是一個被刑部推出來的監斬官可以應付的了。
廖大人滿頭是汗，頂著如狼似虎的百姓施了一禮，對顏禎寧說：“是，是，顏大人說的在理，下官當稟明刑部，此案自當再審！”
“嗤——”
有人冷笑了一聲。
監斬官此時早已受不得半點驚嚇了，他下意識地以為發出這聲冷笑之人乃是沈灼，循著沈灼的方向看過去，卻見那位吃人的閻王饒有興趣地對他挑了挑眉，儼然一副看熱鬧的情態。
不是沈指揮使……
那是……
廖大人再度扭頭，待看清撥開人群走上來的人時便猛地白了臉，“嗷”的一聲暈了過去。
沈灼離他最近，卻半點都沒有想要攙扶的意思，任由一個活人摔倒在刑臺之上，頭顱離那柄鍘刀只剩半寸遠。
他向前一步，難得依著朝律沖來人拱了拱手，“王將軍。”
王興懷年過四旬，前些年在北疆與蠻夷一戰身負重傷，皇帝為安撫軍心，特封他為正三品，允他攜妻帶子在上京城中休養。
論起官職與地位，他確在大多數人之上。
百姓的議論聲早已在那聲冷笑出現時響起來。
“聽說過嗎？王將軍雖在邊疆，是個粗蠻漢子，卻貴在專情，這麽多年了，府中只有一位夫人。”
“不止，王夫人年輕時身體抱恙，二人膝下只有一子，自小習武，如今年不過十三，卻頗負一番盛名。”
“可惜了——”
這一句不知是誰所嘆，眾人卻不約而同地擡頭看過去，忽然明白了這人在“可惜”什麽。
王興懷手裏牽著自己的幼子。
那孩子尚且年少，但身量已經竄得很高，筋骨剛硬，儼然是一副習武的好料子。
然而此時再看，他的左臂卻不自然地垂著，看樣子傷得不輕。
哦——有人恍然大悟，那是李婺打的。
王興懷攜幼子站定，擡手抱拳回給沈灼一禮，看都沒看那監斬官一眼，只朗聲道：“王某戍邊二十年，膝下只有獨子一人，如今卻也險些折損在他李婺手中。”
“沈指揮使統管北鎮撫司，不知可否屈尊，替王某請一份旨意啊？”
沈灼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聞言竟輕笑一聲，“願聞其詳。”
王興懷於是擡手朝天一拱，灌了內力的聲音由此傳入上京城的大街小巷，激得群臣激憤的百姓顧不得自身安危，勢必要替被李氏權勢所蓋的大靖朝捅出一個窟窿。
王興懷說的是——“臣請旨，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潮水一般的人聲猶在耳畔喧囂不已，離西市隔著一條巷子的馬車裏，賀明妝垂眸解開姜問珠手腕上的繩子。
那繩子捆得太久，順天府的人半點不留情面，早已將女子細嫩的皮膚磨破，乍看之下不由令人心驚。
賀明妝的帷帽已經摘了，素水面上露出一襲不忍神色，她將姜問珠的手腕托在掌心裏，靠近吹了吹，“此處沒有傷藥，待回了府，我請胡禦醫過府診治。”
姜問珠輕笑著搖了搖頭，對這樣的刑傷已經並不在意。
她身上囚衣未換，只在最外面披了一件罩衫，衣衫之下則是女子羸弱的風骨。
馬車外的人聲尚未止歇，姜問珠擡眸看了一眼，忽然反握住賀明妝的手腕。
“今日的事是你安排的嗎？吳太後怎會幫我？”
賀明妝眼睫一顫，竟不自覺地躲開了視線。
又是這個令她答不了的問題。
“我不知情，至於吳太後……”她遲疑了一下，忽然敏銳地轉身看過去，正對上沈灼撩開車簾投來的視線。
午時早就過去了，下午十分的太陽濃烈了些，徹底消退了空氣中彌散著的水汽，乍然映出男人蒼白的臉色。
所有的不解和猶疑都在這一眼中消退。
賀明妝蹙了蹙眉，扶住沈灼一只手臂讓他進到馬車裏坐下，對外面的車夫吩咐一句，“先回府。”
沈灼幽幽開口：“你兄長呢？”
“與楊參將出城了。”賀明妝應他，“兄長如今是個死人，不宜在上京城久待。”
折騰了一個上午，沈灼已經力竭，此時輕輕靠上馬車的一側，眼睛閉上又睜開。
他重新看向賀明妝，眸中冷態皆在此時悉數化開，似乎演變成說不盡的繾綣執念。
他的視線凝在賀明妝身上，一瞬之間，眼前卻掀起在蘇府之中所見的那具屍體。
那股後怕又一次攀升而上，如同襟前不斷滲出的血跡，將他染得狼狽不堪。
“還好你沒事。”沈灼沒頭沒尾地說。
賀明妝原本還想問他許多事，但乍然聽見這一句話，她竟什麽都問不出來，只是當著姜問珠的面兒，重重握上沈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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