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啞子柏（1） 審不明白，那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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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啞子柏（1） 審不明白，那就是死。
接近巳時, 暖閣的房門終於被推開。
沈灼換過了朝服，回身關門時將動作放得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大人！”章祁順著連廊爬上來，氣喘籲籲地說, “事情鬧大了。”
沈灼挑眉。
“昨夜按照您的意思, 暫時封鎖了驛館裏的消息, 但阿答汗被殺的消息還是在城中傳開了。”
“……朝中可能有蠻夷人的探子。”
“有這個可能。”沈灼點點頭, 神色並不見驚惶, 只問，“宮裏怎麽說？”
“內廷十二監的人傳您進宮，已經催過好幾回了。”章祁面色為難，還是忍不住扥了一下脖子, 皺著眉說, “卑職只能推脫, 說大人您在竭力追查兇手, 這才搪塞了過去。”
沈灼不知在想些什麽，聞言竟然笑了一下, 身後拍了拍章祁的胸口, “倒是沒說錯。”
“的確是竭力追、查。”
“啊？”
沈灼擺擺手，明顯不願與他解釋, 徑自撩袍下了回廊，說：“備馬, 我即刻進宮。”
比起上京城裏傳的人心惶惶的謠言，宮裏顯然要風平浪靜得多。
縱使大靖與蠻夷正在議和，但死一個阿答汗並非是什麽大事，無非是給一個交代，殺一只替罪羊, 皇帝尚不至於為此愁得夜不安枕。
拱垂殿外，封歡俯身跪著，衣袍下的身形似乎有些微微搖晃，看樣子已經跪了不少時辰。
將死之人，沈灼對他毫無興趣，未作停留就進了殿。
早朝已散，殿中只餘一幹要臣，沈灼甫一入殿便屈膝跪下，聽見嘉平帝問他：“內侍來稟，說沈指揮使昨夜追查了一夜的兇手，可有線索了嗎？”
沈灼拱手，一板一眼地念：“是臣辦事不力，莊三小姐——”
“咳。”
莊鶴年輕咳一聲，徑直將他的話打斷。
沈灼蹙了蹙眉，立刻擡眼朝著上看過去，卻見莊鶴年正端端正正立在群臣首位，朝服在身，冠冕未除，既不見牽連論罪的端倪，也無為女兒失蹤所心急的神色。
阿答汗死了，連看護不力的封歡都有要掉腦袋的可能，以嘉平帝的作風，不可能不問罪莊妙善的父親。
除非……
除非他們已經知道莊妙善不是兇手。
不等沈灼將其中的隱情想清楚，莊鶴年就已經捋著頷下的胡須解釋開：“勞沈指揮使掛念，小女尚且安好。”
沈灼面色一變，“什麽？”
“啊……”皇帝身邊侍立的太監是譚郿，此人最擅察言觀色，當即就輕笑一聲站出來，替莊鶴年將剩下的話說了下去。
“沈指揮使或許還不知情，莊小姐昨日傍晚就入了宮，親自拜謝了陛下與皇後，且在皇後宮裏用了晚膳，一直等到亥時二刻才由奴才親自送回府中。”
亥時二刻，那時阿答汗早死了。
金殿之中無人說話，沈灼心裏卻躍如雷響。
這才是賀明妝真正布下的局——不僅殺阿答汗攪渾了和親之事，還借此事讓皇帝對封歡發難，順理成章殺死皇後的這只爪牙。
甚至將莊妙善都幹幹凈凈地摘了出來。
“那便好。”沈灼垂眸，洶湧的情緒在瞬息之間掩藏起來，他說，“兇手狡詐，一夜過去，什麽線索都沒能留下，想是兇手殺人別有用心，故而將此案犯成了懸案。”
他俯身拜下，已經準備好成為封歡之後的第二條池魚，請罪道：“是臣辦事不力。”
賀明妝這一招金蟬脫殼用得太妙，沈灼倒真想不出，誰還可以做那只替罪羊。
但上首卻靜了靜。
嘉平帝沒有發難，而是輕輕點了點案上一疊奏折，說：“方才莊元輔獻了一策。”
沈灼擡眸，在嘉平帝的示意下站起身來，看見譚郿帶著一幫內侍出了門。
偌大一座金殿裏便只剩下寥寥幾人。
沈灼端詳著向莊鶴年行了一禮，“願聞其詳。”
莊鶴年笑了笑，竟然一臉成竹在胸，“沈指揮使可還記得，月餘之前，發生在上京城裏的那樁行刺案？”
是那些險些綁了賀明妝的刺客。
沈灼點頭，“自然記得。”
“當日陛下沒有徹查此案，便是篤定那刺客是蠻夷人派入城中的。”莊鶴年道，“既然已經有此先例，不如就將此案的兇手一並定為蠻人，讓蠻人徹底吃下這個啞巴虧。”
是賀明妝的主意，只有她才能想出這種栽贓陷害的詭計。
沈灼立刻認定。
他禁不住勾了一下唇角，是因此法的敏銳，也是因心底裏對賀明妝的袒護。
“如此一來，我朝既不必受和親之辱，又可保嘉峪關安穩。”他說，“何樂而不為。”
皇帝長笑一聲，比起真正的兇手，他更關心誰來做這只替死的羊。
“沈卿覺得，蠻人之中，誰殺阿答汗最順理成章呢？”
“此次蠻夷來京的使團共有八人，除卻已死的阿答汗，驛館裏還有七名使者。”
沈灼蹙了蹙眉，忽然想起昨夜在驛館中見到的那副紙醉金迷之景，臉上平白添了一抹厭惡，他說：“陛下若想讓人認罪，只怕還問押入詔獄，由臣嚴刑拷打。”
“只是，他們畢竟是來使……”
自古講究“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縱使如今出了命案，大靖也不好扣留蠻夷的使者。
“臣聽說，蠻夷新一任的首領行事果斷狠辣，行事做派皆悖於常人。”沈灼說，“陛下如若躊躇不定，只需派人往北疆送去一封信，臣斷言，那蠻夷首領定然會同意由我大靖代為追查此案。”
沈灼這番話一陣見血，抓準了嘉平帝心中的顧慮。
因為他只是沈吟一聲，便揚聲朝外一喚，“譚郿！”
譚郿即刻躬著身子進來，不需要嘉平帝吩咐什麽，自覺跪到案邊備好了筆墨。
嘉平帝親自寫了一份文書，“讓鴻臚寺派人，將此信親自送至北疆，不可再出什麽紕漏。”
“另外……”嘉平帝瞇眼，“再著人擬寫一份聖旨，就說……是朕遇到了刺客，為查明兇手，這才暫時封鎖了驛館，如無聖旨，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譚郿即刻應下，躬著身子便要退下去。
“等一等。”嘉平帝將他叫住，坐在上首向殿外探了一眼，“他還在外頭跪著？”
說的是誰，在場之人都心知肚明。
譚郿如實答道：“是，封廠公已經在外面跪了一夜了。”
嘉平帝於是擺擺手，“讓他滾進來。”
昨夜剛下過雨，拱垂殿外的白玉磚地上都是潮濕的積水。
封歡跪到最後早已搖搖欲墜，強撐著拾階進了殿，未敢近前，俯身便跪下了。
他的衣袍被雨澆了一夜，至今都沒有幹透，散落的頭發狼狽地貼在頸側，將那片皮肉襯得異常白皙。
“封歡，朕對你委以重任，可你看看你做了什麽？”
封歡沒有擡頭，伏在地上恭耳聽，一副姿態被放得極低。
皇帝輕哼一聲，“不僅從莊府接錯了人，讓那兇手冒充成了莊家三小姐，還掉以輕心，讓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殺了蠻夷使者。”
他一頓，語氣瞬間沈落下來，“封歡，你該當何罪呀？”
封歡的額頭緊緊貼在地上，聞言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而他的脊背卻繃著，身形顯媚而又剛硬不可攀。
“奴婢犯下大錯，自知罪該萬死。”封歡擡頭，打著膽子窺向上首，“但請陛下，看在奴婢往日盡心竭力的份兒上，給奴婢一個將功贖過的機會。”
身犯死罪還敢直視皇帝，膽子的確很大。
沈灼當即就要上前甩人一記耳光，卻被莊鶴年拉了一把，對方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嘉平帝耐著性子開口，“你剛才就跪在外面，應該聽到朕下的是什麽旨意了。”
“還是你覺得，自己可以從別處將功補過？”
此案兇手雖不明晰，但皇帝已經決議要坑蠻夷一局，縱然封歡有把握找出兇手，也無大功可抵。
沈灼輕笑一聲。
更何況他根本就不可能找出兇手。
封歡仍直身跪著，額上逐漸浸出一層汗意思，下頷處的線條全部繃起來，襯得那張臉更顯陰柔。
“奴婢……”封歡說，“奴婢知道童謠案的隱情。”
殿內一寂。
嘉平帝臉上的神情在瞬息之間變了數變，他傾身，克制住想要起身的欲.望，抵住面前的桌案問：“你說什麽？”
封歡輕輕吐出一口氣，一張臉白到沒有血色，但還是拼死念唱道：“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
“住口！”
嘉平帝厲喝一聲，封歡猛地閉了嘴，重新伏身跪拜下去。
“你知道什麽隱情？”
“上元節前夜，奴婢奉命搜查兆太子的下落，曾聽城中小兒唱過此曲。”封歡答，“依奴婢行事，敢傳頌此等叛言，理應即刻誅殺，但當夜沈指揮使卻以查問為由，將孩童帶回了北鎮撫司。奴婢手中沒有證人，只能循著這支童謠查下去，確尋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原來如此。
沈灼側眸看過去，眉心不由皺了起來。
怪不得他敢在上京城裏堂而皇之地屠殺百姓，原來是捏準了這一點，篤定皇帝不會殺之。
這支童謠是嘉平帝心頭的一塊血痂，他自然追問下去，“你查出了什麽？”
仍然寂靜。
封歡維持著俯身下拜的姿勢，縱然聽清楚了嘉平帝的問題，也沒有想要回答的意思。
看出他或許是想拖延時間，嘉平帝還是輕笑一聲，一指沈灼，示意他將人押下去。
卻看著封歡說：“那就審吧。”
“審得明白，朕饒你一條性命。”
“審不明白……”
嘉平帝沒有再看殿中或跪或站的人，只在起身之際擡手向下一點。
審不明白，那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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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可能有蠻夷人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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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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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死之人，沈灼對他毫無興趣，未作停留就進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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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答汗死了，連看護不力的封歡都有要掉腦袋的可能，以嘉平帝的作風，不可能不問罪莊妙善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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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們已經知道莊妙善不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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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二刻，那時阿答汗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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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拜下，已經準備好成為封歡之後的第二條池魚，請罪道：“是臣辦事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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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首卻靜了靜。
嘉平帝沒有發難，而是輕輕點了點案上一疊奏折，說：“方才莊元輔獻了一策。”
沈灼擡眸，在嘉平帝的示意下站起身來，看見譚郿帶著一幫內侍出了門。
偌大一座金殿裏便只剩下寥寥幾人。
沈灼端詳著向莊鶴年行了一禮，“願聞其詳。”
莊鶴年笑了笑，竟然一臉成竹在胸，“沈指揮使可還記得，月餘之前，發生在上京城裏的那樁行刺案？”
是那些險些綁了賀明妝的刺客。
沈灼點頭，“自然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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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我朝既不必受和親之辱，又可保嘉峪關安穩。”他說，“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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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覺得，蠻人之中，誰殺阿答汗最順理成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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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蹙了蹙眉，忽然想起昨夜在驛館中見到的那副紙醉金迷之景，臉上平白添了一抹厭惡，他說：“陛下若想讓人認罪，只怕還問押入詔獄，由臣嚴刑拷打。”
“只是，他們畢竟是來使……”
自古講究“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縱使如今出了命案，大靖也不好扣留蠻夷的使者。
“臣聽說，蠻夷新一任的首領行事果斷狠辣，行事做派皆悖於常人。”沈灼說，“陛下如若躊躇不定，只需派人往北疆送去一封信，臣斷言，那蠻夷首領定然會同意由我大靖代為追查此案。”
沈灼這番話一陣見血，抓準了嘉平帝心中的顧慮。
因為他只是沈吟一聲，便揚聲朝外一喚，“譚郿！”
譚郿即刻躬著身子進來，不需要嘉平帝吩咐什麽，自覺跪到案邊備好了筆墨。
嘉平帝親自寫了一份文書，“讓鴻臚寺派人，將此信親自送至北疆，不可再出什麽紕漏。”
“另外……”嘉平帝瞇眼，“再著人擬寫一份聖旨，就說……是朕遇到了刺客，為查明兇手，這才暫時封鎖了驛館，如無聖旨，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譚郿即刻應下，躬著身子便要退下去。
“等一等。”嘉平帝將他叫住，坐在上首向殿外探了一眼，“他還在外頭跪著？”
說的是誰，在場之人都心知肚明。
譚郿如實答道：“是，封廠公已經在外面跪了一夜了。”
嘉平帝於是擺擺手，“讓他滾進來。”
昨夜剛下過雨，拱垂殿外的白玉磚地上都是潮濕的積水。
封歡跪到最後早已搖搖欲墜，強撐著拾階進了殿，未敢近前，俯身便跪下了。
他的衣袍被雨澆了一夜，至今都沒有幹透，散落的頭發狼狽地貼在頸側，將那片皮肉襯得異常白皙。
“封歡，朕對你委以重任，可你看看你做了什麽？”
封歡沒有擡頭，伏在地上恭耳聽，一副姿態被放得極低。
皇帝輕哼一聲，“不僅從莊府接錯了人，讓那兇手冒充成了莊家三小姐，還掉以輕心，讓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殺了蠻夷使者。”
他一頓，語氣瞬間沈落下來，“封歡，你該當何罪呀？”
封歡的額頭緊緊貼在地上，聞言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而他的脊背卻繃著，身形顯媚而又剛硬不可攀。
“奴婢犯下大錯，自知罪該萬死。”封歡擡頭，打著膽子窺向上首，“但請陛下，看在奴婢往日盡心竭力的份兒上，給奴婢一個將功贖過的機會。”
身犯死罪還敢直視皇帝，膽子的確很大。
沈灼當即就要上前甩人一記耳光，卻被莊鶴年拉了一把，對方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嘉平帝耐著性子開口，“你剛才就跪在外面，應該聽到朕下的是什麽旨意了。”
“還是你覺得，自己可以從別處將功補過？”
此案兇手雖不明晰，但皇帝已經決議要坑蠻夷一局，縱然封歡有把握找出兇手，也無大功可抵。
沈灼輕笑一聲。
更何況他根本就不可能找出兇手。
封歡仍直身跪著，額上逐漸浸出一層汗意思，下頷處的線條全部繃起來，襯得那張臉更顯陰柔。
“奴婢……”封歡說，“奴婢知道童謠案的隱情。”
殿內一寂。
嘉平帝臉上的神情在瞬息之間變了數變，他傾身，克制住想要起身的欲.望，抵住面前的桌案問：“你說什麽？”
封歡輕輕吐出一口氣，一張臉白到沒有血色，但還是拼死念唱道：“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
“住口！”
嘉平帝厲喝一聲，封歡猛地閉了嘴，重新伏身跪拜下去。
“你知道什麽隱情？”
“上元節前夜，奴婢奉命搜查兆太子的下落，曾聽城中小兒唱過此曲。”封歡答，“依奴婢行事，敢傳頌此等叛言，理應即刻誅殺，但當夜沈指揮使卻以查問為由，將孩童帶回了北鎮撫司。奴婢手中沒有證人，只能循著這支童謠查下去，確尋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原來如此。
沈灼側眸看過去，眉心不由皺了起來。
怪不得他敢在上京城裏堂而皇之地屠殺百姓，原來是捏準了這一點，篤定皇帝不會殺之。
這支童謠是嘉平帝心頭的一塊血痂，他自然追問下去，“你查出了什麽？”
仍然寂靜。
封歡維持著俯身下拜的姿勢，縱然聽清楚了嘉平帝的問題，也沒有想要回答的意思。
看出他或許是想拖延時間，嘉平帝還是輕笑一聲，一指沈灼，示意他將人押下去。
卻看著封歡說：“那就審吧。”
“審得明白，朕饒你一條性命。”
“審不明白……”
嘉平帝沒有再看殿中或跪或站的人，只在起身之際擡手向下一點。
審不明白，那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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