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風滿樓（3）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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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風滿樓（3） 哈……
沈灼眸光一動。
童謠案牽扯至今數月之久, 被這支隱喻皇帝皇位來路不正的曲子害死的人不計其數。
他一直在暗中探查，然而所有消息都到封歡為止。
沈灼閉眼，不由地想起封歡死前所交代的供詞。
——童謠一案起於詹士府。
他手下的錦衣衛不間斷地送來消息，卻每到“詹士府”便遇阻礙, 再也查不下去。
沈灼擡眼, 眸光穿過官廨中薄薄的窗欞, 順勢向城中的鬧市看過去。
一道目光銳利至極, 似乎就要穿過重重圍墻環廊, 落在沈府書房的囚室裏。
他的父親沈儔，曾任兩朝太子師，亦為詹士府詹士。
不可能是詹士府。
沈灼將這樁案情的始末想過一遍，輕輕吐出一口氣, 重新看向蹲在他面前的章祁。
“起來坐。”他說, “查到什麽了？”
章祁並不客氣, 放下手裏的燈, 自己拖了一只凳子坐下，隨後煞有其事地從懷裏摸出一封密信, 將之遞給沈灼看。
他神神秘秘地問：“您還記不記得當日您從封歡手下救出來的那個孩子？”
幾個月前的事情, 只要沒傻都會記得，沈灼“嗯”了聲, 一邊看手裏的密信一邊念起小孩兒的名字：“虎子？不是早就讓你送他去瓜州了嗎？”
“是啊。”章祁嘆了口氣，“那孩子被我們關了那麽久, 一個消息也問不出來，手下的弟兄們以為他們一家人是真的不知情，將人送到瓜州就都撤了回來。”
“但這場大雨致使百姓罵聲漫天，人人都在斥責皇帝惹了天譴，這等勢頭之下, 便有一群學士聚到了順天府門前，大肆指摘皇帝膝下無子之過。”
短短數語間，沈灼已經看完了手中那份密信，眉心緊跟著鎖起來。
他將紙業拿在手裏摩挲兩下，示意章祁繼續往下說，“然後呢？”
“鬧事者眾，順天府尹不得已抓了其中的頭目，一問才知，那人名叫石崇信，從前讀過書，在上京城時城中以書籍抄錄為生。”
章祁強調說，“他正是石虎子的叔父。”
沈灼未答，一只手垂落在膝蓋上，發出有節奏的敲動聲。
後面的話有些不好開口，章祁想了又想，還是硬著頭皮道：“都是百姓，順天府本意是要將人放了，但又怕他繼續鬧事，於是搬出大人您來威懾，說他若再語無遮攔，就讓‘北撫閻羅’來審問他。”
沈灼“嘖”了一聲，神色終於透出幾分不耐，“你說話若是不會抓重點，趁早換一個人過來。”
章祁擡手告饒，一口氣把即將說到的“重點”吐完。
“結果那個石崇信最先急了！”章祁站起來，連比劃道，“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他揚言自己八歲的侄子都進過一北鎮撫司，說咱們這兒不過是帝王手下的蠅營狗茍之所，皇帝不仁，有何可懼怕之處？”
沈灼默了默，腦子裏頓時想起石虎子被帶回來的時候那對在外哭鬧的父母。
石虎子什麽都不知道，最後也沒有說出那支童謠是從何處學來的。
沈灼還曾嚇唬過他，試圖從口中逼出爹娘是否知情。
看來知情之人的確有，只是並非他的爹娘，而是他的叔父。
沈灼起身，取了一件幹凈外衫換上，問章祁，“他還說什麽了？”
章祁訕訕一笑，“大人勿怪，您那時候進宮去了，卑職就做主將人帶了回來，審問之下，他竟然真的吐出了那支童謠的來處。”
他擡擡下巴，指向被沈灼放在桌上的那封密信，“諾，卑職也不知為何會與通政司有幹系。”
沈灼擡眸，重新看向那張薄薄的紙頁，眸色一時間深湧起來。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童謠起於通政司。
不是詹士府，是通政司。
不同於早已名存實亡的詹士府，通政司自大靖開國日起就在朝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掌內外章疏敷奏封駁之事，陳情建言、底部內謄皆可呈狀以聞，為一朝喉舌，可納王命。
沈灼似乎極其不願接受這個答案，眉心很快就鎖了起來，帶動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更顯陰沈皎厲。
“他人在哪兒？”他問章祁。
章祁肅了神色，“不是要犯，因而沒有入詔獄，此刻正被卑職關在衙中的暗室裏。”
沈灼伸手，從桌上取回那張信紙，而後撩袍邁步，“走，我親自問他。”
眼看著這一動作使得他背後的血漬大片蔓延開，章祁張了張嘴，明顯有些不忍，“要不您還是等夫人……”
話音未落，他猛然對上沈灼瞥過來的視線，禁不住輕輕打了個哆嗦，勸止的話登時咽了回去，然後視死如歸地上前兩步替沈灼開門。
門拉開，沈灼先頓住。
章祁隱約察覺到事出有異，掀開一截眼皮擡頭看過去，只見賀明妝正捧了一堆瓷瓶藥罐站在門外。
她衣衫未換，臉上的那層擔切卻早已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涼薄如水的審視。
完了。
這是都聽見了。
章祁不知這樁童謠案是不是有瞞夫人的必要，生怕兩人誤會，連忙湊上去打圓場，“夫人……是皇帝命大人查案……”
“通政司怎麽了？”賀明妝卻徑直問。
話一出口，章祁陡然想起今日這樁內情的關隘。
不是夫人當不當知情，而是夫人的父親……
“我父親是原通政司的司直，童謠一案，與通政司究竟有何關聯？”
章祁心安地閉上眼睛。
這下徹底完了。
誰不知他家大人是塊朽木，於案情上簡直自私狹隘，未成定論的事從不會主動告知。
夫人恐怕是要誤會了。
“石崇信就在暗室，我帶你去。”但沈灼說。
章祁面無表情地張開眼，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看著那塊朽木牽過了夫人的手。
哈……
什麽時候好起來的……
賀明妝眼角泛紅，勉強壓住心頭的不適 ，由著沈灼牽過她的手，卻並未依他所言一道出門，而是反叩住沈灼的手臂將他按坐在離門最近的那只圈椅上。
她將手裏的傷藥一並塞給章祁，探身去揭沈灼的衣領，自己父親或許牽涉案中，而她仍能保持清醒，“左右他跑不了，先上藥。”
章祁呆了一下，回神的功夫，賀明妝已經替沈灼解下了外衫。
脊背上的那片杖傷爛肉破皮，發炎結痂又開裂，血淋淋的一幕比章祁想象中還要嚴重。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幫忙，還沒碰到沈灼的衣服就聽見他家大人冷冰冰地對自己說：“你出去等著。”
章祁倏地收回手，不忘貼心地沾好了藥膏遞給賀明妝，然後才放下手裏的一堆瓶瓶罐罐，連聲答應著退出去，“啊啊啊我出去等著！”
房門一關，官廨之中只剩一片沈寂。
章祁貼著外面的門縫扒著看了好一會兒，沒聽見什麽聲音，於是只好靠著廊柱抱臂站著，看著頭頂快要萌生亮意的天色，猛然吐出一口濁氣。
他甩了甩腦袋，卻還是忍不住想起方才室中所見的那一幕。
夫人拋開近在眼前的隱情不問，而是要給大人治傷。
而他家大人對什麽都聽之任之。
多少年了。
他何曾見過他家大人受困於女子股掌之下的樣子。
章祁再次擡眼，看著那抹漸漸淡下去的月色，這次卻沒來由地笑了一聲。
天色將明。
枯木逢春，鐵樹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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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依舊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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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閉眼，不由地想起封歡死前所交代的供詞。
——童謠一案起於詹士府。
他手下的錦衣衛不間斷地送來消息，卻每到“詹士府”便遇阻礙, 再也查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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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目光銳利至極, 似乎就要穿過重重圍墻環廊, 落在沈府書房的囚室裏。
他的父親沈儔，曾任兩朝太子師，亦為詹士府詹士。
不可能是詹士府。
沈灼將這樁案情的始末想過一遍，輕輕吐出一口氣, 重新看向蹲在他面前的章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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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事者眾，順天府尹不得已抓了其中的頭目，一問才知，那人名叫石崇信，從前讀過書，在上京城時城中以書籍抄錄為生。”
章祁強調說，“他正是石虎子的叔父。”
沈灼未答，一只手垂落在膝蓋上，發出有節奏的敲動聲。
後面的話有些不好開口，章祁想了又想，還是硬著頭皮道：“都是百姓，順天府本意是要將人放了，但又怕他繼續鬧事，於是搬出大人您來威懾，說他若再語無遮攔，就讓‘北撫閻羅’來審問他。”
沈灼“嘖”了一聲，神色終於透出幾分不耐，“你說話若是不會抓重點，趁早換一個人過來。”
章祁擡手告饒，一口氣把即將說到的“重點”吐完。
“結果那個石崇信最先急了！”章祁站起來，連比劃道，“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他揚言自己八歲的侄子都進過一北鎮撫司，說咱們這兒不過是帝王手下的蠅營狗茍之所，皇帝不仁，有何可懼怕之處？”
沈灼默了默，腦子裏頓時想起石虎子被帶回來的時候那對在外哭鬧的父母。
石虎子什麽都不知道，最後也沒有說出那支童謠是從何處學來的。
沈灼還曾嚇唬過他，試圖從口中逼出爹娘是否知情。
看來知情之人的確有，只是並非他的爹娘，而是他的叔父。
沈灼起身，取了一件幹凈外衫換上，問章祁，“他還說什麽了？”
章祁訕訕一笑，“大人勿怪，您那時候進宮去了，卑職就做主將人帶了回來，審問之下，他竟然真的吐出了那支童謠的來處。”
他擡擡下巴，指向被沈灼放在桌上的那封密信，“諾，卑職也不知為何會與通政司有幹系。”
沈灼擡眸，重新看向那張薄薄的紙頁，眸色一時間深湧起來。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童謠起於通政司。
不是詹士府，是通政司。
不同於早已名存實亡的詹士府，通政司自大靖開國日起就在朝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掌內外章疏敷奏封駁之事，陳情建言、底部內謄皆可呈狀以聞，為一朝喉舌，可納王命。
沈灼似乎極其不願接受這個答案，眉心很快就鎖了起來，帶動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更顯陰沈皎厲。
“他人在哪兒？”他問章祁。
章祁肅了神色，“不是要犯，因而沒有入詔獄，此刻正被卑職關在衙中的暗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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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猛然對上沈灼瞥過來的視線，禁不住輕輕打了個哆嗦，勸止的話登時咽了回去，然後視死如歸地上前兩步替沈灼開門。
門拉開，沈灼先頓住。
章祁隱約察覺到事出有異，掀開一截眼皮擡頭看過去，只見賀明妝正捧了一堆瓷瓶藥罐站在門外。
她衣衫未換，臉上的那層擔切卻早已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涼薄如水的審視。
完了。
這是都聽見了。
章祁不知這樁童謠案是不是有瞞夫人的必要，生怕兩人誤會，連忙湊上去打圓場，“夫人……是皇帝命大人查案……”
“通政司怎麽了？”賀明妝卻徑直問。
話一出口，章祁陡然想起今日這樁內情的關隘。
不是夫人當不當知情，而是夫人的父親……
“我父親是原通政司的司直，童謠一案，與通政司究竟有何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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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知他家大人是塊朽木，於案情上簡直自私狹隘，未成定論的事從不會主動告知。
夫人恐怕是要誤會了。
“石崇信就在暗室，我帶你去。”但沈灼說。
章祁面無表情地張開眼，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看著那塊朽木牽過了夫人的手。
哈……
什麽時候好起來的……
賀明妝眼角泛紅，勉強壓住心頭的不適 ，由著沈灼牽過她的手，卻並未依他所言一道出門，而是反叩住沈灼的手臂將他按坐在離門最近的那只圈椅上。
她將手裏的傷藥一並塞給章祁，探身去揭沈灼的衣領，自己父親或許牽涉案中，而她仍能保持清醒，“左右他跑不了，先上藥。”
章祁呆了一下，回神的功夫，賀明妝已經替沈灼解下了外衫。
脊背上的那片杖傷爛肉破皮，發炎結痂又開裂，血淋淋的一幕比章祁想象中還要嚴重。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幫忙，還沒碰到沈灼的衣服就聽見他家大人冷冰冰地對自己說：“你出去等著。”
章祁倏地收回手，不忘貼心地沾好了藥膏遞給賀明妝，然後才放下手裏的一堆瓶瓶罐罐，連聲答應著退出去，“啊啊啊我出去等著！”
房門一關，官廨之中只剩一片沈寂。
章祁貼著外面的門縫扒著看了好一會兒，沒聽見什麽聲音，於是只好靠著廊柱抱臂站著，看著頭頂快要萌生亮意的天色，猛然吐出一口濁氣。
他甩了甩腦袋，卻還是忍不住想起方才室中所見的那一幕。
夫人拋開近在眼前的隱情不問，而是要給大人治傷。
而他家大人對什麽都聽之任之。
多少年了。
他何曾見過他家大人受困於女子股掌之下的樣子。
章祁再次擡眼，看著那抹漸漸淡下去的月色，這次卻沒來由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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