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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虎而冠(1) “家法一百,打死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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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虎而冠(1) “家法一百,打死勿論。……

賀明妝已死。

這則消息如倉惶之箭漫開在這個雨夜, 悄無聲息地碾過陳閱音的屍體,送回到吳太後耳中。

“後患已去,李家這對兄妹,也該有一場魚死網破之爭了。”

老婦如此說。

當夜雨勢彌天之大, 幾乎又要上演一夜成澇的趨勢, 累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一整夜都不敢闔眼。

生怕大雨不停, 他們將會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啪嗒——”

國舅府中, 姜問珠惶惶不安地睜開眼睛。

一旁的侍女被這一聲嚇了一跳,白著臉低頭看去,半晌才驚覺,是姜問珠扯斷了一條佛珠。

“三更天了。”侍女將珠子一顆一顆撿回來, 重新奉到姜問珠手中, “夫人還不打算睡嗎?”

姜問珠不語, 攤開手心接過那捧散碎的珠子, 泛白的面容映在燭燈之下,眉心的不安越發濃烈

她擡頭, 擦著一閃而過的雷鳴看向窗外, 眸中一瞬有如白晝。

淒厲的叫聲就響在雷聲之後。

姜問珠辨認出那道聲音的來源,眉心緊接著蹙了一下, “國舅回來了?”

“是。”侍女躬身稟道,“國舅將公子帶去了祠堂, 揚言要家法處置。”

她方才路過祠堂時看見前院的小廝在找鞭子,看那架勢,竟像是沖著要人命去的。

下面的人不知國舅為何要生這樣大的氣,但姜問珠卻心知肚明。

她迎著又一道雷聲起身,嘴角噙過一抹似有似無的冷笑, “是啊,是該家法處置。”

前院裏掀起一片狼嚎之聲。

李婺被小廝按著跪在祠堂外的雨幕裏,另外兩個粗壯漢子撲上來,將他胡亂掙動的手腕密密匝匝捆緊,而後掰過人的肩膀,讓他朝著祠堂仰頭看去。

隔著一道密雨織成的簾子,李婺嚎啕一聲,急聲呼喊:“父親!兒子到底做錯了什麽!”

無人應他。

祠堂之內起初一片昏暗,過了良久才間次亮起一排燭燈,緊接著門被打開,李存恭官服未換,攜著一件紮眼的外袍一步一步走出來。

高頎的身形漸漸顯露在廊下,顯得那張鎮守北疆的臉更帶殺意。

他在李婺面前站定,半身衣袍浸在雨中,隔著雨霧看過來的眼睛卻尤其殺伐。

“你做錯了什麽,至今竟不知情嗎?”

李婺心中已經慌亂不堪,但一時間又不得不為自己籌謀生路,幾番思索過後才伸長了脖子說,“我……我是弄大了顏家小娘子的肚子,但顏禎寧絕不知道這件事,且上個月我就派人了結了那小娘子的性命,只裝作是馬車車輪松動墜下山去,絕不會被人發現什麽……”

眼看著李存恭面容未變,而臉色卻越發陰沈起來,李婺心中止不住“咯噔”一聲。

難道不是因為這件事?

他飛快地低下頭去,任由傾盆而下的大雨澆透他的衣衫,在一片冷雨中竭盡全力地想。

“那……那是上上個月?”李婺擡頭,迫切地問道,“上上個月兒子和王興懷的兒子打了一架,折斷了他一條手臂……他當時被嚇破了膽子,發誓絕不會說出去的!”

“砰——”

李存恭三兩步拾下臺階,一腳踹上李婺的胸口。

雨勢太大,混著淒厲的雨水,李婺整個人便如張開的弓弦一般向後仰去,伏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

緊接著肩上一沈,他又被那兩個漢子掐著肩膀拖起來,以生平最狼狽的姿態被扔到父親腳下。

李存恭的聲音自上首傳來:“顏家小女剛過及笄,王興懷的兒子,今年才十三歲。”

“是……”李婺已經被嚇得滿臉是淚,情急之下,只能開始無助地搖頭哭泣,爭辯道,“但是那小娘子主動勾引兒子的,兒子揍姓王的,也是因為他辱罵父親!兒子只是想替您教訓他!”

暴雨如註。

悶雷“轟隆”一聲劈下來,帶起的白光罩在李婺的臉上,映出那對與他的母親極為相似的眉眼。

李存恭的臉上閃過一抹疲態,閉目重重一嘆。

“是我將你寵壞了。”他說,“本以為你母親離世,你疏於教導,行事嬌縱也是常事。”

“可不想竟養成了你這般驕奢淫逸的性子,甚至此番釀成大禍,若非為父和你姑姑,朝中還有誰能護得住你?”

李婺怎麽想也想不出這兩樁事情能釀成什麽禍事,眼看著李存恭便要讓人動家法,他神思一動,在電光火石間提醒:“父親!”

“就算兒子一事無成,可您與姑姑找的替子,是兒子找到的啊!”

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送入宮中的人就是朱兆玉,還以為李存恭與皇後瞞天過海,逼著皇帝認下了一個替子。

李存恭冷笑一聲,忽而撩開衣袍,就著一地烈雨蹲下.身來,目光灼灼地與子對視。

“為父再問最後一遍。”李存恭徐聲,“那個孩子,的的確確是你找到的?”

“當然!”李婺以為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應道,“是兒子在城中多方查找,才找到了和朱兆玉身形幾乎一模一樣的孩子。”

“此事絕無外人知情!”

李存恭仍然諱莫如深地看著他,像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此事,姜問珠有沒有參與?”

“她?”李婺楞了一瞬,隨即矢口否認,“她一個女人能知道什麽!”

“況且此事事關重大,兒子從一開始就是瞞著她的。”

李存恭沈吟一聲,隨後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角,竟露出一個極溫和的笑容,“原來如此……”

李婺連忙賠笑應和,“兒子為了找這孩子數日不眠不休,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請父親看在……”

“啪——”

一記耳光打斷了他尚未說出口的話。

李婺只覺得側臉銳痛,口中立即湧起一陣混雜著雨水的血腥味兒,他惶然擡眸,在劇烈的耳鳴中看清自己父親怒目而視的臉色。

“父親……”

李存恭沒有再應這一句,他順勢起身,幾乎咬著牙說:“你可知你百般遮掩送入宮中的,便是朱兆玉本人?”

“什麽!?”李婺張了張嘴,似被這一問震到,半晌都沒能想明白前因後果。

但有一句實話卻脫口而出:“父親明鑒!那孩子不是兒子找到的!是姜問珠,是姜問珠說——”

可惜了,李存恭已經站起身來,再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一步一步邁入祠堂,染了半輩子權欲的背影尤顯得落寞,轉身之際,李婺聽見他淡淡地吩咐那兩個漢子。

“家法一百,打死勿論。”

驟雨不歇,祠堂外很快就響起一陣淒厲的鞭聲。

夾雜在其中的,還有李婺苦叫一般的哀嚎。

姜問珠沒有帶侍女,自己撐著傘在回廊處等了近半個時辰,親耳聽見李婺喉間的聲音由嚎叫變為呻吟,到最後幾乎難以名狀,只剩馬鞭砸在身上時本能的抽動。

一百鞭子,下人將爛泥一樣的人拖進祠堂。

姜問珠收了傘,掐著自己的掌心又等了一盞茶的時候,果然看見李存恭怒氣沖沖拂袖而去。

她抵著將要噴薄而出的怒氣直到李存恭轉過回廊,才從長廊的另一側一步一步走到祠堂門前。

“把門打開。”她喚住將要上鎖的下人。

小廝猶豫了一下,念及這是李婺唯一過了名戶的侍妾,還是笑了笑說:“姜夫人,國舅吩咐了,要關公子三日祠堂。”

“關三日?”

小廝不明所以,還是“啊”了一聲,以為姜問珠在心疼夫君,“您放心,小人這就去請大夫,三日說快也快,等國舅消了氣,公子也就沒事了。”

姜問珠冷笑一聲,忽然明白自己先前的所有期待都是憑空捏造的幻想。

李氏一族占據朝堂上半壁江山,內有李采容高坐皇後之位,外有李存恭統攬軍政大權。

坊市間的百姓對其褒貶不一,有人說李存恭利欲熏心,早已做下通敵賣國之舉;但也不乏有人讚他戍守北疆、鎮守嘉峪關的功績。

然而他們皆不是姜問珠。

一個以“妾室”的身份陪伴於李婺身側的女子,可以親眼看清高高在上的權官之家,是如何養出李婺這等紈絝子弟的。

一百鞭子,三日祠堂。

這怎麽能夠。

姜問珠收起嘴角的那抹薄笑,沖著面前的小廝擺了擺手,說:“你自去請大夫,我進去看了看他。”

“放心,我不會帶他出來的。”

小廝聽了這話才算勉強放下心來,猶豫之中再回想一遍李存恭的吩咐——國舅只說這三日公 子不可出祠堂,卻也沒說姜夫人不可進去探望吧?

那必然是可以的。

“那……夫人您自便。”小廝躬了躬身,親自將姜問珠讓了進去,然而便撐起立在祠堂門口的油紙傘,一路小跑著去請大夫了。

門關上,祠堂之中仍可聞瀟瀟雨聲。

為人妾室不可進正堂,姜問珠被李婺納入府中足有一年光景,卻還是頭一次涉足這間祠堂。

她在堂下站定,第一眼先朝著火光最盛的方向看過去。

一面巨大的木墻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頭頂的梁木上,墻上密密麻麻排滿了牌位,最上面的一樽已經快要辨認不清字跡。

李和暢。

那是李氏的先祖。

姜問珠只看了一眼,便被腳下氣若游絲的呻吟聲扯回了思緒。

她退開一步,借著滿墻燭火向下看去。

李婺滿身是血,衣衫上正濕漉漉地向下滴著血水,整個人都俯身趴在她腳邊的那只蒲團上。

“賤人……”他沒有擡頭,啞到極致的嗓音就著這樣的姿勢傳上來,“你……你與吳太後一早就是勾結好的。”

姜問珠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似乎想要聽聽李婺一介敗類還能將此事捋到什麽地步。

誰知李婺說到一半,自己先是頓了一下,隨後攥緊拳頭猛地錘了一下地面,憤憤地問:“你用這招太子替‘貍貓’蒙騙我,將朱兆玉送進宮裏,為的是不是報覆我!”

姜問珠嗤笑出聲。

“報覆你?”她終於放棄了這樣的姿勢,如祠堂前的李存恭一樣,在李婺面前蹲下身來,目不轉睛地盯住他。

“你哪來的臉面,覺得我拼著性命費心做這樣的事,僅僅是為了報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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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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