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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與月(4) 藕臂滑膩且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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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與月(4) 藕臂滑膩且涼。

賀明妝一整日都心神不寧。

光影漸移, 一桌清粥小菜已經熱過兩遍,青瑯實在忍不住,在旁勸道:“姑娘,您自回來就沒有吃過什麽東西, 多少吃一點吧。”

賀明妝接過她遞來的調羹, 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那碗清粥, 還未開口便泛起一陣不淺的惡心。

一些血淋淋的畫面又浮現出來。

“他回來了嗎?”

“誰?”青瑯下意識地發問, 剛一開口卻又發覺自己這一問實在是多餘的。

姑娘問的是沈指揮使。

“回來了。”青瑯說, “太醫一並回來的,章祁也跟過去了,姑娘別擔心。”

賀明妝臉色泛白,一陣沈默過後幹脆將手裏的調羹放了回去, 隨即按了按胸口, 端起那碗清粥起身。

她猶豫了一下, 還是說:“我想去看看。”

書房。

賀明妝到的時候門外正聚著一群錦衣衛, 梁倏和另一名小旗幾乎要扒著門縫鉆進去。

“咳咳,夫人來了!”

不知是誰喚了一聲, 眾人一窩蜂地讓開, 將端著一碗清粥的賀明妝突兀地顯出來。

她一時生出許多退卻的念頭,想要端著那碗粥借故離開。

可是這不對。

她雖為世家貴女, 卻拿過刀殺過人,見過一家三百人口慘死的畫面。

她從沒有過這樣怯懦畏懼的時候。

她竟然怕見到沈灼。

賀明妝已經折回身體, 但轉念又想起一件事。

——她沒見過那三百人頭的血。

僅僅是因為一個沈灼而已,她竟讓自己陷入了這樣進退維谷的境地,以至於分不清幻覺和現實,連腦子都不清楚了。

“夫人可算是來了!”舉步維艱之際,是梁倏喚住了她, “大人傷得似乎很重,太醫不讓我們進去,兄弟們都擔心壞了。”

“夫人能不能替我們看看大人?”

賀明妝轉身看他,端著那碗清粥的手指攥到發白,與她的臉一樣失卻血色。

片刻之後,她點點頭,被一群錦衣衛簇擁著進了書房。

撲面而來的先是一道刺鼻的血腥氣。

賀明妝指尖顫了一下,順勢擡眸,敏銳地看向書房裏那張矮榻。

沈灼背對著她,背上的衣料全部被剪開褪下,露出滿是血跡的脊背。

賀明妝少有能安安靜靜觀賞男人後背的時候,此時看過去,那雙清潤的眼睛竟不覺地泛起一層紅意。

沈灼的背很長,頎長不過,一根脊骨從頸下垂至腰際,而後被脊背上勁健的肌膚覆蓋起來。

習武之人通常肩闊腰挺,但沈灼的身形卻並不顯得壯碩,只有薄薄一層肌肉覆在肋下,極易抓撓。

此時此刻,那片肌膚上全是板責血痕,血跡交疊,嚴重的地方早已經泛起黑紫。

老太醫侍立在一旁,正一臉愁容地替沈灼擦拭背後的血跡。

沾了水的帕子艱難撫過板責最深的地方,帶起沈灼一陣劇烈的顫抖。

他沒有回身,似乎不知道賀明妝就站在他的身後,就這樣將自己的一身狼藉袒露出來,驚起賀明妝心裏的一池波瀾。

章祁是第一個察覺到有人進來的。

他額上出了一層汗,看見賀明妝的時候卻不自覺地掩住將要脫口而出的驚呼聲,小心翼翼地從沈灼身後撤開,接過了賀明妝手裏那碗早已涼卻、本就是一個借口的清粥。

“大人有些發熱,卑職先去煎藥。”章祁將自己站的位置讓出來,投給賀明妝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賀明妝應該是沒有答應的,但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了沈灼身後的位置。

老太醫已經盡可能拭幹凈了他背上的血,此時再看,那片皮肉上只剩斑駁交錯的傷痕。

司禮監所用的刑杖是宮中大杖,每一下都切切實實地砸進了肉裏,以至沈灼背上沒有一片完整的地方。

老太醫放下手中的帕子,另取了一蠱生白礬水,用棉沾了水,仔細敷上沈灼泛黑的傷處。

“天氣熱,大人的傷處已經有些發炎,生白礬水可以拔毒消腫,只是略有些痛楚,大人忍耐一二……”

話音落下的一刻,沈灼便劇烈地顫了一下,肩膀處的肌肉開始不自覺地掙動起來。

賀明妝盯著那一處的舊傷,幾乎立刻想起他被淬入毒箭的那一日。

那時他半邊身子都動不了,卻仍是一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姿態。

沈灼不該是這樣不能忍痛的人。

可就在此刻,他露出來的半角面頰不見一絲血色,額上濕汗淋淋,散在耳際的碎發都被那汗沾濘到了一起。

浸了水的棉花擦過他肩上最重的那道傷口,沈灼立時便要掙紮開。

“別動。”

一只帶著涼意的手覆上來,沈灼想要掙紮的動作立刻止住,滿是難以置信地扭頭看過來。

是賀明妝。

她按住沈灼光裸的肩膀,身形逐漸低矮下去,隨後面對沈灼坐著,用那截帶著血痕的皓碗將掙動的男人牢牢禁錮在床榻之上。

借著這樣的姿勢,賀明妝投給束手無措的老太醫一個眼神,後者會意,連忙清理了最後一道傷口。

痛意席卷而來,沈灼禁不住從喉間洩出一聲悶哼。

賀明妝這才有暇去看他。

只見男人那副冷冽的眸子在這樣的刺激下微微闔著,睫毛隨著眼皮的抖動而發出不規律的輕顫,與之俱來的,是他眼角處逐漸燒起來的那層紅暈。

賀明妝後知後覺地想起章祁臨走之前的話——“大人有些發熱。”

她騰出一只手覆上沈灼帶著薄汗的額頭,指下鮮明的熱意隨之湧上來,賀明妝收回手,總算明白了沈灼狼狽的源頭。

他似乎一旦發燒,神智就會變得極為不清楚。

沈灼擡起那雙猩紅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隨後才冷冷地盯住賀明妝,說:“出去。”

如此不近人情。

賀明妝淡淡勾起唇角,已經知道他為何突然冷了臉,卻並不點破,只維持著這樣與他面對面坐著的姿勢,伸手,攀住了男人的脖子。

藕臂滑膩且涼,輕巧地纏繞在沈灼的後頸上,衣袖與他脊上的汗漬相擦碰,在寂靜的室內織成一張天羅地網,頃刻之間,就將沈灼完完整整地圍困起來。

“先讓太醫上藥。”賀明妝說。

與手臂上攜帶著的涼氣不同,她口中帶著一股酥綿的溫熱氣息,在這樣極近的觸距裏蹭上沈灼的耳廓,使最後那點兒冰碴子也化為烏有。

沈灼整個人都被固住,像釘在賀明妝手臂之間一樣,一時動都動不了。

縱然如此,那些狠烈的藥擦上後背時,背上那層皮膚還是會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

上藥的過程因這一插曲而變得尤為漫長艱難。

外面隱約傳來章祁與下人的交談聲,疏忽之間光影挪動,細碎的陽光頭檐下透進來,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

老太醫小心翼翼地替沈灼纏好最後一層紗布,濃重的血腥氣立時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輕薄的藥香。

眾人皆松了口氣。

老太醫收拾了那些染血的棉花和紗布,沖著賀明妝拱了拱手,“行刑的人雖留了情面,但畢竟是宮中的大杖,這傷挫筋傷骨,天氣又熱,沈大人的傷需要好好養著,勞請夫人費心照看。”

“不用……”

沈灼只勉強吐出兩個字,就被賀明妝的聲音蓋了過去,“我知道了,有勞太醫。”

老太醫不敢多當,行了一禮便告辭離去。房門掀動時,外面的嘈雜的人聲與藥氣夾雜而來,將整個府邸都帶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屋裏兩人還在僵持不下。

沈灼被賀明妝箍得難以挪動分毫,良久,他才忍著未曾消退的痛意閉了閉眼睛,輕輕地嘆出一口氣。

賀明妝回過神來,連忙攏住沈灼的肩膀,輕輕扶著他趴在了床榻上。

這一俯身,男人頎長的脊背便又袒露出來,紗布包裹之下猶可見慘目血痕,而縫隙之間裸露出來的皮肉,竟然還在微涼的空氣裏輕輕戰栗。

賀明妝沒有起身,就坐在矮榻的一角,垂眸看著那些被皇權打出來的傷。

皇帝將分寸拿捏得很好。

四十板子不會要人性命,但足以抹殺威咤前朝的權臣身上所有的銳氣,讓他狼狽地匍匐於朝臣面前,自認“帝王爪牙”這一罪名。

然而沈灼身居其位,必然要仰仗皇帝的鼻息得以茍活,今日的打壓未必不是帝王的示警。

封歡的下場,未必就不會落在沈灼的身上。

沈灼的偏執與背道而馳,賀明妝似乎有些懂了。

一室寂寂,賀明妝輕聲嘆了口氣,忽然俯身,撫上沈灼背上裸露出來的些許皮肉。

觸手便覺一陣燙意,隨之而來的,則是沈灼驚懼之下的劇烈一顫。

她無視男人已經遮掩不住的狼狽,手指順勢向下輕撫,在這樣輕緩的力道中詢問出聲。

“何故如此?”賀明妝說,“你明知道我是自願跟著哈丹走的,為何還要追出城?”

沈灼沒有再掙紮,伏身於床榻之間,任由女子的手指撫過他的脊背,在渾身的高熱中勉強止住身體顫抖的欲.望。

那些試圖逼問的話,總算由賀明妝主動開了口。

他忽然低頭,頂著額穴的漲痛輕笑一聲,反問她:“我為了什麽,你不知道麽?”

這一答無懈可擊,賀明妝幾乎楞在了當場。

窗隙之外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不遠處的廚房燃起竈煙,章祁所煎的藥氣已經越發濃厚地湧過來。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但就是這樣狹促到令人難以思考的空隙裏,她忽然聽懂了沈灼的話。

這一句很快便與數日之前、她殺了阿答汗時沈灼所說的話重疊起來。

他說“菩薩要愛人”。

可是何其可笑。

一介要倚仗權勢才能安身立命的朝臣,竟然對滿腹算計的“菩薩”捧出了一顆真心。

簡直愚昧。

簡直無可救藥。

簡直……

賀明妝睜開眼睛,猛然撞上沈灼拗頭看向她時的眼神,四目相對,那些暗罵之語終於消停下去。

她心中只剩一個念頭——簡直太過灼熱坦白,燒得她竟有些招架不住。

賀明妝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回應,而是倉皇地逃離。

她甚至已經從那方矮榻上起身,掙紮著擁開了書房緊掩的屋門。

“吱呀——”

章祁就站在門外。

賀明妝回過神來,連忙斂好自己的神色後退一步,重新站回到門檻之內,光影的暗處。

她看見章祁對自己擡了擡手,露出手中端著的那碗湯藥,說:“夫人,藥已經煎好了。”

賀明妝沒有看他,垂著眸子點了點頭,作勢就要將身後的位置讓出來,“你餵你們大人喝藥吧。”

章祁卻不買賬,仍對賀明妝笑了笑,徑直將手裏那碗藥遞出去,“卑職手笨,從來都沒餵過人喝藥。”

末了還說:“夫人受累了。”

賀明妝不知自己是怎麽接過了那碗藥的,等她回過神的時候,章祁早已替他們細心地掩好了房門。

她坐回到方才的矮榻上,想了想,又拖過一只杌凳坐到沈灼身側。

帶傷的手執起那只白瓷調羹,攪起碗中苦黑的湯藥。

賀明妝將調羹抵到唇側輕輕吹了一口,而後將之送到沈灼齒邊。

沈灼已經燒得昏昏沈沈,勉強擡起一絲力氣,就著賀明妝的手張開了嘴。

湯藥渡進來,比苦意更快一步的卻是女子的口脂香。

他似乎就這樣安靜下來,不久之前的掙紮和冷漠都在這一口藥裏銷聲匿跡。

賀明妝始終沒有說話,只在一片靜默裏一勺一勺地餵藥。

沈灼史無前例地配合,不過片刻,那碗苦藥竟然快要見底了。

調羹與瓷碗的撞擊聲清脆且幹凈。

在這樣的靜謐聲裏,賀明妝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沈灼問她的一句話。

——“論誰你都要救一救。”

她救了盧士隱,救了朱兆玉,救了李采靈和莊妙善,可她還沒有救過沈灼。

寂靜的一方居室裏,賀明妝放下手中的白瓷碗,以極近的距離俯下身去,輕輕撥開沈灼額前汗濕了的頭發。

她試探著回應他。

“我不會愛人。”賀明妝說,“沈灼,我只能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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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妹寶回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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