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虎而冠（3） “你欠我家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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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虎而冠（3） “你欠我家一條人命。”
這句話隔著微薄的早霧傳入沈灼的耳朵, 他嗤笑一聲，眼角的猩紅很快褪去，轉而渡上一層冷意。
“她竟不怕我反了。”
這話可不敢亂說，章祁嚇得臉都白了, 顧不上手裏那根木杖就要去捂沈灼的嘴, 同時環顧四周, 生怕這話被別人聽見。
奇怪的是那個守衛卻只是低了低頭, 將身後的府門完完整整地讓了出來。
章祁滿腹疑惑, 一句“大人”盤旋在嗓子裏，最終看著沈灼捂住下腹進了門。
早日將生，屋檐上的積水正順著瓦縫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發出有節奏的“嘀嗒”聲。
沈灼臉色陰沈, 被那個名叫瓷音的侍女一路引進內庭。
“太後在等您。”瓷音說。
沈灼足下頓了一頓, 下頜處的線條也因這個動作而緊緊地繃起來。
他沒有說話, 沈默無聲地掀起眼睛, 眸中又是一片涼薄冷態。
章祁沒有再跟，站在廊下滿臉擔切地等著, 翹首而望的時候不覺蹙了蹙鼻子。
好重的血腥氣……
室內一簾輕紗籠罩而落, 窗隙間透進來的涼風將之扶攏，透出一室朦朧暗色。
沈灼攏了攏身外的披風, 扶著紗帳下的屏風站定，僅僅幾步路的距離, 他的臉色卻又白了一層。
“啪嗒——”
屏風之後傳來佛珠被撚動的聲音。
沈灼擡眸，隔著那層朦朧紗帳向內看去。
一室古樸詳靜，因為太久無人居住，此處竟還泛著一絲塵氣。
吳太後華裳加身，珠玉鳳冠垂在抹額上, 遙遙露出一個屈膝念佛的背影。
沈灼輕笑一聲，再不顧忌君臣之禮，手中施力，重重一按那架屏風，隨後擡步走了進去。
他停在吳太後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冷眸緊緊盯住老婦的背影，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逼出來的。
“怎麽，殺孽太重，以至於跪在佛前，太後仍不安心麽？”
撚珠的動作果然停了一瞬。
一片寂靜之中，吳太後身形未動，唯獨輕輕吐了一口氣。
她沒有回神看沈灼，視線仍然落在面前的佛龕上，擡手攏住掌心的佛珠，輕輕念了一句佛號。
“哀家不曾造過殺孽。”她說。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沈灼緊跟著嗤笑出聲。
自小在上京城中長大，他實則見慣了道貌岸然之人，此時再看見吳太後的背影，竟不覺一陣惡心。
他偏開頭，目光落在室內一盞飄飄搖搖的燭燈上，似乎在提醒吳太後方才說了一句多麽不值信賴的話，“可你要殺賀明妝。”
吳太後指尖頓了頓，沒有應聲，反倒是更快的撚起手中的佛珠，口中佛號頻頻，似乎只要她禮佛的誠心足夠多，那些經她之手的“殺孽”便真的可以不必理會。
這一次沈灼沒有催促，攢著耐心足足等到吳太後將這支佛號念完，才看見老夫人緩緩一頓，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四目相對之間，積攢的殺意幾乎要噴薄而出，伴著似有似無的雨打廊檐之聲，要將人的思緒扯回到數年之前。
那一日也下了雨。
沈灼攥了攥手指，寂靜的居室中，甚至還能聽見骨骼作響的聲音。
吳太後淡淡地瞥他一眼，並沒有主動說什麽，只沈聲開口：“瓷音，將人擡進來。”
這個“擡”字用得人心惶惶，沈灼的臉色也隨之一變，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這一句拉攏過去，他側首，看見那名叫做瓷音的侍女吩咐人擡進來一具屍體。
繁雜的血跡透過蒙面的白布滲出來，其中還夾雜著泛著腥氣的雨漬。
沈灼呼吸不由一緊，還還是勉強穩住心神，在吳太後的註視下上前一步，擡手揭開了那面白布。
不是賀明妝。
縱然心中知道賀明妝不可能死在此處，但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卻還在顫抖。
沈灼攏了攏袖口，佯裝平靜地瞇眼看向那具屍身。
年輕的女子雙目緊閉，被雨澆透了的發絲還纏亂地黏在臉側，露出那張莫名熟悉的面孔。
沈灼眉梢一動。
這是他曾見過的那名女史，叫陳……
“她叫陳閱音。”吳太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當日哀家位主中宮，救他們姐弟於慘絕人寰之處，又親手撫養他們長大。”
吳太後挪開目光，似乎不願再多看一眼，“誰知今日背叛哀家，不惜獻上性命也要救賀明妝的人，竟是哀家最信任的人。”
聽懂了吳太後的弦外之音，沈灼竟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一雙皎厲的眸子在朦朧的紗影下微微瞇起，將眸中那些毫無保留的神情全部袒露出來。
有輕蔑、有恨意，甚至還帶著那麽一絲譏諷。
“背叛？”他想起那日陳閱音在北鎮撫司跪地哭求的場景，心下不免一陣淒然。
“你以‘施恩’之舉廣絡人心，到頭來卻視人命為草芥，又要忠心之人如何信你。”
看似是打啞謎，但沈灼所說之話，吳太後卻也並不是聽不懂。
她同樣笑了一聲，一身朱衣寶珞之下，生平頭一次脫離那副水雲身，露出掌權者高高在上的面貌來。
“本就是螻蟻存世，還要哀家如何施恩相救？”
沈灼閉上眼睛，已經不想再與她浪費口舌。
腹下的傷處又湧上來一陣鉆心的疼意，他不動聲色地捂住，帶著這道傷在陳閱音身側蹲跪下去，低頭，一寸一寸仔細打量女子的傷痕。
陳閱音腹背共中兩箭，最後被人一刀貫穿前胸，血淋淋的傷口透骨穿肉，數個時辰過去仍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若非她舍命相救，今日躺在這裏的，恐怕就是賀明妝了。
沈灼心頭忽然掀起一陣驚怖的懼意。
很快，這種感覺變順著他的心脈一路攀到脊骨上，在初秋的涼雨天裏轉變為一陣凍人的寒意。
良久，他才肯承認自己是在後怕。
“放過賀明妝。”沈灼起身，迎著吳太後的目光一步一步走過去，眸中兇厲的殺意幾乎要鑿破婦人偽裝出來的水雲身。
“吳應憐。”他一字一句地提醒道，“你欠我家一條人命。”
那是她的名字。
自入宮門，被尊上皇後之位，已有太多年不曾叫過她的名字。
吳太後的臉色終於隨著這一聲驟然一變，指下的佛珠被快速撥動，一陣“嘩”聲頻頻響起，似要竭力覆蓋沈灼那道鉆入心肺的聲音。
她擡眸，在一室寂靜中與沈灼對視，而後沈聲申辯，“你母親不是我殺的。”
“可她就死在你面前！”
沈灼很顯然失了態，他擡手，用染了血的指尖搖搖晃晃指向庭外飄搖的雨珠，血腥氣泛上來，似乎要將人塵封多年的記憶一並掀起來。
夾雜在雨聲裏的只剩沈灼的聲音，“你仗著與我父親的私情，逼迫他殺了我母親，逼迫他咽下那些見不得人的宮闈秘事，逼迫我一家三緘其口到今天……”
“住口！”吳太後陡然拔高了聲音，“我與你父有何私情！”
沈灼沒有答，而是滿眼淒惶地朝她看過來。
他的臉色仍然慘白至極，論起這樁舊事，胸口也劇烈地顫抖起來，尚未愈合的傷口早已重新開裂，淋淋漓漓的血跡透過衣襟蔓延開來。
他像一只從八年前爬出來的修羅。
“八年前……”沈灼嗓音泛啞，一字一句追憶起塵封多年的舊事，“大靖宮變，先帝捏著一封繼位詔書病死在長信宮裏，當日在宮中侍疾的，唯有你與七皇子二人。”
“之後七皇子從殿中走出來，憑著那封繼位詔書登基為帝，當夜群臣被詔入宮，我疑心事出有變，從城外趕回來勸阻我父……”
說到這裏，沈灼垂在袖下的手已經緊緊攥握成拳，指尖上陳血已幹，卻有新的血跡順著指縫滴落下來。
“啪嗒——”
沈灼逼近一步，毫不顧忌君臣之禮，就這樣直視吳太後的眼睛。
“你告訴我，本該在宮中守孝的你為何會出現在我家裏？”
“我父因何被你攔下，我母親因何……”他顫了顫，擡手指向自己下腹處的那道刀傷，“我母親因何被人一劍貫覆，死在你的腳下？”
無人答他。
吳太後側身立在她的面前，背襯一天飄搖雨色，那張面容卻被紗帳投落下來的影子盡數遮蔽起來，幾乎難以看清她的神色。
是羞愧更多，還是心虛更甚。
沈灼極欲探究，因而又邁出一步，將自己也隱入那面紗帳之下，與吳太後之間的距離僅剩一步。
“你……”
“鑒明。”吳太後卻開口打斷了他。
佛珠仍被她快速撚動，她就在這樣急促的聲響裏，擡起眼睛，“當日之事，並非是你想的那樣。”
數年以來，沈灼曾不止一次地對著沈儔質問起當年的舊事，卻從未有一次得到過答案。
他雖失態，卻似攢足了耐心，抿住嘴角直視過來。
“我與你父親自小相識，結有繈褓之親，之後我入宮為後，他別戀再娶，我們之間從未逾矩。”吳太後沈聲，“那一日……那一日皇帝要試探朝臣擁護之心，你父剛直，我亦恐他在朝堂之上觸了眾怒。”
“我同樣是去攔他的……”
沈灼靜了片刻，不曾挪開視線，似乎在分辨此言的真假。
他忽而哂笑一聲，眸中帶上一層譏諷的神色，毫無征兆地論起另外一樁事。
“嘉平元年九月初一，封歡率東廠奉命查抄詹士府，以結黨營私之名，將衙中所有官員斬於劍下。”
他沒有說出沈儔尚存於世的隱情，就這樣轉過身來，在吳太後近乎悲愴的神情中重申，“包括我父親在內，詹士府三十二名朝臣喪命於此，無一人生還。”
這是世人眼中又一樁不為人知的隱情。
當初嘉平帝登基為帝，手足親友接二連三死於非命，被召入皇宮的朝臣或死或徒，從拱門裏活著出來卻仍身居高位的便都成了忠君之士。
而太子師所居的詹士府亦遭血洗，一道“結黨營私”的罪名要了其中大半朝臣的性命，以至於詹士府至今還是一座空衙。
那必然是有過一場朝局之殺的。
“太後，你告訴我。”沈灼傾了傾首，情緒終於平定下來。
他問吳太後：“若你當日是為了救我父親，為何不勸阻皇帝留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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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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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隔著微薄的早霧傳入沈灼的耳朵, 他嗤笑一聲，眼角的猩紅很快褪去，轉而渡上一層冷意。
“她竟不怕我反了。”
這話可不敢亂說，章祁嚇得臉都白了, 顧不上手裏那根木杖就要去捂沈灼的嘴, 同時環顧四周, 生怕這話被別人聽見。
奇怪的是那個守衛卻只是低了低頭, 將身後的府門完完整整地讓了出來。
章祁滿腹疑惑, 一句“大人”盤旋在嗓子裏，最終看著沈灼捂住下腹進了門。
早日將生，屋檐上的積水正順著瓦縫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發出有節奏的“嘀嗒”聲。
沈灼臉色陰沈, 被那個名叫瓷音的侍女一路引進內庭。
“太後在等您。”瓷音說。
沈灼足下頓了一頓, 下頜處的線條也因這個動作而緊緊地繃起來。
他沒有說話, 沈默無聲地掀起眼睛, 眸中又是一片涼薄冷態。
章祁沒有再跟，站在廊下滿臉擔切地等著, 翹首而望的時候不覺蹙了蹙鼻子。
好重的血腥氣……
室內一簾輕紗籠罩而落, 窗隙間透進來的涼風將之扶攏，透出一室朦朧暗色。
沈灼攏了攏身外的披風, 扶著紗帳下的屏風站定，僅僅幾步路的距離, 他的臉色卻又白了一層。
“啪嗒——”
屏風之後傳來佛珠被撚動的聲音。
沈灼擡眸，隔著那層朦朧紗帳向內看去。
一室古樸詳靜，因為太久無人居住，此處竟還泛著一絲塵氣。
吳太後華裳加身，珠玉鳳冠垂在抹額上, 遙遙露出一個屈膝念佛的背影。
沈灼輕笑一聲，再不顧忌君臣之禮，手中施力，重重一按那架屏風，隨後擡步走了進去。
他停在吳太後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冷眸緊緊盯住老婦的背影，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逼出來的。
“怎麽，殺孽太重，以至於跪在佛前，太後仍不安心麽？”
撚珠的動作果然停了一瞬。
一片寂靜之中，吳太後身形未動，唯獨輕輕吐了一口氣。
她沒有回神看沈灼，視線仍然落在面前的佛龕上，擡手攏住掌心的佛珠，輕輕念了一句佛號。
“哀家不曾造過殺孽。”她說。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沈灼緊跟著嗤笑出聲。
自小在上京城中長大，他實則見慣了道貌岸然之人，此時再看見吳太後的背影，竟不覺一陣惡心。
他偏開頭，目光落在室內一盞飄飄搖搖的燭燈上，似乎在提醒吳太後方才說了一句多麽不值信賴的話，“可你要殺賀明妝。”
吳太後指尖頓了頓，沒有應聲，反倒是更快的撚起手中的佛珠，口中佛號頻頻，似乎只要她禮佛的誠心足夠多，那些經她之手的“殺孽”便真的可以不必理會。
這一次沈灼沒有催促，攢著耐心足足等到吳太後將這支佛號念完，才看見老夫人緩緩一頓，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四目相對之間，積攢的殺意幾乎要噴薄而出，伴著似有似無的雨打廊檐之聲，要將人的思緒扯回到數年之前。
那一日也下了雨。
沈灼攥了攥手指，寂靜的居室中，甚至還能聽見骨骼作響的聲音。
吳太後淡淡地瞥他一眼，並沒有主動說什麽，只沈聲開口：“瓷音，將人擡進來。”
這個“擡”字用得人心惶惶，沈灼的臉色也隨之一變，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這一句拉攏過去，他側首，看見那名叫做瓷音的侍女吩咐人擡進來一具屍體。
繁雜的血跡透過蒙面的白布滲出來，其中還夾雜著泛著腥氣的雨漬。
沈灼呼吸不由一緊，還還是勉強穩住心神，在吳太後的註視下上前一步，擡手揭開了那面白布。
不是賀明妝。
縱然心中知道賀明妝不可能死在此處，但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卻還在顫抖。
沈灼攏了攏袖口，佯裝平靜地瞇眼看向那具屍身。
年輕的女子雙目緊閉，被雨澆透了的發絲還纏亂地黏在臉側，露出那張莫名熟悉的面孔。
沈灼眉梢一動。
這是他曾見過的那名女史，叫陳……
“她叫陳閱音。”吳太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來，“當日哀家位主中宮，救他們姐弟於慘絕人寰之處，又親手撫養他們長大。”
吳太後挪開目光，似乎不願再多看一眼，“誰知今日背叛哀家，不惜獻上性命也要救賀明妝的人，竟是哀家最信任的人。”
聽懂了吳太後的弦外之音，沈灼竟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一雙皎厲的眸子在朦朧的紗影下微微瞇起，將眸中那些毫無保留的神情全部袒露出來。
有輕蔑、有恨意，甚至還帶著那麽一絲譏諷。
“背叛？”他想起那日陳閱音在北鎮撫司跪地哭求的場景，心下不免一陣淒然。
“你以‘施恩’之舉廣絡人心，到頭來卻視人命為草芥，又要忠心之人如何信你。”
看似是打啞謎，但沈灼所說之話，吳太後卻也並不是聽不懂。
她同樣笑了一聲，一身朱衣寶珞之下，生平頭一次脫離那副水雲身，露出掌權者高高在上的面貌來。
“本就是螻蟻存世，還要哀家如何施恩相救？”
沈灼閉上眼睛，已經不想再與她浪費口舌。
腹下的傷處又湧上來一陣鉆心的疼意，他不動聲色地捂住，帶著這道傷在陳閱音身側蹲跪下去，低頭，一寸一寸仔細打量女子的傷痕。
陳閱音腹背共中兩箭，最後被人一刀貫穿前胸，血淋淋的傷口透骨穿肉，數個時辰過去仍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若非她舍命相救，今日躺在這裏的，恐怕就是賀明妝了。
沈灼心頭忽然掀起一陣驚怖的懼意。
很快，這種感覺變順著他的心脈一路攀到脊骨上，在初秋的涼雨天裏轉變為一陣凍人的寒意。
良久，他才肯承認自己是在後怕。
“放過賀明妝。”沈灼起身，迎著吳太後的目光一步一步走過去，眸中兇厲的殺意幾乎要鑿破婦人偽裝出來的水雲身。
“吳應憐。”他一字一句地提醒道，“你欠我家一條人命。”
那是她的名字。
自入宮門，被尊上皇後之位，已有太多年不曾叫過她的名字。
吳太後的臉色終於隨著這一聲驟然一變，指下的佛珠被快速撥動，一陣“嘩”聲頻頻響起，似要竭力覆蓋沈灼那道鉆入心肺的聲音。
她擡眸，在一室寂靜中與沈灼對視，而後沈聲申辯，“你母親不是我殺的。”
“可她就死在你面前！”
沈灼很顯然失了態，他擡手，用染了血的指尖搖搖晃晃指向庭外飄搖的雨珠，血腥氣泛上來，似乎要將人塵封多年的記憶一並掀起來。
夾雜在雨聲裏的只剩沈灼的聲音，“你仗著與我父親的私情，逼迫他殺了我母親，逼迫他咽下那些見不得人的宮闈秘事，逼迫我一家三緘其口到今天……”
“住口！”吳太後陡然拔高了聲音，“我與你父有何私情！”
沈灼沒有答，而是滿眼淒惶地朝她看過來。
他的臉色仍然慘白至極，論起這樁舊事，胸口也劇烈地顫抖起來，尚未愈合的傷口早已重新開裂，淋淋漓漓的血跡透過衣襟蔓延開來。
他像一只從八年前爬出來的修羅。
“八年前……”沈灼嗓音泛啞，一字一句追憶起塵封多年的舊事，“大靖宮變，先帝捏著一封繼位詔書病死在長信宮裏，當日在宮中侍疾的，唯有你與七皇子二人。”
“之後七皇子從殿中走出來，憑著那封繼位詔書登基為帝，當夜群臣被詔入宮，我疑心事出有變，從城外趕回來勸阻我父……”
說到這裏，沈灼垂在袖下的手已經緊緊攥握成拳，指尖上陳血已幹，卻有新的血跡順著指縫滴落下來。
“啪嗒——”
沈灼逼近一步，毫不顧忌君臣之禮，就這樣直視吳太後的眼睛。
“你告訴我，本該在宮中守孝的你為何會出現在我家裏？”
“我父因何被你攔下，我母親因何……”他顫了顫，擡手指向自己下腹處的那道刀傷，“我母親因何被人一劍貫覆，死在你的腳下？”
無人答他。
吳太後側身立在她的面前，背襯一天飄搖雨色，那張面容卻被紗帳投落下來的影子盡數遮蔽起來，幾乎難以看清她的神色。
是羞愧更多，還是心虛更甚。
沈灼極欲探究，因而又邁出一步，將自己也隱入那面紗帳之下，與吳太後之間的距離僅剩一步。
“你……”
“鑒明。”吳太後卻開口打斷了他。
佛珠仍被她快速撚動，她就在這樣急促的聲響裏，擡起眼睛，“當日之事，並非是你想的那樣。”
數年以來，沈灼曾不止一次地對著沈儔質問起當年的舊事，卻從未有一次得到過答案。
他雖失態，卻似攢足了耐心，抿住嘴角直視過來。
“我與你父親自小相識，結有繈褓之親，之後我入宮為後，他別戀再娶，我們之間從未逾矩。”吳太後沈聲，“那一日……那一日皇帝要試探朝臣擁護之心，你父剛直，我亦恐他在朝堂之上觸了眾怒。”
“我同樣是去攔他的……”
沈灼靜了片刻，不曾挪開視線，似乎在分辨此言的真假。
他忽而哂笑一聲，眸中帶上一層譏諷的神色，毫無征兆地論起另外一樁事。
“嘉平元年九月初一，封歡率東廠奉命查抄詹士府，以結黨營私之名，將衙中所有官員斬於劍下。”
他沒有說出沈儔尚存於世的隱情，就這樣轉過身來，在吳太後近乎悲愴的神情中重申，“包括我父親在內，詹士府三十二名朝臣喪命於此，無一人生還。”
這是世人眼中又一樁不為人知的隱情。
當初嘉平帝登基為帝，手足親友接二連三死於非命，被召入皇宮的朝臣或死或徒，從拱門裏活著出來卻仍身居高位的便都成了忠君之士。
而太子師所居的詹士府亦遭血洗，一道“結黨營私”的罪名要了其中大半朝臣的性命，以至於詹士府至今還是一座空衙。
那必然是有過一場朝局之殺的。
“太後，你告訴我。”沈灼傾了傾首，情緒終於平定下來。
他問吳太後：“若你當日是為了救我父親，為何不勸阻皇帝留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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