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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啞子柏(3) “我此生以折磨為樂,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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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啞子柏(3) “我此生以折磨為樂,最……

沈灼自回府後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勢態之冷,連章祁和梁倏都沒敢插口。

日色逐漸向暮,沈灼在堂下枯坐一個下午,最終瞇眼看了看天邊的餘暉, 問:“夫人還沒有回來?”

章祁搖搖頭, 生怕沈灼像上次一樣跑出去找人, 連忙找補道:“但大人放心, 馬車是卑職派去的, 車夫親眼看著夫人和青瑯進了莊府。”

賀明妝並未知會沈灼自己要去見誰,但阿答汗已經死了三日有餘,此事風波正盛,莊鶴年尚未完全脫身, 為求萬全之策, 她的確最有可能去莊府。

此事與沈灼預料的不差, 他點點頭, 起身,路過梁倏身邊時偏頭問:“今日的飯送去了嗎?”

他沒有問是送給誰的飯菜, 但梁倏卻顯然一滯。

只剩章祁在一旁滿臉不解地眨了眨眼。

“什麽啊?”

他今日沒有跟去詔獄, 自然不知道封歡到底對他家大人說了什麽。

最終是梁倏硬著頭皮答:“廚下酉時二刻送飯,算算時辰, 現在應該還沒有。”

“我去吧。”沈灼說,“讓人再備一壺酒。”

章祁越想越覺得此事有古怪, 忍了半晌,直到沈灼徹底走遠了,才忍不住戳了戳梁倏,“怎麽回事啊?”

“……”梁倏蹙著眉嘆了口氣,“封歡說那支童謠跟詹士府有關, 還說……”

“還說自己知道大人在囚室裏關了誰。”

“什麽?!”章祁猛地瞪大了眼睛,兩步攀到窗前去找他家大人的影子,卻見沈灼已經轉過了回廊,徑直往書房去了。

不對勁兒。

實在是太不對勁兒了。

沈老太爺被關在府裏八年整,他家大人從未有一日主動去送過飯。

居然還要了酒……

囚室之中仍然黑不見光。

沈灼來的時候提了一盞油燈,另一手的食盒裏置了幾樣清口小菜,以及一壺溫得正好的燒酒。

四驅車的輪聲伴著腳步聲一並響起來,沈灼頓了頓,提燈上前,借著微弱的光暈看清四驅車上的老者。

椅上的人已經年過五旬,幹枯花白的頭發交纏在一起,隱在發絲下的臉上盡是可怖的疤痕,整個人都靠坐在那駕四驅車上,處處都露出一股死氣。

唯有支撐那副軀體的脊骨尚算挺拔,略有不肯彎折之態。

沈灼沒有說話,甚至連聲音也沒有出。他緩步走過去,將手中的食盒放到地上,而後徑直盤腿坐了下來。

幾道小菜被依次擺開,沈灼卻恍若不見,徑直取了酒盅用酒倒滿,遞給對方一盅,而後仰頭將自己手裏的一飲而盡。

燒酒的辛辣味頓時蔓延開來。

囚室裏無人出聲,只剩沈灼一盅接一盅自飲自酌的聲音。

老者目不能視,只握緊了手中那只泛著熱意的酒盅,用指腹將之來來回回地摩挲了數遍。

許是聽見沈灼喉間越發急遽的吞咽聲,他終究還是難耐地發出一聲輕嘆。

“唉……”

沈灼與他同時開口:“我成婚了——”

老者似乎怔了一下,脊背都一齊繃起來,但僅是一瞬,他便又常若無人地靠坐回去,語氣舒緩,不顯急躁,“是哪家的姑娘?”

“原通政司賀之棠的女兒。”沈灼很認真地答,“賀明妝。”

上首靜了靜,旋即帶著一點兒疑惑開口:“通政使賀之棠一生稟直,可堪天下文人之首,一屆清白門第,又有平陽蘇氏為妻……怎麽會將女兒嫁給你?”

“嗤——”沈灼猜到他會這樣說,並沒有告知賀氏一族早已被滿門抄斬的實情,只坐在地上仰起頭頸,瞇眼看向浸在光影裏的人。

他的眼尾有些紅了,吐出來的話盡帶著醉意,終於喚出多年來不肯承認的一聲:“我是有多麽不堪,才會讓父親問出這句話?”

沈儔像是怔了一下,徒勞地張了張口,卻未能分辯出一個字。

“不堪”二字就像是沈灼手中已經發酵的酒液,倏忽之間席蓋了這對父子滿身。

直到沈灼眸中的血氣越發濃重,他胸口起伏,帶著顫聲一字一句地扯出一樁舊事:“還是說,父親當年以貧寒之身求娶阿娘時,從未覺得自己也是個不堪之人?”

沈儔駁了,“我與你阿娘少年夫妻,非貧賤所能移志。”

“所以你就殺了她?”沈灼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四驅車的正對面,盯住那張因挖目而變得面目全非的臉,“因為另一個女人的百般哀求,你親手殺了我阿娘!”

“鑒明。”沈儔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沈灼已見醉態,激動之際竟猛地攥住了沈儔襟前的衣料。

老骨病態無力相抗,沈儔被他扯得向前一仰,手中酒水撒出,酒盅順勢滑落外地,與他喉間發出的“嗬嗬”聲交纏在一起。

沈灼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只顧逼問:“八年前,我於學府歸家,親眼看到你於堂中拖出了阿娘的屍體!”

他擡手,也不管沈儔還有沒有眼睛,指尖發顫地朝著正堂的方向一指,“那個女人就站在那裏,你還說你與她沒有私情!”

“你還敢說,你與阿娘貧賤不能移志……”

這一聲過後,父子二人來來回回駁辯了八年的對話再度消止。

和從前一樣,沈儔又一次陷入到沈默之中,再不敢提起“少年夫妻”的舊事。

沈灼在這樣的沈默中靜靜地等。

直到時間就此消亡下去,沈灼確認父親再也不會開口答他,他忽然笑出聲來,毫無征兆地松開了沈儔的衣領,一連向後退了數步。

光線昏暗,可他仍然能夠看清眼前人醜惡的嘴臉。

“父親,這麽多年了,你是不是仍然覺得自己是寧死不屈的凜然之輩?”沈灼眼眸通紅,啞聲問,“僅僅為了一句誓言,你背棄發妻,甘心受她驅使為她賣命,甚至瞞下無人知曉的九龍奪嫡案,父親,你對得起天下百姓嗎?”

沈儔料到他會這樣問。

這麽多年了,他每一次踏入這間暗室,都拋不開這幾個問題。

“我不會說的,你殺了我吧。”

有那麽一個瞬間,沈灼是真真切切動了殺意的,他甚至已經擡手掐上了沈儔的脖子,可指背被沈儔頷下的胡髯掃過的瞬間,他卻又如被火燙一般抽回了手。

“我為什麽要殺你?”他呼吸粗重,站在原地看向自己生父的神情猶如載滿了偏執恨意的惡鬼。

“以這副半人半鬼的樣子,被自己的親子囚在暗室之中,對你而言,不才是最痛苦的事麽?”沈灼說,“我此生以折磨為樂,最喜看人痛苦難當。”

這一夜的交談聲到此為止。

沈灼轉身,徑直踢開那只已經空下去的酒壺,沒有理會擺陳在地面上早已涼透了的飯菜,徑直越過一地瓷盞碗碟,提燈欲行。

“鑒明。”

腳步聲響起的間隙,沈儔又這樣喚他。

沈灼已經提了燈離開,聽見這一聲時卻還是駐足停下,側首向後看過去。

他酒量不好,先前灌下去的燒酒已經逐漸湧了上來,整個人幾乎失去理智。

可就在這片刻的清醒當中,他卻聽見沈儔對他說,“下次把姑娘帶來,給為父看看。”

沈灼冷笑一聲,未置一詞,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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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日兩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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