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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隴頭春(3) 像賀明妝幼時養過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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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隴頭春(3) 像賀明妝幼時養過的一條……

宮中已經變得人仰馬翻。

嘉平帝急召喚群臣入宮, 未至傍晚,便又在拱垂殿攏起一幹人馬。

“陛下!”永安郡王跪在下首,重重行了一禮,“臣妻傅氏常年臥病在榻, 驚聞和親聖旨, 更是一病不起。小女不肯和親, 實在是因為不舍雙親, 這才出此下下之策。”

“她已知自己釀下大錯, 甚至想要以死明志……”永安郡王伏首,“罪臣懇請陛下,看在臣當年的功績上,饒過小女這一回吧。”

嘉平帝面色灰白, 整個人已經被這場談和之局累得疲態盡顯。

他坐在椅上, 伸手按向自己的眉心, 說話之時語氣拖得極緩。

“你這話錯了……”嘉平帝說, “如今局勢,縱然是朕想要饒過你家小女, 蠻夷使者也不肯要她。”

永安郡王脊背一僵, 募地擡首看上去。

金殿之中光影一層疊著一層,他卻沒來由地生出一陣冷意。

“至於你說的功績……”皇帝沈聲一笑, 忽而收了手,傾身支肘向下看去, 目光灼然,“你放心,朕自然是念你的功績的。”

“封歡。”

封歡一整日都在拱垂殿侍奉,聞言便在一側跪下,“奴婢在。”

“去擬一道聖旨, 讓永安郡……”他頓了頓,擡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數下,似想到了什麽,“岷州近年多遭澇災,永安郡王最擅治理災荒、安撫民心,就著令他攜家眷前往岷州,任……”

“巡撫可好?”

此舉已經等同於奪爵流放,永安郡王雙目漲大,頜下肌肉鼓了一鼓,最終還是俯身拜下。

“罪臣,謝陛下!”

揮退了這一樁始作俑者,嘉平帝眉心的卻始終未得舒展。

殿中再無人出聲,直到皇帝環視一圈,將視線落在了下首的李存恭身上。

“國舅啊。”

李存恭應聲行禮。

他剛從蠻人下榻的驛館中趕回來,風塵仆仆之後,身上還沾染著一些酒氣。

“那蠻夷使者,始終不肯松口嗎?”

李存恭面露為難之色,就著這樣的姿勢單膝壓地,“ 是臣無能。”

“蠻人野心甚大,動輒便以嘉峪關作要挾,稱談和文書中可少金銀良畝,但……”

他頓了頓,覆又重新開口:“但朝臣之女,必要求之。”

此言一出,金殿之中隱隱傳來朝臣的唏噓之聲。

議和之舉勢在必得,貴女之求似再無轉圜餘地。

嘉平帝靜默了一瞬,似回神一般嘆了一聲,“永安郡主不宜和親,但我朝之中,尚有其他貴女。”

他問封歡,“志陰怪人呢?”

“回陛下。”封歡低聲道,“奴婢方才已經著人去請過志陰怪人了,只是欽天監無人,道長不知去往何處了。”

“怎麽回事?”嘉平帝蹙眉,“志陰怪人甚少出宮啊……”

上一位被指派和親的永安郡主就是由志陰怪人依據天象掐算出來的,此事早已在群臣之間悄悄傳開。

群臣面面相覷,在這種時候,實在無人敢開尊口。

誰知下一個沖撞紫薇星的是不是自己家的宅子呢。

殿中不免響起嘈雜的低語聲。

直到沈灼開口,“陛下,志陰怪人神龍見首不見尾,許是天象有異,道長前往查驗,也是常理中的事。”

“陛下若急尋他,臣即刻讓手下的錦衣衛去城中尋人。”

“罷了罷了。”嘉平帝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這樣興師動眾。

說話間,他的目光下掃,忽然落在群臣首位的某一處上。

“莊元輔。”

莊鶴年一頓,面上始終噙著的一層冷汗終於凝成汗珠,順著滿是溝壑的一張臉緩緩滾落下來。

群臣寂寂,數道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這位內閣首輔的身上。

莊鶴年一時不能挪動身形,良久,才惋嘆一般閉了閉眼睛,於群臣之首再度向外邁出一步。

“臣在。”

皇帝淡笑一聲,習慣性地將身體前傾,是個極親民卻又足夠居高臨下的姿態。

他開口,體恤下懷一般問:“朕記得,你家幼女正在妙齡,亦是容貌姣好,滿腹才情之人。”

“叫什麽……”嘉平帝指尖一動,忽而福至心靈,問他,“莊妙善,是吧?”

這一日,欽天監找遍了志陰怪人所居的衙邸,始終不見其身影。

上京城東南角的酒肆之內,賀明妝與盧士隱對坐不語。

天色已暗,他們偏坐一隅,室中只燃了燭燈一盞,映照出盧士隱掩蓋在“志陰怪人”面紗之下的真實樣貌。

數月不見,他似乎更顯老態了一些,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不改陰郁與敏銳之色。

在賀明妝的視線探過來之際,甚至還瞇起眼睛笑了笑。

“為何要在眾多朝臣之女中指摘永安郡主?”賀明妝問,“先生與她有宿仇?”

“怎會。”盧士隱擡手,親自往面前的兩只空茶盞中蓄滿了茶水,解釋說,“是我與她父親有仇。”

茶水滾燙,熱氣一時氤氳而出,將那張不可見光的面容遮蔽起來。

他隔著一層白霧與賀明妝對視,沈吟之際不免重申:“準確來說,是你的父親與永安郡王有仇。”

“不可能。”賀明妝擰眉,不假思索便否認了他口中這一可能,“我父一生光明磊落,意在匡扶朝政,從不結黨營私,更不可能得罪朝中權貴。”

盧士隱輕笑一聲,聞言輕輕晃動手中的茶盞,低頭在那瓷壁上輕輕一吹。

“你父之過,在於他太過‘光明磊落’。”

賀明妝捧住茶盞的手微微一晃,茶水溢出來,燙紅了指節上小小一片皮肉。

直覺告訴她,如同沈府囚室中那個被挖去雙目的老者一樣,這又是一樁不為人知的舊事。

“先生,請你將話說明白一些。”

“天機不可洩露。”盧士隱卻搖了搖頭,他將頭仰起,依靠在窗前一根木梁之態,疲憊之態似遭天命所噬。

“今日我將實情告知於你,來日報應便會落在你的身上。”他看著賀明妝,說,“世上沒有捷徑可走,你若想挖出那些被史書掩蓋住的真相,單靠聽,是聽不來的。”

“那要靠什麽?”

“靠眼睛。”盧士隱擡手,輕輕一指自己將要闔上的雙眼,“去看。”

酒肆之外忽然想起一陣哭喊聲。

賀明妝神色一滯,暫停了與盧士隱的對話。

她起身,伸手將木窗推開一條窄小的縫隙,順著街上一盞角燈看過去。

目之所及,正是人聲震天的永安王府。

馬車與隨行的下人已經在長街之上並行排開一列,丫鬟與小廝從府門內魚貫而出,人人手中都提著碩大的包裹,臨行之際聲淚俱下。

再往後,是被永安郡王親手攙扶著的妻女。

王妃一臉病容,另一側的郡主頸上還存留著一道重重的勒痕,狼狽之態,與昔日的永安郡主早已判若兩人。

自裁之言不是謠傳,她是當真想要自盡的。

賀明妝心裏隨之湧上無盡涼意,她沒有再看,而是掩上窗戶,重又回身看向盧士隱。

這一次她沒有坐,只繞過兩盞霧氣直視老者的眼睛,“好,舊事暫且不論。”

她擡手,指向那片被她親手所掩的窗戶,啟聲之際似乎還能聽到街上的哭喊聲。

“但先生因與永安郡王的舊怨而牽扯到其女身上,與如今動輒便要興連坐之罪的帝王又有何區別?”

盧士隱喝茶的動作停了一瞬,擡眼,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看她。

“我所求的是公允,料想父親在世,也必不認同這般做法。”賀明妝往桌上擱了一錠銀子,未再多言,提裙推門而去。

最後說:“先生此舉背德,往後還是不要做了。”

回府之時天色已晚,天邊積壓的雲層在夜幕之中斂起一層水氣,似在醞釀一場雨勢。

群星寥落,背離紫薇,天象詭譎。

沈灼先她一步,此刻仍在白日那間暖閣裏等著。

賀明妝進來的時候,恰好對上沈灼投來的視線。

光影昏暗,男人坐在交椅上,單手撐住額穴的一側,一雙冷冽的眸子逆光看來。

眸中情緒錯綜覆雜。

冷態猶然,不近人情居多,但那一眼卻多了莫名的期待和憐態,似還藏著一日三入宮門之後的疲憊。

像賀明妝幼時家裏養過的一條烏龍犬。

想到那犬,賀明妝的視線又忍不住向下挪動,落在沈灼被革帶束縛的腰際。

她很想再問一遍,他今日說的那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坐下來,卻徒勞張口:“朝中定了誰?”

沈灼看她一眼,眸中殘存的希冀與期待全部褪去,只剩眼尾低垂時一點兒摸不清的冷態。

他答:“元輔之女,莊妙善。”

賀明妝重重閉眼。

她記得此女,花朝節萬歲山上,她是第一個站出來評判“野花”與“牡丹”之別的人,也因那一番話,將文武相峙的局面搬回了一句。

不是俗人,若去北疆和親,可惜了。

沈灼不知她在想什麽,凝著人的側臉看了許久,最終點點桌子引回她的註意力。

沈灼點點桌子,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箋推給她,“有你的信。”

“誰送來的?”

沈灼挑了一下眉梢,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尚儀局的一個女史。”

陳閱音。

是吳太後松口了。

賀明妝沈了一日的心緒終於在此刻舒展了分毫,她擡手拆信,借著暖閣中不算明亮的燭火一行一行看過去。

沈灼越發沈不住氣。

等了半晌,都沒有再等到賀明妝出聲,他終於又裝出一副渾不在意還略帶嘲諷的語氣問:“我竟不知,夫人何時又與尚儀局的女史有了牽扯?”

“是李采靈的信。”賀明妝這次沒有瞞他,將信紙推回到沈灼面前,“她說,封歡今夜去披香殿見了皇後。”

她忽然傾身,在燭火晃動的剎那間靠近沈灼,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得見的氣音說:“他們在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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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日兩更,記得一起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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