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雨來（1） 那是賀明妝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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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山雨來（1） 那是賀明妝咬的。
“轟隆——”
悶雷貫耳。
賀明妝被雷聲驚醒, 披了衣服起身掩窗，闔窗之際，視線不覺落在天邊積聚的陰雲上，緊緊鎖了一下眉心。
“什麽時辰了？”背後傳來沈灼帶著倦意的聲音。
“寅時, 天還未亮。”
賀明妝掩好窗戶, 將窗外悶響不停的雷聲隔在外面, 回身看向榻上的人。
因要養傷, 沈灼的頭發並沒有全束起來, 只用發帶松松紮了一半，散落下來的發絲遮住大半面容，露出一截挺俊的鼻梁，並一副攜帶著倦色的眸子。
室中昏昧, 賀明妝又站得略遠了些, 依稀看見他用手撐住床榻, 作勢想要起身。
“再睡一會兒吧。”賀明妝趿著鞋子走回去, 眉心忽然又是一簇，壓著沈灼的肩膀讓他趴回去, 繼而俯身揭開他身上的那層薄被。
背上果然又洇出了一層血跡。
“不要亂動。”賀明妝沈聲, 但語氣裏並無怒色，只取過傷藥將沈灼崩開的傷處仔細塗過一遍, 又替他換了新的紗布。
收回手時，指端仍保留著男人灼熱的體溫。
溽暑太熱, 沈灼背上的傷處總不見好，高燒一連數日不退，人都燒得沒精神了。
賀明妝小心地替他掩好被子，坐在床側順手一點，用指尖碰了碰他灼熱的後頸。
指下的男人僵了一瞬, 旋即卸下自己想要起身的力道，在賀明妝的示意下緩緩趴了回去。
不知從何時起，這樣意味不明的舉動，竟然也可以被他們探出對方的意圖。
雷聲轟鳴不止，賀明妝沒有再睡，坐在床側又挨了一刻鐘，天色始終不見明意，而她的耳邊卻響起了兩道聲音。
一道是窗外猛然響起的雨聲。
另一道是沈灼重新陷入沈睡的呼吸聲。
她略去前一道聲音，側首看向榻上高熱未退的男人。
傷重養病數日，他的臉色仍泛著一層蒼白，嘴角處的血痂突兀地橫陳在慘白的唇角，密密麻麻牽連一片，無不昭示著那一日的瘋勁兒。
那是賀明妝咬的。
賀明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撫上他嘴角處最顯眼的一處血痂，又如方才抵他後頸一般，在那處輕輕點了一下。
她開口，卻不知是說給誰聽。
“沈灼，外面下雨了。”
上京城中山雨欲來。
沈灼養傷不到三日，積攢了多時的瀑雨總算如約降下。
七月大雨席卷整個盛京城，雨水淒厲膠著，不歇不停地連下兩天兩夜，城西沿河的樓池竟被沖垮了大半，上京城裏如生澇災。
被這場雨累得流離失所的百姓無處可去，最終求到了順天府腳下。
朝中無人可用，嘉平帝不得已調回了戍守在居庸關的楊延玨。
西山大營的兵將與上京二十六衛連夜搜救災民，房塌墻摧，禦河很快決堤，沖走了數名臨河居住的孩童。
楊延玨晝夜未歇，與副將帶人在城郊的河灘裏挖出九具孩童的屍體。
九具。
嘩然聲驟起，民怨沸天。
暴雨之中，那首快要被人遺忘的的童謠又一次傳唱了起來。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
“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弟魂空。”
“天未亮，鐘已響，誰把正統換荒唐——”
如果說數月之前的那場刺殺讓這首童謠偃旗息鼓，那麽隨著這場吞人的大雨，這首童謠便有了卷土重來之態。
又三日，暴雨將停。
城中漸漸生出一些非議之聲——
“當初九子奪嫡，鬧得何其兇險！早就聽聞當今皇帝的皇位來路不正，如今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君不正，則天降災，國本動搖，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更何況我朝儲位空懸，上無明主，下無即位之君，這恐怕是天要亡我大靖啊！”
民怨四起之際，賀明妝正在賀府的舊宅之中。
暴雨雖停，但空中仍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夾道兩旁潮濕泥濘，盡是未曾褪下的潮水。
出門已經不便坐馬車，她自己騎馬過來，到時一身衣裙都被雨水淋透了，裴凈貞正絞了一條熱帕子替她擦臉。
另一邊，朱兆玉趁人不備，奪門便逃。
“攔住他。”賀明妝甚至未擡眼睛，只聽腳步聲就冷冷吐出這三個字。
話音落下，朱兆玉被門邊橫出來的一只手攔住，不大的身形“通”的一下摔到地上。
他仍在奮力掙紮，對按住自己的人拳打腳踢，“放開我！”
章祁苦著一張臉將視線投給賀明妝，手裏的力道既不敢輕了又不敢重了，神情難為得很。
救命……
大人只說讓自己陪夫人出一趟門，怎麽是來按兆太子啊……
縱然太子被廢，但他們心裏都清楚，這可是今聖唯一的血脈了，若是在自己手裏磕了碰了，他還有命活嗎……
這一分神的功夫，手下的力道不由地卸下去兩分，讓朱兆玉得了掙脫的機會。
小孩兒年紀雖小，但畢竟是東宮太子，自小便有師父練習武藝。
他使計謀，趁著章祁松手的間隙往人虎口處咬了一口。
章祁吃痛，他便從人身後的間隙跑了出去。
“朱兆玉。”
離院門還剩五步，賀明妝的聲音遠遠傳來。
明明是暑氣未消、雨水不歇的夏季，他卻覺得那道聲音裏含了凜冬勁雪，讓人一聽就不敢再往外邁步。
朱兆玉頓足，垂在身側的兩手緊攥成拳，然後紅著一雙眼睛轉回身來，極小聲地喚了一聲“阿姐”。
賀明妝攏好頭發，將手中木梳遞還給裴凈貞，起身走至廊下，這才擡目看過去，“外面都是二十六衛的人，殿下想要出去做什麽？”
庭中積水未消，細密的雨珠正從廊下滾落下來，將院子裏正當繁盛的草木洗得光潔如新。
朱兆玉站在雨裏，一身濕衣濕發配上那雙泛紅的眼睛，看來格外惹人憐惜。
他松了拳，轉而攥緊了自己袖口處濕透了的布料，看向賀明妝時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孤想出去看看……”
“看什麽？”賀明妝輕笑一聲，指指廊下連成一串的雨珠，“看雨？府中也可以看。”
她瞥向朱兆玉越發隱忍的神色，心頭了然，卻仍佯裝不知地瞇了瞇眼，“啊，還是殿下想要見一見二十六衛？我聽聞新任的指揮使叫做羅平江，是莊元輔的門生，殿下想見他？”
長久的沈默。
朱兆玉的心智非常人，只聽賀明妝問了兩句話，他便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瞞不住了。
雨霧之下，那雙無辜的眼睛被淚水淹得通紅，躊躇又半晌，他才咬著牙同賀明妝說：“聽說有人死了，孤想去看一看……”
“阿姐，那是無辜的百姓，天災人禍，都不該讓百姓去擔責。”
果然。
賀明妝輕輕嘆了口氣。
自古天家無情。
皇城腳下遭遇天災，絕非一樁小事，可坐在拱垂殿裏的那位至今都還不曾說過話。
不僅如此，轄下之臣還只派了楊延玨和羅平江，甚至連工部戶部都沒有出面。
如果說嘉峪關之危是帝王重文抑武之過，那麽今時今日這樁禍事，便可見嘉平帝對民生的輕視。
賀明妝透過重重雨霧，看向眼前渾身濕透的孩子，忽然又嘆了口氣。
天家無情而人有情，她想，她手下，未必不能長出一個仁心仁德的帝王。
這一嘆隔著廊下一簾雨珠傳入朱兆玉的耳朵，小孩兒以為阿姐終於松了口，急切地向前邁進一步，“阿……”
臂上一痛，那個錦衣衛又把自己按住，他慌張地朝著廊下看下去，卻見賀明妝只是狀若無人地拂去衣袖上的雨水，淡淡地吩咐章祁：“關起來，再往外跑就打一頓。”
他說完才看向朱兆玉，臉色仍然泛著冷氣，“不必憎恨章小旗，是我讓打的。”
章祁沒了顧忌，作勢便拎著朱兆玉往後院走，手下的小孩兒又一次拳打腳踢起來，滿地泥濘被他濺起大半，朱兆玉拽著章祁的胳膊喚賀明妝：“阿姐！孤只是想看一眼！”
賀明妝投下一個眼神，章祁適時收了力道，但這次卻沒有把朱兆玉松開。
裴凈貞自始至終未發一言，見狀卻極默契地遞給賀明妝一把撐開的油紙傘，賀明妝伸手接過，順著一截滴水的回廊一路迎出去，停在朱兆玉的面前。
清雨不歇。
仍是那襲玉頩色的長衫，衫下的裙擺已經被水澆透，露出一雙淺碧色的雲頭履。
她蹲下來，用傘面罩住朱兆玉，在一寸安虞之地輕聲問他：“昔日封歡執掌東廠，肆意虐殺上京城中的無辜孩童，殿下可還記得，我與殿下說了什麽？”
“阿姐說……”朱兆玉攥了攥拳，霎時明白賀明妝想要聽什麽，但還是如實回答，“阿姐說君子不立危墻，亦不可欺於暗室。孤若保全自身，便是保全我朝國祚。”
“不知保全自身，一切都是妄言。”
朱兆玉睫毛一顫，他已知自己今日沒有退路，但還是忍不住問：“若阿姐是孤，今時今日，是選‘保全自身’，還是‘玉石俱焚’？”
賀明妝輕輕一笑，面上未曾露出一點兒多餘的情緒，只在起身之際扔下一句，“我沒得選，殿下也是。”
賀家滿門抄斬，她在死人堆裏活下來，背著一門三百條冤魂活到今天。
早已不可能再“玉石俱焚”。
“關著。”她看向廊下裴凈貞，又回頭看一臉懵然的章祁，似是承諾，但更像是說給朱兆玉聽。
“殿下下一次出府，只能是以太子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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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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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時辰了？”背後傳來沈灼帶著倦意的聲音。
“寅時, 天還未亮。”
賀明妝掩好窗戶, 將窗外悶響不停的雷聲隔在外面, 回身看向榻上的人。
因要養傷, 沈灼的頭發並沒有全束起來, 只用發帶松松紮了一半，散落下來的發絲遮住大半面容，露出一截挺俊的鼻梁，並一副攜帶著倦色的眸子。
室中昏昧, 賀明妝又站得略遠了些, 依稀看見他用手撐住床榻, 作勢想要起身。
“再睡一會兒吧。”賀明妝趿著鞋子走回去, 眉心忽然又是一簇，壓著沈灼的肩膀讓他趴回去, 繼而俯身揭開他身上的那層薄被。
背上果然又洇出了一層血跡。
“不要亂動。”賀明妝沈聲, 但語氣裏並無怒色，只取過傷藥將沈灼崩開的傷處仔細塗過一遍, 又替他換了新的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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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道是沈灼重新陷入沈睡的呼吸聲。
她略去前一道聲音，側首看向榻上高熱未退的男人。
傷重養病數日，他的臉色仍泛著一層蒼白，嘴角處的血痂突兀地橫陳在慘白的唇角，密密麻麻牽連一片，無不昭示著那一日的瘋勁兒。
那是賀明妝咬的。
賀明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撫上他嘴角處最顯眼的一處血痂，又如方才抵他後頸一般，在那處輕輕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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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場雨累得流離失所的百姓無處可去，最終求到了順天府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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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延玨晝夜未歇，與副將帶人在城郊的河灘裏挖出九具孩童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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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中，那首快要被人遺忘的的童謠又一次傳唱了起來。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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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兆玉。”
離院門還剩五步，賀明妝的聲音遠遠傳來。
明明是暑氣未消、雨水不歇的夏季，他卻覺得那道聲音裏含了凜冬勁雪，讓人一聽就不敢再往外邁步。
朱兆玉頓足，垂在身側的兩手緊攥成拳，然後紅著一雙眼睛轉回身來，極小聲地喚了一聲“阿姐”。
賀明妝攏好頭發，將手中木梳遞還給裴凈貞，起身走至廊下，這才擡目看過去，“外面都是二十六衛的人，殿下想要出去做什麽？”
庭中積水未消，細密的雨珠正從廊下滾落下來，將院子裏正當繁盛的草木洗得光潔如新。
朱兆玉站在雨裏，一身濕衣濕發配上那雙泛紅的眼睛，看來格外惹人憐惜。
他松了拳，轉而攥緊了自己袖口處濕透了的布料，看向賀明妝時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孤想出去看看……”
“看什麽？”賀明妝輕笑一聲，指指廊下連成一串的雨珠，“看雨？府中也可以看。”
她瞥向朱兆玉越發隱忍的神色，心頭了然，卻仍佯裝不知地瞇了瞇眼，“啊，還是殿下想要見一見二十六衛？我聽聞新任的指揮使叫做羅平江，是莊元輔的門生，殿下想見他？”
長久的沈默。
朱兆玉的心智非常人，只聽賀明妝問了兩句話，他便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瞞不住了。
雨霧之下，那雙無辜的眼睛被淚水淹得通紅，躊躇又半晌，他才咬著牙同賀明妝說：“聽說有人死了，孤想去看一看……”
“阿姐，那是無辜的百姓，天災人禍，都不該讓百姓去擔責。”
果然。
賀明妝輕輕嘆了口氣。
自古天家無情。
皇城腳下遭遇天災，絕非一樁小事，可坐在拱垂殿裏的那位至今都還不曾說過話。
不僅如此，轄下之臣還只派了楊延玨和羅平江，甚至連工部戶部都沒有出面。
如果說嘉峪關之危是帝王重文抑武之過，那麽今時今日這樁禍事，便可見嘉平帝對民生的輕視。
賀明妝透過重重雨霧，看向眼前渾身濕透的孩子，忽然又嘆了口氣。
天家無情而人有情，她想，她手下，未必不能長出一個仁心仁德的帝王。
這一嘆隔著廊下一簾雨珠傳入朱兆玉的耳朵，小孩兒以為阿姐終於松了口，急切地向前邁進一步，“阿……”
臂上一痛，那個錦衣衛又把自己按住，他慌張地朝著廊下看下去，卻見賀明妝只是狀若無人地拂去衣袖上的雨水，淡淡地吩咐章祁：“關起來，再往外跑就打一頓。”
他說完才看向朱兆玉，臉色仍然泛著冷氣，“不必憎恨章小旗，是我讓打的。”
章祁沒了顧忌，作勢便拎著朱兆玉往後院走，手下的小孩兒又一次拳打腳踢起來，滿地泥濘被他濺起大半，朱兆玉拽著章祁的胳膊喚賀明妝：“阿姐！孤只是想看一眼！”
賀明妝投下一個眼神，章祁適時收了力道，但這次卻沒有把朱兆玉松開。
裴凈貞自始至終未發一言，見狀卻極默契地遞給賀明妝一把撐開的油紙傘，賀明妝伸手接過，順著一截滴水的回廊一路迎出去，停在朱兆玉的面前。
清雨不歇。
仍是那襲玉頩色的長衫，衫下的裙擺已經被水澆透，露出一雙淺碧色的雲頭履。
她蹲下來，用傘面罩住朱兆玉，在一寸安虞之地輕聲問他：“昔日封歡執掌東廠，肆意虐殺上京城中的無辜孩童，殿下可還記得，我與殿下說了什麽？”
“阿姐說……”朱兆玉攥了攥拳，霎時明白賀明妝想要聽什麽，但還是如實回答，“阿姐說君子不立危墻，亦不可欺於暗室。孤若保全自身，便是保全我朝國祚。”
“不知保全自身，一切都是妄言。”
朱兆玉睫毛一顫，他已知自己今日沒有退路，但還是忍不住問：“若阿姐是孤，今時今日，是選‘保全自身’，還是‘玉石俱焚’？”
賀明妝輕輕一笑，面上未曾露出一點兒多餘的情緒，只在起身之際扔下一句，“我沒得選，殿下也是。”
賀家滿門抄斬，她在死人堆裏活下來，背著一門三百條冤魂活到今天。
早已不可能再“玉石俱焚”。
“關著。”她看向廊下裴凈貞，又回頭看一臉懵然的章祁，似是承諾，但更像是說給朱兆玉聽。
“殿下下一次出府，只能是以太子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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