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梅熟日（1） 捧了她的褻衣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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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梅熟日（1） 捧了她的褻衣遞過來。
時過一日, 一場大雨潑灑而至。
天色尚未明朗，廊下花木皆籠罩在一片陰沈雨色之中，從窗隙間漏進來的雨珠牽連成線，將窗欞上的佛手瓜完完全全纏繞起來。
擾人好夢。
沈灼醒來時先覺出身側的一陣暖意, 他不太自然地伸手, 順著賀明妝的後頸一路撚下去, 一節一節數過她的脊骨。
與素日帶著涼意和雪香的人不同, 賀明妝熟睡之際總是暖的, 像一團被熱氣蒸化了的雪脂，觸手則可生溫。
想到這裏，沈灼竟是不由一怔。
——他們昨夜竟然又鬼使神差地同宿一榻了。
沈灼撐著床榻靠坐起來，疲憊地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他想到什麽, 隨即垂眸, 在續續紛雜的雨聲裏垂眸, 窺向那副驚人的菩薩面容。
女子膚色冷白, 唯有兩頰暈出一小層紅暈，像墜在雪地裏、被雪淹蓋了一半的紅梅瓣。
那雙藏著萬千情緒的眸子淺闔著, 纖長的睫毛隨呼吸抖動開來, 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撥弄。
沈灼感受著指腹被羽扇掃過的癢意，一個洶湧的念頭在心中越聚越深。
——我說不想和離。
——你為何不問？
習武之人力氣大, 稍一出神就會沒了分寸，賀明妝被他的動作吵醒, 不經意地“嗯？”了一聲。
僅僅是一個“嗯？”字，沈灼便將手抽了回來。
他不自然地轉開視線，餘光裏掃見女子那雙漂亮到失態、讓人不得不避開視線的眼睛。
他只得向窗外看去。
一天雨幕如傾蓋一般覆在廊下，“劈啪”雨聲淋窗而落，是一副極好的暮春夏景。
繁蕪春日竟就這樣過去了。
沈灼眉心一動, 似有所感地對身側的人說：“天色還早，你若 要進宮，我可以替你遞折子。”
賀明妝神態有些倦意，一雙清艷的眸子半張著，眼尾垂落，眉心微微發皺。
她同樣撐著床榻起身，動作太急，身上的被子一齊順著肩膀滑落下來，露出一抹雪色。昨夜褪了褻衣，她身上只餘一件主腰，此刻肩頸後背全部袒露在外，與暖閣裏透進來的雨氣相觸，竟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身邊一只手適時捧了她的褻衣遞過來。
賀明妝懵了一下，本能地遞出手腕，任由沈灼生澀地替她系好了衣帶。
不知為什麽，她竟覺得自己的整根脊骨都泛著一股難耐的酥癢，像被狗舔了一樣。
“進宮做什麽？”她不適地垂了垂頭，這才想起沈灼剛才問的問題，意識模糊地反問。
沈灼自問深知她的意圖，聞言收回手，又往床柱上靠了一下，抱臂說：“皇帝被談和之事累得分.身乏術，必然無暇涉足後宮。”
“封歡昨夜既然敢與皇後私會，此時定然還在披香殿中，你若要揭發他們的奸情，此時是個好時機。”
賀明妝靜了一會兒，耳邊不斷傳來嘈雜的雨聲，她終於徹底清醒過來，“誰說我要去捉奸了。”
沈灼不解，披了衣服起身坐在榻側，擡眸看她。
“皇帝可以信我姨母私通，在汙言之下定她的死罪，卻不敢信皇後偷情，更不能將此事公之於眾。”賀明妝從床榻的尾端挪下來，取了屏風上搭著的衣服，一件一件穿戴整齊。
仍是昨日那條素裙，襯得一副天容清麗至極。賀明妝看著沈灼，說，“我要為家族伸冤，而不僅僅是要報覆皇後一人。”
“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要用此招。”沈灼瞇眼，猜測起她的真實意圖，“讓李才人與你裏應外合，是為了讓她心有所盼，不至於再尋死？”
“算你猜中了一部分。”
沈灼沒有再接話，暖閣之內風雨飄搖，他們一站一坐，身體上尚存的熱意很快就在這片刻之間尋覓無蹤。
沈灼發覺自己竟然越發讀不懂賀明妝了。
直到賀明妝挽好了頭發，對著暖閣中的花鏡簪好了那支玉簪，才重新對沈灼說：“不過我倒真有一件事情，想要有求於你。”
沈灼立刻坐正了，“你說。”
“今日莊府才是上京城中最熱鬧的地方。”賀明妝扶鬢，“城中必定有人前去拜謁探望，我想請你，往莊府遞一張帖子。”
“你要見莊妙善？”
“是。”賀明妝面不改色，“我曾見過她，亦欣賞其人，臨行之際勸言一二，不算過分吧？”
自然不算過分。
賀明妝就是這樣，算人心算帝王，將上京城中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籠絡在自己手中，似乎天下女子的事都要多勸一句，天下男子的事都要橫插一腳。
也不知有沒有人領你的恩情。
這番話沈灼最終沒有說出口，他沈默了一會兒，而後點頭道“好”。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於賀明妝的請求之間，他總是在應“好”。
暖閣之中就有筆墨，沈灼沒有系衣帶，就這樣披著外衫坐在桌案前，以北鎮撫司的名義親手擬寫了一份拜帖。
賀明妝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他寫字。
男人字如其人，落筆如刀，字勢桀驁，筆下墨跡淩厲，一筆一劃都帶殺氣。
——北鎮撫司沈灼，奉帖拜謁元輔莊老大人，冀得面晤，伏望垂見……
賀明妝眉梢一挑，目光落在其中的“沈灼”二字上，心中不免閃過一絲詫異。
即便是最需恭謹的拜帖之上，他也是只提名而不寫表字的。
“沈灼。”她喚他的名，“此事能成，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沈灼下意識地側首去聽，這一動作，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便被壓得極近。
幾乎是鼻尖抵著鼻尖，視線之內再也容不下他物，只有彼此灼熱的呼吸吞吐在側，熏得人臉上立刻掀起一層薄紅。
沈灼筆尖一抖，上面墜著的墨跡滴落下來，汙了剛剛寫好的一副拜帖。
但他卻完全顧不上心疼，甚至甘願因為重寫一封。
在這樣近到極限的距離裏，沈灼只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猛烈地跳動起來。
他幾乎已經知道賀明妝想要從自己口中問什麽。
因而他又道了一聲。
“好。”
——
確如賀明妝所說，今日莊府才是滿城之中最熱鬧的地方。
朝中旨意昨夜就已經下到莊府，封莊府第三女莊妙善為縣主，不日和親蠻夷。
雨勢滂沱，而莊府門前的賓客卻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人人都借著“賀喜”之名踏足此地，真心相交者或許還會勸慰，朝中敵黨便只為了看熱鬧。
賀明妝來的時候也帶了幾份“賀禮”，甫一進門，便先看見了在廳中待客的莊夫人。
她與莊夫人並不算熟絡，但昔日賀府尚在的時候，也曾隨母親在京中雅集上見過此人，知道她便是莊妙善的生母。雖年過半百，但性情純善，是上京城中誥命之首。
但饒是誥命之首，此時眼角卻也泛起了紅意。
賀明妝不動聲色地隨同行的命婦行了一禮，很快便有丫鬟上前收了隨禮。
一旁的命婦擡手擦了擦眼淚，滿是悲切地上前，扶住了莊夫人的手臂。
“可憐三小姐自幼養在京中，如今卻要去北疆那等寒涼之地過苦日子了……”
無非就是這樣的勸慰之言。
皇城之中人人下雪，人人都有隱晦與皎潔，一黨一派雖各有所圖，但也都能維持面子上的和諧。
放到婦人身上，便都是“我知你家苦”“你知我家愁”的泣淚之言。
廳中一時掀起無數哭聲與竊竊私語聲。
賀明妝沒有近前，周圍的人一走，她反倒直直地暴露出來，成為今日在場中唯一一個“面生”之人。
莊夫人拭去眼角濁淚，反握住身側一命命婦的手臂，順勢向下一按，目光自然落在賀明妝身上。
她遲疑了一聲：“這位是……”
有人暗中拉了她一下，看向賀明妝時滿臉嫌惡之色，附耳低語：“那就是北鎮撫司沈灼的夫人，從前賀府的……”
啊，知道了，從前賀府落難之際，獨自茍且偷生的棄女。
“妾賀明妝。”賀明妝打斷她，直到此時才近前行了一禮，謙和笑道，“閨中多聞莊三小姐美名，今日臨別，盼望一見，還望夫人能夠應允。”
“呸！”不等莊夫人表態，先前的命婦即刻啐了一聲，“如今莊三小姐已是縣主之尊，不日便要去往北疆和親，全的是我大靖的臉面，豈是你這等汙名在身的婦人想見就見的？”
偏執之言聽得多了，賀明妝早已渾不在意，聞言也只淡笑一聲，擡眸看向與她說話的婦人。
她問：“如夫人所言，此等殊榮，若是換做你家女兒得封縣主、享和親之臉面，夫人可會開懷？”
“……”命婦啞聲，隨即一怒，“你！”
“明妝沒有詛咒令愛。”賀明妝將她的心裏話說出來，仍不卑不亢地逼問，“我只是想知道，夫人口中的‘殊榮’與‘臉面’，比起莊三小姐的性命，孰輕孰重？”
廳中一寂。
起初站在賀明妝身側的婦人不由地躲開一步，生怕她這番言論會牽連到自己身上。
可見“臉面”面前，人果然還是更“惜命”的。
一陣靜默之後，有人忽然回過味兒來，不敢再當著賀明妝的面兒罵，只好小聲嘀咕，“她說的好聽，當日她不正是舍了自己的臉面，才得以活到今天嗎……”
“是啊，莊府與北鎮撫司向來沒有私交，也不知她今日來此到底要做什麽……”
莊夫人終於出聲，打斷了這些人的耳語，“諸位今日能夠來此，我與我家大人深表感激，特在前廳備了酒席，還請諸位夫人移步。”
世家大族便是如此，哪怕自家後院已經著了火，面上的體面也能穩得住。
一家主母既如此說，其他人也就再沒了推脫客套的必要，紛紛相攜，由下人引去了前廳。
賀明妝沒走，知道這一番話說完，莊夫人必然有話要問她。
“和親之事交給了司禮監來辦，東廠的封歡立刻便要到府上。”莊夫人看向她，泛紅的眸中隱隱含著一份希冀，“時候不等人，姑娘想見妙善，究竟想要說什麽？”
她沒有與別人一樣稱她為“沈夫人”。
賀明妝輕輕吐出一口氣，毫不拐彎抹角，說：“我想勸三小姐，和親之行，萬萬不能去。”
莊夫人蹙眉，“可兩朝談和是大勢所趨，和親之人不是永安郡主，便是我家女兒，不是我家女兒，也會另有其人……”
“議和之舉本就是萬不得已之措。”賀明妝直言道，“朝中除了李存恭，已經少有可赴北疆領兵之帥，而李存恭力挺閹黨，意在籠絡外戚之權，同樣是不得重用之人。”
“哢噠——”
簾後響起一陣腳步聲。
賀明妝頓了一下，循著聲音看過去，眸色不免一動。
來人竟是內閣首輔莊鶴年。
他穿了官袍，那張老成持重的臉上滿是郁色，頷下蓄著的短須竟像是在一夜之間花白了大半。
莊夫人顯然知道他在此處，神色一嘆，便徑直讓開一步。
莊鶴年撩袍落座，只看了賀明妝一眼，便道：“你接著說。”
賀明妝這次沒有施禮，而是順其話音，不疾不徐地接著往下說：“武將無能才，朝局不改，戰事必起，無論送多少女子前去和親，都會淪為邊沙之中的一抔黃土。”
“依你所言，我朝本不該與蠻夷議和？”
“不。嘉峪關戰事太頻，百姓消受不住。”賀明妝卻搖了搖頭，淡然答之，“兩朝必要休戰，議和仍然要談，但……不可全蠻人和親的意圖。”
此言一出，莊鶴年才算真正地深看了賀明妝一眼。
滿堂婦人之仁，她卻在論時局之弊。
莊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淚，為難道：“可聖旨已下，要妙善如何忤旨，難道真要她學永安郡主尋死麽？”
賀明妝擡眼，看向上首二人時微微側了一下頸，不答反問：“正如我家獲罪之際，父母甘願護我性命，今日若要舉全族之力護莊三小姐周全，大人與夫人可甘願？”
莊鶴年與夫人對視一眼，未答話，但長久的沈默幾乎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永安郡王的下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隔岸觀火者笑他們下場慘淡，可真正身入局中，才知那已經是令人羨艷的結果。
為人妾室不可取，但尋死一場，至少保全了往後幾十年的性命。
他們甚至以為賀明妝想說的就是這個了。
可賀明妝卻說，“莊三小姐不可以前去和親。”
“但我願意替她。”
廳中瞬間靜了下來，連人的呼吸聲都不可聞。
莊鶴年擡眼，一副濁目顫顫瞪大，而後才難以置信地站起身來，驚詫之下，連手臂都開始不由顫抖。
他幾乎覺得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替莊三小姐去驛館。”賀明妝重覆道，“此為第一步，下一步則要大人與我……共賭一把。”
莊鶴年胸口一滯，並沒有再這樣的境況下問賀明妝口中的“第二步”是什麽，他緩緩搖頭，想看窗外，又忍不住回看向賀明妝。
“昔日賀府獲罪之際，老夫不曾仗義慨言；沈指揮使為查兆太子下落而苦求無門之時，老夫也不曾施以援手。”莊鶴年問她，“賀姑娘，老夫不得已要問一句，你為何願為我家小女涉此險境？”
“因為我的兄長就是在那片疆土上失去下落，被扣上反賊的罪名，至今生死不知。”
窗外雨聲滂沱，賀明妝替他看過去，聲音如透雨霧之間，“我不忍，也不願看到我朝女子要與兄長走上一條相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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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賀明妝要問的：沈灼，你到底為什麽不喜歡自己的表字？
沈灼想讓老婆問的：沈灼，你為什麽不想跟我和離？你是不是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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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一日, 一場大雨潑灑而至。
天色尚未明朗，廊下花木皆籠罩在一片陰沈雨色之中，從窗隙間漏進來的雨珠牽連成線，將窗欞上的佛手瓜完完全全纏繞起來。
擾人好夢。
沈灼醒來時先覺出身側的一陣暖意, 他不太自然地伸手, 順著賀明妝的後頸一路撚下去, 一節一節數過她的脊骨。
與素日帶著涼意和雪香的人不同, 賀明妝熟睡之際總是暖的, 像一團被熱氣蒸化了的雪脂，觸手則可生溫。
想到這裏，沈灼竟是不由一怔。
——他們昨夜竟然又鬼使神差地同宿一榻了。
沈灼撐著床榻靠坐起來，疲憊地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他想到什麽, 隨即垂眸, 在續續紛雜的雨聲裏垂眸, 窺向那副驚人的菩薩面容。
女子膚色冷白, 唯有兩頰暈出一小層紅暈，像墜在雪地裏、被雪淹蓋了一半的紅梅瓣。
那雙藏著萬千情緒的眸子淺闔著, 纖長的睫毛隨呼吸抖動開來, 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撥弄。
沈灼感受著指腹被羽扇掃過的癢意，一個洶湧的念頭在心中越聚越深。
——我說不想和離。
——你為何不問？
習武之人力氣大, 稍一出神就會沒了分寸，賀明妝被他的動作吵醒, 不經意地“嗯？”了一聲。
僅僅是一個“嗯？”字，沈灼便將手抽了回來。
他不自然地轉開視線，餘光裏掃見女子那雙漂亮到失態、讓人不得不避開視線的眼睛。
他只得向窗外看去。
一天雨幕如傾蓋一般覆在廊下，“劈啪”雨聲淋窗而落，是一副極好的暮春夏景。
繁蕪春日竟就這樣過去了。
沈灼眉心一動, 似有所感地對身側的人說：“天色還早，你若 要進宮，我可以替你遞折子。”
賀明妝神態有些倦意，一雙清艷的眸子半張著，眼尾垂落，眉心微微發皺。
她同樣撐著床榻起身，動作太急，身上的被子一齊順著肩膀滑落下來，露出一抹雪色。昨夜褪了褻衣，她身上只餘一件主腰，此刻肩頸後背全部袒露在外，與暖閣裏透進來的雨氣相觸，竟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身邊一只手適時捧了她的褻衣遞過來。
賀明妝懵了一下，本能地遞出手腕，任由沈灼生澀地替她系好了衣帶。
不知為什麽，她竟覺得自己的整根脊骨都泛著一股難耐的酥癢，像被狗舔了一樣。
“進宮做什麽？”她不適地垂了垂頭，這才想起沈灼剛才問的問題，意識模糊地反問。
沈灼自問深知她的意圖，聞言收回手，又往床柱上靠了一下，抱臂說：“皇帝被談和之事累得分.身乏術，必然無暇涉足後宮。”
“封歡昨夜既然敢與皇後私會，此時定然還在披香殿中，你若要揭發他們的奸情，此時是個好時機。”
賀明妝靜了一會兒，耳邊不斷傳來嘈雜的雨聲，她終於徹底清醒過來，“誰說我要去捉奸了。”
沈灼不解，披了衣服起身坐在榻側，擡眸看她。
“皇帝可以信我姨母私通，在汙言之下定她的死罪，卻不敢信皇後偷情，更不能將此事公之於眾。”賀明妝從床榻的尾端挪下來，取了屏風上搭著的衣服，一件一件穿戴整齊。
仍是昨日那條素裙，襯得一副天容清麗至極。賀明妝看著沈灼，說，“我要為家族伸冤，而不僅僅是要報覆皇後一人。”
“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要用此招。”沈灼瞇眼，猜測起她的真實意圖，“讓李才人與你裏應外合，是為了讓她心有所盼，不至於再尋死？”
“算你猜中了一部分。”
沈灼沒有再接話，暖閣之內風雨飄搖，他們一站一坐，身體上尚存的熱意很快就在這片刻之間尋覓無蹤。
沈灼發覺自己竟然越發讀不懂賀明妝了。
直到賀明妝挽好了頭發，對著暖閣中的花鏡簪好了那支玉簪，才重新對沈灼說：“不過我倒真有一件事情，想要有求於你。”
沈灼立刻坐正了，“你說。”
“今日莊府才是上京城中最熱鬧的地方。”賀明妝扶鬢，“城中必定有人前去拜謁探望，我想請你，往莊府遞一張帖子。”
“你要見莊妙善？”
“是。”賀明妝面不改色，“我曾見過她，亦欣賞其人，臨行之際勸言一二，不算過分吧？”
自然不算過分。
賀明妝就是這樣，算人心算帝王，將上京城中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籠絡在自己手中，似乎天下女子的事都要多勸一句，天下男子的事都要橫插一腳。
也不知有沒有人領你的恩情。
這番話沈灼最終沒有說出口，他沈默了一會兒，而後點頭道“好”。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於賀明妝的請求之間，他總是在應“好”。
暖閣之中就有筆墨，沈灼沒有系衣帶，就這樣披著外衫坐在桌案前，以北鎮撫司的名義親手擬寫了一份拜帖。
賀明妝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他寫字。
男人字如其人，落筆如刀，字勢桀驁，筆下墨跡淩厲，一筆一劃都帶殺氣。
——北鎮撫司沈灼，奉帖拜謁元輔莊老大人，冀得面晤，伏望垂見……
賀明妝眉梢一挑，目光落在其中的“沈灼”二字上，心中不免閃過一絲詫異。
即便是最需恭謹的拜帖之上，他也是只提名而不寫表字的。
“沈灼。”她喚他的名，“此事能成，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沈灼下意識地側首去聽，這一動作，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便被壓得極近。
幾乎是鼻尖抵著鼻尖，視線之內再也容不下他物，只有彼此灼熱的呼吸吞吐在側，熏得人臉上立刻掀起一層薄紅。
沈灼筆尖一抖，上面墜著的墨跡滴落下來，汙了剛剛寫好的一副拜帖。
但他卻完全顧不上心疼，甚至甘願因為重寫一封。
在這樣近到極限的距離裏，沈灼只覺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猛烈地跳動起來。
他幾乎已經知道賀明妝想要從自己口中問什麽。
因而他又道了一聲。
“好。”
——
確如賀明妝所說，今日莊府才是滿城之中最熱鬧的地方。
朝中旨意昨夜就已經下到莊府，封莊府第三女莊妙善為縣主，不日和親蠻夷。
雨勢滂沱，而莊府門前的賓客卻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人人都借著“賀喜”之名踏足此地，真心相交者或許還會勸慰，朝中敵黨便只為了看熱鬧。
賀明妝來的時候也帶了幾份“賀禮”，甫一進門，便先看見了在廳中待客的莊夫人。
她與莊夫人並不算熟絡，但昔日賀府尚在的時候，也曾隨母親在京中雅集上見過此人，知道她便是莊妙善的生母。雖年過半百，但性情純善，是上京城中誥命之首。
但饒是誥命之首，此時眼角卻也泛起了紅意。
賀明妝不動聲色地隨同行的命婦行了一禮，很快便有丫鬟上前收了隨禮。
一旁的命婦擡手擦了擦眼淚，滿是悲切地上前，扶住了莊夫人的手臂。
“可憐三小姐自幼養在京中，如今卻要去北疆那等寒涼之地過苦日子了……”
無非就是這樣的勸慰之言。
皇城之中人人下雪，人人都有隱晦與皎潔，一黨一派雖各有所圖，但也都能維持面子上的和諧。
放到婦人身上，便都是“我知你家苦”“你知我家愁”的泣淚之言。
廳中一時掀起無數哭聲與竊竊私語聲。
賀明妝沒有近前，周圍的人一走，她反倒直直地暴露出來，成為今日在場中唯一一個“面生”之人。
莊夫人拭去眼角濁淚，反握住身側一命命婦的手臂，順勢向下一按，目光自然落在賀明妝身上。
她遲疑了一聲：“這位是……”
有人暗中拉了她一下，看向賀明妝時滿臉嫌惡之色，附耳低語：“那就是北鎮撫司沈灼的夫人，從前賀府的……”
啊，知道了，從前賀府落難之際，獨自茍且偷生的棄女。
“妾賀明妝。”賀明妝打斷她，直到此時才近前行了一禮，謙和笑道，“閨中多聞莊三小姐美名，今日臨別，盼望一見，還望夫人能夠應允。”
“呸！”不等莊夫人表態，先前的命婦即刻啐了一聲，“如今莊三小姐已是縣主之尊，不日便要去往北疆和親，全的是我大靖的臉面，豈是你這等汙名在身的婦人想見就見的？”
偏執之言聽得多了，賀明妝早已渾不在意，聞言也只淡笑一聲，擡眸看向與她說話的婦人。
她問：“如夫人所言，此等殊榮，若是換做你家女兒得封縣主、享和親之臉面，夫人可會開懷？”
“……”命婦啞聲，隨即一怒，“你！”
“明妝沒有詛咒令愛。”賀明妝將她的心裏話說出來，仍不卑不亢地逼問，“我只是想知道，夫人口中的‘殊榮’與‘臉面’，比起莊三小姐的性命，孰輕孰重？”
廳中一寂。
起初站在賀明妝身側的婦人不由地躲開一步，生怕她這番言論會牽連到自己身上。
可見“臉面”面前，人果然還是更“惜命”的。
一陣靜默之後，有人忽然回過味兒來，不敢再當著賀明妝的面兒罵，只好小聲嘀咕，“她說的好聽，當日她不正是舍了自己的臉面，才得以活到今天嗎……”
“是啊，莊府與北鎮撫司向來沒有私交，也不知她今日來此到底要做什麽……”
莊夫人終於出聲，打斷了這些人的耳語，“諸位今日能夠來此，我與我家大人深表感激，特在前廳備了酒席，還請諸位夫人移步。”
世家大族便是如此，哪怕自家後院已經著了火，面上的體面也能穩得住。
一家主母既如此說，其他人也就再沒了推脫客套的必要，紛紛相攜，由下人引去了前廳。
賀明妝沒走，知道這一番話說完，莊夫人必然有話要問她。
“和親之事交給了司禮監來辦，東廠的封歡立刻便要到府上。”莊夫人看向她，泛紅的眸中隱隱含著一份希冀，“時候不等人，姑娘想見妙善，究竟想要說什麽？”
她沒有與別人一樣稱她為“沈夫人”。
賀明妝輕輕吐出一口氣，毫不拐彎抹角，說：“我想勸三小姐，和親之行，萬萬不能去。”
莊夫人蹙眉，“可兩朝談和是大勢所趨，和親之人不是永安郡主，便是我家女兒，不是我家女兒，也會另有其人……”
“議和之舉本就是萬不得已之措。”賀明妝直言道，“朝中除了李存恭，已經少有可赴北疆領兵之帥，而李存恭力挺閹黨，意在籠絡外戚之權，同樣是不得重用之人。”
“哢噠——”
簾後響起一陣腳步聲。
賀明妝頓了一下，循著聲音看過去，眸色不免一動。
來人竟是內閣首輔莊鶴年。
他穿了官袍，那張老成持重的臉上滿是郁色，頷下蓄著的短須竟像是在一夜之間花白了大半。
莊夫人顯然知道他在此處，神色一嘆，便徑直讓開一步。
莊鶴年撩袍落座，只看了賀明妝一眼，便道：“你接著說。”
賀明妝這次沒有施禮，而是順其話音，不疾不徐地接著往下說：“武將無能才，朝局不改，戰事必起，無論送多少女子前去和親，都會淪為邊沙之中的一抔黃土。”
“依你所言，我朝本不該與蠻夷議和？”
“不。嘉峪關戰事太頻，百姓消受不住。”賀明妝卻搖了搖頭，淡然答之，“兩朝必要休戰，議和仍然要談，但……不可全蠻人和親的意圖。”
此言一出，莊鶴年才算真正地深看了賀明妝一眼。
滿堂婦人之仁，她卻在論時局之弊。
莊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淚，為難道：“可聖旨已下，要妙善如何忤旨，難道真要她學永安郡主尋死麽？”
賀明妝擡眼，看向上首二人時微微側了一下頸，不答反問：“正如我家獲罪之際，父母甘願護我性命，今日若要舉全族之力護莊三小姐周全，大人與夫人可甘願？”
莊鶴年與夫人對視一眼，未答話，但長久的沈默幾乎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永安郡王的下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隔岸觀火者笑他們下場慘淡，可真正身入局中，才知那已經是令人羨艷的結果。
為人妾室不可取，但尋死一場，至少保全了往後幾十年的性命。
他們甚至以為賀明妝想說的就是這個了。
可賀明妝卻說，“莊三小姐不可以前去和親。”
“但我願意替她。”
廳中瞬間靜了下來，連人的呼吸聲都不可聞。
莊鶴年擡眼，一副濁目顫顫瞪大，而後才難以置信地站起身來，驚詫之下，連手臂都開始不由顫抖。
他幾乎覺得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替莊三小姐去驛館。”賀明妝重覆道，“此為第一步，下一步則要大人與我……共賭一把。”
莊鶴年胸口一滯，並沒有再這樣的境況下問賀明妝口中的“第二步”是什麽，他緩緩搖頭，想看窗外，又忍不住回看向賀明妝。
“昔日賀府獲罪之際，老夫不曾仗義慨言；沈指揮使為查兆太子下落而苦求無門之時，老夫也不曾施以援手。”莊鶴年問她，“賀姑娘，老夫不得已要問一句，你為何願為我家小女涉此險境？”
“因為我的兄長就是在那片疆土上失去下落，被扣上反賊的罪名，至今生死不知。”
窗外雨聲滂沱，賀明妝替他看過去，聲音如透雨霧之間，“我不忍，也不願看到我朝女子要與兄長走上一條相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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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賀明妝要問的：沈灼，你到底為什麽不喜歡自己的表字？
沈灼想讓老婆問的：沈灼，你為什麽不想跟我和離？你是不是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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