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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風與月(3) 罰不當罪,不詳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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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風與月(3) 罰不當罪,不詳莫大焉。

這間廂房裏的對話, 賀明妝是完全不知情的。

他們這夜宿在城郊,第二日天天將明時才啟程回京。

賀明章的身份入不得上京城,兄妹二人便在城外作別。

“若有變故,還像之前一樣在城門口的石墩下遞信。”賀明章說, “讓青瑯來, 你越少露面越好。”

帶著濕氣的風從城樓的一角垂下來, 拂在賀明妝發間, 帶起女子一陣低緩的笑意。

時間似乎就這樣被拉扯到從前。

昔日賀明章從軍邊關, 宅邸門前,他們兄妹也曾這樣作別相送。

那時兄長跨坐在馬上,一身戎裝如在眼前,尚且是上京城裏引得滿城紅袖招的少年公子。

念及舊事, 賀明妝眼角微微一熱, 伸手撫上賀明章手背上的那道長疤, 眸中難掩疼惜, “兄長也要保重自身。”

“如今李存恭在明,朝中只要提起立儲之事, 他必然會露出馬腳, 形勢於我們大有益處。”賀明妝說,“兄長等我的消息。”

“篤篤——”

有人騎馬靠過來, 不冷不熱地往兄妹二人交握的手上瞥了一眼,陰陽怪氣道:“再不快點兒, 城門都要關了。”

他全把賀明章的警告當成耳旁風,說完這一句便不再看他們,只坐在馬上朝賀明妝的方向伸出手臂,等賀明妝搭著他的手上馬。

但片刻過去,卻沒聽到什麽響動。

沈灼疑惑擡頭, 正見賀明章將自己手裏牽著的馬讓給賀明妝,扶著妹妹上了自己的馬。

沈灼:“……”

早霧一片寂靜,他卻聽見了自己咬牙切齒地聲音。

入城之後,沈灼讓手下的錦衣衛先回北鎮撫司,自己送賀明妝回了府。

青瑯那丫頭已經把眼睛哭腫了,看見賀明妝回來就撲了上去,埋在姑娘懷裏嗚嗚咽咽說了一堆話,到頭來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姑娘……”最後她哭著抓著賀明妝的胳膊,看著她被紗布裹著的手腕說,“您怎麽受傷了!”

沈灼“嘖”了一聲,兩指交疊從青瑯與賀明妝相擁的縫隙探進去,撥了撥青瑯的肩膀,然後將小丫鬟拽開。

“去打盆水,再把我的傷藥拿來。”

青瑯一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還是站在後面的章祁率先反應過來,拉著小丫鬟出了門,“走了,走了……”

房門關上,屋裏只剩賀明妝與沈灼兩個人。

這一瞬的靜默像冬日裏寒風未曾消融的一灘池水,堅冰如鐵,頃刻之間便將他們兩人緊緊圍困起來。

其中註滿難言之隱。

自賀明妝被哈丹擄掠以來,沈灼還沒有同她好好說過話。

此刻看去,女子一身粉意裙衫,鬢無釵環,面若脂玉,眉心一點紅痣猶如朱砂淬血,令人難以挪開視線。

“你……”

賀明妝甫一開口就又沈寂下去,因為沈灼已經拖過一把交椅在她面前坐下,不由分說地扯過了那對手上的手腕。

他伸手去解那層紗布,神色露出少有的認真,從賀明妝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他挺起的鼻梁,鼻上被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以及脖頸上仍然可怖的傷口。

賀明妝沒有說話,站在原地任其作為。

裹好的紗布被一圈一圈解開,露出皓碗之上越發猙獰的血痕。

沈灼輕輕地“嘖”了一聲,眉心蹙起,揚聲向外問:“水還沒好?”

“來了來了來了……”推門進來的是章祁,手裏的銅盆巾帕並一籮筐的瓶瓶罐罐被一股腦地扔下,章祁頭都沒敢擡,轉頭就又鉆了出去。

銅盆裏的水已經漸漸溫下來,可見他已經端著水在外面聽了一段墻角了。

沈灼佯裝不知,就著這樣的姿勢將賀明妝腕上的傷口重新上了一遍藥。

與客棧中的尋常傷藥不同,藥膏剛一覆上來,賀明妝便感到一股涼意,傷口處的灼熱和燒感頓時褪了下去。

沈灼沒有再替她裹紗布,只小心地將她的手捧起,湊到唇下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等到女子因這口涼氣而顫動了一瞬,他才重新擡眸看過去,“你沒有什麽打算說的嗎?”

審問。

賀明妝沈默,一怔過後才緩緩將自己的手腕抽離出來,不太自然地躲開了沈灼的視線。

她抿唇,說:“沒有。”

那面鑿不破的冰層似乎又橫亙於二人之間,給暑熱時氣添上一層難以消磨的寒意。

“好。”沈灼點點頭,將沾了水的濕帕子扔回到銅盆裏,激起一片不小的水花。

他起身,將身下的交椅向後一推,端起那只銅盆便要出去。

“你要去哪兒?”

沈灼頓了一下,隨即大步開了門,只剩一聲夾在冷笑裏的回答,“領板子。”

天色將明,卯時剛過,如今正是上早朝的時候。

賀明妝一顆心猛地晃了一下,似將要凍斃的囚魚正在冰面下苦苦掙紮。

她追出去,看見沈灼的背影已經轉過了回廊,猶豫地張了張口,想說的話還是被咽了回去。

她忽然發覺自己並無立場對沈灼說什麽。

章祁沒跟著,立在廊下撇了撇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與賀明妝告狀。

“大人在朝中樹敵不少,前天晚上前腳帶人出了城門,後腳就被人一份折子告到禦前了。”

“尤其是鴻臚寺,聲稱大人此舉是不滿兩朝議和之局,要與哈丹反目,主動挑起兩朝事端。”

“嘖。”章祁苦嘆一聲,“天大的罪名。”

“啪——”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心裏重重地撞了一下,那面堅不可摧的冰層終於被豁開了一道口子。

劈裏啪啦,碎冰滿地。

——

拱垂殿,早朝將散。

群臣恭立,人人都垂下腦袋不敢說話,只噤若寒蟬地覷向上首。

內廷十二監的譚少監正在同皇帝稟事,“陛下,北鎮撫司的指揮使、沈灼沈大人在外面候著了。”

嘉平帝臉色泛白,眼下卻泛著兩團不小的烏青,顯然不知被什麽事情消磨得心力交瘁。

他擡手按了按額穴,整個人由內而外透出一股疲態,靜了片刻才淡淡地應了聲,“傳他進來吧。”

沈灼未換朝服,仍穿著出城時的那身勁裝,袍袖之間染著一點兒汙血,與脖頸上的血痕遙相呼應,讓人一看便知在外發生過一場酣戰。

“陛下。”

他沒有擡頭,入了殿便直身跪下,靜等著上首的皇帝發問。

“無詔出城,追殺蠻夷的使團,還與他們起了爭執。”嘉平帝仍微微闔著眼睛,仿佛對沈灼的請罪之舉並不意外,只撫著額穴沈聲說,“你最好給朕一個理由。”

靜默。

拱垂殿中再無人出聲,眾人甚至自發地向後退開一步,讓沈灼跪地的身形得以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皇帝的視野中。

無數道視線投諸其上。

有人擔切,有人好奇,有人生怕火燒得不夠旺,不能挫挫這位“北撫閻羅”的銳氣。

良久,連嘉平帝都快要失去信心的時候,沈灼才俯下身去,字字切齒地稟道:“哈丹意圖擄掠臣的夫人。”

他用了“意圖”兩個字,是告知眾人哈丹的計劃未能得逞,更是保全賀明妝在上京城裏的聲名。

然而即便如此,這句話還是在拱垂殿裏掀起一陣不小的波浪。

有朝臣的低語聲傳過來。

“早聽聞沈指揮使所娶的是從前的通政使賀之棠之女,平陽蘇氏的貴女,那副相貌……嘖……”

“你不要命了,賀之棠是因什麽罪名被抄家的,平陽蘇氏的蘇貴妃又是因什麽入了冷宮?這種話也敢在宮裏亂說。”

“不敢不敢。”後者欲蓋彌彰地拔高了音量,“下官是說,這沈指揮使,當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嘉平帝猛地一拍座下龍椅,神色驟然大怒,“僅僅為此,你就將我朝剛剛談得的議和之局拋諸腦後?”

沈灼雖不了解哈丹,卻足夠了解賀明妝。

臨別之際賀明妝勸哈丹把那日的事當做“游戲”,意在勸告他不要將事情捅回到大靖朝堂之上。

哈丹是個小人,但未必是個不守信 用的人。

沈灼拿捏住這一點,心知嘉平帝不能給他扣上什麽罪名,心中勝算陡然多了一寸,於是徑直擡眸與皇帝對視,說:“夫人的事怎麽會是小事?臣若連內子都護不了,自然無顏茍活於世。”

嘉平帝竟被他氣笑了。

皇帝兩指並起,隔空朝著跪地的沈灼重重一點,“沈灼,若非朕還要留著你查那樁童謠案,今日必取了你項上的人頭。”

沈灼一字未發,以手叩地俯身跪下。

他一副任打任殺之態,反倒讓嘉平帝沒了主意。

朝臣需要敲打,但沈灼這樣的人,敲打太過便會適得其反。

嘉平帝瞇了瞇眼,忽然靠上身後的椅背,垂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點了兩下。

他問沈灼,“你統管詔獄,不如自己說說,若是你手下人做出今日之舉,你要怎麽處置?”

沈灼直起身,臉上依舊冷得看不出半分情緒,只垂眸道:“錦衣衛無令而動,罪同忤旨,若在詔獄,理當處死。”

此言一出,諸臣的臉色當即就白了一半。

莊鶴年率先從人群中擠出來替沈灼求情:“陛下明鑒,沈指揮使此舉雖略顯沖動,但也是為了維護我朝的顏面,若真讓那蠻人……”

嘉平帝淡淡地擡起一只手打斷莊鶴年的話,甚至沒有看他,視線卻仍鎖在沈灼身上,噙著一絲笑意開口:“既如此,朕饒你一命,下去領刑杖吧。”

再無人敢唏噓出聲。

帝王心術便是如此,先以手段極言軍權之高,再做出一副仁君做派,讓史官在史書上歌頌帝王的仁德。

沈灼有用,嘉平帝沒想要殺沈灼。

但沈灼行事太過肆無忌憚,他必然要挫沈灼的銳氣。

一片人心惶惶當中,沈灼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角,唇邊立時激出一片涼薄冷笑。

他未曾出聲,一禮之後便從地上撐起身體,徑直出了拱垂殿。

司禮監的人已經在殿外等著,共兩個太監,每人手中都端了一只大杖。

沈灼撩袍跪下,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只留一件素色中衣。

他不曾換過衣物,中衣的領口處還染著血漬,與那張泛白的臉相襯,更顯出幾分冷冽蒼白。

“沈指揮使,得罪了。”

沈灼閉了眼,將殿內一切冗雜的聲音摒去,一時只能聽見一陣自頭頂懸落下來的風聲。

“啪——”

刑罰的太監在他身上落下第一杖。

伴著這道君主施威的刑罰聲,拱垂殿裏又有人按不住心思。

李存恭執笏上前,躬身道:“陛下,沈灼雖有過失,好在哈丹使團已經安然離京,議和事成,外患將平。臣以為,我朝內憂也該一解。”

嘉平帝敏銳地蹙了一下眉心,垂眸看他,“國舅的意思是?”

“我朝東宮空缺,太子之位仍然未定,若不早建儲貳,恐會生猜疑、出禍亂。”李存恭跪下,語氣顯得急促兩分,“依臣之見,應該早日定下儲君的人選。”

一番話說完,嘉平帝的臉色由白轉青。

他將手臂搭在膝上,躬身向前探去,仔仔細細將李存恭的反應看了一遍,才一字一頓地提醒道:“朕膝下沒有子嗣。”

“國舅的意思,是要讓朕從宗族中過繼一子來繼承朕的皇位?”

有知情的朝臣在後拽了拽同僚的袖子,額上已經被嚇得揮汗如雨。

立身於這座朝堂之上,“皇位”二字最不能提。

當初九龍奪嫡,今聖手執即位詔書從先帝的寢宮裏出來,以“正統”之名下令誅殺其餘逼宮的八位皇子。

那一夜承天門外血流成註,兄弟反目、手足相殘,無數枯骨冤魂簇擁著嘉平帝登上如今這座皇位。

國舅他……怎麽敢撞這樣的槍口?

果然,嘉平帝從椅上起身,袍袖怒揮一下,沒有殿中人人暗懷著的鬼胎,徑直跨步離開。

“下朝!”

朝臣三五成群出了拱垂殿。

玉階下鋪了一層青白石地磚,五十五塊禦路石意為“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旨在萬物演化之根本。

此刻磚縫裏已經染上了沈灼的血。

他直身跪著,後背已經洇開一片駭人的血跡,半幅衣衫都已經被那血染透,薄薄一層布料之下,隱約可以透出男人繃起的脊背。

杖每落一下,他的身形便劇顫一下,但脊背始終繃得筆直,勢要與那根庭杖死扛到底。

朝臣從他的身側經過,無數道餘光瞥向那面滿是血跡的後背,眸中皆露出驚懼害怕的神態。

罰不當罪,不詳莫大焉。

該有人勸一句的。

可惜了,跪在這裏的人是沈灼。

是替皇帝執掌北鎮撫司的一只爪子,令上京城裏的權貴望而生畏,無人肯為他辯白。

刑杖罰過四十,沈灼躬身嘔出了一口血。

立在廊下的譚郿瞇了瞇眼,擡手叫了“停”。

他始終站在遠處看著,等到沈灼緩過了胸口裏的一口濁氣,艱難地撐著地面想要起身時,才換上一張笑臉迎了上去。

“哎呦,沈指揮使!”他扶起沈灼,被男人掌心的灼熱燙了一下,但還是神色如常地說,“陛下在長信宮等您呢。”

長信宮是嘉平帝的寢殿,平時極少在此處接見外臣。

但依照朝律,朝臣受罰之後要向皇帝謝恩。

沈灼輕咳一聲,嘴角染上零星血跡,他隨手抹去,從一旁的太監說手裏接過自己的外袍,說:“有勞譚少監了。”

譚郿慣見鬼說鬼話,當即堆起滿臉笑意,連到幾聲“不敢”,一路輕扶著沈灼去了長信宮。

一刻鐘的腳程,沈灼走到最後,腳步竟然隱隱有些踉蹌。

譚郿察覺到這點兒變化,不動聲色地往沈灼後腰的位置瞥了一眼,看見那件隨意披上的外袍同樣染上血漬,皮肉裂開之後,使他的臉色都盡數慘白起來。

譚郿在心裏咧了咧嘴。

殿門未關,沈灼甚至沒有近前,挨著門檻便跪下行禮,面無表情地說:“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按理說這一路之後,必會迎來嘉平帝的警告和打壓,而沈灼等了片刻,卻聽見一道女子的聲音突兀地從上首傳來。

“陛下,沈指揮使也是憂心夫人,您何必罰他呢~”那女子明顯是在看他背上的傷處,“既然已經罰了,那還不賜指揮使一些好的傷藥!”

嘉平帝笑起來,似乎對女子的千嬌百媚十分受用,甚至分不出視線給沈灼,只倚在座上擡了擡手指,“好。譚郿,你去拿。”

那女子又笑了一聲,盈盈擁入帝王懷中。

“那臣妾就替沈指揮使深謝陛下恩典了。”

語意嬌嗔,沈灼從未聽過,他蹙了一下眉心,借著這樣的姿勢勻出一道餘光瞥向上首。

只見一個身形曼妙的女人正摟著嘉平帝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衣衫嬌艷,面容青澀而嬌俏。

從沈灼的視線看過去,剛好能看清那雙水靈靈的眸子和若櫻含紅的朱唇。

沈灼幾乎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

是賀明妝幾次三番出手施救的那個才人。

李采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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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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