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隴頭春（2） 我洗過手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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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隴頭春（2） 我洗過手了，夫人。
沈灼回府的時候, 遠遠便看到自家門前圍聚了一群人。
章祁驅馬前去看了個究竟，回來的時候臉色變得極差。
“大人……”章祁猶豫道，“是永安郡主，執意要見您。”
沈灼蹙眉。
譚郿手中的聖旨落到永安王府不過半個時辰, 這位被擬定和親的郡主就出現在了自家府門前, 其中原因令人不得不深想。
沈灼“刷”地將車簾放下來, 冷臉, “不理她, 走角門回府。”
章祁應了聲，剛一扯動韁繩，就聽得耳邊傳來一道急促的哭喊聲。
“沈指揮使——”
永安郡主已經撲上來攔住了沈灼的馬車。
沈府地處城中鬧市，此時又恰好過了晌午, 正是人頭攢動之際, 當即就有看熱鬧的百姓圍聚過來, 徹底阻住了沈灼回府的腳步。
沈灼只得下了車。
暮春時節。
煙來愁雨濃, 暮向百花爭。
女子立於人群中心，一身蹙金長衫配琥珀如意簪, 容貌姣好, 貴氣逼人，仍是一副貴女姿態。
只是那雙眼睛早已經哭得紅腫不堪, 甫一看到沈灼露面，就泣聲漣漣開了尊口。
“沈指揮使……”
沈灼避開他的視線, 依照朝律拱手行了一禮，“郡主來尋下官，可是有何要事？”
人群如炬，探究的視線伴著沈灼那道涼薄如水的目光一並落在自己身上，逼得永安郡主不得已噙住了自己的下唇。
有那麽一個瞬間, 她只想什麽都不求，拋下生死嫁了那蠻人。
可是不行。
她向前挪動一步，兩手顫顫地伸出來，懸在沈灼手腕上兩寸的位置。
“宮中下了旨，要我嫁與蠻夷和親，不日便要啟程北疆……”
沈灼佯裝不知，還煞有介事地挑了一下眉毛。
“哦？”他笑道，“嘉峪關的百姓被困於戰火中久達數年，如今兩朝議和，這是興國安民之事。”
“郡主前去北疆和親，我朝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無不感念郡主大義。”
“你懂什麽……”永安郡主眸中含淚，不多時便有滾燙的淚漬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父親不是皇親，若非早年有從龍之功，也不會破例得封郡王。”
“我與皇族並無血親，來日兩國開戰，皇帝不會顧及我的死活……”
沈灼擡眼，心動洞察，自然已經意識到她想要說什麽。
但他還是問：“郡主找我，意欲何為？”
“從前是我心性太傲。”永安郡主再無顧忌，伸手抓住了沈灼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懇求道，“今日我求沈指揮使，救我一命……”
沈灼嗤笑一聲，“聖旨在上，天命已不可違，我能如何救你？”
永安郡主擡眼。
女子容貌清絕貴艷，是永安郡王的獨女，自小千嬌百寵長大，低聲下氣有求於人的事，還是第一次做。
但眾目睽睽之下，她還是帶著泣音開口：“我自小愛慕沈指揮使。”
“求沈指揮使，許我入府為妾。只要讓宮中知道你我已有婚約，和親旨意定然可以收回的……”
沈灼冷笑一聲，側眸迸出一點兒嘲蔑之意。
眾人面前，他當頭問：“郡主身份顯貴，何故要將自己貶損到這步田地？”
永安郡主抹去眼角的淚漬，“求一條生路而已，談何‘貶損’不‘貶損’。”
她回眸，指向沈府敞開了一角的門庭，“當日賀府落難，她賀明妝不也是求到你門前，攀著你北鎮撫司的權勢才得以活命？”
“你肯娶她為妻，為何就不能納我為妾？”
“因為你跟她……”
“大人——”
章祁暗戳戳地拽了一下沈灼的衣袖，瘋狂用眼神示意。
沈灼不得已停了話頭，順著他的視線往府門的一側看過去。
門庭洞開，賀明妝正站在門廊之下，素色衣衫在暮春時節裏炸開一角蓮狀衣紋，姿容婉約勝雪。
沈灼與她對視一眼，繼而回轉手腕，轉而掠過永安郡主的衣袖，向後退開一步。
這一次他的聲音反而沒那麽冷了，有禮有節地說：“郡主所急之事，我恐怕做不了主。”
永安郡主不解，從沒聽過納個妾還有什麽做不了主的，“那誰能做主？！”
沈灼含笑，“自然是要問過我家夫人的意思。”
他說完便又轉頭去看賀明妝，卻見他家夫人只是淡淡地瞥了這場鬧劇一眼，甚至沒等沈灼把話說完，就扶著青瑯轉身回去了。
沈灼立在原地，垂落在袖下的骨節“咯咯”作響。
永安郡主滿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眸中剛剛收起的眼淚又從眼眶裏墜了出來。
她胸腔起伏，驚詫之下只餘幾個氣音，“你居然……真的喜歡她。”
宮宴之上的鬧劇似要就此再上演一遍，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沈灼當日對賀明妝的袒護，並非是眾人面前的逢場作戲。
北撫閻羅竟會動情。
“沈灼！”
沈灼已經邁上門前的石階，只剩章祁在後將發瘋的貴女攔住。
“郡主，郡主，您冷靜！”
永安郡主怔怔站在臺下，無數人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體，將她釘成上京城裏一樁新的笑柄。
——
暖閣之中氣候宜人，賀明妝在其中養了一株佛手瓜，夏日將至，清幽襲人。
沈灼追進來的時候，賀明妝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節枯黃的枝條。
柔軟的春風像禦街上泛起濃綠的楊柳枝，毫無忌憚地從半掩的窗隙間探進來，一不留神就勾住了女子柔軟的腰肢。
賀明妝面窗而立，素衣挽發，鬢上只一只水色玉簪，毫無半點粉黛之姿。
遠遠望去，像是一樽高坐神壇的菩薩。
離人很近，又離人很遠。
沈灼主動走近一步，沒有再看眼前的人，只盯住腳下一塊泛起春苔綠意的木質地板，沈聲說：“我沒有應她。”
賀明妝停了手裏的動作，莫名其妙地轉身看向他，眸子裏似乎裝著一點兒不解。
她蹙了蹙眉，視線隨之下滑，落在沈灼從袖口處探出來的那一截手腕上。
正是被永安郡主抓握過的那一截。
沈灼仍然沒有擡頭，卻在瞬息之間察覺到了女子探尋的視線，手腕一抖，隨即將那片暴露在外的皮肉收回到了袖中。
那種幾乎要將人燒透的灼熱燙意，他也總算體會到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什麽，卻驚覺那些該說的話、自己其實一句都說不出口。
若是章祁，他會說什麽？
——青瑯姑娘你誤會了，是她主動要來抓我的手的。
——我與她並無情誼，任憑她再怎麽說也不會答應。
——我洗過手了，夫人。
沈灼閉了閉眼，視死如歸一般咬牙出聲，“我不會納妾的……”
“我知道。”賀明妝自然接上。
沈灼被她打斷，聞言猝然擡眸，終於對上女子平靜無波動的眼眸。
他眉梢一動，反輪到自己不解，“你知道？”
“是啊。”賀明妝理所當然，“京中人早有傳言，稱沈指揮使坐懷不亂，向來不近女色，你不納妾，亦不娶妻。”
她垂眸，神色間竟夾帶了一絲歉意，“是我壞了你的聲名，等到夙願清了，你我一定和離。”
沈灼雙肩立刻繃緊，“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賀明妝看向他，在男人躲開視線之際順勢向前一步，擡手挑起了他的一截衣領。
薄薄一層布料上沾染了男子的體溫，觸手便可感灼熱。賀明妝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溫度，拽住那截衣領向下重重一拉，迫使沈灼不得不傾身與她對視。
賀明妝的樣貌有兩絕，一是眉心那顆浸著神性的紅痣，二是那雙眼睛。
一雙清眸艷而不俗，眼尾纖長似柳，而瞳仁圓潤若杏，眸中神情總帶著一絲冷態。
藏在表面的溫和之下，若不細看，幾乎難以辨別。
沈灼被迫與這樣一雙眼睛對視，良久，他聽見賀明妝的聲音。
“你是可信之人。”她說，“但我不是。”
“我知你恨我，一紙詔書逼得你不得不娶自己不喜的人為妻，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生怕哪一日我破了殺戒，要將你手刃。”
“所以你防我戒我，我不怪你，我會與你和離的。”
沈灼蹙眉。
醉酒那一夜的事情他都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但似乎就是從那一日之後，賀明妝對他的態度就變了。
從前只有單純的防備，如今防備之餘，似還多了一點兒疏遠。
她竟然很認真地要與自己和離。
沈灼就著這樣的姿勢下傾身體，鼻尖幾乎覆上賀明妝的額頭，聲音亦因此多了一份啞意，“誰說我要和離。”
賀明妝滯了一下，似沒有聽懂這句話，再要問詢之際，就聽見房門被人在外猛地敲響。
“姑娘！”青瑯慌慌張張地闖進來，指著外面語無倫次地說：“出事兒了，永安，永安郡主她……！”
賀明妝松開沈灼的衣領，“她怎麽了？”
“她自盡了。”
“人沒了？”
青瑯搖搖頭，慌張的神情並沒有因此得到緩解，她說：“還好永安郡王發現得及時，人已經被救下來了，沒有性命之危。”
“但今日有太多人聽見了她在府門外對指揮使說的那些話，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竟然已經傳到了驛館。”
賀明妝聞言蹙起眉心，心中頓覺不妙，“蠻夷使者說了什麽？”
“說……永安郡主既不情願，他們自然不好強人所難。”
“要朝廷重新擇選貴女，送往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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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麽……”永安郡主眸中含淚，不多時便有滾燙的淚漬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我父親不是皇親，若非早年有從龍之功，也不會破例得封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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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庭洞開，賀明妝正站在門廊之下，素色衣衫在暮春時節裏炸開一角蓮狀衣紋，姿容婉約勝雪。
沈灼與她對視一眼，繼而回轉手腕，轉而掠過永安郡主的衣袖，向後退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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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郡主怔怔站在臺下，無數人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體，將她釘成上京城裏一樁新的笑柄。
——
暖閣之中氣候宜人，賀明妝在其中養了一株佛手瓜，夏日將至，清幽襲人。
沈灼追進來的時候，賀明妝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節枯黃的枝條。
柔軟的春風像禦街上泛起濃綠的楊柳枝，毫無忌憚地從半掩的窗隙間探進來，一不留神就勾住了女子柔軟的腰肢。
賀明妝面窗而立，素衣挽發，鬢上只一只水色玉簪，毫無半點粉黛之姿。
遠遠望去，像是一樽高坐神壇的菩薩。
離人很近，又離人很遠。
沈灼主動走近一步，沒有再看眼前的人，只盯住腳下一塊泛起春苔綠意的木質地板，沈聲說：“我沒有應她。”
賀明妝停了手裏的動作，莫名其妙地轉身看向他，眸子裏似乎裝著一點兒不解。
她蹙了蹙眉，視線隨之下滑，落在沈灼從袖口處探出來的那一截手腕上。
正是被永安郡主抓握過的那一截。
沈灼仍然沒有擡頭，卻在瞬息之間察覺到了女子探尋的視線，手腕一抖，隨即將那片暴露在外的皮肉收回到了袖中。
那種幾乎要將人燒透的灼熱燙意，他也總算體會到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什麽，卻驚覺那些該說的話、自己其實一句都說不出口。
若是章祁，他會說什麽？
——青瑯姑娘你誤會了，是她主動要來抓我的手的。
——我與她並無情誼，任憑她再怎麽說也不會答應。
——我洗過手了，夫人。
沈灼閉了閉眼，視死如歸一般咬牙出聲，“我不會納妾的……”
“我知道。”賀明妝自然接上。
沈灼被她打斷，聞言猝然擡眸，終於對上女子平靜無波動的眼眸。
他眉梢一動，反輪到自己不解，“你知道？”
“是啊。”賀明妝理所當然，“京中人早有傳言，稱沈指揮使坐懷不亂，向來不近女色，你不納妾，亦不娶妻。”
她垂眸，神色間竟夾帶了一絲歉意，“是我壞了你的聲名，等到夙願清了，你我一定和離。”
沈灼雙肩立刻繃緊，“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賀明妝看向他，在男人躲開視線之際順勢向前一步，擡手挑起了他的一截衣領。
薄薄一層布料上沾染了男子的體溫，觸手便可感灼熱。賀明妝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溫度，拽住那截衣領向下重重一拉，迫使沈灼不得不傾身與她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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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表面的溫和之下，若不細看，幾乎難以辨別。
沈灼被迫與這樣一雙眼睛對視，良久，他聽見賀明妝的聲音。
“你是可信之人。”她說，“但我不是。”
“我知你恨我，一紙詔書逼得你不得不娶自己不喜的人為妻，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生怕哪一日我破了殺戒，要將你手刃。”
“所以你防我戒我，我不怪你，我會與你和離的。”
沈灼蹙眉。
醉酒那一夜的事情他都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但似乎就是從那一日之後，賀明妝對他的態度就變了。
從前只有單純的防備，如今防備之餘，似還多了一點兒疏遠。
她竟然很認真地要與自己和離。
沈灼就著這樣的姿勢下傾身體，鼻尖幾乎覆上賀明妝的額頭，聲音亦因此多了一份啞意，“誰說我要和離。”
賀明妝滯了一下，似沒有聽懂這句話，再要問詢之際，就聽見房門被人在外猛地敲響。
“姑娘！”青瑯慌慌張張地闖進來，指著外面語無倫次地說：“出事兒了，永安，永安郡主她……！”
賀明妝松開沈灼的衣領，“她怎麽了？”
“她自盡了。”
“人沒了？”
青瑯搖搖頭，慌張的神情並沒有因此得到緩解，她說：“還好永安郡王發現得及時，人已經被救下來了，沒有性命之危。”
“但今日有太多人聽見了她在府門外對指揮使說的那些話，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竟然已經傳到了驛館。”
賀明妝聞言蹙起眉心，心中頓覺不妙，“蠻夷使者說了什麽？”
“說……永安郡主既不情願，他們自然不好強人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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