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離亭晚（2） “爬過來，看看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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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離亭晚（2） “爬過來，看看誰來了。……
沈灼回到北鎮撫司的時候天還沒有徹底黑下來, 賀明妝正在他們從前所住的那處官廨裏等他。
微微擦黑的暮色席卷整個居室，給舊日處所蒙上一層模糊的影子。
賀明妝坐在堂中的軟椅上，單手支首，等得久了, 眼睛不覺微微闔上, 眉目之間透著一層難以明說的倦意。
像夏日熟透的海棠梅果, 面頰彤霞, 是一副極清麗的美人面。
沈灼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在這樣一幅畫面。
他掩門的動作滯澀了一瞬, 隨即放慢了腳步，輕輕將身後的木門闔上。
賀明妝並沒有完全睡著，在他靠近之際就睜開了眼睛，一雙明眸帶著一點兒困倦之中生出的水痕, 看得人心皆是一動。
沈灼即刻轉開了視線, 聲音兀得泛啞, “怎麽過來了？”
賀明妝又閉了閉眼, 在睜開時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清明，她看著沈灼, 答道：“我聽說了朝中的旨意, 想必今夜北鎮撫司有場大熱鬧要看。”
沈灼不置可否，撩開衣袍在桌旁坐下, 看見賀明妝傾身靠近他。
女子的聲音含著一絲笑意，“如何？沈指揮使去審蠻夷使臣, 可審出兇手了？”
挑釁。
沈灼輕笑一聲，擡手掐上賀明妝的下巴，沒有用力，只用帶著繭的指腹在那處細膩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自然。”
“誰招了？”
“都招了。”沈灼說。
真正的兇手不解地挑了一下眉毛。
沈灼松開她, 用那根帶著熱意的手指點了一下身側的桌面，發出“篤篤”的敲擊聲。
他重申剛才的話，“確切地說，是審死了一個，餘下六人全都招了。”
賀明妝眉心一緊，立即想明白藏在沈灼這句話背後的隱情。
她沒說話，徑直拉過沈灼垂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用手指抵磨著他的手背，一寸一寸捋到甲緣處。
那裏還殘留著一點兒暗沈的血跡。
恐怕被逼供認罪的六名使臣，已經是斷肢殘軀之身。
沈灼盯著賀明妝的眼睛，又如在驛館中時、附在蠻夷使臣耳邊一樣，說：“無論是誰，只要落在我手裏，便不會再有翻身的機會。”
這既是在說驛館之中的替罪羊，也像是在說賀明妝自己。
賀明妝臉色一冷，抓著沈灼的手即刻松開，指尖蜷縮的空隙，似乎也感受到了沈灼身上那種濃烈的殺意。
時局翻湧如斯，看似是她在布局他在包庇。
但賀明妝闖進來之前，沈灼本就是被人忌憚多年的“北撫閻羅”了。
“大人~”
章祁知道沈灼回來了，貓在門縫後面小聲地叫。
屋裏風起雲湧的局勢被這他這一聲打斷，沈灼有些不耐煩地起身，親自替章祁開了門。
“他喝了嗎？”沈灼問。
章祁苦笑一聲，想起封歡在詔獄裏的那副自然，抿著唇搖了搖頭，“您猜對了，還真沒有，不僅打翻了宮裏賜的酒，還嚷著要見皇帝。”
“不過。”章祁說話大喘氣兒，“國舅府的李婺來了。”
“他來做什麽？”
“說封歡是他們李府的舊奴，如今被賜了死罪，要來送他最後一程。”
沈灼蹙眉。
封歡是李府的舊奴不假，但李婺絕非等閑善輩，說來送他一程恐怕不真。
來看熱鬧的？
“去看看。”賀明妝說。
時氣已經挪至六月，到了一年裏最熱的時候，但詔獄裏仍然透著一股潮濕的涼氣。
絲絲縷縷的涼意從磚縫之間滲漏出來，與獄中囚徒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使這一處都透出一種陰沈的死氣。
據章祁所說，李婺來時帶了皇後的口諭，值守的錦衣衛不敢阻攔，已經將人放了進去。
賀明妝走在沈灼身側，循著記憶便要入內。
“等等。”沈灼叫住她，伸手按上門後的一處機關。
賀明妝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石門開裂的聲音，她嚇了一跳，驚呼聲脫口而出的前一瞬，被沈灼掐住腰側站穩。
“從這裏進。”他說。
暗門被打開，裏面露出一條漆黑的甬道，沈灼接過章祁遞來的一盞油燈，越過賀明妝向裏一探。
盡頭便是死牢。
賀明妝不是第一次入詔獄了，卻從不 知此處還有這樣一條密道。
她並行於沈灼身側，一路借著沈灼手中的火光前行，甬道越走越靜，除了他們彼此的腳步聲，竟還可以聽見清楚的心跳聲。
她又一次想到沈府書房裏的那間囚室，以及那個坐在四驅車上、被挖去雙目的人。
“到了。”沈灼喚她。
賀明妝回神，擡眼時才發現他們竟隱在一座石墻之後，墻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氣孔，可以清楚地聽見另一側的聲音。
沈灼擡手，在其中一只小洞上抹了抹，將表面蒙著的一層蛛網擦拭幹凈，示意賀明妝俯身去看。
死牢裏起初寂無人聲，不過多久，便響起一陣腳步聲。
隨著來人走近，一盞燈燭才將此處點亮，照出滿是血跡的刑架，以及牢獄之後俯趴在地面上的人影。
賀明妝屏住呼吸，借著那點兒火光看清來人的面容。
他摘了身上的鬥篷，將手中的燈燭放到一旁的刑架上，隨後露出一張與李存恭有五分相像的臉。
只是更年輕，眼角眉梢都揚著一份跋扈的世家子弟之態。
是李婺。
他往那團蜷縮的人影上瞥了一眼，鼻腔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隨後走到那面鎖死的木柵前，擡腳重重踢了兩下。
“爬過來，看看誰來了。”
封歡艱難地動了一下，破敗的囚衣和堪堪蔽體的布料隨著這個動作滑落下來，露出蒼白細膩、而又傷痕累累的肌膚。
這樣的軀體，賀明妝曾在花朝節的晚上見過一次，也是隔著一條縫隙，與沈灼同看這一幕。
那時候的封歡還是備受皇帝信賴的“寵臣”，不過短短數月，就已經變成如今詔獄之中將要斃命的刑囚。
他渾身是傷，幾乎已經找不出一處好地方，兩只手臂上還剜著數枚鐵釘，稍微一動便又有血流出來。
那雙手幾乎已經廢了，他索性用手肘撐在地面上，挪動膝蓋，一步一步朝著李婺爬了過來。
離得近了，賀明妝才看清了封歡的臉。
冷白的面頰上多帶細小傷痕，卻仍是一對含著媚態的纖長眸子。
他瞳中有血，尚且能夠轉動的一雙眼睛向李婺身後看去，在看到他身後的人影時卻完全僵住，眸中神情由難以確信到驚駭懼怕，隨即整個人都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攥緊了自己的衣襟便要向後退去。
“滾回來。”李婺說。
家奴卑賤，閹人更是奴仆，縱使封歡已經坐過了那個權傾朝野的位子，可在舊主面前，仍然是一條搖尾巴都不敢的狗。
或者說，在她面前。
“娘娘……”他呢喃一聲，隨即俯身，重重地將頭低了下去，再也不敢擡頭看人。
直到李婺身後披著鬥篷的女人解下了帷帽，露出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怎麽會是皇後？”
一墻之隔，賀明妝擡頭看向沈灼，用口型問出這句話。
沈灼早在承天門外見過那駕馬車，神色比賀明妝要鎮定得多，見她看過來還擡了擡眉尾，作勢擡手要去掩她的嘴唇。
賀明妝嫌棄地躲開。
沈灼收回手，半是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聽見墻後的對話聲又響了起來。
“我早該想到會有這一天。”皇後挨著木柵蹲下來，眸中含淚，滿是心疼地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封歡，“他從來都是個兔死狗烹的皇帝，只要手下人權勢一高，便會毫不留情將人趕盡殺絕。”
封歡僵了一下，還是無法抗拒眼前人的靠近，用手臂緊緊抵住膝蓋下的地面，費力擡起頭來。
皇後擡手，隔著一道牢門撫上他的側臉，一行清淚終究順著眼角滾落下來，“我十七歲就嫁進了王府，外人看來，我與皇帝帝後情深，殊不知我第一個孩子早夭時，他正醉倒在一個賤婢的懷裏。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恨他……”
她擡頭，拭去眼角的淚漬之後，眸中轉而帶上一絲狠意，“我恨不得嚙其肉吮其血，讓他再也無法安坐這個來路不正的皇位，所以這個位子，我一定要奪。”
“本以為讓你掌管東廠是好事，卻不想因此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娘娘別這麽說。”封歡擡頭，自己往皇後的手心貼了一下，再不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態，“封歡此生能守在娘娘身邊，已經死而無憾了。”
皇後輕輕吸了一口氣，看向封歡手臂上突兀的鐵釘，忽然改了主意。
她站起身，強行去開那扇牢門，將門上的鎖鏈拽出刺耳的聲響。
“姑姑！”李婺喚她，“您要做什麽？”
“我要帶他走。”
李婺臉色一變，兩步上前將皇後攔住，又顧忌著她的身份跪下來，“封歡如今是沈灼手下的死囚，又被皇帝下詔賜死，您若執意救他，便等同於忤旨。”
話音未落，詔獄的另一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賀明妝正要看得更仔細一點，卻覺得掐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猛然一緊，緊接著沈灼手裏的那盞燈就被吹滅了。
“有人。”他貼在賀明妝耳邊輕聲說。
賀明妝在暗處瞪了他一眼，眸中隱隱有些不悅的神色。
她又不聾，自然聽見有人來了。
“留神。”沈灼卻又說，“是國舅。”
賀明妝默了一下，果真沒有再亂動，任由沈灼攬著自己，靜靜聽起另一側的動靜。
李存恭會出現在這裏，是連同皇後和李婺在內，是眾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李婺率先從那陣腳步聲中辨認出來人是誰，不等李存恭走近便肅手躬身，“父親……”
燈影晃動了一下，隨即打在李存恭的身上。
與朝堂上所見的人不同，他此刻只穿了一身常服，臉上既沒有在皇帝面前的恭謹，也少班師回朝時的殺伐氣。
他沒有看李婺，只在距離皇後兩步遠的位置停下，負手道：“詔獄之地汙穢不堪，不該是娘娘該來的地方。”
皇後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走近，眸中眼淚又溢了上來，“可是封歡他……”
李存恭沒有應，眸光一瞥，看向仍伏在地上的封歡，“此奴屢屢犯聖怒，再不就死，更是抗旨。”
“他是被人設局！”皇後急聲道，“一個蠻夷使者被殺，與他有什麽關系！”
死牢裏靜了靜，一時無人出聲，直到李存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側首看向皇後，語氣陡然沈了下去，“那娘娘私通一個太監，與他有沒有關系？”
皇後猛地轉頭看向他，先前的懇求與急切全都一掃而去，只能僵硬地從嘴裏吐出一個字：“哥……”
李存恭應聲閉上眼睛，長長地講那口氣吐了出來，“他今日不死，你做下的那些事，早晚會被人拿住把柄。”
木柵之後，封歡伏地的身形猛地頓了一下。
第一次知道這些事的章祁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湊到沈灼身後戳了戳他們家大人，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
沈灼與賀明妝對視一眼，沒有理會快要跳腳的人，而是同時想到了一樁舊事。
當日沈灼提過，皇後嫁入王府時，封歡曾一路被拖行了二十裏，又被李存恭親手打去了半條命。
皇後是李存恭的親妹妹，若有什麽事情，他的確最有可能察覺。
想來那頓打並不是毫無緣由。
李存恭早已失去了耐心，淡淡掃了李婺一眼，“把門打開。”
李婺進來的時候問人要了鑰匙，聞言連忙從腰間摸出來，埋頭將木柵上的鐵鏈解開。
封歡已經站不起來，仍然手腳並用，一步一步從獄中爬了出來。
剛一跪穩就被李存恭踹了一腳，重重摔落下去。
皇後險些尖叫出聲，顫抖著手撲過去攔住李存恭，又親手將封歡從地上扶了起來。
手指觸碰到他手臂上的釘子，皇後終於再難忍受，喉間洩出細碎的哭聲。
封歡刑傷太重，失血過多的境況下，臉上早已尋不出一絲血色。
他手不能動，於是側首在皇後的手臂上蹭了蹭，低頭吻上她的手背。
“封歡來世還會伺候娘娘的。”他虛弱地笑了笑，眸中滿是愛意，“我伺候您一輩子。”
說完這一句，封歡俯下身軀，勉力給皇後叩了一首。
這一叩之後，伏在地上的人久久沒有動作。
皇後靜靜等了片刻，猛地意識到什麽，臉色一瞬間白了下去。
“封歡！”她俯身，顧不得封歡滿是重傷的手臂，強行去拉拽他的身體。
手下的人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如一片枯葉一般，仰面倒入皇後懷裏。
血跡一寸一寸地從口中溢出來，不過片刻就染紅了整個下巴。
“他咬舌了。”沈灼掐了一下賀明妝的腰，面上仍沒有什麽表情，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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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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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回到北鎮撫司的時候天還沒有徹底黑下來, 賀明妝正在他們從前所住的那處官廨裏等他。
微微擦黑的暮色席卷整個居室，給舊日處所蒙上一層模糊的影子。
賀明妝坐在堂中的軟椅上，單手支首，等得久了, 眼睛不覺微微闔上, 眉目之間透著一層難以明說的倦意。
像夏日熟透的海棠梅果, 面頰彤霞, 是一副極清麗的美人面。
沈灼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在這樣一幅畫面。
他掩門的動作滯澀了一瞬, 隨即放慢了腳步，輕輕將身後的木門闔上。
賀明妝並沒有完全睡著，在他靠近之際就睜開了眼睛，一雙明眸帶著一點兒困倦之中生出的水痕, 看得人心皆是一動。
沈灼即刻轉開了視線, 聲音兀得泛啞, “怎麽過來了？”
賀明妝又閉了閉眼, 在睜開時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清明，她看著沈灼, 答道：“我聽說了朝中的旨意, 想必今夜北鎮撫司有場大熱鬧要看。”
沈灼不置可否，撩開衣袍在桌旁坐下, 看見賀明妝傾身靠近他。
女子的聲音含著一絲笑意，“如何？沈指揮使去審蠻夷使臣, 可審出兇手了？”
挑釁。
沈灼輕笑一聲，擡手掐上賀明妝的下巴，沒有用力，只用帶著繭的指腹在那處細膩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自然。”
“誰招了？”
“都招了。”沈灼說。
真正的兇手不解地挑了一下眉毛。
沈灼松開她, 用那根帶著熱意的手指點了一下身側的桌面，發出“篤篤”的敲擊聲。
他重申剛才的話，“確切地說，是審死了一個，餘下六人全都招了。”
賀明妝眉心一緊，立即想明白藏在沈灼這句話背後的隱情。
她沒說話，徑直拉過沈灼垂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用手指抵磨著他的手背，一寸一寸捋到甲緣處。
那裏還殘留著一點兒暗沈的血跡。
恐怕被逼供認罪的六名使臣，已經是斷肢殘軀之身。
沈灼盯著賀明妝的眼睛，又如在驛館中時、附在蠻夷使臣耳邊一樣，說：“無論是誰，只要落在我手裏，便不會再有翻身的機會。”
這既是在說驛館之中的替罪羊，也像是在說賀明妝自己。
賀明妝臉色一冷，抓著沈灼的手即刻松開，指尖蜷縮的空隙，似乎也感受到了沈灼身上那種濃烈的殺意。
時局翻湧如斯，看似是她在布局他在包庇。
但賀明妝闖進來之前，沈灼本就是被人忌憚多年的“北撫閻羅”了。
“大人~”
章祁知道沈灼回來了，貓在門縫後面小聲地叫。
屋裏風起雲湧的局勢被這他這一聲打斷，沈灼有些不耐煩地起身，親自替章祁開了門。
“他喝了嗎？”沈灼問。
章祁苦笑一聲，想起封歡在詔獄裏的那副自然，抿著唇搖了搖頭，“您猜對了，還真沒有，不僅打翻了宮裏賜的酒，還嚷著要見皇帝。”
“不過。”章祁說話大喘氣兒，“國舅府的李婺來了。”
“他來做什麽？”
“說封歡是他們李府的舊奴，如今被賜了死罪，要來送他最後一程。”
沈灼蹙眉。
封歡是李府的舊奴不假，但李婺絕非等閑善輩，說來送他一程恐怕不真。
來看熱鬧的？
“去看看。”賀明妝說。
時氣已經挪至六月，到了一年裏最熱的時候，但詔獄裏仍然透著一股潮濕的涼氣。
絲絲縷縷的涼意從磚縫之間滲漏出來，與獄中囚徒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使這一處都透出一種陰沈的死氣。
據章祁所說，李婺來時帶了皇後的口諭，值守的錦衣衛不敢阻攔，已經將人放了進去。
賀明妝走在沈灼身側，循著記憶便要入內。
“等等。”沈灼叫住她，伸手按上門後的一處機關。
賀明妝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石門開裂的聲音，她嚇了一跳，驚呼聲脫口而出的前一瞬，被沈灼掐住腰側站穩。
“從這裏進。”他說。
暗門被打開，裏面露出一條漆黑的甬道，沈灼接過章祁遞來的一盞油燈，越過賀明妝向裏一探。
盡頭便是死牢。
賀明妝不是第一次入詔獄了，卻從不 知此處還有這樣一條密道。
她並行於沈灼身側，一路借著沈灼手中的火光前行，甬道越走越靜，除了他們彼此的腳步聲，竟還可以聽見清楚的心跳聲。
她又一次想到沈府書房裏的那間囚室，以及那個坐在四驅車上、被挖去雙目的人。
“到了。”沈灼喚她。
賀明妝回神，擡眼時才發現他們竟隱在一座石墻之後，墻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氣孔，可以清楚地聽見另一側的聲音。
沈灼擡手，在其中一只小洞上抹了抹，將表面蒙著的一層蛛網擦拭幹凈，示意賀明妝俯身去看。
死牢裏起初寂無人聲，不過多久，便響起一陣腳步聲。
隨著來人走近，一盞燈燭才將此處點亮，照出滿是血跡的刑架，以及牢獄之後俯趴在地面上的人影。
賀明妝屏住呼吸，借著那點兒火光看清來人的面容。
他摘了身上的鬥篷，將手中的燈燭放到一旁的刑架上，隨後露出一張與李存恭有五分相像的臉。
只是更年輕，眼角眉梢都揚著一份跋扈的世家子弟之態。
是李婺。
他往那團蜷縮的人影上瞥了一眼，鼻腔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隨後走到那面鎖死的木柵前，擡腳重重踢了兩下。
“爬過來，看看誰來了。”
封歡艱難地動了一下，破敗的囚衣和堪堪蔽體的布料隨著這個動作滑落下來，露出蒼白細膩、而又傷痕累累的肌膚。
這樣的軀體，賀明妝曾在花朝節的晚上見過一次，也是隔著一條縫隙，與沈灼同看這一幕。
那時候的封歡還是備受皇帝信賴的“寵臣”，不過短短數月，就已經變成如今詔獄之中將要斃命的刑囚。
他渾身是傷，幾乎已經找不出一處好地方，兩只手臂上還剜著數枚鐵釘，稍微一動便又有血流出來。
那雙手幾乎已經廢了，他索性用手肘撐在地面上，挪動膝蓋，一步一步朝著李婺爬了過來。
離得近了，賀明妝才看清了封歡的臉。
冷白的面頰上多帶細小傷痕，卻仍是一對含著媚態的纖長眸子。
他瞳中有血，尚且能夠轉動的一雙眼睛向李婺身後看去，在看到他身後的人影時卻完全僵住，眸中神情由難以確信到驚駭懼怕，隨即整個人都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攥緊了自己的衣襟便要向後退去。
“滾回來。”李婺說。
家奴卑賤，閹人更是奴仆，縱使封歡已經坐過了那個權傾朝野的位子，可在舊主面前，仍然是一條搖尾巴都不敢的狗。
或者說，在她面前。
“娘娘……”他呢喃一聲，隨即俯身，重重地將頭低了下去，再也不敢擡頭看人。
直到李婺身後披著鬥篷的女人解下了帷帽，露出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怎麽會是皇後？”
一墻之隔，賀明妝擡頭看向沈灼，用口型問出這句話。
沈灼早在承天門外見過那駕馬車，神色比賀明妝要鎮定得多，見她看過來還擡了擡眉尾，作勢擡手要去掩她的嘴唇。
賀明妝嫌棄地躲開。
沈灼收回手，半是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聽見墻後的對話聲又響了起來。
“我早該想到會有這一天。”皇後挨著木柵蹲下來，眸中含淚，滿是心疼地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封歡，“他從來都是個兔死狗烹的皇帝，只要手下人權勢一高，便會毫不留情將人趕盡殺絕。”
封歡僵了一下，還是無法抗拒眼前人的靠近，用手臂緊緊抵住膝蓋下的地面，費力擡起頭來。
皇後擡手，隔著一道牢門撫上他的側臉，一行清淚終究順著眼角滾落下來，“我十七歲就嫁進了王府，外人看來，我與皇帝帝後情深，殊不知我第一個孩子早夭時，他正醉倒在一個賤婢的懷裏。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恨他……”
她擡頭，拭去眼角的淚漬之後，眸中轉而帶上一絲狠意，“我恨不得嚙其肉吮其血，讓他再也無法安坐這個來路不正的皇位，所以這個位子，我一定要奪。”
“本以為讓你掌管東廠是好事，卻不想因此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娘娘別這麽說。”封歡擡頭，自己往皇後的手心貼了一下，再不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態，“封歡此生能守在娘娘身邊，已經死而無憾了。”
皇後輕輕吸了一口氣，看向封歡手臂上突兀的鐵釘，忽然改了主意。
她站起身，強行去開那扇牢門，將門上的鎖鏈拽出刺耳的聲響。
“姑姑！”李婺喚她，“您要做什麽？”
“我要帶他走。”
李婺臉色一變，兩步上前將皇後攔住，又顧忌著她的身份跪下來，“封歡如今是沈灼手下的死囚，又被皇帝下詔賜死，您若執意救他，便等同於忤旨。”
話音未落，詔獄的另一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賀明妝正要看得更仔細一點，卻覺得掐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猛然一緊，緊接著沈灼手裏的那盞燈就被吹滅了。
“有人。”他貼在賀明妝耳邊輕聲說。
賀明妝在暗處瞪了他一眼，眸中隱隱有些不悅的神色。
她又不聾，自然聽見有人來了。
“留神。”沈灼卻又說，“是國舅。”
賀明妝默了一下，果真沒有再亂動，任由沈灼攬著自己，靜靜聽起另一側的動靜。
李存恭會出現在這裏，是連同皇後和李婺在內，是眾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李婺率先從那陣腳步聲中辨認出來人是誰，不等李存恭走近便肅手躬身，“父親……”
燈影晃動了一下，隨即打在李存恭的身上。
與朝堂上所見的人不同，他此刻只穿了一身常服，臉上既沒有在皇帝面前的恭謹，也少班師回朝時的殺伐氣。
他沒有看李婺，只在距離皇後兩步遠的位置停下，負手道：“詔獄之地汙穢不堪，不該是娘娘該來的地方。”
皇後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走近，眸中眼淚又溢了上來，“可是封歡他……”
李存恭沒有應，眸光一瞥，看向仍伏在地上的封歡，“此奴屢屢犯聖怒，再不就死，更是抗旨。”
“他是被人設局！”皇後急聲道，“一個蠻夷使者被殺，與他有什麽關系！”
死牢裏靜了靜，一時無人出聲，直到李存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側首看向皇後，語氣陡然沈了下去，“那娘娘私通一個太監，與他有沒有關系？”
皇後猛地轉頭看向他，先前的懇求與急切全都一掃而去，只能僵硬地從嘴裏吐出一個字：“哥……”
李存恭應聲閉上眼睛，長長地講那口氣吐了出來，“他今日不死，你做下的那些事，早晚會被人拿住把柄。”
木柵之後，封歡伏地的身形猛地頓了一下。
第一次知道這些事的章祁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湊到沈灼身後戳了戳他們家大人，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
沈灼與賀明妝對視一眼，沒有理會快要跳腳的人，而是同時想到了一樁舊事。
當日沈灼提過，皇後嫁入王府時，封歡曾一路被拖行了二十裏，又被李存恭親手打去了半條命。
皇後是李存恭的親妹妹，若有什麽事情，他的確最有可能察覺。
想來那頓打並不是毫無緣由。
李存恭早已失去了耐心，淡淡掃了李婺一眼，“把門打開。”
李婺進來的時候問人要了鑰匙，聞言連忙從腰間摸出來，埋頭將木柵上的鐵鏈解開。
封歡已經站不起來，仍然手腳並用，一步一步從獄中爬了出來。
剛一跪穩就被李存恭踹了一腳，重重摔落下去。
皇後險些尖叫出聲，顫抖著手撲過去攔住李存恭，又親手將封歡從地上扶了起來。
手指觸碰到他手臂上的釘子，皇後終於再難忍受，喉間洩出細碎的哭聲。
封歡刑傷太重，失血過多的境況下，臉上早已尋不出一絲血色。
他手不能動，於是側首在皇後的手臂上蹭了蹭，低頭吻上她的手背。
“封歡來世還會伺候娘娘的。”他虛弱地笑了笑，眸中滿是愛意，“我伺候您一輩子。”
說完這一句，封歡俯下身軀，勉力給皇後叩了一首。
這一叩之後，伏在地上的人久久沒有動作。
皇後靜靜等了片刻，猛地意識到什麽，臉色一瞬間白了下去。
“封歡！”她俯身，顧不得封歡滿是重傷的手臂，強行去拉拽他的身體。
手下的人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如一片枯葉一般，仰面倒入皇後懷裏。
血跡一寸一寸地從口中溢出來，不過片刻就染紅了整個下巴。
“他咬舌了。”沈灼掐了一下賀明妝的腰，面上仍沒有什麽表情，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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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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