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南冠客（2） “你、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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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南冠客（2） “你、管、我、呢。”
青瑯的廚藝很不錯, 僅是一盤梅鹵姜就令人念念不忘。
賀明妝做早茶用了一些，廚房裏的分給了章祁幾塊，餘下的一小盤都被賀明妝端給了沈灼。
雨珠愈演愈烈，似乎牽連個沒完, 賀明妝沒讓青瑯跟著, 自己撐了傘涉雨過來。
廊下駐足。
她將油紙傘撐開在書房外的回廊下, 擡手欲要敲門。
手指觸及到房門上的一襲涼意, 她卻忽然頓了頓, 傾身貼耳上去。
書房裏面靜悄悄的，似乎沒什麽人聲。
但青瑯不是說，沈灼一早就鉆進了書房嗎？
賀明妝蹙眉，心中猛然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她又一次拋開禮法, 在沈灼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入了他所轄的領地。
書房裏果然沒有人, 但木磚地上還積聚了一小灘雨水, 尺寸不大的腳印在水中踩過, 餘下的水漬尚未完全消失。
人剛離開不久。
——我就如此不堪信任，是嗎？
昨夜沈灼的質問聲分明還縈繞在耳畔, 可她卻覺得, 僅僅一夜過去，便又生出一樁疑雲環繞在其間, 似乎要將那些本就淺薄的信任盡數溺斃。
我又堪當信任嗎？
像外面陰雨連綿的天，賀明妝忽覺自己一顆心也被那樣的陰雲籠罩起來, 埋在胸腔之間隨呼吸起起伏伏，壓抑得難以喘息。
她苦笑一聲，忽然對此間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致，重新擡手壓上剛剛掩上的房門。
“哐——”
背後有什麽東西被狠狠擲在地上，發出一道震耳欲聾的巨響。
賀明妝嚇了一跳, 神魂一起繃起來，將所有的力氣都壓在喉間，才沒有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臉色泛白，循著剛才的聲音回身去看，卻見一室寂寂，桌案上的茶水已然涼卻，一架古籍依次擺開，毫無半點違和。
但是不對，沈灼久不在府中留宿，此處為何還會潔凈如新？
那到底是什麽聲音？
難道……這間書房裏藏了人？
諸多積攢而成的疑慮在頃刻之間結成一面鋪天蓋地的蛛網，將賀明妝完完全全網罩其中，再難脫身。
“沈灼？”
無人答她。
賀明妝垂眸，勉強安撫住胸腔裏那顆劇烈挑動的心臟，將手中的梅鹵姜輕輕擱放到桌案上，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而後她朝著那面整潔無比的書架走去，擡手，如撫弄沈灼眉心一般，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撫摸上去。
直到壓上一處凹陷的木骨，室內忽然傳來一道機關扭轉開合的聲音。
賀明妝本能地退後一步，再擡眼時，便看見有一道暗門從書架之後緩緩浮現出來。
門內一片漆黑，似一汪深不見底的黑潭，隱約傳來颶風呼嘯而過的穹隆之心。
賀明妝只覺得自己連呼吸都緊促了些。
她是個女人。
父兄獲罪之前，是上京城中人人稱頌的世家貴女，身上數道金貴血脈皆與皇室有舊。
人叫她“菩薩面”，可她這一日卻像是被釘在此地，失去了運籌帷幄的全部能力。
比起沈灼為君效力、不知何時何日便會身首異處的局面，眼前這處憑空出現的暗門，或許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昨夜才與她爭論“信與不信”的人。
賀明妝閉了閉眼，一時間無數涼意席卷而來，激得她手腳冰涼，好似再難提起一絲一毫的力氣。
但她卻沒有停下。
進了暗門便是一條冗長漆黑的甬道，賀明妝沒有點燈，一路摸索著往裏走。
眼前沒有一點兒光亮，足下的窄路崎嶇難行，她不得已將心神都放在如何不發出聲音上，很快就難以判斷時間，可能是一盞茶，也可能是一刻鐘——這冗黑的長夜終於被她撞見了一絲亮光。
那是個開闊的囚室，四周的石壁上燃了角燈，昏黃色的光線照出一個長身而立的影子。
賀明妝不用細查，便知那是沈灼。
男人背對著她，發全束起，一只玄鐵發冠在燈下顯出幾分冷冽，餘下身軀全部被黑衣籠罩，只露出面上一雙灌滿了偏執恨意的眼睛。
與他平時的樣子不太一樣。
粗石地面上滾落了一盞燭燈，剛才的聲銳響應該就是由此傳出去的。
是沈灼怒擲了燈燭。
賀明妝的思緒漸漸沈落下來，她擡手，學著沈灼前幾次的樣子掩住自己的唇角，然後後撤一步，借著石墻轉彎處細細地看過去。
沈灼對面還有一個人。
說是人，其實已經看不出多少人樣。
率先湧入視線中的是一頭花白雜亂的頭發，再往下，是一副老邁幹瘦的身軀。他整個人都坐在一駕殘破的四驅車上，佝僂之態如同一副枯骨。
賀明妝聽見沈灼問他：“當年的舊事，你還是不肯說嗎？”
老者的面容被沈灼遮去了大半，從賀明妝的角度看過去，僅僅能夠看到他起伏不定的胸口。
然而不等他開口，沈灼就已經開始步步緊逼。
“你以為你瞞得很好？”沈灼咬牙道，“瞞過了內廷，瞞過了史官，甚至瞞過了皇帝他自己？”
他重重地嗤笑一聲，素來清冷的聲線似在這間囚室裏添上無盡恨意，“紙是包不住火的，腌臜之事總有一日要大白於天下。你不惜落到這步田地也要守住當年的舊事，那你可知今時今日，上京城的孩童都在爭相傳頌什麽？”
老者起伏的前胸頓了一頓。
賀明妝看見他用滿是青筋與幹枯褶皮的手攥了一下四驅車的扶手，動作之間，寬大的衣袖順著小臂滑落下去，露出手腕上圈著的一條重鐐。
鐵鏈與四驅車相撞，發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的嗓音就夾雜在這樣的聲音裏傳出來。
僅有兩個字——“什麽？”
囚室深入府宅之後，陰暗閉塞，空曠之餘卻少空氣，連墻壁上的燭火 都燃不旺。
因而老者這一問出來，就在石壁間帶起一圈又一圈留有餘震的回想，送入耳中，格外清晰。
那是一道粗啞至極、卻又格外擲地有聲的嗓音。
沈灼似乎沒有料到他會接自己的話，他滯了一瞬，肩背處的經脈似要緊緊繃起，將那件單薄的黑衣撐出有致的弧度。
隨後他笑了一聲，“好啊，我學給你聽……”
賀明妝小心地屏住呼吸，盡可能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直覺告訴她，這便是沈灼近日所查之事了。
果然，讓人卸下了防備的囚室之中，沈灼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一支童謠。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弟魂空。天未亮，鐘已響，誰把正統換荒唐。”
“誰把……”
“住口！”四驅車上的老者驟然喝罵出聲，身體亦猛然掙動了一下，帶動手腳上的鐐銬又發出一陣撞擊聲響。
“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竟也敢宣之於口，是嫌自己命長麽？”
沈灼默了默，隨即隱忍地笑了一聲，細碎的諷意從喉間洩露出來，他似乎想忍，以至於肩膀都開始微微發顫。
沈灼幾乎不會有這樣失態的樣子。
賀明妝心裏已經生出一層不好的念頭，她眉心微蹙，果然看見沈灼猛地躬身向前，伸手掐上了老者的脖子。
他一雙眼睛都已經紅透，手指越收越緊，一字一頓地逼問：“你、管、我、呢。”
空曠的囚室裏甚至傳來骨骼擠動的聲音。
老者艱難地發出“嗬嗬”聲，起初尚且能夠控制住身體的本能不做掙紮，但很快，手腳就一齊踢打起來。
就在沈灼掌下的力道越收越緊，而賀明妝幾乎忍不住出聲制止的前一瞬，沈灼陡然松開了手。
老者如殘損的枯木枝一樣倒落回四驅車上，胸口劇烈起伏顫動，喉間的“咯咯”聲攢了許久，才終於順利地咳出聲音來。
除了咳聲，便是從未止息的鐵鏈碰撞聲。
良久，這些雜亂的聲音才又一齊止息下來。
“沈鑒明……”老者的聲音沙啞難聞，艱難吐聲，“你還是這麽瘋……”
沈灼雙目血紅，胸口起伏的頻率好似剛剛遭受過一場酷刑。
他似乎恨透了自己的字，猛然蹲身按住老者枯瘦且毫無知覺的腿，憤然打斷，“別這麽叫我！”
老者笑了一聲，垂頭“看”他，“怎麽，就這樣討厭這個名字？”
“是你恨透了給你取字的我，還是覺得自己身居北鎮撫司統管詔獄，卻難‘鑒明’？”
他們之後又爭執了許多句話，但賀明妝再沒有聽清一句。
因為在沈灼蹲下.身的一瞬，她終於看清了那名被禁錮的老者的面貌。
如幹枯樹皮一樣不見天日的皮膚，頜下的白須已經長長地垂落至襟前，隱在白須之下、幹裂失水的唇角毫無血色。
而那雙眼睛——
賀明妝習慣看人的眼睛。
面貌可以更改，性情可以欺騙，言語可以哄誘，唯有眼睛不會騙人。
沈灼也好，封歡也罷，乃至她從前不曾看透的朱兆玉，都可以在一雙眼睛裏暴露自己全部的本性。
可是那個被沈灼囚禁在此的人……
兩頰之上的皮膚布滿可怖的疤痕，鼻梁兩側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他沒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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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可以大膽猜一下這個人是誰，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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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愈演愈烈，似乎牽連個沒完, 賀明妝沒讓青瑯跟著, 自己撐了傘涉雨過來。
廊下駐足。
她將油紙傘撐開在書房外的回廊下, 擡手欲要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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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青瑯不是說，沈灼一早就鉆進了書房嗎？
賀明妝蹙眉，心中猛然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她又一次拋開禮法, 在沈灼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入了他所轄的領地。
書房裏果然沒有人, 但木磚地上還積聚了一小灘雨水, 尺寸不大的腳印在水中踩過, 餘下的水漬尚未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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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如此不堪信任，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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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壓上一處凹陷的木骨，室內忽然傳來一道機關扭轉開合的聲音。
賀明妝本能地退後一步，再擡眼時，便看見有一道暗門從書架之後緩緩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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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叫她“菩薩面”，可她這一日卻像是被釘在此地，失去了運籌帷幄的全部能力。
比起沈灼為君效力、不知何時何日便會身首異處的局面，眼前這處憑空出現的暗門，或許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昨夜才與她爭論“信與不信”的人。
賀明妝閉了閉眼，一時間無數涼意席卷而來，激得她手腳冰涼，好似再難提起一絲一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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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沒有一點兒光亮，足下的窄路崎嶇難行，她不得已將心神都放在如何不發出聲音上，很快就難以判斷時間，可能是一盞茶，也可能是一刻鐘——這冗黑的長夜終於被她撞見了一絲亮光。
那是個開闊的囚室，四周的石壁上燃了角燈，昏黃色的光線照出一個長身而立的影子。
賀明妝不用細查，便知那是沈灼。
男人背對著她，發全束起，一只玄鐵發冠在燈下顯出幾分冷冽，餘下身軀全部被黑衣籠罩，只露出面上一雙灌滿了偏執恨意的眼睛。
與他平時的樣子不太一樣。
粗石地面上滾落了一盞燭燈，剛才的聲銳響應該就是由此傳出去的。
是沈灼怒擲了燈燭。
賀明妝的思緒漸漸沈落下來，她擡手，學著沈灼前幾次的樣子掩住自己的唇角，然後後撤一步，借著石墻轉彎處細細地看過去。
沈灼對面還有一個人。
說是人，其實已經看不出多少人樣。
率先湧入視線中的是一頭花白雜亂的頭發，再往下，是一副老邁幹瘦的身軀。他整個人都坐在一駕殘破的四驅車上，佝僂之態如同一副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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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面容被沈灼遮去了大半，從賀明妝的角度看過去，僅僅能夠看到他起伏不定的胸口。
然而不等他開口，沈灼就已經開始步步緊逼。
“你以為你瞞得很好？”沈灼咬牙道，“瞞過了內廷，瞞過了史官，甚至瞞過了皇帝他自己？”
他重重地嗤笑一聲，素來清冷的聲線似在這間囚室裏添上無盡恨意，“紙是包不住火的，腌臜之事總有一日要大白於天下。你不惜落到這步田地也要守住當年的舊事，那你可知今時今日，上京城的孩童都在爭相傳頌什麽？”
老者起伏的前胸頓了一頓。
賀明妝看見他用滿是青筋與幹枯褶皮的手攥了一下四驅車的扶手，動作之間，寬大的衣袖順著小臂滑落下去，露出手腕上圈著的一條重鐐。
鐵鏈與四驅車相撞，發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的嗓音就夾雜在這樣的聲音裏傳出來。
僅有兩個字——“什麽？”
囚室深入府宅之後，陰暗閉塞，空曠之餘卻少空氣，連墻壁上的燭火 都燃不旺。
因而老者這一問出來，就在石壁間帶起一圈又一圈留有餘震的回想，送入耳中，格外清晰。
那是一道粗啞至極、卻又格外擲地有聲的嗓音。
沈灼似乎沒有料到他會接自己的話，他滯了一瞬，肩背處的經脈似要緊緊繃起，將那件單薄的黑衣撐出有致的弧度。
隨後他笑了一聲，“好啊，我學給你聽……”
賀明妝小心地屏住呼吸，盡可能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直覺告訴她，這便是沈灼近日所查之事了。
果然，讓人卸下了防備的囚室之中，沈灼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一支童謠。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弟魂空。天未亮，鐘已響，誰把正統換荒唐。”
“誰把……”
“住口！”四驅車上的老者驟然喝罵出聲，身體亦猛然掙動了一下，帶動手腳上的鐐銬又發出一陣撞擊聲響。
“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竟也敢宣之於口，是嫌自己命長麽？”
沈灼默了默，隨即隱忍地笑了一聲，細碎的諷意從喉間洩露出來，他似乎想忍，以至於肩膀都開始微微發顫。
沈灼幾乎不會有這樣失態的樣子。
賀明妝心裏已經生出一層不好的念頭，她眉心微蹙，果然看見沈灼猛地躬身向前，伸手掐上了老者的脖子。
他一雙眼睛都已經紅透，手指越收越緊，一字一頓地逼問：“你、管、我、呢。”
空曠的囚室裏甚至傳來骨骼擠動的聲音。
老者艱難地發出“嗬嗬”聲，起初尚且能夠控制住身體的本能不做掙紮，但很快，手腳就一齊踢打起來。
就在沈灼掌下的力道越收越緊，而賀明妝幾乎忍不住出聲制止的前一瞬，沈灼陡然松開了手。
老者如殘損的枯木枝一樣倒落回四驅車上，胸口劇烈起伏顫動，喉間的“咯咯”聲攢了許久，才終於順利地咳出聲音來。
除了咳聲，便是從未止息的鐵鏈碰撞聲。
良久，這些雜亂的聲音才又一齊止息下來。
“沈鑒明……”老者的聲音沙啞難聞，艱難吐聲，“你還是這麽瘋……”
沈灼雙目血紅，胸口起伏的頻率好似剛剛遭受過一場酷刑。
他似乎恨透了自己的字，猛然蹲身按住老者枯瘦且毫無知覺的腿，憤然打斷，“別這麽叫我！”
老者笑了一聲，垂頭“看”他，“怎麽，就這樣討厭這個名字？”
“是你恨透了給你取字的我，還是覺得自己身居北鎮撫司統管詔獄，卻難‘鑒明’？”
他們之後又爭執了許多句話，但賀明妝再沒有聽清一句。
因為在沈灼蹲下.身的一瞬，她終於看清了那名被禁錮的老者的面貌。
如幹枯樹皮一樣不見天日的皮膚，頜下的白須已經長長地垂落至襟前，隱在白須之下、幹裂失水的唇角毫無血色。
而那雙眼睛——
賀明妝習慣看人的眼睛。
面貌可以更改，性情可以欺騙，言語可以哄誘，唯有眼睛不會騙人。
沈灼也好，封歡也罷，乃至她從前不曾看透的朱兆玉，都可以在一雙眼睛裏暴露自己全部的本性。
可是那個被沈灼囚禁在此的人……
兩頰之上的皮膚布滿可怖的疤痕，鼻梁兩側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他沒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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