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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爛柯人(2) 沈鑒明好一個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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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爛柯人(2) 沈鑒明好一個情種。

天色不太好。

斜暉全部落下去之後, 天邊零星泛起了一些水氣,緊接著便落起一陣不大不小的雨點。

車是榆木頂,水珠落在上面的時候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賀明妝枕著一天雨聲, 漸漸沈入阿答汗身死的那個雨夜。

阿答汗倒地的那一刻, 她其實已經從顛沛的雨聲裏辨認出了沈灼的馬蹄聲。

蹄音急促, 掌鐵與石板路每撞一下都會發出沈重的聲響, 依稀還夾雜著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定然是沈灼無疑。

老實說, 賀明妝其實是有些怕的。

縱然拿捏住了彼此的軟肋,攀著對方走了一段很遠的路,但賀明妝仍然不敢確定,在這場殺局裏, 沈灼是否仍然會包庇她。

直到她聽見人翻身下馬, 站在雨裏和封歡對話。

“還未恭喜封廠公。”

“你的項上人頭, 怕是要不保了。”

賀明妝倚靠在窗側, 陡然松了口氣。

沈鑒明好一個情種。

樓下紛攘的喝問聲響起,賀明妝忍住想要看一看封歡嘴臉的欲.望, 趕在沈灼踹門而入的前一刻從窗戶跳了下去。

二樓很高, 索性外面暴雨如註,而驛館中的人正踢天弄井地翻查“莊三小姐”的下落。

這一切都將賀明妝的行蹤完完全全掩蓋起來, 包括她洩在雨中的那聲痛吟。

“嘶——”

她攥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忍痛起身, 拖著一身濕透了的霞帔出了驛館。

陡然看見空蕩蕩的長巷,心裏才暗道一聲不好。

先前就防著沈灼追過來,賀明妝囑咐莊府的車夫將馬車停在臨巷、兩條胡同之外。

可現在……

她試著曲了一下膝蓋,銳痛驟然從腿骨之上襲來,激得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都怪沈灼。

他簡直是個壞事的家夥……

身後的驛館中已經隱隱響起腳步聲, 可見是封歡已經反應過來,責令手下的廠衛開始全城搜人。

賀明妝心知不能再等,扶著墻邁出一步,很快就被腿上的痛意激得蹙了蹙眉。

再一瞬,她就被人自後掩住了口鼻。

她第一反應以為是沈灼。

因為上京城裏只有沈灼會這樣神出鬼沒地捂她的嘴巴,有病一樣。

但是不對。

借著不知何處傳來的一點兒微弱亮光,賀明妝看清了箍住自己腰身的另一只手。

手指細長,指節凸起有力,更可怖的是,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從尾指一路延伸到手臂的長疤。

不是沈灼。

那一瞬的恐懼如這場鋪天蓋地的瀑雨,只在瞬息之間便要將人吞噬殆盡。

賀明妝在這樣的鉗制中不住掙紮,口中竭力發出“嗚嗚”聲。

但對方的力道實在太大,指端挪動,一並覆上了賀明妝的眼睛。

視線被掠奪,連先前那點兒掙紮也顯得微乎其微,賀明妝只覺得對方鉗住自己的腰身快速挪動,動作太快,頃刻之間就使她暈頭轉向。

賀明妝什麽都記不清,只依稀能夠感受到身後人的胸膛,皮肉之下似有一顆心在猛烈跳動,以及一種莫名熟悉的氣息。

是個男人。

對方幾乎是架著她在走。

賀明妝在這樣的奔走中窒息眩暈,幾乎已經做好了被帶出城的準備,可是甫一睜眼,自己卻出現在了莊府的馬車上。

車夫問她,“賀姑娘,東廠的廠衛還沒有追過來,小人這就送您回沈府?”

雨聲似乎停了,一場纏亂的夢就此抽離,賀明妝睜開眼,發現馬車早已停下了。

耳邊傳來古怪的聲響,賀明妝蹙了蹙眉,下意識地喚,“青瑯?”

沒有回應。

她心裏陡然湧升出一種不好的預感,掀開車簾向外一探,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入目是暗夜之中的一片密林,蟲鳴聲與孤鳥的啼哭聲交雜在一起,空氣中還泛著夜雨的潮濕,一切都顯得過分安靜怪異。

青瑯坐在車轅上,車夫靠在馬背上,兩人都沈睡不醒。

而自己也已經不在上京城中。

賀明妝勉強屏住呼吸,試了試青瑯的氣息,見她呼吸尚且平穩,才算松了口氣。

她從懷中摸出一只火折子燃了,循著一絲亮光下了馬車。

她穿了一雙履鞋,踩在叢生的雜草之上,帶起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音。

賀明妝恍若未聞,憑著直覺一路向樹林深處走去。

她不知對方是誰,更猜不透今夜要上演一樁 怎樣的戲碼。但對方迷暈了車夫和青瑯,卻並沒有殺她,至少所圖不是她的性命。

林中草盛,越往裏走,越能看出其中有被人踩過的痕跡。

賀明妝不得已彎腰低行,一路借助火折子的光暈辨認草叢中被人踩過的跡象,循著這點兒不起眼的痕跡一路穿過密林。

直到雜草消失,眼前出現一片平坦的地面。

賀明妝視線一凝,將手中的火折子向前一遞,隔著好幾步遠的距離看清眼前的畫面。

腳下的泥土像是被人翻過,隱約泛著濕氣,盡頭蓋起兩座土堆,有一人背對著他,直直地跪在前面。

借著一點兒朦朧的光暈,賀明妝看清了那人的身形。

身著黑衣,勁裝束袖,頭發高束起來,散落下來的長發垂落在後背上,露出一副極其朗硬的身形。

賀明妝舉著火折子一步一步靠近,不知為何,每走近一步,她心裏的恐懼竟然順勢消減幾分。

直到她停在男人身後十步遠的位置。

“你是……”她瞥見男人垂落在身側的左手,眸色忽然一驚——那上面貫了一道可怖的長疤,從小指根部一路攀上手背,而後消失於衣袖之下。

這一幕和記憶裏的畫面相交疊,賀明妝遲疑著問出聲,“閣下是……那夜在驛館之外救我的俠士?”

對方沒有回音,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反應都沒有,仍背對著她,孤零零地跪著。

賀明妝探首,只見他的身形依稀露出一個側影,帶著一點兒邊沙的血腥氣,一並投落在面前的兩抔黃土上。

那個新墳。

這個念頭迸出來的一瞬,賀明妝整個人都顫了一下,身形如遭雷劈,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註視著那個背影的眸子逐漸蒙上一層水色。

她心中的最後一絲恐懼也在這樣的驚顫裏消失殆盡了。

“呼——”

賀明妝吹滅了手中的火光。

這一夜多雨生雲,夜幕之中無星無月,手中的火折子一滅,此處就徹底陷入沈寂的黑暗之中,再難看清對方的面貌。

賀明妝輕輕閉上眼睛,良久,等到胸腔裏的那顆猛烈跳動的心臟安靜下來,踩著一地雜草向前走去。

她沒有側目,眼前依稀勾勒出那兩座新墳的輪廓,而後一撩衣裙,貼著男人身側跪了下來。

身側的人動了動,似乎有什麽話想說,賀明妝甚至已經聽到他喉結滾動的聲音。

但他終究沒有開口,話是賀明妝說的。

“嘉平七年正月初四,賀氏一門三百人被押赴刑場,雪下了一整夜,上京城中沒有沾染上一丁點兒血氣。”

“那夜我活了下來。”

“父母親族殞命之際,我正被沈灼掐著脖子按在床榻上,他讓我仔細聽外面的雪聲。”

“他說,那是父親人頭落地的聲音。”

話說到這裏,身側的男人才終於有了反應,但他仍然沒有說話。

寂靜的密林之中,賀明妝可以聽見他指骨竭力攥緊的聲音。

她笑了一下,分明是暑熱將至的雨夜,口中卻平白無故噴出一襲涼意。

而後她繼續說下去:“我知道,沈灼是騙我的。”

“他是皇帝在北鎮撫司的爪牙,最擅刑訊拷問,看著下位之人在他的誅心下狼狽不堪。”

“況且……”賀明妝頓了頓,似乎要在這樣穩而不急的語氣裏將自己的思緒扯回到新婚之夜。

嘉慶四年正月初四,北鎮撫司的床榻上。

“況且北鎮撫司與行刑之地隔了一整條長街,那夜的雪下得那麽大,無論我如何去聽,也是聽不見的。”

“可是午夜夢回之際,我仍然會反反覆覆地想——是不是該給父母立一座墳冢?”

這句話說完,她的聲音裏帶上一起泣音,徹底失去了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土新翻過,被不久前的雨水一淋,至今還顯得濕漉漉的,在上面跪久了,難免會感到腿骨上傳來的涼意。

賀明妝腿上的傷還沒有好,但她卻渾然未覺,徑直俯身用兩手撐住地面,而後捧起一抔潮濕的土,徑直覆在了面前的兩座墳壘之上。

舊亡人由此添新土。

她將兩手按在墳冢之上,似要竭力感知厚土之下、屬於人的一點兒溫度。

可是什麽都沒有,觸手只有土壤的潮濕和這一夜剛剛過去的雨腥氣,激得她手指冰涼,一直蔓延到心裏去。

原本還想要說出口的東西再也吐不出來。

良久,跪在身側的人終於看不下去,單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與她一同撫住那座墳冢。

熱意襲來,賀明妝心口劇顫。

“閣下……”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來,賀明妝肩膀輕抖,終於出聲,“閣下對不起我。”

對方顫了顫,那只橫亙了傷疤的手擡起來,懸在賀明妝的肩上,想要觸碰卻不敢。

他聽見女子失態的聲音。

“母親說,待來年開春,閣下便會給我做風箏。”

“我想閣下的風箏,已經想了很多年……”

賀明妝終於忍不住,擡起手臂死死捶上那人的肩膀,在寂靜的雨夜裏發出哽咽的哭聲。

“你怎麽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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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灼:我大舅哥是個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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