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七月望（4） “置之死地，而欲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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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月望（4） “置之死地，而欲後生。……
話音落下, 名叫瓷音的侍女即刻走上前去，剛要伸手摘下那頂帷帽，皇後就驚慌著將人向後一拽。
瓷音撲了個空，借著身後吳太後的目光直起身來, 毫不掩飾地看向皇後, 而後挑了一下眉。
什麽意思？
心虛太過, 皇後竟然不敢與之對視, 只能緊緊掐住懷中孩子的手腕, 以防他被這樣的場面嚇得哭出聲來。
她失了主意，只好再度看向人群之後的李存恭，眸中隱隱含了責備。
貍貓替太子之舉雖險要，但勝在他們拿捏了嘉平帝的心思。
皇帝懼怕民怨, 今日李存恭那番勸諫一出口, 他必然會認下這個孩子。
這本是萬全之策！
李存恭擰著眉心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煞有介事地朝上拱了拱手, “太後，非是皇後抗您懿旨, 實在是兆太子不宜見人……”
“國舅慎言。”吳太後並未看他, 輕笑一聲便打斷了他的話，隨後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孩子走過去, “哀家自己的孫子，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群臣的心都因此懸了起來。
在場的不乏有明白人, 看得懂皇後與李存恭對權勢的渴求，也看得懂嘉平帝對這李代桃僵之舉的默許。
僵持之際，嘉平帝終於開口：“血脈親緣自有論斷，既然太子臉上見不得風，那就先安置下去, 待好一些，再去拜見母後。”
太子。
僅此一句，便表明了帝王的態度。
吳太後臉色鐵青，瞇眼看著皇帝，良久，竟是冷笑一聲。
“好啊，哀家竟看不出，皇帝也是個不分輕重的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裏都捏了一把冷汗。
從前的事無人知情，只知皇帝甫一登基，吳太後便自請去了護國寺，多年來不曾踏足宮闈。
民間有百姓推斷，說皇帝與太後雖為親生母子，但關系未必和睦。
這話本不該聽，但此時此刻，一句戲言卻不由自主地傳入了人的耳朵裏。
群臣面面相覷，恨不得將自己的耳朵閉起來，大殿之上，無人再敢出一言。
皇室秘辛，聽多了恐怕會死。
一片死寂之中，一道稚嫩的嗓音自下首傳來，驚起滿堂風吹草動，“讓皇祖母和父皇憂心，是兆玉不孝。”
“臉上的傷並無大礙，是母後關心則亂，引得皇祖母與父皇爭執，更是兒臣的不是。”
皇後猛地睜大眼睛，低頭朝著帷帳之後的人看過去。
她咬緊了牙，用僅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還不趕快住嘴！”
他如願住了嘴，卻忽然擡手抓上了那頂帷帽。
眾目睽睽之下，皇後再想要阻攔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頂帷帽被打落在地。
“哐”的一聲。
帷帽之下，露出一張格外熟稔的稚童面貌。
群臣顧不得大禮，紛紛定睛看過去，只一眼，便掀起滿堂嘩然。
“是兆太子！”
“真的是兆太子！”
“兆太子還活著！”
萬般言語穿耳而過，皇後一張臉自然變得慘白，她幾乎掐死了自己的手心才勉強找回一寸理智，在一片驚嘩聲中低頭看去。
只見被她牽在手中的孩子膚色凝白，一雙桃花眼微微泛紅，而嘴角輕抿，露出一副無辜的神情。
——那分明是朱兆玉！
皇後心口大動，所有的思維都被這個認知纏繞束縛住，她愕然張了張嘴，“怎麽是你……”
這一聲太過小心，瞬間便被淹沒在朝臣的碎語聲裏，緊接著是吳太後俯身瞇眼，伸手撫上朱兆玉眼下一處燒傷類的疤痕。
“太子奔波在外，受苦了。”
朱兆玉垂下眼睛，乖順地攏了衣袍伏地跪下，沖著吳太後與嘉平帝各自行了一禮，“兆玉拜見皇祖母與父皇。”
“久在宮外，兆玉憂心皇祖母已久，如今得見祖母康泰，兆玉方才安心了。”
只兩句話便勾起吳太後的笑意，她瞇了瞇眼，回身看向沈默不語的嘉平帝，似要從皇帝臉上捕捉到些微的愕然。
然而沒有。
若非他一早認出這帷帽下的人是朱兆玉，便是母子重逢的場面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以至於令他無暇他顧。
吳太後收回視線，親自將孩子扶了起來，一顆心似就此回落到了胸腔裏，“太子既然無恙，那哀家就放心了。”
她回身，重新看向面色慘白的皇後，“皇後找回太子，此舉可謂功不可沒，既然兆玉的生母已經辭世，依哀家之見，該由皇後親自撫養照料太子才對。”
皇後楞了片刻才意識到太後在說什麽，她先是一怔，隨後才不動聲色地朝著一側的李存恭看過去。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的視線中捕捉到了一絲意外的神情。
怎麽會……
有個大膽的念頭一齊湧將上來——難道當日李采靈剩下的那個“死胎”，的的確確是個死人？
可若如此，吳太後難道不應該將朱兆玉養入自己膝下麽？
這是為何……
沒有時間容得他們細想其中的關竅，嘉平帝已經沈聲再喚：“母後既如此說了，皇後意下如何啊？”
皇後猛然回過神來，試圖在進退維谷之際找到對自己最為有利的那條路。
當然是應下來。
縱然身邊的孩子真的是朱兆玉，他也未必知道是自己害死了蘇妙儀。
於他眼中，自己畢竟還是脫簪請罪幫他正了名，讓他得以與皇室子弟的身份站在這裏的恩人。
總好過什麽都沒有。
片刻之間，皇後已經閉了閉眼，應下吳太後這番意味不明的“托付”，“是，臣妾定當好好照料太子。”
這日的早朝拖到中午才散，眾臣散去，又送了吳太後出宮，嘉平帝還不忘留朱兆玉在拱垂殿裏說了幾句關切的話。
“這些時日……你都躲在宮外？”
朱兆玉跪在下首，眉眼低垂，並不擡頭看自己的君父。
眸中雖藏著一份淡漠疏離，但面上仍然露出一貫的乖巧神色，點點頭答：“是，非是兒臣不敢求父皇相見，實在是當日墜崖生死不明，之後大病了一場，直到近日才能起身。”
這是賀明妝早就與他對好的說辭，既能圓了當日沈灼在皇帝面前扯的謊，又能幹幹凈凈地將自己的一顆孝心獻上去。
果不其然，嘉平帝只是沈吟一聲便信了這幅說辭，“你說你當日墜崖，那是何人救了你？”
朱兆玉照搬賀明妝的話，“回父皇，是尚儀局的一位女史，名叫裴凈貞。”
是個極耳熟的名字。
嘉平帝瞇眼，只略一思索就想起了此女的來由。
“若朕沒有記錯，當日冷宮失火時，她恰恰出了宮。”
“父皇容稟。”朱兆玉說話攙一半真，躬身叩了一首，“當日兒臣被困於冷宮，的確是在裴彤史的幫助下才僥幸逃生。”
“當時……當時兒臣與母妃皆是戴罪之身，遂不敢回宮。”他頓了頓，又摻上一半假話，“後來裴彤史往報國寺去見皇祖母，又恰恰遇上兒臣墜崖昏迷，於是將兒臣安置在宮外養病。她所做一切皆是為了維護兒臣的性命，還請父皇千萬不要怪罪！”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嘉平帝實在不能不施以仁德，沈思片刻便笑了一聲，“那是自然，救下一朝儲君乃是大功一件，朕自當重重封賞。”
他沒有問裴凈貞在何處，而是眺著拱垂殿外的一串白玉長階，帶著一絲憂心忡忡問：“你尚在人世的事，太後可知情？”
這一句朱兆玉沒有答，而是恰到好處地沈默下來。
他素知父皇與皇祖母母子不合，這一沈默，反而比任何話都有用，只在一瞬間便坐實了吳太後知情的事實。
嘉平帝閉眸長嘆。
罷了。
母後終究還是怪朕的。
一番父子問心中不見一句實話，但事與事之間牽連纏繞，猶如一簇纏繞緊蹙的枝條，密密匝匝圍成一棵參天大樹，無法為人撼動分毫。
“嘩啦——”
午後又是一場大雨。
朱兆玉從拱垂殿裏出來的時候撞見了一個人。
他已有數月不曾見過宮中之人，甫一見到廊下那頂軟轎便猜出了來人的身份，小孩子笑了一下，仰頭喚了一句“李才人”。
李采靈如今盛寵後宮，宮人朝臣皆要給她三分薄面，當下無人敢靠近。
借著無人的地界，李采靈微微一笑，“聽聞太子回宮，妾特備了茶點給太子接風。”
朱兆玉與她對視一眼，自然而然地應了下來。
李采靈早產之後便一直住在永春殿，之後嘉平帝將長信宮的側殿一並賜給了她，但永春殿仍然留著。
此處僻靜遠人，倒是一個說話的好去處。
李采靈摒退了所有的宮人，親自擢湯浣手，用一塊幹凈帕子沾了水，一點一點擦幹凈朱兆玉臉上的“燒傷”。
“裴彤史倒是一把弄虛作假的好手，瞧瞧這傷……”朱兆玉面皮白凈，假傷擦去之後徒留一小片紅痕，李采靈忍不住說，“畫得像是真的一樣。”
朱兆玉沒有接這句話，只在李采靈將帕子收回的片刻篤定出聲：“你是我阿姐的人。”
“是。”李采靈坦誠說，“賀姑娘救了妾的性命，妾與尚儀局的陳女史一樣，都是賀姑娘在深宮中的一雙眼睛。”
陳閱音的事情朱兆玉早有耳聞，當下沒有多言，只沈默片刻，便又問起一件
“阿姐的計劃是什麽？”
“當日妾已經求過皇帝，若來日尋得皇子，可由妾來撫養。”李采靈答。
朱兆玉眉梢一落，餘光裏仍然是眼前少女嬌水一樣的面容，心中忽然明白了賀明妝的百般籌謀。
李采靈妙齡失子，只要稍一用手段便可大得盛寵，來日東宮太子又記到她名下，皇後便會失去所有籌碼。
這原本是個萬全之策。
“這原本是個萬全之策。”李采靈果然說，“但賀姑娘說，此事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因此不可事先知會太子。”
“以免吳太後做事不按常理，害得殿下措手不及。”
朱兆玉眸色又是一震。
他雖心性早熟，但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對朝中的黨派之爭尚可指摘二三，可對皇祖母和自己這位“母後”的心思卻難以揣摩。
阿姐竟然能夠想到吳太後做事會不按常理這一層……
“只是不知，太後為何會做主，將殿下記在皇後名下……”出神之際，李采靈蹙眉又道，“難道她還想讓皇後掌權？”
無數怪異的念頭聚紮在一起，朱兆玉鎖眉深思，繼而眸光一凝：“皇祖母離宮之前，曾讓陳女史轉告給孤一句話。”
“什麽？”
“置之死地，而欲後生。”
李采靈楞了楞，以為這句話是說給朱兆玉聽的，“殿下的意思是，吳太後想要親自對皇後動手？”
“恐怕不僅如此……”朱兆玉抵住槽牙，在一陣驚懼中發出不輕的顫抖，“糟了，她已經容不下阿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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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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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意思？
心虛太過, 皇後竟然不敢與之對視, 只能緊緊掐住懷中孩子的手腕, 以防他被這樣的場面嚇得哭出聲來。
她失了主意，只好再度看向人群之後的李存恭，眸中隱隱含了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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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懼怕民怨, 今日李存恭那番勸諫一出口, 他必然會認下這個孩子。
這本是萬全之策！
李存恭擰著眉心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煞有介事地朝上拱了拱手, “太後，非是皇後抗您懿旨, 實在是兆太子不宜見人……”
“國舅慎言。”吳太後並未看他, 輕笑一聲便打斷了他的話，隨後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孩子走過去, “哀家自己的孫子，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群臣的心都因此懸了起來。
在場的不乏有明白人, 看得懂皇後與李存恭對權勢的渴求，也看得懂嘉平帝對這李代桃僵之舉的默許。
僵持之際，嘉平帝終於開口：“血脈親緣自有論斷，既然太子臉上見不得風，那就先安置下去, 待好一些，再去拜見母後。”
太子。
僅此一句，便表明了帝王的態度。
吳太後臉色鐵青，瞇眼看著皇帝，良久，竟是冷笑一聲。
“好啊，哀家竟看不出，皇帝也是個不分輕重的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裏都捏了一把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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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有百姓推斷，說皇帝與太後雖為親生母子，但關系未必和睦。
這話本不該聽，但此時此刻，一句戲言卻不由自主地傳入了人的耳朵裏。
群臣面面相覷，恨不得將自己的耳朵閉起來，大殿之上，無人再敢出一言。
皇室秘辛，聽多了恐怕會死。
一片死寂之中，一道稚嫩的嗓音自下首傳來，驚起滿堂風吹草動，“讓皇祖母和父皇憂心，是兆玉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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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猛地睜大眼睛，低頭朝著帷帳之後的人看過去。
她咬緊了牙，用僅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還不趕快住嘴！”
他如願住了嘴，卻忽然擡手抓上了那頂帷帽。
眾目睽睽之下，皇後再想要阻攔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頂帷帽被打落在地。
“哐”的一聲。
帷帽之下，露出一張格外熟稔的稚童面貌。
群臣顧不得大禮，紛紛定睛看過去，只一眼，便掀起滿堂嘩然。
“是兆太子！”
“真的是兆太子！”
“兆太子還活著！”
萬般言語穿耳而過，皇後一張臉自然變得慘白，她幾乎掐死了自己的手心才勉強找回一寸理智，在一片驚嘩聲中低頭看去。
只見被她牽在手中的孩子膚色凝白，一雙桃花眼微微泛紅，而嘴角輕抿，露出一副無辜的神情。
——那分明是朱兆玉！
皇後心口大動，所有的思維都被這個認知纏繞束縛住，她愕然張了張嘴，“怎麽是你……”
這一聲太過小心，瞬間便被淹沒在朝臣的碎語聲裏，緊接著是吳太後俯身瞇眼，伸手撫上朱兆玉眼下一處燒傷類的疤痕。
“太子奔波在外，受苦了。”
朱兆玉垂下眼睛，乖順地攏了衣袍伏地跪下，沖著吳太後與嘉平帝各自行了一禮，“兆玉拜見皇祖母與父皇。”
“久在宮外，兆玉憂心皇祖母已久，如今得見祖母康泰，兆玉方才安心了。”
只兩句話便勾起吳太後的笑意，她瞇了瞇眼，回身看向沈默不語的嘉平帝，似要從皇帝臉上捕捉到些微的愕然。
然而沒有。
若非他一早認出這帷帽下的人是朱兆玉，便是母子重逢的場面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以至於令他無暇他顧。
吳太後收回視線，親自將孩子扶了起來，一顆心似就此回落到了胸腔裏，“太子既然無恙，那哀家就放心了。”
她回身，重新看向面色慘白的皇後，“皇後找回太子，此舉可謂功不可沒，既然兆玉的生母已經辭世，依哀家之見，該由皇後親自撫養照料太子才對。”
皇後楞了片刻才意識到太後在說什麽，她先是一怔，隨後才不動聲色地朝著一側的李存恭看過去。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的視線中捕捉到了一絲意外的神情。
怎麽會……
有個大膽的念頭一齊湧將上來——難道當日李采靈剩下的那個“死胎”，的的確確是個死人？
可若如此，吳太後難道不應該將朱兆玉養入自己膝下麽？
這是為何……
沒有時間容得他們細想其中的關竅，嘉平帝已經沈聲再喚：“母後既如此說了，皇後意下如何啊？”
皇後猛然回過神來，試圖在進退維谷之際找到對自己最為有利的那條路。
當然是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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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他眼中，自己畢竟還是脫簪請罪幫他正了名，讓他得以與皇室子弟的身份站在這裏的恩人。
總好過什麽都沒有。
片刻之間，皇後已經閉了閉眼，應下吳太後這番意味不明的“托付”，“是，臣妾定當好好照料太子。”
這日的早朝拖到中午才散，眾臣散去，又送了吳太後出宮，嘉平帝還不忘留朱兆玉在拱垂殿裏說了幾句關切的話。
“這些時日……你都躲在宮外？”
朱兆玉跪在下首，眉眼低垂，並不擡頭看自己的君父。
眸中雖藏著一份淡漠疏離，但面上仍然露出一貫的乖巧神色，點點頭答：“是，非是兒臣不敢求父皇相見，實在是當日墜崖生死不明，之後大病了一場，直到近日才能起身。”
這是賀明妝早就與他對好的說辭，既能圓了當日沈灼在皇帝面前扯的謊，又能幹幹凈凈地將自己的一顆孝心獻上去。
果不其然，嘉平帝只是沈吟一聲便信了這幅說辭，“你說你當日墜崖，那是何人救了你？”
朱兆玉照搬賀明妝的話，“回父皇，是尚儀局的一位女史，名叫裴凈貞。”
是個極耳熟的名字。
嘉平帝瞇眼，只略一思索就想起了此女的來由。
“若朕沒有記錯，當日冷宮失火時，她恰恰出了宮。”
“父皇容稟。”朱兆玉說話攙一半真，躬身叩了一首，“當日兒臣被困於冷宮，的確是在裴彤史的幫助下才僥幸逃生。”
“當時……當時兒臣與母妃皆是戴罪之身，遂不敢回宮。”他頓了頓，又摻上一半假話，“後來裴彤史往報國寺去見皇祖母，又恰恰遇上兒臣墜崖昏迷，於是將兒臣安置在宮外養病。她所做一切皆是為了維護兒臣的性命，還請父皇千萬不要怪罪！”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嘉平帝實在不能不施以仁德，沈思片刻便笑了一聲，“那是自然，救下一朝儲君乃是大功一件，朕自當重重封賞。”
他沒有問裴凈貞在何處，而是眺著拱垂殿外的一串白玉長階，帶著一絲憂心忡忡問：“你尚在人世的事，太後可知情？”
這一句朱兆玉沒有答，而是恰到好處地沈默下來。
他素知父皇與皇祖母母子不合，這一沈默，反而比任何話都有用，只在一瞬間便坐實了吳太後知情的事實。
嘉平帝閉眸長嘆。
罷了。
母後終究還是怪朕的。
一番父子問心中不見一句實話，但事與事之間牽連纏繞，猶如一簇纏繞緊蹙的枝條，密密匝匝圍成一棵參天大樹，無法為人撼動分毫。
“嘩啦——”
午後又是一場大雨。
朱兆玉從拱垂殿裏出來的時候撞見了一個人。
他已有數月不曾見過宮中之人，甫一見到廊下那頂軟轎便猜出了來人的身份，小孩子笑了一下，仰頭喚了一句“李才人”。
李采靈如今盛寵後宮，宮人朝臣皆要給她三分薄面，當下無人敢靠近。
借著無人的地界，李采靈微微一笑，“聽聞太子回宮，妾特備了茶點給太子接風。”
朱兆玉與她對視一眼，自然而然地應了下來。
李采靈早產之後便一直住在永春殿，之後嘉平帝將長信宮的側殿一並賜給了她，但永春殿仍然留著。
此處僻靜遠人，倒是一個說話的好去處。
李采靈摒退了所有的宮人，親自擢湯浣手，用一塊幹凈帕子沾了水，一點一點擦幹凈朱兆玉臉上的“燒傷”。
“裴彤史倒是一把弄虛作假的好手，瞧瞧這傷……”朱兆玉面皮白凈，假傷擦去之後徒留一小片紅痕，李采靈忍不住說，“畫得像是真的一樣。”
朱兆玉沒有接這句話，只在李采靈將帕子收回的片刻篤定出聲：“你是我阿姐的人。”
“是。”李采靈坦誠說，“賀姑娘救了妾的性命，妾與尚儀局的陳女史一樣，都是賀姑娘在深宮中的一雙眼睛。”
陳閱音的事情朱兆玉早有耳聞，當下沒有多言，只沈默片刻，便又問起一件
“阿姐的計劃是什麽？”
“當日妾已經求過皇帝，若來日尋得皇子，可由妾來撫養。”李采靈答。
朱兆玉眉梢一落，餘光裏仍然是眼前少女嬌水一樣的面容，心中忽然明白了賀明妝的百般籌謀。
李采靈妙齡失子，只要稍一用手段便可大得盛寵，來日東宮太子又記到她名下，皇後便會失去所有籌碼。
這原本是個萬全之策。
“這原本是個萬全之策。”李采靈果然說，“但賀姑娘說，此事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因此不可事先知會太子。”
“以免吳太後做事不按常理，害得殿下措手不及。”
朱兆玉眸色又是一震。
他雖心性早熟，但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對朝中的黨派之爭尚可指摘二三，可對皇祖母和自己這位“母後”的心思卻難以揣摩。
阿姐竟然能夠想到吳太後做事會不按常理這一層……
“只是不知，太後為何會做主，將殿下記在皇後名下……”出神之際，李采靈蹙眉又道，“難道她還想讓皇後掌權？”
無數怪異的念頭聚紮在一起，朱兆玉鎖眉深思，繼而眸光一凝：“皇祖母離宮之前，曾讓陳女史轉告給孤一句話。”
“什麽？”
“置之死地，而欲後生。”
李采靈楞了楞，以為這句話是說給朱兆玉聽的，“殿下的意思是，吳太後想要親自對皇後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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