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狡兔死（3） “就說賀明妝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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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狡兔死（3） “就說賀明妝已死。”
賀明妝曾有無數個想要“活下去”的時候。
昔日賀府舉家覆滅, 她雖沒有像傳言中一般“跪在父親面前求他將自己嫁給沈灼”，卻也的的確確接下了吳太後賜婚的懿旨，成為北鎮撫司的床榻上將要仰仗他人鼻息活下去的人。
但她已然救了朱兆玉，已然謀劃了可以將皇後李氏拉下來的局, 也已然知悉父親賀之棠身死之禍或許還牽扯到朝中一樁弒兄殺弟的舊案。
她其實並不一定要再如何求活路。
可如今卻有人求著她活。
午夜夢回輾轉難眠之際, 賀明妝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那時曾不止一刻地以為——走到最後, 那個舍不得她的人多半會是沈灼。
然而是裴凈貞。
不屑為她謀事, 仰忠於吳太後恩情的一個女史。
巷尾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賀明妝再要擡眼去看，卻見雨氣迷蒙，幾乎要遮蔽人的全部視線, 餘光裏只剩下陡然暗下去的一天暮色。
都這個時辰了。
淒壓壓的天幕之中, 有什麽東西帶著火光破風而來, 賀明妝定睛一看, 憑著直覺猜出那是何物。
——一支點了火的羽箭！
火光劃破夜色，一時竟然有沖天之勢, 堪堪擦著賀明妝的衣袂飛過去, 點燃了她們身後一捧堆積的稻柴。
雨水仍然高居不下，但細密的雨絲似乎難以抵抗這樣的火勢, 頃刻之間便有了愈演愈烈的態勢。
賀明妝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是火油。
她忽然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冷笑, 腦子裏難以抑止地想起沈灼在北鎮撫司遇襲的當夜。
皇室中人沆瀣一氣，連殺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轍。
裴凈貞的臉色越發灰白。
她是知道吳太後今日的計劃的。
用來除掉賀明妝的暗衛本該出現在她來時的那駕馬車裏，只等她一坐上去便可悄無聲息地了結她的性命。
但賀明妝還沒有上馬車。
羽箭一支連著一支，似乎能在一片暗色中準確摸清她們所處的位置，不過片刻, 那堆稻柴便淪為一片火光中的灰燼。
知道吳太後不止留了一記殺招，賀明妝苦笑一聲，“如今我不想跑也要跑了，否則恐要連累裴彤史與我一同送命。”
裴凈貞已經騰不出心思與她開玩笑，她滿頭是汗，在一片驚慌中看了賀明妝一眼，勉強壓住心頭的那陣慌亂。
“這邊。”她說。
此間巷子位於城南一角，過一面矮墻便可出城。
賀明妝幼年時曾多次出入外祖府中，只看了一眼便知裴凈貞想要帶她走哪條路。
“這個時辰，城門已經關了。”她提醒道。
誰知裴凈貞竟沒有接這句話，只一句鉗著她的手腕穿過整條巷子，將身後連綿的殺意隔在巷子的另一頭。
“巷口處有一只狗洞，鉆過去便可直達城外。”裴凈貞說，“陳閱音駕了馬車在等，城外又有楊參將的親兵，屆時太後便不敢再做什麽。”
話音落下，她口中的那只狗洞已經近在眼前。
今日這場殺招來得太過突然，饒是賀明妝心中有所準備，此時支應起來，仍不免顯得相形見絀。
她的目光落在狗洞之前、多日未見的女子身上，眸色間露出一絲不解，“陳女史？”
陳閱音人在宮中，怎會參與到這樁暗殺裏？
縱然處在生死關頭，但陳閱音卻也並沒有隱瞞，一邊催促著賀明妝去鉆那只狗洞，一邊解釋道：“是兆太子猜出太後可能會對您動手，所以派奴婢出來遞個消息。”
不知為何，她的臉色竟然有些難看，看著賀明妝走近時忽然扯了個笑出來：“奴婢剛才去見過陳愈了，此一朝救命之恩，奴婢難以為報。”
賀明妝一默，尚未開口，便被另一側的裴凈貞按住肩膀壓了下去，“夫人所救之人，如今都念夫人的恩情。”
這句話似藏著深意，但情急之下竟然由不得深思。
第一次，賀明妝在他人的催促聲裏權且放棄了一意孤行的念頭。
那只狗洞不大，其中蛛網密布，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縱然女子身形嬌小，當下也只容許一人通過。
賀明妝生平頭一回鉆狗洞，心中卻沒有太多抗拒，印象裏只有手掌按在泥水裏的感覺使她滯澀了一瞬，隨即擡頭，眼前已經是上京城外的郊野。
因這場陡然又生的雨，城外幾乎不見一個人影。
賀明妝身上的衣衫已經被雨浸濕了，她勉強抱了裙子爬出來，回身拉起緊隨其後的裴凈貞。
隔著一面厚重的城墻，依稀還能聽見後面追殺而來的馬蹄聲，以及夾雜在其中、間次響起的羽箭破空聲。
吳太後當真沒有給她留活路。
賀明妝還要再等，卻被裴凈貞推了一把。
“閱音在城內接應，夫人不必擔心。”她聽見裴凈貞說，“雨似乎大起來了，上車說吧。”
一駕馬車就停在她們身後，加起來也不過幾步路的距離，賀明妝依著裴凈貞的意思上了馬車。
車簾陡一放下來，她便忍不住問：“裴彤史今日救我，是為什麽？”
裴凈貞垂眸，在雨中浸的久了，她的臉上似乎透著一抹蒼白，答話時卻沒有再看賀明妝，而是避開了她的視線，沖著車外遙遙一嘆，“當日陳愈等人做了皇後的替罪羊，夫人不計前嫌，與沈指揮使同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她喉間一哽，提到這樁舊事，素來冷硬的眸子陡然紅了一半，“那都是下官看著長大的孩子。”
賀明妝一默，看著眼前幾要失態的女子，想說的話便怎麽也吐不出口了。
恩情。
正如當日她在沈灼的逼問下闡明自己救下莊妙善的原因。
她所做之事並非為了別人有恩可報，僅僅是因為自己心中那點兒不平。
然而就是這樣的“恩情”，輾轉多日，到如今反而救了她一命。
賀明妝再度擡眸，想說的話尚未開口，便聽見裴凈貞猶猶豫豫地說：“還有一事……”
“下官苦藏至今，也是時候該說與夫人一聽了。”
賀明妝的註意力果真被這一句話引去，不動聲色地緊了緊眉心。
裴凈貞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看了一眼，確保那些兵荒馬亂的聲音暫時被城墻阻隔在內，尚不至於透過那只狗洞傳入賀明妝的耳朵。
裴凈貞才說：“夫人即便已經替兆太子做好了萬全之策，也該想想，太後與陛下不睦已久，究竟是為了什麽？”
賀明妝仍然沒有說話，但眉心卻猛地擰了起來。
幾乎是裴凈貞這句話問出來的瞬間，她便想起了上京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支童謠。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
皇族中事無人敢論，父兄雖在朝為官，但賀明妝卻也知之不多。
但既如天下人皆知的事，吳太後曾經誕育二子二女，兩位公主都早早夭折，但兩位皇子卻各有千秋。
九王為先帝幺子，最得先帝寵信；七王鐵腕手段，最終繼位大統，成為如今的嘉平帝。
倘若九子奪嫡的謠言為真，那麽死在當日承天門外的，便還有當初的九王。
太後幼子，嘉平帝的嫡親手足。
賀明妝第一次想透這一點，忽覺得一陣寒意直直竄上脊骨，分明是七月流火天，卻陡然添上一陣寒意。
她聽見裴凈貞的聲音還在繼續：“太後自今聖登基起便退居護國寺中，表面看來從不過問政事，可無人知道，皇帝每年都會親赴護國寺，在太後房外跪上一夜。”
這一樁隱情從不為世人所知，賀明妝顯然楞了一下，“什麽？”
“下官不知其中隱情是什麽。”裴凈貞看著她，語氣裏帶上前所未有的真切，“但此事一日不大白於天下，夫人替兆太子鋪好的那條路，便一日走不安穩。”
“咯噔”一聲。
賀明妝陡然回神，似要透過裴凈貞那雙涵蓋萬千的眼睛，看清今日這場殺局之後，她真正想要隱瞞的東西。
“陳女史怎麽還不出來？”
裴凈貞的臉色也因她這一問而驟然一變，但卻不是驚詫，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傾身，重重叩住了賀明妝的手臂。
賀明妝身形受滯，電光火石間，陡然想清楚了裴凈貞和陳閱音今夜的意圖。
“她根本沒有在城內接應，她意欲替我而死？”
車廂裏昏暗至極，但賀明妝這句話問出口，外面的車夫卻陡然甩了一下馬鞭。
烈馬嘶鳴一聲，帶動車裏的人闖入無邊夜色之中。
“太後下了誅殺令。”一片冗色之中，裴凈貞死死攔住賀明妝的出路，一字一句地開口，“此令一下，必要見人屍身。”
車壁之上，賀明妝一顆心瘋狂擂動，臉色慘白無人色。
她抵著裴凈貞的手指僵持二刻，而後便像是被抽幹了全部力氣一樣，整個人向後一仰。
枕骨磕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有什麽滾燙的東西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最珍視人命了。
以命抵命，於她而言，這未必就不是一樁敗局。
一墻之隔。
暗衛從馬背上躍下來，用手中的長劍挑起那名死死抵在狗洞前的女子。
劍尖劃過那張清素的面容，落在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有人在旁問：“死了嗎？”
死了。
“回去向吳太後覆命，就說賀明妝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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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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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已然救了朱兆玉，已然謀劃了可以將皇後李氏拉下來的局, 也已然知悉父親賀之棠身死之禍或許還牽扯到朝中一樁弒兄殺弟的舊案。
她其實並不一定要再如何求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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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賀明妝還沒有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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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妝還要再等，卻被裴凈貞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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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喉間一哽，提到這樁舊事，素來冷硬的眸子陡然紅了一半，“那都是下官看著長大的孩子。”
賀明妝一默，看著眼前幾要失態的女子，想說的話便怎麽也吐不出口了。
恩情。
正如當日她在沈灼的逼問下闡明自己救下莊妙善的原因。
她所做之事並非為了別人有恩可報，僅僅是因為自己心中那點兒不平。
然而就是這樣的“恩情”，輾轉多日，到如今反而救了她一命。
賀明妝再度擡眸，想說的話尚未開口，便聽見裴凈貞猶猶豫豫地說：“還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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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妝的註意力果真被這一句話引去，不動聲色地緊了緊眉心。
裴凈貞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看了一眼，確保那些兵荒馬亂的聲音暫時被城墻阻隔在內，尚不至於透過那只狗洞傳入賀明妝的耳朵。
裴凈貞才說：“夫人即便已經替兆太子做好了萬全之策，也該想想，太後與陛下不睦已久，究竟是為了什麽？”
賀明妝仍然沒有說話，但眉心卻猛地擰了起來。
幾乎是裴凈貞這句話問出來的瞬間，她便想起了上京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支童謠。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
皇族中事無人敢論，父兄雖在朝為官，但賀明妝卻也知之不多。
但既如天下人皆知的事，吳太後曾經誕育二子二女，兩位公主都早早夭折，但兩位皇子卻各有千秋。
九王為先帝幺子，最得先帝寵信；七王鐵腕手段，最終繼位大統，成為如今的嘉平帝。
倘若九子奪嫡的謠言為真，那麽死在當日承天門外的，便還有當初的九王。
太後幼子，嘉平帝的嫡親手足。
賀明妝第一次想透這一點，忽覺得一陣寒意直直竄上脊骨，分明是七月流火天，卻陡然添上一陣寒意。
她聽見裴凈貞的聲音還在繼續：“太後自今聖登基起便退居護國寺中，表面看來從不過問政事，可無人知道，皇帝每年都會親赴護國寺，在太後房外跪上一夜。”
這一樁隱情從不為世人所知，賀明妝顯然楞了一下，“什麽？”
“下官不知其中隱情是什麽。”裴凈貞看著她，語氣裏帶上前所未有的真切，“但此事一日不大白於天下，夫人替兆太子鋪好的那條路，便一日走不安穩。”
“咯噔”一聲。
賀明妝陡然回神，似要透過裴凈貞那雙涵蓋萬千的眼睛，看清今日這場殺局之後，她真正想要隱瞞的東西。
“陳女史怎麽還不出來？”
裴凈貞的臉色也因她這一問而驟然一變，但卻不是驚詫，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傾身，重重叩住了賀明妝的手臂。
賀明妝身形受滯，電光火石間，陡然想清楚了裴凈貞和陳閱音今夜的意圖。
“她根本沒有在城內接應，她意欲替我而死？”
車廂裏昏暗至極，但賀明妝這句話問出口，外面的車夫卻陡然甩了一下馬鞭。
烈馬嘶鳴一聲，帶動車裏的人闖入無邊夜色之中。
“太後下了誅殺令。”一片冗色之中，裴凈貞死死攔住賀明妝的出路，一字一句地開口，“此令一下，必要見人屍身。”
車壁之上，賀明妝一顆心瘋狂擂動，臉色慘白無人色。
她抵著裴凈貞的手指僵持二刻，而後便像是被抽幹了全部力氣一樣，整個人向後一仰。
枕骨磕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有什麽滾燙的東西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最珍視人命了。
以命抵命，於她而言，這未必就不是一樁敗局。
一墻之隔。
暗衛從馬背上躍下來，用手中的長劍挑起那名死死抵在狗洞前的女子。
劍尖劃過那張清素的面容，落在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有人在旁問：“死了嗎？”
死了。
“回去向吳太後覆命，就說賀明妝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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