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虎而冠（4） 是要她安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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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虎而冠（4） 是要她安心的意思。
吳太後怔了一下。
迎著沈灼灼熱且滿是問詢的視線, 她終於反應過來，沈灼一開始的那句“你欠我家一條人命”指的未必是他的母親。
而是沈儔。
她搖搖頭，輕嘆一聲笑開。
“他是皇帝的老師。”吳太後閉上眼睛，提起舊人, 似仍有些痛心疾首, 但所說的話卻分毫不見惋惜, “教了皇帝二十幾年, 皇帝即位之隱情、當日承天門之變, 你覺得他會不知情嗎？”
吳太後看向沈灼，含笑提醒，“他是你父親，你更該了解他。”
沈灼的確了解。
他自認今日的情緒已經偽裝到滴水不漏, 但還是忍不住在吳太後話音落下的時候發出一聲冷笑。
廊下的雨聲小了一些, 滿庭寂寂, 沒有一個下人敢靠近此處。
沈灼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的父親。
當日詹士府被東廠血洗, 混亂之中同樣起了一場大火，他冒死潛入火海之中救出了被壓在梁木之下的沈儔, 在人雙腿皆廢的時機裏逼問——
“皇帝即位有何隱情？他為何要殺詹士府眾臣滅口？”
“父親, 你到底知道什麽！”
他將當年的那封繼位詔書偷出來，逼問沈儔其中有何漏洞。
而後沈儔便自挖了雙目, 將這樁至今都不曾大白天下的舊事藏了八年之久。
想起那雙血淋淋的眼睛，沈灼心中仍不免一陣淒涼。
他閉了閉眼睛, 將那些幾度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畫面拋出腦海，再擡眼時，眸中血色已經盡數褪去。
“皇帝即位有隱情，為安坐高位而冤殺朝臣，此舉為天道所不容。”沈灼垂眼, 看著陳閱音的屍體說，“太後欲扶持兆太子為傀儡，不惜殺賀明妝、棄昔日忠心舊仆，也非明主之相。”
吳太後指尖一頓，終於停下了撚動佛珠的動作，但手指卻重重收緊，將那段穿連佛珠的繩子緊緊勒緊了指肉中。
她聽見沈灼透著冷氣的聲音。
“我們的賬可以等到來日再算，但你若還敢對賀明妝不利。”沈灼輕笑一聲，“我大可以殺了朱兆玉，讓你永無指望。”
吳太後霍然擡眼，皮膚顫動了一下，早已老邁的肌膚又因沈灼這句話緊緊地繃了起來。
僵持之際，寂靜的廊外終於又掀起一道腳步聲。
瓷音垂眸踏進來，沖著吳太後施行一禮，想要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吳太後耐心已失，疲憊地按了按額穴，並不顧忌沈灼一般，“說吧。”
瓷音便當著沈灼的面兒開口，“回太後。”
“昨夜國舅府的李婺死了，殺他之人是他的妾室，姜家的姜問珠。”
沈灼眉心一擰，吳太後卻不覺輕笑一聲。
李婺死了，這可真是順了她的心意。
“姜從衍的女兒？”被沈灼威逼已久的情緒終於松動一些，吳太後輕嘆，“倒是有幾分她父親的氣性。”
“她跑了？”
瓷音搖搖頭，“沒有，李國舅報了順天府，姜問珠被判了死罪，今日午時便要押赴刑場。”
“哢噠——”
佛珠又被撚動一聲。
吳太後終於在這條女子的性命裏找回了些許手握權勢的感覺，她重新看向沈灼，見他的臉色已經沈了下來，眸中不覺帶上一層笑意。
“哀家答應你，不會再對賀明妝動手。”
“除此之外，哀家還可以再送你一個人情。”
——
西市四牌樓下，人聲嘩然。
此處前些時候受災最重，樓閣居所皆在一場暴雨中倒塌殆盡，居無定所的百姓至今仍縮困在楊延玨帶人臨時搭建的窩棚下。
縱然如此，那面巨大的牌樓卻仍然挺立於市，樓下磚瓦相疊，縫隙之中血跡斑斑，都是這些年灑落在此的囚徒之血。
大靖處刑有“戮人於市”的規矩，刑事主事，百姓觀刑，以達到震懾萬民的效果。
午時未至，此處便被刑部官員清開一條敞路，災禍流離處，仍然響起百姓的議論之聲。
“怎麽回事，今日有刑犯要被處決？”
“低聲些，城中都亂成什麽樣兒了，趙兄你竟不知情？”
姓趙的是個書生，年紀尚輕，一身讀書人的大半立在人群裏格外顯眼。
他聞言搖了搖頭，“出什麽事兒了？”
“嗨——”有人接上這一問，“國舅的獨子死啦——”
李婺之名在上京城中早已臭名昭彰，聽聞此言，竟有人松了口氣死的，歡呼了兩聲才追問下去，“怎麽死的？”
“被姜姑娘殺了。”那人壓低了聲音說，“姜姑娘諸位可知道？從前工部郎中姜大人的獨女，姜大人還活著的時候，在上京城裏也是享有盛名的。”
姜問珠的父親一介純臣，被許多讀書人奉為尊者，人雖已經病逝了多年，但在如今這座皇城裏也是無人不知的。
“這……”書生長嘆一聲，“怎會如此啊——”
身側又響起一片嘩然聲，趕來的二十六衛將百姓驅至長街的另一側，有人在混亂中擡手往遠處一指，“看，那就是姜姑娘！”
人群舉目望去。
只見刑部的官吏已在高臺上坐定，下面的小吏正壓著一名女子踉蹌而來。
姜問珠珠釵落盡，身上只穿了一件囚衣，兩手被繩索捆縛在後，被小吏一步一步推搡著走過來。
她的面色泛白，一夜過去，臉頰上還帶著已經幹涸的血跡，無論如何都逃不過“謀殺親夫”的罪名。
饒是狼狽如此，臉上卻也不見懼色，被押上刑臺時甚至還輕蔑地笑了一聲。
無人阻她開口，女子的清音便如飄搖人世中的又一場涼雨，壓著嘈雜人聲覆蓋下來。
“我父姜從衍雖早病，卻是我朝一代忠良。”姜問珠環視眾人，“若他在世，必看不過李婺此等‘權貴’仗勢欺人、逼良為娼。”
“今日我殺李婺，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籌謀良久，想要為受他無辜殘害之人討一個公道！”
一語落，驚起滿城嘩然聲。
“李婺的惡名誰人不知，仗著自己是國舅的兒子、皇後的侄子，便在上京城中作威作福，害慘了多少無辜百姓！”
“就是啊！老夫鄰家崔氏的小女尚未及笄就被她擄進府中做侍女，不到三個月就被折騰死了，他李婺喪盡天良！”
“何止崔家女兒？諸位可知，就連朝中顏禎寧顏大人的幼妹也遭了他的迫害……”
“什麽——”
嘈雜的人聲在濕薄的雨氣裏越發清晰，一字不落地傳入刑臺下帶著帷帽的一男一女耳中。
那女子幾番沈不住氣，被身側的男人強行按住手臂，“再等一等，午時馬上就要到了，趁亂劫囚，勝算會大一些。”
怕她不信，他便又說，“你放心，延玨已經帶了親衛藏在人群之中，此方竟然能把姜姑娘毫發無傷地帶出城。”
有風吹動帷帽的一角，紗帳掀起來，露出女子額心一枚顯眼的朱砂小痣。
賀明妝眉心一蹙，擡手攏住那頂將要飛起來的帷帽，將一副驚人面貌重新攏入紗帳之下。
她擡眸，隔著一層紗霧看向刑臺之上的線香。
午時將至，一爐線香僅僅剩下一寸。
姜問珠被人按跪在刑臺之上，在一片替她“鳴不平”的聲音裏俯身趴下，主動將自己的頭頸送到劊子手的刀下。
香只剩下半寸 。
刑部的監斬官擡手扇了扇，推開繚繞在自己眼前的一陣煙霧，覷著將要燃盡的香舉起了令牌。
人群一陣驚亂，姜問珠的舊仆痛哭一聲，想要撲上刑臺的動作被刑部官吏緊緊攔住。
只剩一聲：“姑娘！”
姜問珠沒有看她，仍維持著跪地俯身的動作，唯獨在這時閉上眼睛，眼角適時滑落出一行清淚。
賀明妝推開兄長的手，指尖已經開始發出細微的輕顫，“不能再等了，午時——”
監斬官高喝一聲：“午時——”
隱在人群裏的楊延玨已經擡起一只手臂。
就在這時，長街的另一頭卻猛地響起一道急促的馬蹄聲。
“太後懿旨！”
有人打斷了行刑之語。
幾乎是馬蹄聲在身後響起的一瞬間，賀明妝的眉心便陡然蹙了起來，再顧不得自己如今是不是尚被吳太後通緝的“要犯”。
她攏著那頂遮面的帷帽猛然回身，在周遭百姓一齊避讓的間隙裏與來人對視。
雨霧已停，有薄日從陰沈的天際灑落下來，而風聲與人生遽起，飄搖之態，輕而易舉便拂開了帷帽上的紗帳。
菩薩面露，對上長街盡頭的修羅眉目。
沈灼驅馬而至。
他未著官袍，仍是一件浸了血的素衫配絳紅披風，頭發卻全部用發冠束了起來，露出那張格外冷冽的臉。
隔著攢動的人頭，他與賀明妝對視了一眼。
是要她安心的意思。
賀明妝竟真的因此安下心來。
她被賀明章鉗著胳膊退避到人群之後，隔開吵嚷的人聲，似乎還能聽見胸腔之下，自己一顆心臟不住擂動的聲音。
她險些死過一場。
被裴凈貞一路送到郊外，見到了兄長，一口氣尚未喘過來，又得知了姜問珠手刃李婺的消息。
冒死回城的那一刻，她原本已經打定了主意，再不可能將傷重的沈灼牽扯進這樁命案之中。
可他還是出現了。
帶著一身傷，以及吳太後的懿旨。
“籲——”
沈灼勒馬，停在刑臺之下。
他遇刺傷重之事舉朝皆知，雖不知背後是何人要他的性命，卻也知沈灼傷重命在旦夕。
他今日乍然出現，倒是將刑部的官員嚇了一跳。
監斬官起身，再顧不得那爐已經燒盡了的線香，一路拱著手走到沈灼面前，看見人已經翻身下了馬。
“沈……沈指揮使怎麽來了？”
沈灼睨他一眼，並未答這一句，徑自順著石階邁上刑臺，直到滿是殺意的眼神逼得劊子手扔了手裏的鍘刀，才不冷不熱地拋出一份手書。
“太後懿旨，國舅府李婺逼良為娼、殘害朝臣之女，虐殺百姓，毆打要臣之子……”
“凡事種種皆為朝律所不容，姜姑娘奉旨將他‘賜死’，此為順應天意之舉，何故要將人緝拿下獄？”
監斬官捧著吳太後的手書猶如在捧一塊燙手山芋，待他仔仔細細將上面的字跡看過一遍，才滿臉詫異地擡起頭來，“太後的意思……姜姑娘手刃李公子，是……是奉旨而為？”
此事簡直聞所未聞。
且不說李婺出身尊貴，在上京城中橫行霸道多年而無人敢動他。單論吳太後其人，也早已經退居護國寺多年，從不過問朝中政事。
嘈雜的聲音陡然安靜下來，看得懂時局的百姓面面相覷。
難不成……
嘉平年的天，的的確確要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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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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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沈儔。
她搖搖頭，輕嘆一聲笑開。
“他是皇帝的老師。”吳太後閉上眼睛，提起舊人, 似仍有些痛心疾首, 但所說的話卻分毫不見惋惜, “教了皇帝二十幾年, 皇帝即位之隱情、當日承天門之變, 你覺得他會不知情嗎？”
吳太後看向沈灼，含笑提醒，“他是你父親，你更該了解他。”
沈灼的確了解。
他自認今日的情緒已經偽裝到滴水不漏, 但還是忍不住在吳太後話音落下的時候發出一聲冷笑。
廊下的雨聲小了一些, 滿庭寂寂, 沒有一個下人敢靠近此處。
沈灼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的父親。
當日詹士府被東廠血洗, 混亂之中同樣起了一場大火，他冒死潛入火海之中救出了被壓在梁木之下的沈儔, 在人雙腿皆廢的時機裏逼問——
“皇帝即位有何隱情？他為何要殺詹士府眾臣滅口？”
“父親, 你到底知道什麽！”
他將當年的那封繼位詔書偷出來，逼問沈儔其中有何漏洞。
而後沈儔便自挖了雙目, 將這樁至今都不曾大白天下的舊事藏了八年之久。
想起那雙血淋淋的眼睛，沈灼心中仍不免一陣淒涼。
他閉了閉眼睛, 將那些幾度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畫面拋出腦海，再擡眼時，眸中血色已經盡數褪去。
“皇帝即位有隱情，為安坐高位而冤殺朝臣，此舉為天道所不容。”沈灼垂眼, 看著陳閱音的屍體說，“太後欲扶持兆太子為傀儡，不惜殺賀明妝、棄昔日忠心舊仆，也非明主之相。”
吳太後指尖一頓，終於停下了撚動佛珠的動作，但手指卻重重收緊，將那段穿連佛珠的繩子緊緊勒緊了指肉中。
她聽見沈灼透著冷氣的聲音。
“我們的賬可以等到來日再算，但你若還敢對賀明妝不利。”沈灼輕笑一聲，“我大可以殺了朱兆玉，讓你永無指望。”
吳太後霍然擡眼，皮膚顫動了一下，早已老邁的肌膚又因沈灼這句話緊緊地繃了起來。
僵持之際，寂靜的廊外終於又掀起一道腳步聲。
瓷音垂眸踏進來，沖著吳太後施行一禮，想要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吳太後耐心已失，疲憊地按了按額穴，並不顧忌沈灼一般，“說吧。”
瓷音便當著沈灼的面兒開口，“回太後。”
“昨夜國舅府的李婺死了，殺他之人是他的妾室，姜家的姜問珠。”
沈灼眉心一擰，吳太後卻不覺輕笑一聲。
李婺死了，這可真是順了她的心意。
“姜從衍的女兒？”被沈灼威逼已久的情緒終於松動一些，吳太後輕嘆，“倒是有幾分她父親的氣性。”
“她跑了？”
瓷音搖搖頭，“沒有，李國舅報了順天府，姜問珠被判了死罪，今日午時便要押赴刑場。”
“哢噠——”
佛珠又被撚動一聲。
吳太後終於在這條女子的性命裏找回了些許手握權勢的感覺，她重新看向沈灼，見他的臉色已經沈了下來，眸中不覺帶上一層笑意。
“哀家答應你，不會再對賀明妝動手。”
“除此之外，哀家還可以再送你一個人情。”
——
西市四牌樓下，人聲嘩然。
此處前些時候受災最重，樓閣居所皆在一場暴雨中倒塌殆盡，居無定所的百姓至今仍縮困在楊延玨帶人臨時搭建的窩棚下。
縱然如此，那面巨大的牌樓卻仍然挺立於市，樓下磚瓦相疊，縫隙之中血跡斑斑，都是這些年灑落在此的囚徒之血。
大靖處刑有“戮人於市”的規矩，刑事主事，百姓觀刑，以達到震懾萬民的效果。
午時未至，此處便被刑部官員清開一條敞路，災禍流離處，仍然響起百姓的議論之聲。
“怎麽回事，今日有刑犯要被處決？”
“低聲些，城中都亂成什麽樣兒了，趙兄你竟不知情？”
姓趙的是個書生，年紀尚輕，一身讀書人的大半立在人群裏格外顯眼。
他聞言搖了搖頭，“出什麽事兒了？”
“嗨——”有人接上這一問，“國舅的獨子死啦——”
李婺之名在上京城中早已臭名昭彰，聽聞此言，竟有人松了口氣死的，歡呼了兩聲才追問下去，“怎麽死的？”
“被姜姑娘殺了。”那人壓低了聲音說，“姜姑娘諸位可知道？從前工部郎中姜大人的獨女，姜大人還活著的時候，在上京城裏也是享有盛名的。”
姜問珠的父親一介純臣，被許多讀書人奉為尊者，人雖已經病逝了多年，但在如今這座皇城裏也是無人不知的。
“這……”書生長嘆一聲，“怎會如此啊——”
身側又響起一片嘩然聲，趕來的二十六衛將百姓驅至長街的另一側，有人在混亂中擡手往遠處一指，“看，那就是姜姑娘！”
人群舉目望去。
只見刑部的官吏已在高臺上坐定，下面的小吏正壓著一名女子踉蹌而來。
姜問珠珠釵落盡，身上只穿了一件囚衣，兩手被繩索捆縛在後，被小吏一步一步推搡著走過來。
她的面色泛白，一夜過去，臉頰上還帶著已經幹涸的血跡，無論如何都逃不過“謀殺親夫”的罪名。
饒是狼狽如此，臉上卻也不見懼色，被押上刑臺時甚至還輕蔑地笑了一聲。
無人阻她開口，女子的清音便如飄搖人世中的又一場涼雨，壓著嘈雜人聲覆蓋下來。
“我父姜從衍雖早病，卻是我朝一代忠良。”姜問珠環視眾人，“若他在世，必看不過李婺此等‘權貴’仗勢欺人、逼良為娼。”
“今日我殺李婺，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籌謀良久，想要為受他無辜殘害之人討一個公道！”
一語落，驚起滿城嘩然聲。
“李婺的惡名誰人不知，仗著自己是國舅的兒子、皇後的侄子，便在上京城中作威作福，害慘了多少無辜百姓！”
“就是啊！老夫鄰家崔氏的小女尚未及笄就被她擄進府中做侍女，不到三個月就被折騰死了，他李婺喪盡天良！”
“何止崔家女兒？諸位可知，就連朝中顏禎寧顏大人的幼妹也遭了他的迫害……”
“什麽——”
嘈雜的人聲在濕薄的雨氣裏越發清晰，一字不落地傳入刑臺下帶著帷帽的一男一女耳中。
那女子幾番沈不住氣，被身側的男人強行按住手臂，“再等一等，午時馬上就要到了，趁亂劫囚，勝算會大一些。”
怕她不信，他便又說，“你放心，延玨已經帶了親衛藏在人群之中，此方竟然能把姜姑娘毫發無傷地帶出城。”
有風吹動帷帽的一角，紗帳掀起來，露出女子額心一枚顯眼的朱砂小痣。
賀明妝眉心一蹙，擡手攏住那頂將要飛起來的帷帽，將一副驚人面貌重新攏入紗帳之下。
她擡眸，隔著一層紗霧看向刑臺之上的線香。
午時將至，一爐線香僅僅剩下一寸。
姜問珠被人按跪在刑臺之上，在一片替她“鳴不平”的聲音裏俯身趴下，主動將自己的頭頸送到劊子手的刀下。
香只剩下半寸 。
刑部的監斬官擡手扇了扇，推開繚繞在自己眼前的一陣煙霧，覷著將要燃盡的香舉起了令牌。
人群一陣驚亂，姜問珠的舊仆痛哭一聲，想要撲上刑臺的動作被刑部官吏緊緊攔住。
只剩一聲：“姑娘！”
姜問珠沒有看她，仍維持著跪地俯身的動作，唯獨在這時閉上眼睛，眼角適時滑落出一行清淚。
賀明妝推開兄長的手，指尖已經開始發出細微的輕顫，“不能再等了，午時——”
監斬官高喝一聲：“午時——”
隱在人群裏的楊延玨已經擡起一只手臂。
就在這時，長街的另一頭卻猛地響起一道急促的馬蹄聲。
“太後懿旨！”
有人打斷了行刑之語。
幾乎是馬蹄聲在身後響起的一瞬間，賀明妝的眉心便陡然蹙了起來，再顧不得自己如今是不是尚被吳太後通緝的“要犯”。
她攏著那頂遮面的帷帽猛然回身，在周遭百姓一齊避讓的間隙裏與來人對視。
雨霧已停，有薄日從陰沈的天際灑落下來，而風聲與人生遽起，飄搖之態，輕而易舉便拂開了帷帽上的紗帳。
菩薩面露，對上長街盡頭的修羅眉目。
沈灼驅馬而至。
他未著官袍，仍是一件浸了血的素衫配絳紅披風，頭發卻全部用發冠束了起來，露出那張格外冷冽的臉。
隔著攢動的人頭，他與賀明妝對視了一眼。
是要她安心的意思。
賀明妝竟真的因此安下心來。
她被賀明章鉗著胳膊退避到人群之後，隔開吵嚷的人聲，似乎還能聽見胸腔之下，自己一顆心臟不住擂動的聲音。
她險些死過一場。
被裴凈貞一路送到郊外，見到了兄長，一口氣尚未喘過來，又得知了姜問珠手刃李婺的消息。
冒死回城的那一刻，她原本已經打定了主意，再不可能將傷重的沈灼牽扯進這樁命案之中。
可他還是出現了。
帶著一身傷，以及吳太後的懿旨。
“籲——”
沈灼勒馬，停在刑臺之下。
他遇刺傷重之事舉朝皆知，雖不知背後是何人要他的性命，卻也知沈灼傷重命在旦夕。
他今日乍然出現，倒是將刑部的官員嚇了一跳。
監斬官起身，再顧不得那爐已經燒盡了的線香，一路拱著手走到沈灼面前，看見人已經翻身下了馬。
“沈……沈指揮使怎麽來了？”
沈灼睨他一眼，並未答這一句，徑自順著石階邁上刑臺，直到滿是殺意的眼神逼得劊子手扔了手裏的鍘刀，才不冷不熱地拋出一份手書。
“太後懿旨，國舅府李婺逼良為娼、殘害朝臣之女，虐殺百姓，毆打要臣之子……”
“凡事種種皆為朝律所不容，姜姑娘奉旨將他‘賜死’，此為順應天意之舉，何故要將人緝拿下獄？”
監斬官捧著吳太後的手書猶如在捧一塊燙手山芋，待他仔仔細細將上面的字跡看過一遍，才滿臉詫異地擡起頭來，“太後的意思……姜姑娘手刃李公子，是……是奉旨而為？”
此事簡直聞所未聞。
且不說李婺出身尊貴，在上京城中橫行霸道多年而無人敢動他。單論吳太後其人，也早已經退居護國寺多年，從不過問朝中政事。
嘈雜的聲音陡然安靜下來，看得懂時局的百姓面面相覷。
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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