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麒麟子（1） “天下可恨之人，大多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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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麒麟子（1） “天下可恨之人，大多都……
孤月正明, 夜幕之中掛起一輪明亮。
賀明妝和沈灼從詔獄出來時，迎面便撞上一陣夾著蕭索的風聲，掀起夏夜裏的一叢涼意。
賀明妝攏了一下自己鬢邊被風拂亂的頭發，臉色被襯得越發蒼白。
“嚇到了？”沈灼在旁輕笑著問。
賀明妝莫名奇妙地看了他一眼, 隨即收回目光, 似對男人的挑釁絲毫不感興趣。
兩人並肩順著北鎮撫司的回廊一路往官廨而去, 一路再無他話。
直到廊石將盡, 賀明妝才擡頭看向夜幕中漸漸低垂的那弦彎月, 她忽然輕嘆一聲，說：“只是忽然覺得，天下可恨之人，大多都有可憐之處。”
沈灼不知她說的是封歡還是皇後, 亦或是今夜立在此處的他們兩人。
他又笑了一聲, 仍不在意地附和下去, “可憐之人也分許多, 有人縱使心中生恨，但仍不改心中之節；但有的人, 卻因這一層恨意, 夜以繼日、在心中豢養出了無數條毒蛇。”
一句話說完，賀明妝猛地擡頭看向他。
借著一寸從廊下流瀉而入的月色, 女子眸中隱約顯露出一抹清亮的顏色，烏瞳之上似含著水光, 明明晃晃，看得人心頭微微一動。
“想什麽呢。”沈灼避開她的視線，順勢邁過這一處回廊，笑說，“你我皆是後者。”
賀明妝：“……”
今夜天色太晚, 沈灼還要處理封歡的身後事，賀明妝便不打算再回沈府，要去他們從前所居的官廨裏暫居一晚。
然而剛進後院，賀明妝便頓了一下——青瑯正在門口來磨地磚。
“姑娘！”小丫鬟一看見賀明妝便快速迎了上來，顧不得沈灼是不是還在一旁，徑直說，“姜姑娘遞了一份密信，說是有急事要見您。”
方才剛剛見過李婺和李存恭，賀明妝心中猛地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接過青瑯手裏的信紙，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沈灼靜靜地等了會兒，瞥見賀明妝越發沈重的臉色，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什麽事？”
“李才人早產，孩子要生了。”
——
李府的馬車徐徐駛入承天門外，車馬未停，姜問珠隔著車簾遞出李府的牌子，當即就被放行入內。
“宮裏的人戌時到李府傳話，說李才人胎相有異，恐怕是要早產。”馬車之內，姜問珠說，“但李婺和李存恭一前一後出了門，府中無人主事，我便順勢出面，說自己願意入宮照料。”
賀明妝坐在她的對面，側臉洇在暗色之中，看不清楚神情，但聲音卻泛著一層啞意，“明明才懷胎八月，為何會突然早產？”
“我只聽說……”姜問珠頓了一下，低聲說，“是尚儀局的人送去了一些賞賜，人剛走，李才人就言腹痛難忍，當即傳了太醫。”
“誰的賞賜？”
“吳太後。”
賀明妝怔了一下，沒有說話，卻隔著一道車簾將視線投入昏暗的宮苑之中。
這一夜宮中有貴人早產，太醫被急召入宮，因而宮門沒有下鑰。
賀明妝跟在姜問珠身後下了馬車，一路貼著宮墻行往披香殿，夜色濃黑，她一路沒有擡頭，只裝成姜問珠的侍女，倒也沒有引起他人的懷疑。
披香殿裏已經亂成了一團。
數名太醫聚在殿外小聲商談，宮人與穩婆進進出出，一時竟無人顧得上她們。
好在姜問珠是李婺的妾室，出現在此處倒也合情合理，因而並沒有宮人詢問阻攔。
賀明妝仍然低頭不語，隨姜問珠闖入了兵荒馬亂的偏殿之中。
銅盆被打翻，血水淋淋漓漓流了一屋子，有宮人正跪在地上擦拭礙眼的血跡，但被肆意踩踏出來的血腳印早已鋪滿了整個偏殿。
姜問珠不動聲色地跨過去，看向內室忙碌成群的宮人，“怎麽樣了？”
有宮裏的穩婆扯著嗓子回話，“才人年紀太小，身虛體弱，這一胎又尚未足月，雖見了紅，但未必能順利生下來。”
“那才人呢？”
穩婆臉上全是汗，抹了一把又喘著粗氣擡起臉，遲疑道：“恐怕……恐怕母子都保不住。”
賀明妝霍然擡眸，視線一轉，一一落在榻前圍聚的人身上。
除卻跪在床前端水遞帕的宮人，還有兩名侍立在側的穩婆。
床帳垂放下來，依稀可以看出李采靈仰面躺在榻上的身影，高高隆起甚至不斷抽動的小腹格外明顯。
除此之外，屋裏還有一位禦醫，看樣子是正俯在床前施針。
賀明妝瞇了瞇眼，在看清了那人是誰的時候蹙了一下眉心。
胡禦醫。
吳太後的人。
慌亂之中，胡禦醫已經替李采靈施過針，起身時候將垂下來的床帳重新挑起來。
她示意穩婆，“胎位已經正過來了，可以再試一試。”
說話時與賀明妝對視一眼，她楞了一下，隨即轉頭對身後的宮人說，“屋裏太過悶熱，你們都出去候著吧，此處只留穩婆便好。”
幾名宮人巴不得早日解脫，聽聞此言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一一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屋裏便陡然安靜下來。
無人出聲，李采靈細如蚊蠅的悶哼聲便陡然顯露出來。
胡禦醫看出賀明妝的顧慮，說：“兩位穩婆都是太後的人，夫人若有什麽疑慮，可以放心問了。”
賀明妝看她一眼，卻並未如她所願問出什麽疑慮，而是快步走到床前，躬身去看榻上的人。
李采靈下身的衣裙已被盡數褪去，兩條光裸的腿緊緊繃起，膝骨腳踝皆在這樣的境況下露出微妙的粉色。
再往上看，她被束縛的手腕只解開了一只，正死死抓住床帳下的一截繩子，另一只手卻仍被緊緊禁錮，手腕都已經被勒出了血痕。
她已經被劇痛磋磨得力竭，渾身都被汗浸透了，一張清麗的面容慘無人色，呼吸微弱，唯有不斷瑟縮的小腹昭示著她此刻的痛苦難當。
賀明的眼眶頓時紅了一片，卻還是強迫自己直面另一個女子的痛苦。
遲疑之際，李采靈已經松開了那條繩索，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攥住了賀明妝的衣袖。
賀明妝怔了一下，順勢反握住她的手，“你要說什麽？”
李采靈疼得渾身都在發顫，一雙眼睛艱難睜開，唇齒挪動，在痛吟中發出幾個模糊的字音。
賀明妝俯身湊過去，聽見她幾不可聞地說：“我想……活著……”
她心裏一痛，攥著李采靈的手回身，眸中已經滿是狠色。
“無論如何，請胡禦醫保下她的性命。”
女子之間，縱然立場不同、目的不同，但往往有些時候，會顯露出一份幾近相同的同情。
胡禦醫抿唇，“方才已經給才人餵了參，成與不成，再試一次。”
這句話說完，賀明妝便覺得李采靈攥著自己的那只手越發收緊，兩掌之間幾乎全是汗水，但那樣的力道卻幾乎要將自己的指骨掐碎。
賀明妝沒有松手，在這樣的關頭抵住她的手心重重一握，感受到李采靈的身體僵了一下。
隨即是穩婆松了口氣的聲音，“看見孩子的頭了，才人再提一口氣，有希望……有希望……”
李采靈年紀雖小，卻也知道這是生產當中最要緊的關頭，強行憋了一口氣，一張臉竟漲得通紅，而這一次卻怎麽都使不上力氣了。
胡禦醫又替她把了一次脈，神色微沈，“才人沒力氣了，去用當歸和川穹熬一碗‘催生飲’。”
此處不宜再進宮人，因而姜問珠親自出去備藥。
沈歇的空隙裏，賀明妝終於把心裏的疑惑問了出來，“是太後要她早產麽？”
“是。”胡禦醫說，“尚儀局送來的賞賜裏有一位牛膝，此藥活血破氣，可以促胎外出。”
“為什麽？”賀明妝蹙眉，“她明明已經答應了我，要保住李采靈的孩子。”
“事不由己，夫人。”胡禦醫嘆了口氣，“李才人的月份越來越大，皇後為了不出差池，已經派人在民間搜羅將要足月的婦人了。”
“什麽……”
“夫人是明白人，應當知道，若皇後真的找到了合適的孩子，才人腹中的這一胎是男是女、是生死是死也都無所謂了。”
“太後這麽做，也是為了才人好。”
賀明妝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在血氣彌漫的屋子裏閉上眼睛。
天家無情，她到底還是小看了這四個字。
榻上又傳來李采靈的呻.吟聲。恰在此時，姜問珠端著煎好的藥回來，親自扶著她的後背將藥餵了下去。
“才人，快了，快要出來了！”
穩婆連聲催促，李采靈勉強提起最後一口力氣，四肢緊緊繃住，隨即痛叫一聲。
穩婆小聲道：“生了！”
賀明妝警覺地擡眼，看向穩婆手裏嬌小的嬰兒，卻在孩子哭出聲音的前一刻卷起一張薄毯子，輕輕掩住了孩子的口鼻。
哭聲頓時消，只剩幾聲柔軟的“哼”聲，幾乎不能被人聽到。
李采靈已經力竭，仰面躺在床上時並不能看清賀明妝的動作，沒聽見哭聲，她還以為自己的孩子沒能保住，不禁悲從中來，胸腔劇烈地起伏開來。
“別哭。”賀明妝卻抹了抹她的眼角，將懷中呼吸勻暢的孩子遞給她看。
“是個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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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到了？”沈灼在旁輕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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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青瑯手裏的信紙，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沈灼靜靜地等了會兒，瞥見賀明妝越發沈重的臉色，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什麽事？”
“李才人早產，孩子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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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妝坐在她的對面，側臉洇在暗色之中，看不清楚神情，但聲音卻泛著一層啞意，“明明才懷胎八月，為何會突然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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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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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宮裏的穩婆扯著嗓子回話，“才人年紀太小，身虛體弱，這一胎又尚未足月，雖見了紅，但未必能順利生下來。”
“那才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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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帳垂放下來，依稀可以看出李采靈仰面躺在榻上的身影，高高隆起甚至不斷抽動的小腹格外明顯。
除此之外，屋裏還有一位禦醫，看樣子是正俯在床前施針。
賀明妝瞇了瞇眼，在看清了那人是誰的時候蹙了一下眉心。
胡禦醫。
吳太後的人。
慌亂之中，胡禦醫已經替李采靈施過針，起身時候將垂下來的床帳重新挑起來。
她示意穩婆，“胎位已經正過來了，可以再試一試。”
說話時與賀明妝對視一眼，她楞了一下，隨即轉頭對身後的宮人說，“屋裏太過悶熱，你們都出去候著吧，此處只留穩婆便好。”
幾名宮人巴不得早日解脫，聽聞此言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一一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屋裏便陡然安靜下來。
無人出聲，李采靈細如蚊蠅的悶哼聲便陡然顯露出來。
胡禦醫看出賀明妝的顧慮，說：“兩位穩婆都是太後的人，夫人若有什麽疑慮，可以放心問了。”
賀明妝看她一眼，卻並未如她所願問出什麽疑慮，而是快步走到床前，躬身去看榻上的人。
李采靈下身的衣裙已被盡數褪去，兩條光裸的腿緊緊繃起，膝骨腳踝皆在這樣的境況下露出微妙的粉色。
再往上看，她被束縛的手腕只解開了一只，正死死抓住床帳下的一截繩子，另一只手卻仍被緊緊禁錮，手腕都已經被勒出了血痕。
她已經被劇痛磋磨得力竭，渾身都被汗浸透了，一張清麗的面容慘無人色，呼吸微弱，唯有不斷瑟縮的小腹昭示著她此刻的痛苦難當。
賀明的眼眶頓時紅了一片，卻還是強迫自己直面另一個女子的痛苦。
遲疑之際，李采靈已經松開了那條繩索，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攥住了賀明妝的衣袖。
賀明妝怔了一下，順勢反握住她的手，“你要說什麽？”
李采靈疼得渾身都在發顫，一雙眼睛艱難睜開，唇齒挪動，在痛吟中發出幾個模糊的字音。
賀明妝俯身湊過去，聽見她幾不可聞地說：“我想……活著……”
她心裏一痛，攥著李采靈的手回身，眸中已經滿是狠色。
“無論如何，請胡禦醫保下她的性命。”
女子之間，縱然立場不同、目的不同，但往往有些時候，會顯露出一份幾近相同的同情。
胡禦醫抿唇，“方才已經給才人餵了參，成與不成，再試一次。”
這句話說完，賀明妝便覺得李采靈攥著自己的那只手越發收緊，兩掌之間幾乎全是汗水，但那樣的力道卻幾乎要將自己的指骨掐碎。
賀明妝沒有松手，在這樣的關頭抵住她的手心重重一握，感受到李采靈的身體僵了一下。
隨即是穩婆松了口氣的聲音，“看見孩子的頭了，才人再提一口氣，有希望……有希望……”
李采靈年紀雖小，卻也知道這是生產當中最要緊的關頭，強行憋了一口氣，一張臉竟漲得通紅，而這一次卻怎麽都使不上力氣了。
胡禦醫又替她把了一次脈，神色微沈，“才人沒力氣了，去用當歸和川穹熬一碗‘催生飲’。”
此處不宜再進宮人，因而姜問珠親自出去備藥。
沈歇的空隙裏，賀明妝終於把心裏的疑惑問了出來，“是太後要她早產麽？”
“是。”胡禦醫說，“尚儀局送來的賞賜裏有一位牛膝，此藥活血破氣，可以促胎外出。”
“為什麽？”賀明妝蹙眉，“她明明已經答應了我，要保住李采靈的孩子。”
“事不由己，夫人。”胡禦醫嘆了口氣，“李才人的月份越來越大，皇後為了不出差池，已經派人在民間搜羅將要足月的婦人了。”
“什麽……”
“夫人是明白人，應當知道，若皇後真的找到了合適的孩子，才人腹中的這一胎是男是女、是生死是死也都無所謂了。”
“太後這麽做，也是為了才人好。”
賀明妝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在血氣彌漫的屋子裏閉上眼睛。
天家無情，她到底還是小看了這四個字。
榻上又傳來李采靈的呻.吟聲。恰在此時，姜問珠端著煎好的藥回來，親自扶著她的後背將藥餵了下去。
“才人，快了，快要出來了！”
穩婆連聲催促，李采靈勉強提起最後一口力氣，四肢緊緊繃住，隨即痛叫一聲。
穩婆小聲道：“生了！”
賀明妝警覺地擡眼，看向穩婆手裏嬌小的嬰兒，卻在孩子哭出聲音的前一刻卷起一張薄毯子，輕輕掩住了孩子的口鼻。
哭聲頓時消，只剩幾聲柔軟的“哼”聲，幾乎不能被人聽到。
李采靈已經力竭，仰面躺在床上時並不能看清賀明妝的動作，沒聽見哭聲，她還以為自己的孩子沒能保住，不禁悲從中來，胸腔劇烈地起伏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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