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狡兔死（2） 這也是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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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狡兔死（2） 這也是她的野心。
吳太後回京一事, 賀明妝一早便是知情的。
她聞言並未露出意外的神情，只側身避開沈灼投來的視線，淡淡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太後回京未居宮中, 而住在從前平陽蘇氏的一處府邸中。
那是賀明妝外祖的居所。
平陽蘇氏百年望族, 族中出過兩名宰輔三名皇後, 縱然清流門第不涉黨爭, 但抵不過世事爭先如流水。
多年前外祖父母接連病故, 偌大一座門庭最終還是衰敗寥落了。
蘇氏一門血親龐多，如今尚存人世的，便只剩吳太後與賀明妝二人而已。
過了午時，上京城中果然掀起一場零星小雨, 賀明妝出門坐了馬車, 一路往蘇氏舊宅而去。
昔日門庭今已落敗, 庭中只剩灑掃的舊仆, 古瓦灰墻沈浸在一天煙雨中，遠遠的, 便讓人心中生出一抹哀意。
賀明妝下了馬車, 與庭前的二十六衛報了名姓，即刻便被請入庭中。
這是外祖父早些年回京省親時所置的一處舊宅, 她幼時還曾隨母親過府小住，不想經年過去, 卻已是一派物是人非的景象。
賀明妝在花廳裏等了片刻，目光始終落在檐下的一面蛛網上，不由一度出神。
“夫人，太後來了。”裴凈貞提醒她。
賀明妝回過神來，餘光裏瞥見從廊下緩步而來的老婦人, 故而微微垂下眸子，在花廳中屈膝跪下去。
“太後。”她喚道。
吳太後在侍女的攙扶下拾階而上，正停在賀明妝面前。
與護國寺中相見的情景不同，她仍沒有穿素衫，身上的赤色宮衣華貴儀然，縱然深居府宅之間，也難掩垂簾之人權欲之重。
老邁的聲音間次響起來，徑直傳入賀明妝耳中，“擡起頭來。”
賀明妝直身而跪，擡眸時輕擡眼睫，露出眸底難以名狀的光芒。
電光火石之間，她們對視了這樣一眼。
吳太後問：“知道哀家為何要見你？”
“是。”賀明妝又垂下眼睛，“事急從權，我將兆太子送回宮中，未提前經過太後允準。”
“你可知你在做什麽！”吳太後彎腰，有心想要觸碰賀明妝的下巴，手指將要觸上那片冷白皮膚時又猛地收回了手。
她看著險些壞了自己大事的女子，幾乎咬牙切齒地說：“你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將太子送回去，可曾想過，倘若皇帝不肯認他，哀家便會功虧一簣、以致滿盤皆輸！？”
賀明妝直視著她的眼睛，眸中神色先是篤定、繼而涼薄，很快便輕笑出聲。
她說：“沒有。”
“雨勢至今不肯消停，城中民怨已沸天，百姓借一首童謠直言今聖的皇位來路不正，必是遭了天譴，才會致使皇儲無人。”賀明妝反問，“這等境況下，倘若皇太子死而覆生、甚至毫發無傷地出現在世人面前，太後您若身居高位，又當如何做？”
吳太後不免一默。
誠然，賀明妝將帝王心思算得太準，看準了嘉平帝既懼怕城中這場壓不住的流言，又看重自己的皇位勝過自己的血脈親疏。
只要她送出朱兆玉，嘉平帝定然會認下他。
嘉平帝的確也已經認下了他。
吳太後閉了閉眼，偏執多年的老婦終於在此事上透出了一道無力之感，良久，她才重新睜眼看向賀明妝，“你既已打定主意，做此事之前，為何不提前傳信於哀家？”
賀明妝與她對視，眸中不見半點懼意，她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在吳太後的註視下一點一點站起來。
傾天暮雨，女子穿一襲素色長衫，鬢邊斜簪一支海棠釵，分明是九天之上普度眾生的觀音，卻分明染了塵色如墜塵網。
賀明妝說：“因為，兆玉不該淪為你的傀儡。”
她沒有再看吳太後，視線一路挪動，落在從廊下一路牽扯不斷、打在磚縫裏的雨珠上。
只此一眼，便仿佛看見許久之前，封歡在上京城中肆意擄殺孩童時，朱兆玉站在滿庭荒蕪中，字字懇切地說——將孤交出去吧。
孤為太子，不忍看無辜百姓遭受牽連，更不願天下孩童因孤送命。
“我那時就想，我手中牽著的，不該是個亡命天涯的棄子，而應該長成一位仁心善意的帝王。”
吳太後卻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哈”的一聲仰頭笑開，“帝王？”
她擡手，在賀明妝面前比了一個數字，“他才八歲，你想要他親政？是朝中爭了幾十年的黨派肯放過他，還是莊鶴年與李存恭會放過他？”
“太後。”賀明妝打斷她的話，目光灼灼，雨幕之中試圖與她講最後一次道理，“人既為臣，所信便是一個‘忠’字。”
“君主失德背義、胡亂猜忌，才致臣子生出不臣之心，故而掀起君臣對立的並非是臣子的野心，而是君主所缺的仁心。”
朱兆玉必然信儒，此事便是最大的勝算。
“婦人之見。”吳太後淡淡地吐出這幾個字，“哀家年逾六旬，位主深宮四十載，見慣了父殺子、子弒父，兄弟鬩墻，手足相殘。”
她忽然擡手，隔著一道雨幕指向皇城的方向，“那裏面是龍椅，龍椅上是坐擁天下的權利，誰看了不眼饞，誰看了又不心動！”
賀明妝心頭一涼。
她是被父兄養在深宅之中的女子，不曾見過沙場埋骨的英烈，也不曾登過天子寶殿堂。
但今時不同往日。
她背著一門三百條冤魂活到今天，涉過黨爭、動過朝政，攪混了兩朝議和的一灘渾水，甚至想要決定儲君的人選。
這也是她的野心。
賀明妝重又看向這一天苦雨。
廊外陰雨纏綿，雖以重重疊疊如蛛網，卻還是讓人輕而易舉地想起不日之前的那場致上京百姓流離失所的大雨。
“正德年間，上京城中也曾遭遇過這樣一場澇災。”賀明妝說，“那時先帝在世，太後您還位主中宮，朝中九子奪嫡難以抉擇，百姓也因那場那場澇災掀起過一場流言——稱天神降罪，是因先帝沒有早日立儲。”
“皇室中人被那場雨逼得舉步維艱，幾乎就要從九命皇子中草草選一人出來立為太子！”
賀明妝說到此處猛然一頓，一雙明眸死死地盯住吳太後，在她近乎驚恐地視線中一字一句地助她回憶起來，“當日是外祖父返京，攜著一封請願書跪倒在世人面前。”
“外祖父年逾五十而體弱多病，本已辭官還鄉，可還是字字懇切地念起那封為先帝證名的文書，以自己為官多年的清譽全‘君民’一個安寧。”
“太後身居高位久了，竟然忘了，當初憑一介文臣白身解得皇族燃眉之急的人，是您的姐夫麽？”
吳太後呲目欲裂，隱在袖下的一雙手緊緊攥握成拳，看向賀明妝的視線已然盛滿了恨意。
一旁的侍女已經上前一步，卻又被她擡手攔下，“你接著說。”
賀明妝今日打定主意魚死網破，竟然真的肆無忌憚地說下去。
她先是笑了一聲，才又搖了搖頭，像是刻意提醒道：“太後日理萬機，恐怕已經快忘了，外祖除了是您的姐夫，也還是您的表兄。”
吳太後身世覆雜，與賀明妝的外祖母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同時又是外祖父的表妹。
除卻姻親，她們之間還凝著一道割不斷的血親。
這也正是賀明妝為何每每都喜用“平陽蘇氏”這四個字來提醒吳太後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吳太後是聰明人，自然聽得懂她話中的深意，“你與哀家論這個，是想要提醒哀家，顧念你身上的這份血親之情嗎？”
賀明妝嗤笑一聲，嘴角忽然噙起一個莫名的笑意。
“太後想多了。”她攏袖，退開兩步，朝著吳太後鄭重行了一道宮禮，臨辭之前卻說，“妾只是……請您勿要忘了，平陽蘇氏身上、僅存的那一點風骨。”
一直到賀明妝出了這方庭院，吳太後都沒有再與她多說過一個字。
廊雨纏亂，這處舊宅似乎就此淹沒在了秋雨當中，再也尋不出一絲平陽蘇氏存在過的痕跡。
賀明妝心中一片煩亂，遂沒有撐傘，挨著來時的角門出了府，才要提裙登上馬車時，卻被人自後追出來攔住了去路。
“不要上車！”
是裴凈貞。
賀明妝起初不明所以，待看清了她眼底那份焦灼的神色，卻又很快鎮定下來。
她抽回手，對裴凈貞溫和一笑，“如今照料兆太子的大任已成，裴彤史怎麽不陪在太後身側侍奉？”
這是拿裴凈貞昔日的報恩之言來回懟她。
意外的是，裴凈貞卻並沒有被這一言激到，只不由分說重新扯過賀明妝的手，拉著她往另一側的巷口走，“少廢話，你那麽聰明，不會看不出太後已經容不下你了。”
賀明妝不為所動，但還是被裴凈貞過急的動作扯得一個踉蹌。
環巷之中風雨纏繞，如同一面陡然掀起的苦網，將兩人緊緊纏繞其中，幾乎不得脫身。
賀明妝忽然笑了一下，定定地說：“是，今日我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裴凈貞微楞，繼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早就猜到了？”
賀明妝眉心微凝，面對這樣的問詢，卻並沒有松口，只輕輕側了側首，迎著一天飄搖的雨絲說：“我在吳太後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權弄勢，她必不會準允我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上。”
“要殺就殺吧。”賀明妝說。
“你……你難道不打算替你賀氏一門報仇了麽？”
“賀氏之仇在於朝臣的忌憚與帝王所施加的冤情，來日兆太子即位，冤情自可洗清。”賀明妝自得一笑，“我擁護一代仁君上位，所謀之功，比起報己之仇，實在功炳千秋。”
裴凈貞眸色一震。
問眼蒼生，即便是眾臣之手的莊鶴年恐都不敢說一句自己有達及千秋之功禍，而賀明妝卻敢。
她從未覺得自己是一介居於後宅的婦人，甚至也已經跳出了因仇恨而滋長出的那對獠牙，真真切切地走到了另一層高階上。
裴凈貞別有深意地看著她，良久，巷尾盡頭傳來一聲馬蹄促響，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顧神來。
“你還不能死。”裴凈貞說，“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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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賀明妝外祖的居所。
平陽蘇氏百年望族, 族中出過兩名宰輔三名皇後, 縱然清流門第不涉黨爭, 但抵不過世事爭先如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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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外祖父早些年回京省親時所置的一處舊宅, 她幼時還曾隨母親過府小住，不想經年過去, 卻已是一派物是人非的景象。
賀明妝在花廳裏等了片刻，目光始終落在檐下的一面蛛網上，不由一度出神。
“夫人，太後來了。”裴凈貞提醒她。
賀明妝回過神來，餘光裏瞥見從廊下緩步而來的老婦人, 故而微微垂下眸子，在花廳中屈膝跪下去。
“太後。”她喚道。
吳太後在侍女的攙扶下拾階而上，正停在賀明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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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邁的聲音間次響起來，徑直傳入賀明妝耳中，“擡起頭來。”
賀明妝直身而跪，擡眸時輕擡眼睫，露出眸底難以名狀的光芒。
電光火石之間，她們對視了這樣一眼。
吳太後問：“知道哀家為何要見你？”
“是。”賀明妝又垂下眼睛，“事急從權，我將兆太子送回宮中，未提前經過太後允準。”
“你可知你在做什麽！”吳太後彎腰，有心想要觸碰賀明妝的下巴，手指將要觸上那片冷白皮膚時又猛地收回了手。
她看著險些壞了自己大事的女子，幾乎咬牙切齒地說：“你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將太子送回去，可曾想過，倘若皇帝不肯認他，哀家便會功虧一簣、以致滿盤皆輸！？”
賀明妝直視著她的眼睛，眸中神色先是篤定、繼而涼薄，很快便輕笑出聲。
她說：“沒有。”
“雨勢至今不肯消停，城中民怨已沸天，百姓借一首童謠直言今聖的皇位來路不正，必是遭了天譴，才會致使皇儲無人。”賀明妝反問，“這等境況下，倘若皇太子死而覆生、甚至毫發無傷地出現在世人面前，太後您若身居高位，又當如何做？”
吳太後不免一默。
誠然，賀明妝將帝王心思算得太準，看準了嘉平帝既懼怕城中這場壓不住的流言，又看重自己的皇位勝過自己的血脈親疏。
只要她送出朱兆玉，嘉平帝定然會認下他。
嘉平帝的確也已經認下了他。
吳太後閉了閉眼，偏執多年的老婦終於在此事上透出了一道無力之感，良久，她才重新睜眼看向賀明妝，“你既已打定主意，做此事之前，為何不提前傳信於哀家？”
賀明妝與她對視，眸中不見半點懼意，她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在吳太後的註視下一點一點站起來。
傾天暮雨，女子穿一襲素色長衫，鬢邊斜簪一支海棠釵，分明是九天之上普度眾生的觀音，卻分明染了塵色如墜塵網。
賀明妝說：“因為，兆玉不該淪為你的傀儡。”
她沒有再看吳太後，視線一路挪動，落在從廊下一路牽扯不斷、打在磚縫裏的雨珠上。
只此一眼，便仿佛看見許久之前，封歡在上京城中肆意擄殺孩童時，朱兆玉站在滿庭荒蕪中，字字懇切地說——將孤交出去吧。
孤為太子，不忍看無辜百姓遭受牽連，更不願天下孩童因孤送命。
“我那時就想，我手中牽著的，不該是個亡命天涯的棄子，而應該長成一位仁心善意的帝王。”
吳太後卻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哈”的一聲仰頭笑開，“帝王？”
她擡手，在賀明妝面前比了一個數字，“他才八歲，你想要他親政？是朝中爭了幾十年的黨派肯放過他，還是莊鶴年與李存恭會放過他？”
“太後。”賀明妝打斷她的話，目光灼灼，雨幕之中試圖與她講最後一次道理，“人既為臣，所信便是一個‘忠’字。”
“君主失德背義、胡亂猜忌，才致臣子生出不臣之心，故而掀起君臣對立的並非是臣子的野心，而是君主所缺的仁心。”
朱兆玉必然信儒，此事便是最大的勝算。
“婦人之見。”吳太後淡淡地吐出這幾個字，“哀家年逾六旬，位主深宮四十載，見慣了父殺子、子弒父，兄弟鬩墻，手足相殘。”
她忽然擡手，隔著一道雨幕指向皇城的方向，“那裏面是龍椅，龍椅上是坐擁天下的權利，誰看了不眼饞，誰看了又不心動！”
賀明妝心頭一涼。
她是被父兄養在深宅之中的女子，不曾見過沙場埋骨的英烈，也不曾登過天子寶殿堂。
但今時不同往日。
她背著一門三百條冤魂活到今天，涉過黨爭、動過朝政，攪混了兩朝議和的一灘渾水，甚至想要決定儲君的人選。
這也是她的野心。
賀明妝重又看向這一天苦雨。
廊外陰雨纏綿，雖以重重疊疊如蛛網，卻還是讓人輕而易舉地想起不日之前的那場致上京百姓流離失所的大雨。
“正德年間，上京城中也曾遭遇過這樣一場澇災。”賀明妝說，“那時先帝在世，太後您還位主中宮，朝中九子奪嫡難以抉擇，百姓也因那場那場澇災掀起過一場流言——稱天神降罪，是因先帝沒有早日立儲。”
“皇室中人被那場雨逼得舉步維艱，幾乎就要從九命皇子中草草選一人出來立為太子！”
賀明妝說到此處猛然一頓，一雙明眸死死地盯住吳太後，在她近乎驚恐地視線中一字一句地助她回憶起來，“當日是外祖父返京，攜著一封請願書跪倒在世人面前。”
“外祖父年逾五十而體弱多病，本已辭官還鄉，可還是字字懇切地念起那封為先帝證名的文書，以自己為官多年的清譽全‘君民’一個安寧。”
“太後身居高位久了，竟然忘了，當初憑一介文臣白身解得皇族燃眉之急的人，是您的姐夫麽？”
吳太後呲目欲裂，隱在袖下的一雙手緊緊攥握成拳，看向賀明妝的視線已然盛滿了恨意。
一旁的侍女已經上前一步，卻又被她擡手攔下，“你接著說。”
賀明妝今日打定主意魚死網破，竟然真的肆無忌憚地說下去。
她先是笑了一聲，才又搖了搖頭，像是刻意提醒道：“太後日理萬機，恐怕已經快忘了，外祖除了是您的姐夫，也還是您的表兄。”
吳太後身世覆雜，與賀明妝的外祖母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同時又是外祖父的表妹。
除卻姻親，她們之間還凝著一道割不斷的血親。
這也正是賀明妝為何每每都喜用“平陽蘇氏”這四個字來提醒吳太後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吳太後是聰明人，自然聽得懂她話中的深意，“你與哀家論這個，是想要提醒哀家，顧念你身上的這份血親之情嗎？”
賀明妝嗤笑一聲，嘴角忽然噙起一個莫名的笑意。
“太後想多了。”她攏袖，退開兩步，朝著吳太後鄭重行了一道宮禮，臨辭之前卻說，“妾只是……請您勿要忘了，平陽蘇氏身上、僅存的那一點風骨。”
一直到賀明妝出了這方庭院，吳太後都沒有再與她多說過一個字。
廊雨纏亂，這處舊宅似乎就此淹沒在了秋雨當中，再也尋不出一絲平陽蘇氏存在過的痕跡。
賀明妝心中一片煩亂，遂沒有撐傘，挨著來時的角門出了府，才要提裙登上馬車時，卻被人自後追出來攔住了去路。
“不要上車！”
是裴凈貞。
賀明妝起初不明所以，待看清了她眼底那份焦灼的神色，卻又很快鎮定下來。
她抽回手，對裴凈貞溫和一笑，“如今照料兆太子的大任已成，裴彤史怎麽不陪在太後身側侍奉？”
這是拿裴凈貞昔日的報恩之言來回懟她。
意外的是，裴凈貞卻並沒有被這一言激到，只不由分說重新扯過賀明妝的手，拉著她往另一側的巷口走，“少廢話，你那麽聰明，不會看不出太後已經容不下你了。”
賀明妝不為所動，但還是被裴凈貞過急的動作扯得一個踉蹌。
環巷之中風雨纏繞，如同一面陡然掀起的苦網，將兩人緊緊纏繞其中，幾乎不得脫身。
賀明妝忽然笑了一下，定定地說：“是，今日我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裴凈貞微楞，繼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早就猜到了？”
賀明妝眉心微凝，面對這樣的問詢，卻並沒有松口，只輕輕側了側首，迎著一天飄搖的雨絲說：“我在吳太後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權弄勢，她必不會準允我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上。”
“要殺就殺吧。”賀明妝說。
“你……你難道不打算替你賀氏一門報仇了麽？”
“賀氏之仇在於朝臣的忌憚與帝王所施加的冤情，來日兆太子即位，冤情自可洗清。”賀明妝自得一笑，“我擁護一代仁君上位，所謀之功，比起報己之仇，實在功炳千秋。”
裴凈貞眸色一震。
問眼蒼生，即便是眾臣之手的莊鶴年恐都不敢說一句自己有達及千秋之功禍，而賀明妝卻敢。
她從未覺得自己是一介居於後宅的婦人，甚至也已經跳出了因仇恨而滋長出的那對獠牙，真真切切地走到了另一層高階上。
裴凈貞別有深意地看著她，良久，巷尾盡頭傳來一聲馬蹄促響，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顧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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