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啞子柏（2） “像貓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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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啞子柏（2） “像貓撓一樣。”
詔獄。
油燈光小。
刑具烙骨的聲音終於在夜色來臨之際消止下去, 北鎮撫司上下寂寂無聲，只餘囚徒無力的呼叫，驚擾難眠的長夜。
靠裏第三間，墻上釘著人。
兩臂平展伸開, 腕骨被鐵箍卡死在刑具上, 箍得太緊, 以至於皮肉都翻了出來。
一顆腦袋無力地垂落下來, 看不清面目, 只有頭發被血水黏成一綹，順著頸側一路滑落。
腳步聲響起，梁倏把燈掛在門框的鐵鉤上。
“封廠公。”他叫。
沒應。
他又叫一聲，聲音不高, 喚的是他的名字, “封歡。”
封歡動了動, 慢慢擡頭看過來, 瞳孔渙散失神，對了很久, 才落在門上的油燈上。
“我要見沈灼……”
梁倏笑了笑, 攤開紙筆送到封歡面前，擡手一笑, “大人說了，若想要他出面, 還請封廠公先將這份口供寫了。”
“何時、何地，從哪個孩子的身上探聽到了那支童謠？”
封歡看出他的意思，勉力勾起一道冷笑，輕輕闔上了眼。
梁倏蹙眉，拿起一旁刑架上沾了鹽水的皮鞭, 破空一甩，巨大的聲響激得封歡本能一抖。
鞭子並沒有落到人身上。
“大人猜到封廠公會如此，讓卑職轉告您一句話，若您想要一直拖下去……”梁倏頓了頓，“那麽披香殿裏的秘事，就未必還能藏得住了。”
“喀”一聲。
封歡的身體緊緊繃起來，帶動手臂上纏繞著的鐵鏈發出一道“嘩啦”的響 聲，被釘在刑架上的手臂劇烈收緊，鐵釘沒入骨間。
披香殿裏的秘事……
封歡雙目猩紅，胸口快速起伏，激切道：“他敢？！”
這人被關進北鎮撫司已經三日有餘，問他什麽都不答，口口聲聲只說要見沈灼。
童謠案是不是真的有蛛絲馬跡尚不可知，但他擺明了是要拖時間。
梁倏見慣了這種人，當即輕笑一聲，卻再沒有開口與他說話。
封歡起伏的胸口漸漸平緩下去，而後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整個人都倚靠上身後的刑架。
“把紙筆給我。”他說。
——奴婢奉旨查訪廢太子蹤跡，於市井間聽得孩童念唱童謠，循此線索，輾轉查證，威逼之下，確知童謠源頭實出詹事府中。
所供是實。
他手腕被釘死，一張口供寫得歪歪扭扭，幾乎難以辨認字形，但此物還是被快馬加鞭，送到了沈府的暖閣之中。
時節已經入了夏，沈灼正坐在椅上，看賀明妝精心侍弄那株命不久矣的佛手瓜。
葉子蔫垂，邊緣卷曲，零星的幾枚青果尚未轉黃，而披上卻已經起了鐵褐細斑。
縱使離得遠，也隱隱透出漚濕的土腥氣。
“活不成了。”他說。
賀明妝剪去枯萎的斜枝，“哢噠”一聲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已在強弩之末的株卉，輕輕嘆了口氣，“朱實山下開，清香寒更發。”
“這花開不到秋天就死，好沒有骨頭。”
“嗤——”沈灼忍不住笑了一聲，正對上賀明妝不滿的視線。
她反而問：“你還疼嗎？”
笑意立刻被斂起，沈灼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束袖之下，一道血痕還火.辣辣地泛著熱意，是早起的時候被賀明妝抓的。
“怎麽會。”沈灼扯了扯嘴角，評價道，“像貓撓一樣。”
賀明妝瞥了他一眼，順勢回身，將再無挽救的佛手瓜往沈灼的方向一推，“那就好，勞煩沈指揮使出門時幫我埋了。”
“……”縱使已經冷了臉，沈灼還是從椅子上起身，攏了攏袖子將那盆花搬起來，路過賀明妝身側時不忘問，“你去做什麽？”
賀明妝沒答，說：“要不我讓青瑯去埋……”
“不用。”
沈灼不問了，單手抱著花轉身，剛好撞見外面急匆匆趕來的人。
“大人。”房門開著，梁倏在外輕輕敲了兩聲。
沈灼與賀明妝對視一眼，將手裏的花擱到桌上，側身坐下後擡手一點，“肯說了？”
“是。”
梁倏躬身，將封歡所寫的口供遞了上來。
沈灼與賀明妝同看。
幾行潦草的筆跡看了數遍才拼湊出完整的情要，賀明妝蹙了蹙眉，敏銳地捕捉到其中的某個字眼，“詹士府？什麽意思。”
沈灼沒有出聲，攥著口供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將那張薄如蟬翼的宣紙揉成崎嶇的一團。
詹士府由前朝起設，衙下官員專事輔佐東宮，講讀經史與彈劾宮僚並重。
嘉平帝登基之後，廢去了其中大半官員的職務，或查抄或外派，已將其中詹士與府丞等人定成了閑職。
封歡竟會提到詹士府……
沈灼起身，眸中似也含著一絲不解，吩咐梁倏：“我即刻去北鎮撫司。”
梁倏應下便要轉身，忽聽見沈灼又來了一句：“再讓馬房備一駕馬車，夫人要出門。”
“還有，找人將這盆花埋了。”
梁倏一路上也沒想明白他們大人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副憐香惜玉的樣子，花死了不就死了麽，為何還要挖個坑埋了？
哦！那是不是夫人的花啊……
他心裏猛地湧升出這個念頭，尚未來得及開口發問，就看見沈灼已經率先一步進了詔獄。
刑訊之地暗不見天日，早前梁倏掛上的那只油燈已經快要燒盡，只剩一點兒昏暗的光暈，勾勒出刑架之上茍延殘喘的身形。
沈灼走近，借著那點兒昏沈的光打量了封歡一眼，沒動刑，從梁倏手裏接過一個包袱，將之扔到桌上。
硬邦邦的，發出一道不淺的撞擊聲。
封歡勉力擡頭，掀開眼皮朝他看了一眼，聲音泛著長時間缺水之後的幹啞，“什麽？”
“胡餅。”
沈默。
燈芯爆了一朵燈花，劈剝一聲。
鐵鏈晃動了一下，封歡一雙眼睛猛然睜大，帶起唇邊皮肉一陣痙攣。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沈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能問出來。
沈灼將他的反應全部收入眼底，不經意地笑了一聲，伸手揭開那個包袱。
“是內廷十二監的小太監送來的，說是與你有舊交，還說你從前最喜食胡餅。”沈灼說，“我讓人查了，那小太監姓徐，如今在披香殿當值，是皇後入宮之前、在李府用慣了的舊仆——自然，也與你同出一府。”
封歡從前做過李府的家奴，縱然上京城裏的人大多畏懼東廠權勢而不敢提及，但此事卻並非什麽秘密。
他毫不意外沈灼會借用此事來隱喻自己的皇後的關系，只在沈灼話音落下之際，滿眼猩紅地看向桌上的胡餅。
碩大扁圓，覆滿芝麻，雖已經涼了下來，卻仍有熟悉的香氣。
是她做的。
封歡顫聲笑起來，眸中再無坦然之色，他問沈灼：“沈指揮使既然什麽都知道，卻還是繞了這麽大的一個圈子，又借娘娘來要挾我，到底想要問什麽？”
“陛下命我審問童謠案，我自然要問你查到了什麽。”
“詹士府。”封歡皺眉，“我在口供中已經寫了。”
沈灼默了默，沒說話，忽然擡手示意梁倏，“把他放下來。”
封觀被釘在刑架上三日有餘，雖未受過重刑，但一雙手臂早已經血肉模糊，被放下來的時候仍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被梁倏按跪在地上，拖著沈重的刑具擡起手，在一陣嘈雜的撞擊聲裏抓住了桌上的那只胡餅。
沈灼沒有攔他，只借著最後一絲昏沈的光暈將他的狼狽盡收眼底。
他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臉頰動一下，停半天，再動一下。
小心翼翼不敢多嘗一口，而封歡顯然又已經確信——這是他此生能夠吃到的最後一頓家珍。
高位坐久了，人人都稱他一聲“封廠公”，可是說到底，為皇帝爪牙數年間，也不過是一個奴才。
沈灼避開視線，聲音仍然帶著冷意，“陛下的意思很清楚，把童謠案的細枝末節交代了，今日就可算你將功折罪，尚可留你一條性命。”
“而我要知道的，是這支童謠與詹士府有何關聯。”
胡餅還剩半塊，封歡沒有再吃。
他把剩下的餅攥在掌心，攥得很緊，碎渣嵌進掌心的傷口裏，卻也不覺得疼。
封歡擡眸，身居低位，卻生平第一次與沈灼對視。
他說：“沈指揮使的父親沈儔，曾任詹士府詹士，是兩朝太子師，先帝在時，一並教授數位皇子讀書。”
“那支童謠句句影射今聖登基來路不正，其中若真有隱情，令尊必然知道吧？”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沈灼眉心一動，掩在袖下的指節緊緊攥握合攏，牽動手臂上的刮痕與衣料摩擦，傳來一陣灼痛。
他咬牙道：“家父已亡，此中縱有隱情，也已無從知曉。”
扔下這句話，他似再也不願在此耽誤時間，拂開衣袖便轉身離開。
甬道那頭傳來腳步聲，由近及遠，梁倏將封歡推入囚室，隨即站起身，從門鉤上摘下了快要燒滅的油燈。
“沈灼，倘若沈儔已經死了。”此處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封歡的聲音又傳出來。
他問沈灼：“那麽沈府的囚室裏，關的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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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恭喜猜對答案的bb，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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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臂平展伸開, 腕骨被鐵箍卡死在刑具上, 箍得太緊, 以至於皮肉都翻了出來。
一顆腦袋無力地垂落下來, 看不清面目, 只有頭發被血水黏成一綹，順著頸側一路滑落。
腳步聲響起，梁倏把燈掛在門框的鐵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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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叫一聲，聲音不高, 喚的是他的名字, “封歡。”
封歡動了動, 慢慢擡頭看過來, 瞳孔渙散失神，對了很久, 才落在門上的油燈上。
“我要見沈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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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已經入了夏，沈灼正坐在椅上，看賀明妝精心侍弄那株命不久矣的佛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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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妝剪去枯萎的斜枝，“哢噠”一聲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已在強弩之末的株卉，輕輕嘆了口氣，“朱實山下開，清香寒更發。”
“這花開不到秋天就死，好沒有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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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而問：“你還疼嗎？”
笑意立刻被斂起，沈灼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束袖之下，一道血痕還火.辣辣地泛著熱意，是早起的時候被賀明妝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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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已經冷了臉，沈灼還是從椅子上起身，攏了攏袖子將那盆花搬起來，路過賀明妝身側時不忘問，“你去做什麽？”
賀明妝沒答，說：“要不我讓青瑯去埋……”
“不用。”
沈灼不問了，單手抱著花轉身，剛好撞見外面急匆匆趕來的人。
“大人。”房門開著，梁倏在外輕輕敲了兩聲。
沈灼與賀明妝對視一眼，將手裏的花擱到桌上，側身坐下後擡手一點，“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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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倏躬身，將封歡所寫的口供遞了上來。
沈灼與賀明妝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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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倏應下便要轉身，忽聽見沈灼又來了一句：“再讓馬房備一駕馬車，夫人要出門。”
“還有，找人將這盆花埋了。”
梁倏一路上也沒想明白他們大人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副憐香惜玉的樣子，花死了不就死了麽，為何還要挖個坑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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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猛地湧升出這個念頭，尚未來得及開口發問，就看見沈灼已經率先一步進了詔獄。
刑訊之地暗不見天日，早前梁倏掛上的那只油燈已經快要燒盡，只剩一點兒昏暗的光暈，勾勒出刑架之上茍延殘喘的身形。
沈灼走近，借著那點兒昏沈的光打量了封歡一眼，沒動刑，從梁倏手裏接過一個包袱，將之扔到桌上。
硬邦邦的，發出一道不淺的撞擊聲。
封歡勉力擡頭，掀開眼皮朝他看了一眼，聲音泛著長時間缺水之後的幹啞，“什麽？”
“胡餅。”
沈默。
燈芯爆了一朵燈花，劈剝一聲。
鐵鏈晃動了一下，封歡一雙眼睛猛然睜大，帶起唇邊皮肉一陣痙攣。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沈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能問出來。
沈灼將他的反應全部收入眼底，不經意地笑了一聲，伸手揭開那個包袱。
“是內廷十二監的小太監送來的，說是與你有舊交，還說你從前最喜食胡餅。”沈灼說，“我讓人查了，那小太監姓徐，如今在披香殿當值，是皇後入宮之前、在李府用慣了的舊仆——自然，也與你同出一府。”
封歡從前做過李府的家奴，縱然上京城裏的人大多畏懼東廠權勢而不敢提及，但此事卻並非什麽秘密。
他毫不意外沈灼會借用此事來隱喻自己的皇後的關系，只在沈灼話音落下之際，滿眼猩紅地看向桌上的胡餅。
碩大扁圓，覆滿芝麻，雖已經涼了下來，卻仍有熟悉的香氣。
是她做的。
封歡顫聲笑起來，眸中再無坦然之色，他問沈灼：“沈指揮使既然什麽都知道，卻還是繞了這麽大的一個圈子，又借娘娘來要挾我，到底想要問什麽？”
“陛下命我審問童謠案，我自然要問你查到了什麽。”
“詹士府。”封歡皺眉，“我在口供中已經寫了。”
沈灼默了默，沒說話，忽然擡手示意梁倏，“把他放下來。”
封觀被釘在刑架上三日有餘，雖未受過重刑，但一雙手臂早已經血肉模糊，被放下來的時候仍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被梁倏按跪在地上，拖著沈重的刑具擡起手，在一陣嘈雜的撞擊聲裏抓住了桌上的那只胡餅。
沈灼沒有攔他，只借著最後一絲昏沈的光暈將他的狼狽盡收眼底。
他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臉頰動一下，停半天，再動一下。
小心翼翼不敢多嘗一口，而封歡顯然又已經確信——這是他此生能夠吃到的最後一頓家珍。
高位坐久了，人人都稱他一聲“封廠公”，可是說到底，為皇帝爪牙數年間，也不過是一個奴才。
沈灼避開視線，聲音仍然帶著冷意，“陛下的意思很清楚，把童謠案的細枝末節交代了，今日就可算你將功折罪，尚可留你一條性命。”
“而我要知道的，是這支童謠與詹士府有何關聯。”
胡餅還剩半塊，封歡沒有再吃。
他把剩下的餅攥在掌心，攥得很緊，碎渣嵌進掌心的傷口裏，卻也不覺得疼。
封歡擡眸，身居低位，卻生平第一次與沈灼對視。
他說：“沈指揮使的父親沈儔，曾任詹士府詹士，是兩朝太子師，先帝在時，一並教授數位皇子讀書。”
“那支童謠句句影射今聖登基來路不正，其中若真有隱情，令尊必然知道吧？”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沈灼眉心一動，掩在袖下的指節緊緊攥握合攏，牽動手臂上的刮痕與衣料摩擦，傳來一陣灼痛。
他咬牙道：“家父已亡，此中縱有隱情，也已無從知曉。”
扔下這句話，他似再也不願在此耽誤時間，拂開衣袖便轉身離開。
甬道那頭傳來腳步聲，由近及遠，梁倏將封歡推入囚室，隨即站起身，從門鉤上摘下了快要燒滅的油燈。
“沈灼，倘若沈儔已經死了。”此處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封歡的聲音又傳出來。
他問沈灼：“那麽沈府的囚室裏，關的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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