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宮怨（1） “你合該拉著我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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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深宮怨（1） “你合該拉著我一起死。……
“重懲國舅, 廢黜中宮！”
“重懲國舅，廢黜中宮！”
已至傍晚，城中籠罩起一片暮色，而鼎沸人言卻像是愈演愈烈, 似乎要掀起上京城中的又一場風浪。
賀明妝安頓好了姜問珠, 從客房裏出來的時候還能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
她往墻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順著回廊一路攀上二樓的暖閣。
沈灼傷勢加重, 賀明妝請了胡禦醫來診治。
賀明妝甫一上樓就看見拄著拐在門外磨地磚的章祁，問：“禦醫怎麽說？”
章祁回頭，很快咧嘴笑了一下，“夫人放心, 就是傷口裂開了, 沒什麽大礙。”
“胡禦醫親自去替大人煎藥了。”
賀明妝因此放下心來, 作勢就要推門入內, 手指撫上門框的時候卻忽然頓了一下，沖章祁挑了挑眉, “青瑯又不理你了？”
章祁已經在黯然沈傷了, 驚聞此言霍然擡眸，一雙眼睛快速眨動, 儼然一副被賀明妝戳破心思的樣子。
然後他摸了摸脖子，說：“沒有, 夫人想多了……”
這話在賀明妝聽來只剩一個字——有。
她笑了笑，伸手拍拍章祁的肩膀，而後一言不發地推門進屋。
徒留章祁懊惱地扒住門縫，發出蚊子一般的低鳴：“夫人您倒是替卑職求求情啊……”
這一句徹底淹沒在木廊之下，再也不能被人知曉。
天氣多雨潮濕, 暖閣裏生了一小盆銀絲炭，不多燙人，卻在暮色增寒的時氣裏添上一層暖意。
濃密的藥香泛上來，浸得室內寧靜多情。
賀明妝挑開屏風一側那面礙事的紗帳，第一眼先看見擱在小脊上的銅盆。
盆中的水已經被血泡透了，一旁還淩亂地放著幾塊染了血的紗布。
知道這是沈灼故意留給她看的，但賀明妝心裏還是如他所願地揪緊了一瞬。
她將目光從紗布上挪開，重新去看榻上的人。
沈灼半靠在榻，上身的衣衫已經褪了，腹下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露出一層厚厚的紗布。
於是屋裏生了炭火，他胸前的位置竟也生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盈盈墜在冷白色的皮膚上，襯著窗外一層暮色，又平白生出粉意。
賀明妝靠近一步，見他眼眸輕闔，呼吸勻稱，似乎睡得正沈，連她的腳步聲都沒有覺察。
這可不像是“北撫閻羅”的做派。
賀明妝在榻前靜靜站了片刻，沒有出聲，忽而想起什麽似的轉身出去，這一次關門的動作很大，終於鬧出了一點兒聲響。
引得男人的睫毛顫了兩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賀明妝端了一只新的銅盆回來，盆中溫了一汪清水，隱隱冒著熱氣。
她挽了衣袖，仔仔細細洗凈一塊帕子，重新走回到榻邊。
沈灼的呼吸聲停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如常。
賀明妝端詳片刻，最終還是捏著帕子在床側左側，而後俯身，極輕柔地替他拭去前胸冒出來的汗珠。
她的動作前所未有得溫柔，指尖每動一下都會不動聲色地蹭到沈灼的皮肉，最後落在某處紅意雲生的位置，磨磨蹭蹭不願離去。
被褥之下，沈灼已經難耐地攥緊了床罩。
章祁到底是怎麽信誓旦旦地保證裝睡定然可以引得夫人同情的？
活該青瑯不理他。
就在他猶豫著今日是不是裝到此處為止的時候，耳邊卻忽然傳來賀明妝的輕嘆聲。
她指端的動作未停，原本清潤的嗓音卻隱隱透出一點兒啞意。
“我險些死了。”她說。
“但裴彤史與陳女史救了我，她們舍命護我，擁著我在吳太後的殺局中活下去，讓我還可以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
“我原以為天下已定、我亦當烹，可是沈灼……”她顫了顫，握著帕子的手失了輕重，不甚剮蹭到沈灼腰間纏繞著的紗布，又慌亂地收回了手。
帕子重新投入溫水裏，激起一層水花，隔著那層水聲，她的聲音才又漸漸平靜下來，“可是沈灼，今時今日坐在這裏，我才意識到——我竟然也是怕的。”
這一句說完，沈灼反手叩住了她的手腕。
賀明妝毫無防備，被男人過大的力道扯得向前一傾，銅盆打翻，而她整個兒伏在了沈灼的身上。
察覺到上首投來的灼熱視線，賀明妝第一反應是想要從他身上退下來。
“你的傷……”
她撐著身下柔軟的床榻竭力推拒，然而下一瞬就被沈灼攬住後背，緊緊擁在了懷裏。
她掙紮的動作猛地頓住，幾乎已經能夠感受到沈灼的傷口又在往外滲血。
血液灼熱滾燙，燙得她前胸那片位置生疼難忍。
“你去見吳太後之前便猜到了她會卸磨殺驢。”她聽見沈灼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賀明妝，算好自己死路的那一刻，你有想過我嗎？”
賀明妝不再掙紮，任由他攏著自己，鼻腔裏溢滿血腥氣，她閉了閉眼睛，再擡眸時睫毛便輕輕一顫。
“想過。”她答，“你要我學著愛人，我已然試過了。”
“可是局勢如此，太後意欲殺我，她今日煽動朝臣請命廢後，一旦被皇後和國舅察覺兆玉入宮與我有關，他們也必不會容我。”她說到此處忽然有些激動，眼角竟然泛起一層薄紅，在這樣滿是禁錮的姿態下勉強擡手，壓上沈灼前胸那片泛著水漬的皮肉，“殺局一樁接著一樁，我不想再將你牽扯進來。”
沈灼沒有出聲。
他借著這樣難耐的姿勢垂眸看她，目之所及只有女子一襲如水黑發，以及她眼下泛起的微薄紅意。
而後重重一嘆。
這一聲太重，牽扯得那片帶傷的皮肉劇烈顫動起來。
賀明妝同樣被這一嘆顫到，尚未掙紮起身，就被沈灼死死揉進了懷裏。
她的肩膀被叩住，在男人揉血嚙骨一般的力道裏聽見他一腔憤懣。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從正月初四夜，你嫁入北鎮撫司起——”
“你我就綁在一起了。”
“夫婦一體。”沈灼說，“你合該拉著我一起死。”
賀明妝怔了一下，撐著床榻的手漸漸失了力道，纖薄的身體狠狠向下一墜，如飄搖蓬草一般砸在沈灼身上。
她一口氣都沒有再提，整個人緊緊貼上沈灼胸前那片袒露在外的皮膚，抵著濃郁的血腥氣閉上眼睛。
眼睫濕潤，似乎忘了要如何眨動。
如她所言，她已在學著愛人。
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早已站在進退維谷之境。
一面是血仇未報的三百條冤魂，一面卻是要將她那顆蛇蠍心生生剖出來的人。
這個人要她愛他。
賀明妝愛了。
她愛得小心翼翼，像深山晨霧裏一只啜飲晨露的蝸角牛，只要感到快要被水溺斃，便會毫不猶豫地收回觸角，從懸崖的另一端跳下去。
她仍不敢想自己與沈灼會有什麽以後。
如果愛人便要拽著人同自己一起去死，那麽賀明妝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不該是這樣的。”良久，她伏在沈灼身上出聲。
這一聲出口，沈灼似乎也回過神來，鉗著她的手莫名松了力道，放任賀明妝在自己身上跪坐起來。
傷口果然又裂開了，滲出來的血跡重新浸透了那層新換的紗布，害得胡禦醫一番苦心付諸東流。
賀明妝眼角的位置有些熱，因而她並沒有再擡頭，只垂眸撿起那只打翻在地的銅盆，重新取了藥膏和紗布。
這已經不知是她第幾次替他療傷。
賀明妝擦了手，蘸了藥膏仔仔細細將他的傷口塗了一遍，而後又重新纏了紗布。
沈灼沒有出聲，偏執的視線卻不曾躲閃，明顯是在等賀明妝說話。
賀明妝起身將藥膏放回去，側眸時微微一頓，還是選擇坐回到床沿上。
隨後她再度伸手，五指張開，輕輕攏住了沈灼的掌心，繼而與他十指相扣。
完成了馬車上的那個動作。
她牽著沈灼的手向下挪動，隔著那層紗布輕輕撫上他的傷口，聲音已經低得不能再低。
“正如你肯帶著這樣一身傷去見吳太後，不惜放下與她的舊怨，與她共謀今日之事。”賀明妝忽然笑了一聲，緊接著也嘆了一口氣，“為的難道不是我嗎？”
沈灼從未與賀明妝提過自己父母的舊事，他甚至不知道賀明妝早已見過了囚室裏的沈儔。
他眉心一蹙，“你都知道了。”
父輩之間的往事、吳太後的舊事，縱然賀明妝心細如發，也僅僅能夠猜出一二，而不會知之過多。
她輕輕搖頭，再度重申一遍自己最關心的事，“只知道你拋開一切，為的是我的性命。”
沈灼抿唇，嘴角處的肌肉竟繃成一條線，他似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向賀明妝袒露了實情：“我的母親或因吳太後而死，因而我與她有舊怨。”
“但她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放過你，甚至不惜煽動顏禎寧與王興懷救下姜姑娘，卻是我沒有想到的。”
沈灼這人看似拿得起放得下，實則心防比誰都重。
外人只知他出身宦官之家，父親是太子師，母親亦是名門閨秀。
本該長成一介純臣的人，卻因父母雙亡而變得性情陰鷙，成了如今皇帝的爪子。
賀明妝所知也不過如此。
她沈默了一會兒，卻並沒有在這個時候挑明沈灼父母身死的隱情，而是加了一寸力道握緊他的手，同他說：“所以你看。”
“你不忍我死，我同樣是舍不得你死的。”
迎著沈灼近乎驚楞的目光，她兀自抿唇笑了一下，一半如玉面容映在燃起的燭燈之下，聲音卻格外清晰，“我想，我遠比你會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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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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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傍晚，城中籠罩起一片暮色，而鼎沸人言卻像是愈演愈烈, 似乎要掀起上京城中的又一場風浪。
賀明妝安頓好了姜問珠, 從客房裏出來的時候還能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
她往墻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順著回廊一路攀上二樓的暖閣。
沈灼傷勢加重, 賀明妝請了胡禦醫來診治。
賀明妝甫一上樓就看見拄著拐在門外磨地磚的章祁，問：“禦醫怎麽說？”
章祁回頭，很快咧嘴笑了一下，“夫人放心, 就是傷口裂開了, 沒什麽大礙。”
“胡禦醫親自去替大人煎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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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祁已經在黯然沈傷了, 驚聞此言霍然擡眸，一雙眼睛快速眨動, 儼然一副被賀明妝戳破心思的樣子。
然後他摸了摸脖子，說：“沒有, 夫人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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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伸手拍拍章祁的肩膀，而後一言不發地推門進屋。
徒留章祁懊惱地扒住門縫，發出蚊子一般的低鳴：“夫人您倒是替卑職求求情啊……”
這一句徹底淹沒在木廊之下，再也不能被人知曉。
天氣多雨潮濕, 暖閣裏生了一小盆銀絲炭，不多燙人，卻在暮色增寒的時氣裏添上一層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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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中的水已經被血泡透了，一旁還淩亂地放著幾塊染了血的紗布。
知道這是沈灼故意留給她看的，但賀明妝心裏還是如他所願地揪緊了一瞬。
她將目光從紗布上挪開，重新去看榻上的人。
沈灼半靠在榻，上身的衣衫已經褪了，腹下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露出一層厚厚的紗布。
於是屋裏生了炭火，他胸前的位置竟也生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盈盈墜在冷白色的皮膚上，襯著窗外一層暮色，又平白生出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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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像是“北撫閻羅”的做派。
賀明妝在榻前靜靜站了片刻，沒有出聲，忽而想起什麽似的轉身出去，這一次關門的動作很大，終於鬧出了一點兒聲響。
引得男人的睫毛顫了兩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賀明妝端了一只新的銅盆回來，盆中溫了一汪清水，隱隱冒著熱氣。
她挽了衣袖，仔仔細細洗凈一塊帕子，重新走回到榻邊。
沈灼的呼吸聲停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如常。
賀明妝端詳片刻，最終還是捏著帕子在床側左側，而後俯身，極輕柔地替他拭去前胸冒出來的汗珠。
她的動作前所未有得溫柔，指尖每動一下都會不動聲色地蹭到沈灼的皮肉，最後落在某處紅意雲生的位置，磨磨蹭蹭不願離去。
被褥之下，沈灼已經難耐地攥緊了床罩。
章祁到底是怎麽信誓旦旦地保證裝睡定然可以引得夫人同情的？
活該青瑯不理他。
就在他猶豫著今日是不是裝到此處為止的時候，耳邊卻忽然傳來賀明妝的輕嘆聲。
她指端的動作未停，原本清潤的嗓音卻隱隱透出一點兒啞意。
“我險些死了。”她說。
“但裴彤史與陳女史救了我，她們舍命護我，擁著我在吳太後的殺局中活下去，讓我還可以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
“我原以為天下已定、我亦當烹，可是沈灼……”她顫了顫，握著帕子的手失了輕重，不甚剮蹭到沈灼腰間纏繞著的紗布，又慌亂地收回了手。
帕子重新投入溫水裏，激起一層水花，隔著那層水聲，她的聲音才又漸漸平靜下來，“可是沈灼，今時今日坐在這裏，我才意識到——我竟然也是怕的。”
這一句說完，沈灼反手叩住了她的手腕。
賀明妝毫無防備，被男人過大的力道扯得向前一傾，銅盆打翻，而她整個兒伏在了沈灼的身上。
察覺到上首投來的灼熱視線，賀明妝第一反應是想要從他身上退下來。
“你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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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掙紮的動作猛地頓住，幾乎已經能夠感受到沈灼的傷口又在往外滲血。
血液灼熱滾燙，燙得她前胸那片位置生疼難忍。
“你去見吳太後之前便猜到了她會卸磨殺驢。”她聽見沈灼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賀明妝，算好自己死路的那一刻，你有想過我嗎？”
賀明妝不再掙紮，任由他攏著自己，鼻腔裏溢滿血腥氣，她閉了閉眼睛，再擡眸時睫毛便輕輕一顫。
“想過。”她答，“你要我學著愛人，我已然試過了。”
“可是局勢如此，太後意欲殺我，她今日煽動朝臣請命廢後，一旦被皇後和國舅察覺兆玉入宮與我有關，他們也必不會容我。”她說到此處忽然有些激動，眼角竟然泛起一層薄紅，在這樣滿是禁錮的姿態下勉強擡手，壓上沈灼前胸那片泛著水漬的皮肉，“殺局一樁接著一樁，我不想再將你牽扯進來。”
沈灼沒有出聲。
他借著這樣難耐的姿勢垂眸看她，目之所及只有女子一襲如水黑發，以及她眼下泛起的微薄紅意。
而後重重一嘆。
這一聲太重，牽扯得那片帶傷的皮肉劇烈顫動起來。
賀明妝同樣被這一嘆顫到，尚未掙紮起身，就被沈灼死死揉進了懷裏。
她的肩膀被叩住，在男人揉血嚙骨一般的力道裏聽見他一腔憤懣。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從正月初四夜，你嫁入北鎮撫司起——”
“你我就綁在一起了。”
“夫婦一體。”沈灼說，“你合該拉著我一起死。”
賀明妝怔了一下，撐著床榻的手漸漸失了力道，纖薄的身體狠狠向下一墜，如飄搖蓬草一般砸在沈灼身上。
她一口氣都沒有再提，整個人緊緊貼上沈灼胸前那片袒露在外的皮膚，抵著濃郁的血腥氣閉上眼睛。
眼睫濕潤，似乎忘了要如何眨動。
如她所言，她已在學著愛人。
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早已站在進退維谷之境。
一面是血仇未報的三百條冤魂，一面卻是要將她那顆蛇蠍心生生剖出來的人。
這個人要她愛他。
賀明妝愛了。
她愛得小心翼翼，像深山晨霧裏一只啜飲晨露的蝸角牛，只要感到快要被水溺斃，便會毫不猶豫地收回觸角，從懸崖的另一端跳下去。
她仍不敢想自己與沈灼會有什麽以後。
如果愛人便要拽著人同自己一起去死，那麽賀明妝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不該是這樣的。”良久，她伏在沈灼身上出聲。
這一聲出口，沈灼似乎也回過神來，鉗著她的手莫名松了力道，放任賀明妝在自己身上跪坐起來。
傷口果然又裂開了，滲出來的血跡重新浸透了那層新換的紗布，害得胡禦醫一番苦心付諸東流。
賀明妝眼角的位置有些熱，因而她並沒有再擡頭，只垂眸撿起那只打翻在地的銅盆，重新取了藥膏和紗布。
這已經不知是她第幾次替他療傷。
賀明妝擦了手，蘸了藥膏仔仔細細將他的傷口塗了一遍，而後又重新纏了紗布。
沈灼沒有出聲，偏執的視線卻不曾躲閃，明顯是在等賀明妝說話。
賀明妝起身將藥膏放回去，側眸時微微一頓，還是選擇坐回到床沿上。
隨後她再度伸手，五指張開，輕輕攏住了沈灼的掌心，繼而與他十指相扣。
完成了馬車上的那個動作。
她牽著沈灼的手向下挪動，隔著那層紗布輕輕撫上他的傷口，聲音已經低得不能再低。
“正如你肯帶著這樣一身傷去見吳太後，不惜放下與她的舊怨，與她共謀今日之事。”賀明妝忽然笑了一聲，緊接著也嘆了一口氣，“為的難道不是我嗎？”
沈灼從未與賀明妝提過自己父母的舊事，他甚至不知道賀明妝早已見過了囚室裏的沈儔。
他眉心一蹙，“你都知道了。”
父輩之間的往事、吳太後的舊事，縱然賀明妝心細如發，也僅僅能夠猜出一二，而不會知之過多。
她輕輕搖頭，再度重申一遍自己最關心的事，“只知道你拋開一切，為的是我的性命。”
沈灼抿唇，嘴角處的肌肉竟繃成一條線，他似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向賀明妝袒露了實情：“我的母親或因吳太後而死，因而我與她有舊怨。”
“但她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放過你，甚至不惜煽動顏禎寧與王興懷救下姜姑娘，卻是我沒有想到的。”
沈灼這人看似拿得起放得下，實則心防比誰都重。
外人只知他出身宦官之家，父親是太子師，母親亦是名門閨秀。
本該長成一介純臣的人，卻因父母雙亡而變得性情陰鷙，成了如今皇帝的爪子。
賀明妝所知也不過如此。
她沈默了一會兒，卻並沒有在這個時候挑明沈灼父母身死的隱情，而是加了一寸力道握緊他的手，同他說：“所以你看。”
“你不忍我死，我同樣是舍不得你死的。”
迎著沈灼近乎驚楞的目光，她兀自抿唇笑了一下，一半如玉面容映在燃起的燭燈之下，聲音卻格外清晰，“我想，我遠比你會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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