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蘭夢癥（3） 春夜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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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蘭夢癥（3） 春夜撩人。
賀明妝從披香殿出來的時候, 前朝的宴飲已經散去。
青瑯和姜問珠的丫鬟倚在宮苑外面一邊打瞌睡一邊等。
“怎麽樣？”姜問珠問她們，“李婺可有起疑心？”
另一側的小丫鬟搖了搖頭，“沒有，陛下在側殿設宴, 他在裏面陪皇後與國舅爺。”
姜問珠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那就好。”
夜風沁涼如水, 只在外面站了這麽一會兒的功夫, 她的手竟已經失去溫度, 比水更涼。
賀明妝握了上去。
姜問珠一頓，偏眸看過去，正對上一雙惺惺相惜的眼睛。
她們什麽都沒說，以身入局, 不曾提及一個“謝”字, 卻俱知曉對方心中所圖謀的事。
在這波詭雲譎的時局當中, 以女子之力走到如今這一步, 本也不是什麽易事。
“李才人這邊的動向，我會多加留意。”姜問珠回握住她的手, 問, “只是，你想怎麽做？”
賀明妝沈眸。
陰冷的風從這一處宮墻卷過來, 拂起女子鬢邊的一絲碎發，照出一副月下的清艷面容。
“殺局。”賀明妝終於開口, “自然是要先布局。”
她擡頭，視線似要越過幢幢宮墻，回落到此刻正杯酒交歡的前朝之中。
她想起自己問沈灼的話。
——李存恭回來了，你說李采容會不會得意忘形？
會的。
作別了姜問珠，賀明妝便徑直出了承天門。
熏風殿的宮宴已經散去, 沈府的馬車還在宮門外等著。
青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趕在賀明妝上馬車之前拉住了她的衣袖，“姑娘……”
她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指指那駕停靠在宮門一角的馬車，小聲地提醒道，“沈指揮使在裏面等你。”
賀明妝額穴猛地跳了兩下。
見過了披香殿裏那一幕，思緒全被李采靈占據，她都快忘了沈灼了。
“等我做什麽？他不是喝醉了麽。”
青瑯很認真地嘆了口氣，糾結道：“章祁勸過了，但沒用，他執意要在這裏等姑娘。”
夜風恰到好處地席卷而來，激得額穴之下的皮肉叫囂起一陣疼意。
賀明妝疲憊地按了按，這一次卻沒能將那種猛烈的跳動壓下去。
她自知在劫難逃，只好低聲囑咐青瑯，“回府之後，你立刻去煮一壺醒酒湯，別讓他發瘋。”
青瑯見過沈灼發瘋，怎會不知事態的嚴重性。
她甚至不打算跟著馬車，拽過章祁的胳膊就讓人帶自己先行回去。
賀明妝看了他們一眼，眸色不禁一深。
春夜撩人。
她撩開車簾上了馬車，視線陡然被一片黑暗遮蔽，待眼睛適應了車裏的光線，才隱約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瞧了沈灼。
夜色已深，車裏卻沒有點燈明燭，只有冗長的漆黑將寬敞的車廂全局籠罩，竟至伸手不見五指。
賀明妝徒勞地眨了眨眼睛，轉身就要下車。
“哢——”
有人從身後鉗住了她的手腕。
賀明妝似被那樣灼熱的溫度燙了一下，不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身後的人拽了回去。
馬車行進，賀明妝的後胛骨撞入一個結實的胸膛裏，她被禁錮城一個仰面屈膝而坐的姿勢，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看清了沈灼那雙眼睛。
滾燙的、偏執的、被酒水熏紅了眼的。
賀明妝神色一滯，下意識地想要脫離他的懷抱，身體剛一掙動，叩在她手腕上的那只爪子卻越發緊了起來。
“松手……”銳痛襲來，賀明妝輕哼一聲，勉強推搡出幾個氣音，“不要每次都發瘋。”
沈灼不為所動，手不松也就罷了，甚至還就著這樣的姿勢攏住賀明妝的肩膀，將人往馬車的軟座上一壓。
隨即傾身而上，整個人都覆蓋上來。
比他的身體率先壓過來的是發酵的酒氣。
賀明妝被激得皺了一下眉心，努力在這樣的姿勢下偏開頭，躲開沈灼的氣息。
她聽見沈灼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嗓音發啞，隱隱透著些偏執，似乎又要退回到他病中高燒時的囈語。
賀明妝以為他說的是自己在熏風殿裏先行離席的事情，勉強穩住心神，耐下性子說：“席上人多口雜，問珠遣人來找我已經引人註意了，我若再同你耳語，恐怕會被有心人……”
沈灼又貼近一寸，攏著她肩膀的手順勢上挪，一點一點捋過那根細嫩的脖頸，而後停在賀明妝的下巴上。
指腹一轉，強迫賀明妝在這樣的漆色中與自己對視。
所有未盡之言都被這個動作打斷，賀明妝這才意識到，沈灼剛才根本就沒有聽自己在說什麽。
“你要攀附我，借我的權勢行事。”他只是自顧自地說，“那你就要告訴我，讓我知道你在做什麽。”
“否則，你把自己玩死了，我做了鰥夫，你拿什麽賠給我？”
又是這個。
賀明妝直覺沈灼一定瘋了，改日要請胡禦醫來看看他的腦子。
但這樣的境況下，保全自身才是上上策。
她不得已輕輕轉動手腕，將自己被沈灼掐得發酸發脹的手抽出來，然後盡可能輕柔地撫上沈灼的眉心。
玉指輕輕撚動，將他眉心中壓出來的褶皺盡數撫平。
女子的指端帶著一襲被夜風吹徹的涼意，沈灼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便已經失去了全部的主動權。
他聽見賀明妝說：“沈鑒明，你不是恨透了我，巴不得我死嗎？”
車裏似乎靜了一瞬，耳邊只能聽見車夫驅使馬匹的聲音，以及兩人面對面時、格外粗重的喘息聲。
聲音快要低不可聞的時候，人的視線反而會變得清楚一些。
賀明妝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卻清楚地看見沈灼側過頭去，唇齒動了動，似乎洩出幾個模糊的氣音，與車輞碾壓碎石的聲音撞擊在一起，變得幾乎不可聞。
“你說什麽？”
沈灼沒有答他，醉酒失態的人似乎在這一問過後找回了理智，理了一下襟前快要散開的衣領，而後單腿屈膝，用一只膝蓋抵住腳下的木板，而後緩緩撐起身體。
他坐回到車座上，冷冽的視線盯緊了車簾被風吹起時的一條縫隙，許久都沒有再落回到賀明妝身上。
沒有燈，馬車顛簸得越發厲害，賀明妝沒有再起身，後背徹底靠上車座上的一只軟枕。
她仰起頭頸，一根僵硬的脊骨就此舒展開來，似能聽見骨骼相互擠壓時的“咯吱”聲。
緩緩行進的馬車裏只剩下兩人交錯起伏的呼吸聲。
麻煩。賀明妝想。
怎麽惹上這樣一個家夥。
從承天門到沈府不到十裏路，驅馬行駛，不過半個時辰。
但車行得慢，停在沈灼宅邸前時，竟然已經過了亥時。
長夜籠罩整個上京城。
濃稠的墨色漫過皇城一角的獸脊，將十街八巷全部吞沒其中，垂花門下探出一節顫顫巍巍的桃枝，在乍暖還寒的春夜裏艱難地凝出了一朵花苞。
車夫取了一只馬凳，恭恭敬敬請了自家大人下車。
“章祁呢？”沈灼問。
“啊。”車夫感受到沈灼身上的殺氣，大氣都不敢出，只躬著身子答，“章小旗與青瑯姑娘先一步回來了。”
沈灼輕張了一下唇齒，吐出一口熱意，與夜風中夾雜的冷意相撞，他就此住口，未置一詞。
即將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身側的車夫卻驚了一跳，拔腿朝著自己的馬車撲過去，“哎呦，夫人小心！”
在漆黑的車廂裏待了太久，賀明妝竟一時沒能適應這樣的光線，下車時險些踩空。
比車夫更快一步的是沈灼遞過來的手。
男人強勁有力的手掌托住她的腰身，虎口處的細繭恰好掐住她腰側最敏感的一處位置。
賀明妝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生怕沈灼手上的力道更近一步，於是趕在他施力之前回握住他的小臂，踩住車凳兩步下來。
車夫拽著韁繩立在一旁當啞巴，權當自己沒有聽見過馬車裏的那些嘲諷與爭執聲。
青瑯辦事妥帖，一碗熬好了的醒酒湯早已在桌上放著了。
沈灼裝作看不見，進門就扯開罩甲，將衣服往屏風上一搭，徑直撩開床帳躺下。
一層紗帳垂落下來，似感知到榻上人攜帶的冷氣，竟憑空抖了一下，露出沈灼合衣而躺的身形。
賀明妝嘆了口氣。
人總是趨利避害，比起沈灼這樣帶著悶氣睡過去，她還是更怕人半夜發瘋。
她端起那碗醒酒湯走過去，騰出一只手將床帳攏起來，盯著榻上面墻抱臂的背影說：“起來，把醒酒湯喝了再睡。”
沈灼沒動，帶著濃郁的酒氣篤定道：“我沒有醉。”
賀明妝：“……”
你醉了。
她心知此刻實在不是與他講道理的時候，只好在床側坐下，如前幾日一般攏過沈灼的肩膀，溫言哄勸道：“沒有醉也可以喝。”
不知是這樣的動作太過熟悉，還是這句話終於哄騙到了沈灼。
他眼尾一落，眸中的冷冽被悉數斂起，而後在賀明妝手中的調羹遞過來時順從地張開了嘴。
“咕咚。”床帳間又響起熟悉的吞咽聲。
一碗醒酒湯餵了許久，賀明妝手都酸了，等到碗中湯藥總算見底的時候，她才傾了傾脖子去看沈灼。
男人安安靜靜地靠在她的肩上，薄唇染著燙漬，與尚未褪去的酒氣夾雜在一起，終於給這副帶著病色的臉孔添了幾分血色。
他眉眼垂著，呼吸逐漸綿長平穩，竟然已經睡過去了。
還說自己沒醉。
賀明妝松了一口氣，輕輕推了一下沈灼的肩膀，讓他安安穩穩靠到身後的軟枕上，隨後端著那只空碗起身出門。
一手剛剛搭上插住的門栓，身後就傳來男人含糊不清的聲音。
“為什麽，什麽都不肯告訴我……”
“我就如此不堪信任，是嗎？”
賀明妝一顫，從門上收回手，側眸看向榻上昏睡的人。
像是夢語，沈灼仍然沈睡著，但眉心卻緊緊蹙了起來，帶動薄唇翕動，發出更多含糊不清的聲音。
賀明妝竟覺得他的話裏帶著一些委屈。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高估了沈灼的酒量，將空了的瓷碗放回到桌面上，然後靠著床榻合衣躺下去。
“我告訴你。”她沒有看沈灼，像是自言自語，在這寂寂長夜裏傾訴自己心中的不平，“皇後有個入宮為妃的庶妹，她懷了身孕。”
“我去見了她。”
賀明妝虛虛擡了一下手腕，想像自己的手腳也被繩索綁縛住，艱難地蹙了一下眉心，“她被皇後囚在披香殿的側殿，手腳皆被束縛，只等來日誕下皇子，就會被皇後滅口，淪為深宮之中一條枉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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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但是沈鑒明，你不是恨透了我，巴不得我死嗎？”
沈灼：我沒有~（偷走美味貓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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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瑯和姜問珠的丫鬟倚在宮苑外面一邊打瞌睡一邊等。
“怎麽樣？”姜問珠問她們，“李婺可有起疑心？”
另一側的小丫鬟搖了搖頭，“沒有，陛下在側殿設宴, 他在裏面陪皇後與國舅爺。”
姜問珠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那就好。”
夜風沁涼如水, 只在外面站了這麽一會兒的功夫, 她的手竟已經失去溫度, 比水更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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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問珠一頓，偏眸看過去，正對上一雙惺惺相惜的眼睛。
她們什麽都沒說，以身入局, 不曾提及一個“謝”字, 卻俱知曉對方心中所圖謀的事。
在這波詭雲譎的時局當中, 以女子之力走到如今這一步, 本也不是什麽易事。
“李才人這邊的動向，我會多加留意。”姜問珠回握住她的手, 問, “只是，你想怎麽做？”
賀明妝沈眸。
陰冷的風從這一處宮墻卷過來, 拂起女子鬢邊的一絲碎發，照出一副月下的清艷面容。
“殺局。”賀明妝終於開口, “自然是要先布局。”
她擡頭，視線似要越過幢幢宮墻，回落到此刻正杯酒交歡的前朝之中。
她想起自己問沈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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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別了姜問珠，賀明妝便徑直出了承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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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趕在賀明妝上馬車之前拉住了她的衣袖，“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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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了披香殿裏那一幕，思緒全被李采靈占據，她都快忘了沈灼了。
“等我做什麽？他不是喝醉了麽。”
青瑯很認真地嘆了口氣，糾結道：“章祁勸過了，但沒用，他執意要在這裏等姑娘。”
夜風恰到好處地席卷而來，激得額穴之下的皮肉叫囂起一陣疼意。
賀明妝疲憊地按了按，這一次卻沒能將那種猛烈的跳動壓下去。
她自知在劫難逃，只好低聲囑咐青瑯，“回府之後，你立刻去煮一壺醒酒湯，別讓他發瘋。”
青瑯見過沈灼發瘋，怎會不知事態的嚴重性。
她甚至不打算跟著馬車，拽過章祁的胳膊就讓人帶自己先行回去。
賀明妝看了他們一眼，眸色不禁一深。
春夜撩人。
她撩開車簾上了馬車，視線陡然被一片黑暗遮蔽，待眼睛適應了車裏的光線，才隱約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瞧了沈灼。
夜色已深，車裏卻沒有點燈明燭，只有冗長的漆黑將寬敞的車廂全局籠罩，竟至伸手不見五指。
賀明妝徒勞地眨了眨眼睛，轉身就要下車。
“哢——”
有人從身後鉗住了她的手腕。
賀明妝似被那樣灼熱的溫度燙了一下，不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身後的人拽了回去。
馬車行進，賀明妝的後胛骨撞入一個結實的胸膛裏，她被禁錮城一個仰面屈膝而坐的姿勢，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看清了沈灼那雙眼睛。
滾燙的、偏執的、被酒水熏紅了眼的。
賀明妝神色一滯，下意識地想要脫離他的懷抱，身體剛一掙動，叩在她手腕上的那只爪子卻越發緊了起來。
“松手……”銳痛襲來，賀明妝輕哼一聲，勉強推搡出幾個氣音，“不要每次都發瘋。”
沈灼不為所動，手不松也就罷了，甚至還就著這樣的姿勢攏住賀明妝的肩膀，將人往馬車的軟座上一壓。
隨即傾身而上，整個人都覆蓋上來。
比他的身體率先壓過來的是發酵的酒氣。
賀明妝被激得皺了一下眉心，努力在這樣的姿勢下偏開頭，躲開沈灼的氣息。
她聽見沈灼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嗓音發啞，隱隱透著些偏執，似乎又要退回到他病中高燒時的囈語。
賀明妝以為他說的是自己在熏風殿裏先行離席的事情，勉強穩住心神，耐下性子說：“席上人多口雜，問珠遣人來找我已經引人註意了，我若再同你耳語，恐怕會被有心人……”
沈灼又貼近一寸，攏著她肩膀的手順勢上挪，一點一點捋過那根細嫩的脖頸，而後停在賀明妝的下巴上。
指腹一轉，強迫賀明妝在這樣的漆色中與自己對視。
所有未盡之言都被這個動作打斷，賀明妝這才意識到，沈灼剛才根本就沒有聽自己在說什麽。
“你要攀附我，借我的權勢行事。”他只是自顧自地說，“那你就要告訴我，讓我知道你在做什麽。”
“否則，你把自己玩死了，我做了鰥夫，你拿什麽賠給我？”
又是這個。
賀明妝直覺沈灼一定瘋了，改日要請胡禦醫來看看他的腦子。
但這樣的境況下，保全自身才是上上策。
她不得已輕輕轉動手腕，將自己被沈灼掐得發酸發脹的手抽出來，然後盡可能輕柔地撫上沈灼的眉心。
玉指輕輕撚動，將他眉心中壓出來的褶皺盡數撫平。
女子的指端帶著一襲被夜風吹徹的涼意，沈灼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便已經失去了全部的主動權。
他聽見賀明妝說：“沈鑒明，你不是恨透了我，巴不得我死嗎？”
車裏似乎靜了一瞬，耳邊只能聽見車夫驅使馬匹的聲音，以及兩人面對面時、格外粗重的喘息聲。
聲音快要低不可聞的時候，人的視線反而會變得清楚一些。
賀明妝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卻清楚地看見沈灼側過頭去，唇齒動了動，似乎洩出幾個模糊的氣音，與車輞碾壓碎石的聲音撞擊在一起，變得幾乎不可聞。
“你說什麽？”
沈灼沒有答他，醉酒失態的人似乎在這一問過後找回了理智，理了一下襟前快要散開的衣領，而後單腿屈膝，用一只膝蓋抵住腳下的木板，而後緩緩撐起身體。
他坐回到車座上，冷冽的視線盯緊了車簾被風吹起時的一條縫隙，許久都沒有再落回到賀明妝身上。
沒有燈，馬車顛簸得越發厲害，賀明妝沒有再起身，後背徹底靠上車座上的一只軟枕。
她仰起頭頸，一根僵硬的脊骨就此舒展開來，似能聽見骨骼相互擠壓時的“咯吱”聲。
緩緩行進的馬車裏只剩下兩人交錯起伏的呼吸聲。
麻煩。賀明妝想。
怎麽惹上這樣一個家夥。
從承天門到沈府不到十裏路，驅馬行駛，不過半個時辰。
但車行得慢，停在沈灼宅邸前時，竟然已經過了亥時。
長夜籠罩整個上京城。
濃稠的墨色漫過皇城一角的獸脊，將十街八巷全部吞沒其中，垂花門下探出一節顫顫巍巍的桃枝，在乍暖還寒的春夜裏艱難地凝出了一朵花苞。
車夫取了一只馬凳，恭恭敬敬請了自家大人下車。
“章祁呢？”沈灼問。
“啊。”車夫感受到沈灼身上的殺氣，大氣都不敢出，只躬著身子答，“章小旗與青瑯姑娘先一步回來了。”
沈灼輕張了一下唇齒，吐出一口熱意，與夜風中夾雜的冷意相撞，他就此住口，未置一詞。
即將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身側的車夫卻驚了一跳，拔腿朝著自己的馬車撲過去，“哎呦，夫人小心！”
在漆黑的車廂裏待了太久，賀明妝竟一時沒能適應這樣的光線，下車時險些踩空。
比車夫更快一步的是沈灼遞過來的手。
男人強勁有力的手掌托住她的腰身，虎口處的細繭恰好掐住她腰側最敏感的一處位置。
賀明妝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生怕沈灼手上的力道更近一步，於是趕在他施力之前回握住他的小臂，踩住車凳兩步下來。
車夫拽著韁繩立在一旁當啞巴，權當自己沒有聽見過馬車裏的那些嘲諷與爭執聲。
青瑯辦事妥帖，一碗熬好了的醒酒湯早已在桌上放著了。
沈灼裝作看不見，進門就扯開罩甲，將衣服往屏風上一搭，徑直撩開床帳躺下。
一層紗帳垂落下來，似感知到榻上人攜帶的冷氣，竟憑空抖了一下，露出沈灼合衣而躺的身形。
賀明妝嘆了口氣。
人總是趨利避害，比起沈灼這樣帶著悶氣睡過去，她還是更怕人半夜發瘋。
她端起那碗醒酒湯走過去，騰出一只手將床帳攏起來，盯著榻上面墻抱臂的背影說：“起來，把醒酒湯喝了再睡。”
沈灼沒動，帶著濃郁的酒氣篤定道：“我沒有醉。”
賀明妝：“……”
你醉了。
她心知此刻實在不是與他講道理的時候，只好在床側坐下，如前幾日一般攏過沈灼的肩膀，溫言哄勸道：“沒有醉也可以喝。”
不知是這樣的動作太過熟悉，還是這句話終於哄騙到了沈灼。
他眼尾一落，眸中的冷冽被悉數斂起，而後在賀明妝手中的調羹遞過來時順從地張開了嘴。
“咕咚。”床帳間又響起熟悉的吞咽聲。
一碗醒酒湯餵了許久，賀明妝手都酸了，等到碗中湯藥總算見底的時候，她才傾了傾脖子去看沈灼。
男人安安靜靜地靠在她的肩上，薄唇染著燙漬，與尚未褪去的酒氣夾雜在一起，終於給這副帶著病色的臉孔添了幾分血色。
他眉眼垂著，呼吸逐漸綿長平穩，竟然已經睡過去了。
還說自己沒醉。
賀明妝松了一口氣，輕輕推了一下沈灼的肩膀，讓他安安穩穩靠到身後的軟枕上，隨後端著那只空碗起身出門。
一手剛剛搭上插住的門栓，身後就傳來男人含糊不清的聲音。
“為什麽，什麽都不肯告訴我……”
“我就如此不堪信任，是嗎？”
賀明妝一顫，從門上收回手，側眸看向榻上昏睡的人。
像是夢語，沈灼仍然沈睡著，但眉心卻緊緊蹙了起來，帶動薄唇翕動，發出更多含糊不清的聲音。
賀明妝竟覺得他的話裏帶著一些委屈。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高估了沈灼的酒量，將空了的瓷碗放回到桌面上，然後靠著床榻合衣躺下去。
“我告訴你。”她沒有看沈灼，像是自言自語，在這寂寂長夜裏傾訴自己心中的不平，“皇後有個入宮為妃的庶妹，她懷了身孕。”
“我去見了她。”
賀明妝虛虛擡了一下手腕，想像自己的手腳也被繩索綁縛住，艱難地蹙了一下眉心，“她被皇後囚在披香殿的側殿，手腳皆被束縛，只等來日誕下皇子，就會被皇後滅口，淪為深宮之中一條枉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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