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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麒麟子(2) “這是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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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麒麟子(2) “這是一條人命。”

殿內燭火被窗縫間選進來的夜風拂得輕輕搖曳, 昏黃的光暈落在幾人的臉上,映得各自神色不明。

被薄毯包著的嬰兒面色紅潤,雖早產不足,卻格外嬌小可愛, 正依在賀明妝的掌心裏, 發出輕輕的呼氣聲。

李采靈鬢發被冷汗盡頭, 一縷一縷地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她仰面躺著, 顫抖著擡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側臉, 似被那樣陌生的觸感嚇了一跳,忙不疊將手抽回來。

她擡眼,帶著一絲茫然問賀明妝:“為何不讓她哭出聲音?”

皇後處心積慮將她困在宮中,無非是想等她誕下皇子, 再借機奪子以穩固後位。可她如今生下的是個女嬰, 女嬰對皇後無用, 那麽她們母女總該得一線生機了。

賀明妝想起胡禦醫的話, 眉心不由地皺起來,“若被皇後知道這個孩子順利生下來了, 恐會想方設法, 將你的孩子掉包。”

她回身,看向這間室內最能決定這個孩子命運的人, “還請胡禦醫對外聲稱,李才人早產, 誕下的是一個死胎。”

胡禦醫略一遲疑,隨即點點頭,道“好”。

話音方落,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嘈雜的人聲,姜問珠扒著門縫向外看了一眼, 臉色驟然一變,“不好,是皇後的轎攆回來了。”

賀明妝與胡禦醫對視一眼,後者隨即點點頭,而後推開房門迎了出去。

隔著一道房門,賀明妝聽見皇後坐在軟轎裏的聲音,“李才人如何了?”

“回娘娘。”隨即是胡禦醫跪地,“恕微臣無能,才人早產又加之胎像不穩,胎兒還未出生便已被憋死腹中了,才人生下的,是一個死胎。”

“什麽?”皇後的語氣陡然一變,沒有下轎,但聲音已經顯得急切起來,“將孩子抱來給本宮看看。”

“娘娘!”胡禦醫攔她,“胎兒形狀難堪,屋裏盡是血腥,微臣怕汙了娘娘鳳體。”

隱約是皇後笑了一聲,隨即聲音都大了幾分,“若不親眼看到那‘死胎’,本宮怎麽知道,胡禦醫是不是在說謊呢?”

“微臣……”

皇後擡手,徑直將她的話打斷,“本宮記得,你是吳太後引薦入宮的吧?”

胡禦醫一滯,跪在地上勉強擡了擡手,“既如此,請娘娘入殿稍候,微臣這就將孩子抱過來。”

腳步聲漸漸遠了,偏殿之中陷入一片沈寂,幾人的臉色越發難看。

“怎麽辦……”李采靈勉強從榻上撐起來,扶著一側的床柱探身看向賀明妝,“皇後生性狡詐多疑,若不親眼見到孩子,定然不會相信的。”

賀明妝默了默,反握住她的手讓她躺好,寬慰道,“大不了就將此事鬧大,鬧到天下百姓無人不知,讓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打你和孩子的主意。”

李采靈雖已力竭,但神智卻格外清醒,她沒有再亂動,任由穩婆一點一點替她清理下身的血汙,另一邊卻松開了賀明妝的手。

若真的與皇後撕破臉皮,賀明妝之後的種種籌謀,恐怕都不能如願以償了。

她靠在床榻上,面色蒼白地搖了搖頭,“你冒險進宮,舍命救我,我已經感激不盡。”

賀明妝張口欲言,卻被她搶先一步,“我知道你有你的目的,但你終究還是救了我。”

“我……”她擡手,作勢就要掐上懷中嬰兒的脖子。

賀明妝面色一變,眼疾手快地從她懷中將孩子搶了過來,親自交到穩婆手中。

“你做什麽?”

李采靈虛弱地笑了笑,方才掐過嬰兒脖子的手還在劇烈的顫抖,而她卻說,“如今已陷死局,不如掐死這個孩子,絕了皇後的念頭。”

“殺身成仁等同於舍生取義,未必就是對的。”賀明妝指著那個酣睡的女嬰,讓李采靈看她泛紅的臉頰,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一條人命。”

李采靈劇烈地顫了一下,忽然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滾滾而出,將眼下的皮膚都燙得通紅。

她才十五歲,被逼到這等絕境之中,活下去保全不了自己,死了保全不了他人。

真是……

僵持之際,外面忽然傳來一道窸窣聲。

“篤篤——”

房門被猛地敲響了兩下。

姜問珠以為是去而覆返的胡禦醫,當即就要開門,走到門邊時卻聽見外面的人說,“奴婢是尚儀局的女史,奉吳太後之命,前來探望剛剛生產的李才人。”

姜問珠收回手,只當事情已經捅到了吳太後那裏,臉色緊跟著一白。

她回身看向賀明妝,以口型問:“怎麽辦?”

賀明妝在聽到“尚儀局”三個字時就變了一下臉色,她蹙了蹙眉,從床側站起來,不動聲色地擋住李采靈的視線,說,“開門。”

門打開,進來是一位年輕的女史。

女子穿一身青色短襖,梳高髻,面容清秀偏冷。

身後的宮女隨之而入,手中拿了大小不一的包裹。

雖從未見過,但賀明妝知道,這就是太後在尚儀局的另一位親信——陳閱音。

“陳女史。”她喚。

陳閱音點點頭,對屋裏的人行了一個宮禮,“吳太後料到事出有異,特命奴婢在此恭候。”

她示意身後的宮女將一只提籃遞過來,伸手揭開上層的蓋帛,對那名懷抱嬰兒的穩婆說:“請將孩子放進來。”

穩婆沒有動,抱著孩子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陳閱音了然一笑,幹脆擡高了聲音說:“太後懿旨,才人李氏誕下死胎,於皇家威嚴有損,特遷居永春殿。”

“至於早夭的胎兒——則送至護國寺,由太後親自超度。”

賀明妝警覺地皺了一下眉心,接過穩婆手裏的孩子抱入自己懷裏,“太後要親自撫養這個孩子?”

“是。”陳閱音答,“太後已經答應了夫人所求,會保下李才人與這個孩子,自然不會食言。她還要奴婢提醒夫人一句——蠻夷首領哈丹已經入京了,議和之後,朝中必然要提立儲之事,棋局已經布好,夫人還需盡快落子。”

屋裏的人俱是一默。

她們或多或少都嘗試過掙自己的命,而時至今日,卻仍被這皇城之中、權勢最高的人壓得抽不開身。

“我知道了。”賀明妝靜了片刻,輕輕撫了撫懷中酣睡著的嬰兒,將她放入陳閱音手中的提籃裏。

“等一等……”李采靈忽然出聲。

方才還想要掐死這個女嬰的人,此刻竟然溢了滿臉清淚,她哽咽道:“我想給她取個名字。”

無人再動,在局勢危急的生死關頭靜靜等著。

直到李采靈胸腔一顫,說:“就叫……圓娘……”

“好。”賀明妝了然,一笑之後再度碰了碰小嬰兒的臉頰,“圓娘會早日回到母親身邊。”

話音落下,那曾蓋帛又被蒙上,再無人能看出裏面裝的是什麽。

賀明妝問:“如今皇後已經起了疑心,我們要如何出宮?”

“殿外備了一頂軟轎,還請姜姑娘帶著孩子先行一步,奴婢稍後會出宮接應。”陳閱音將提籃交到姜問珠手裏,答,“至於沈夫人,則在此處稍等,卯時一到,會有宮人送您出去。”

正殿之中,皇後已經換過了外衫,正由宮人服侍著喝下一盞安神的熱茶。

她鬢上鳳冠朱釵,威儀仍在,但一雙眼睛卻被手中茶水熏得泛起紅意,仔細一看,仍可窺見她不久之前的失態之相。

看見胡禦醫進來,她疲憊地按了一下額穴,問:“抱來了?”

“沒有。”胡禦醫搖搖頭,徑直在下首跪下,“尚儀局的陳女史攜太後懿旨而來,已經將那個早夭的孩子送出了宮。”

“什麽?”皇後驟然起身,嚇了身側的宮女一跳,一盞安神湯撒了一地。

皇後已經顧不得這些細枝末節之事,徑直問,“事發突然,怎麽這麽快就驚擾到了太後那裏?”

不需要胡禦醫回答,侍立在外的宮人已經通傳,“娘娘,陳女史前來回話。”

皇後怔了怔,重新在上首坐下來,輕輕擡手,“讓她進來。”

陳閱音方才已經聽見的皇後的話,入殿之後先行了一禮,“太後料到皇後會有此一問,特讓奴婢前來傳話,她老人家是體恤皇後操持後宮瑣事,故而出面料理此事,這是心疼娘娘。”

皇後臉色奇差,隱在暗處的一張面貌隱隱露出怒色,她仍不想讓陳閱音將這個“死胎”送出宮去。

“一個死胎,哪裏不能安葬,帶去護國寺超度,只怕會擾了太後清修。”

“娘娘這話錯了。”陳閱音笑了笑,說,“太後雖居佛寺,但仍是心系宮中子嗣的。”

“此事陛下已經知情,特令奴婢親自前往護國寺覆命,天色已晚,奴婢就先告退了。”

話既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再推脫下去難免讓人起疑,皇後沒有再多言,忍著心裏的不快讓人送了客。

夜已經黑透了,寂寥宮苑之中,只剩漫天月華自雲層之間傾瀉下來,撒在朱紅宮墻與青石板上,映得一片淒冷。

尚儀局的人正在幫李采靈搬宮,身形嬌小的女子被人用棉被裹著上了軟轎,一步一步駛離披香殿。

皇後坐在空寂的正殿裏,望著滿地碎裂的瓷片,心頭掀起一陣冰涼。

恨意與別情交織在一起,以至於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時至今日,她多年來的謀劃竟然成了一場空。

“娘娘。”身側侍奉的宮女不安的喚了一聲。

皇後回神,重又看向殿外的一天如水,說:“明日下了早朝,你去拱垂殿外等著,請兄長入宮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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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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