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蘭夢癥（1） “內子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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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蘭夢癥（1） “內子怯生。”
賀明妝切切實實照料了沈灼數日。
從他下不得床榻, 到身上的餘毒褪去，可以獨立完成穿衣吃飯沐浴等一幹眾任。
引得章祁拍手叫好。
養傷的這段時日，賀明妝常宿在他房中，每一晚都睡得無比安穩。
這一日淺眠之際, 她卻被沈灼戳戳肩膀喚醒了。
賀明妝滿腹疑惑地睜開眼睛, 第一眼先看到外面初起的晨陽, 再一眼, 則看到身側站著的、一身飛魚服配罩甲的沈灼。
沈灼很少穿勁裝, 一件墨色方甲襯得面色更加冷白，而腰間的雙鉈革帶則將他的腰身全部箍束起來，很難讓人不想到那日圈在此處的染血繃帶。
賀明妝不動聲色地掃了過一眼，隨後收回視線, 看向沈灼的眼睛, “你能下床了？”
沈灼不太自然地躲開她的目光, 挎刀側身一站, 鼻腔裏發出一道不易察覺的冷哼。
他隨即抿了一下唇角，對賀明妝說, “起來, 帶你去看熱鬧。”
猶如花朝節那一日沈灼要帶她去“看戲”一般，賀明妝毫無遲疑地起身跟上。
甫一出門便先聽見一陣喧囂。
二十六衛聚集於長街之上, 百姓圍聚在夾道兩側，喜笑顏開之狀毫不遜於上元節當夜。
人太多, 賀明妝不得已抓住沈灼的一截衣角，順著人潮一路擠過去。
城門已開。
兵部禮部恭候在此，四方尚書備齊了車馬，剎那間，十二聲凈街炮一齊作響, 所有喧囂被劈開一道寂靜的裂口。
馬蹄聲隱隱將至。
賀明妝問沈灼：“是誰？”
不需要沈灼回答，下一瞬，篤篤的馬蹄聲便踏城而入，帶著三千裏外的冷鐵光與嘉峪關的殘血一並湧進上京城裏。
——嘉平七年三月初二。
戍守嘉峪關的國舅李存恭班師回朝。
賀明妝站在人群之間，視線掠過攢動的人頭，徑直落在來人身上。
一匹白龍駒徐徐跨過人群，馬上人金盔之下束著紫袍，再一走近，才看見那張極其朗硬的面孔。
眉骨突兀，下頷的線條幹凈利落，眸色深不見底，雖離得遠，其中卻滿是沈郁之色。
與賀明妝想象中的樣子似乎不太一樣。
馬蹄已經完全壓過長街，圍聚的百姓人頭攢動，漸漸將視線遮蔽起來。
賀明妝在這樣的人潮中再度拽了一下沈灼的衣袖，輕音撥開冗雜湧入人的耳中，“李存恭回來了，你說李采容會不會得意忘形？”
“不知。”沈灼回眸看他，一字一句認真地回，“但今日國舅班師回朝，陛下在宮中設宴，令朝臣攜家眷同去。”
“還要勞累夫人，隨我一同走一趟。”
賀明妝默了默，覺得這樣的語氣萬分陌生。
但她卻又有些受用。
於是笑了笑，說：“理當奉陪。”
——
熏風殿。
群臣齊聚，嘉平帝由封歡侍奉著坐在上首，襲上杯盞堆疊，珍饈滿堂。
直到李存恭落座，皇帝才舉起面前的酒盅，沈聲長嘆。
“自朕即位以來，嘉峪關戰亂頻生，蠻人為掠奪我朝城池不擇手段，以至百姓流離失所，居無所安。”
“朕心甚痛。”嘉平帝忍痛閉目，“長夜難眠之際，不禁深想，江山國祚與百姓安穩，究竟孰輕孰重……”
“朕以為，百姓不安則不可提國祚，一家流離則不能提國土。”
這番話說得漂亮至極，一字一句都露出身為皇帝的“體察民意”與“審時度勢”。
群臣攜著家眷紛紛從座上起身，恭叩“陛下聖明”。
大靖文重而武輕，以科考赴身朝堂之人，大多存著一顆濟世之心。
真要論起來，滿座之上，恐怕真沒有幾個盼著打仗的。
皇帝叫了起，李存恭這才開口，“臣奉陛下之命戍守嘉峪關三年，三年裏目睹嘉峪關百姓飽受戰亂之苦，然蠻人狡詐，縱使臣率帳下兵將一力抵擋，亦不能解百姓之危。”
“議和之舉，實乃利國利民之策。”
話音一落，隱在人群裏的賀明妝終於擡眸看了他一眼。
李存恭立於朝臣的最前方。
與長街之上所見之景不同，他此時已經卸了甲，穿一身紫金朝服。馬背之上的殺伐氣似乎也要被這身衣著悉數斂起，神色中只餘對座上皇帝的恭敬。
戰功利祿於一身，武將之身，竟然也與內閣首輔比肩。
賀明妝忽然楞了一下，思緒在這金殿之中飄得很遠。
恍惚是數年之前，兄長與楊家公子一同從軍，父親大怒，問兄長科考在即，為何棄多年苦學與功名於不顧。
兄長跪在堂下，指著那一日的青天白日擲下一番壯言。
“我朝位居中原，引得邊關蠻人蠢蠢欲動，意圖侵犯我朝疆土，擄掠我朝百姓。”賀明章挨了打，卻字字擲地有聲，“父親，嘉峪關將破，明章不忍見百姓流離失所，亦不忍看我朝國土屈居於蠻人的鐵蹄之下。”
“掠我疆土者，我必誅之，侵我河山者，我必屠之。”
賀明妝還記得那一日。
她隨父母一同送兄長出征，烈馬鬃頭，兄長與楊家公子跨坐馬上，一身白衣勁裝，少年眉目朗練。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隨後馬蹄聲響起，他們就此出了城門，一去不還。
她甚至還能清楚地聽到兄長對父母說的最後一句話。
——男兒何懼越關山，不縛蒼龍誓不還。
“夫人。”沈灼喚她。
賀明妝猛然回過神來，對上周圍人探究的目光，與沈灼在人前裝出來的款款深情。
沈灼握住她的手腕，將她順勢向下一帶，嘴角仍噙著一絲笑意，“陛下讓我們落座呢。”
賀明妝與他對視一眼，很快溫和地笑了笑，與人交手而握。
觥籌交錯間，忽然有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來。
“早聞沈指揮使新婚，夫妻和睦人盡皆知。甚至刺殺當日，沈指揮使為了夫人不惜扔下聖駕，沈夫人的馭下之術，可否說給我等一聽啊？”
賀明妝甚至不用看她，單憑聲音，就能分辨出這是花朝節當日、在萬壽山上對自己發難的永安郡主。
這麽久了，還是賊心不改。
賀明妝晃動手邊的酒盅，張口便要回懟回去，一個“郡”字尚未吐出，餘下的話就被沈灼截了胡。
男人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夾了近前的一塊魚片，將之放到賀明妝面前的瓷盤裏，而後才漫不經心地開口。
“內子怯生。”他道，“還望郡主說話小聲一些，不要嚇到她。”
賀明妝：“……”
沈灼兩句話說完，卻始終都沒有看永安郡主一眼。
逼得姑娘一張臉硬生生由白轉紅，眼睛一連顫了好幾下，最終還是驚愕壓過激動，指著賀明妝問：“她？”
“她怯生？！”
賀明妝不屑與這等閨閣貴女置氣，接過盤中的魚片吃了，順著沈灼的話往下說，“是，妾怯生。”
“你……！？”
永安郡主摔了一雙筷子，在這一方引起不小的騷動聲。
而熏風殿中人才濟濟，他們的交談聲如同耳語，始終不曾被上首之人得聽。
國事談完，嘉平帝很快與李存恭論起家事。
“這些年，國舅在外替朕平定北疆戰事，皇後在內替朕料理宮闈瑣事，朕得你們李氏兄妹輔佐內外，實在是大靖一大幸事。”
李存恭起身，舉盞之際環顧四周，依稀見到了幾個後宮的嬪妃，面上疑惑更甚。
他問：“臣唐突，今日席上怎麽沒有見到皇後？”
“哈哈……”嘉平帝已經飲過三盞，言語之間生出些許醉態，但笑意未改，“你放心，是後宮裏有些瑣事纏身，皇後不得不出面料理，這才耽擱了時辰。”
“等到散席，散席之後，朕親自引得你們兄妹相見！”
李存恭執盞的手未動，等皇帝一番解釋說完，才不動聲色地朝著皇帝身側掃視一眼。
封歡對他點了點頭。
李存恭這才放下心來，仰頭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餘下之言，無非是“自當為君效力”“此乃臣分內之事”的體面話。
為將之人大多位高權重，李存恭的身份非等閑朝臣，今日卻在席間諂盡了好話，自然引得嘉平帝開懷尤甚。
笑聲與宮闈聲充斥在耳，賀明妝不禁將視線落在封歡身上，眉心微微蹙起。
下一瞬就察覺到身側的人一歪身子，徑直朝她壓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感到沈灼帶著熱氣的聲音吐在自己耳畔。
“盯著那閹人看什麽。”沈灼幽幽問，“還是說，你想在今日檢舉，說他與如今的大功臣李存恭的妹妹、穩坐後宮之主的皇後私通？”
若真如此，恐怕先死的是她自己。
“我還沒有那麽蠢。”
沈灼勾了勾唇角，重新坐直身體，聲音維持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大小，“你最好是。”
“沈鑒明。”賀明妝居然看向他，“你究竟有多怕我一意孤行？”
沈灼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呷了一口清酒，病色未褪的薄唇染上酒液，透出些許紅氣。
賀明妝又問他：“是怕我連累你，還是怕我死？”
沈灼不疾不徐地將杯中的餘酒全部喝完，這才含著一絲笑意側過身體，盡職盡責地在眾人面前繼續扮演一對恩愛夫妻。
他說：“自然是怕夫人被拖出去打死，留我一人苦做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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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灼你真是又賤又討人喜歡啊……
周二夾子，下一章要放到周二晚上更新，之後會努力日六！大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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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妝還記得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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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還能清楚地聽到兄長對父母說的最後一句話。
——男兒何懼越關山，不縛蒼龍誓不還。
“夫人。”沈灼喚她。
賀明妝猛然回過神來，對上周圍人探究的目光，與沈灼在人前裝出來的款款深情。
沈灼握住她的手腕，將她順勢向下一帶，嘴角仍噙著一絲笑意，“陛下讓我們落座呢。”
賀明妝與他對視一眼，很快溫和地笑了笑，與人交手而握。
觥籌交錯間，忽然有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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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妝甚至不用看她，單憑聲音，就能分辨出這是花朝節當日、在萬壽山上對自己發難的永安郡主。
這麽久了，還是賊心不改。
賀明妝晃動手邊的酒盅，張口便要回懟回去，一個“郡”字尚未吐出，餘下的話就被沈灼截了胡。
男人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夾了近前的一塊魚片，將之放到賀明妝面前的瓷盤裏，而後才漫不經心地開口。
“內子怯生。”他道，“還望郡主說話小聲一些，不要嚇到她。”
賀明妝：“……”
沈灼兩句話說完，卻始終都沒有看永安郡主一眼。
逼得姑娘一張臉硬生生由白轉紅，眼睛一連顫了好幾下，最終還是驚愕壓過激動，指著賀明妝問：“她？”
“她怯生？！”
賀明妝不屑與這等閨閣貴女置氣，接過盤中的魚片吃了，順著沈灼的話往下說，“是，妾怯生。”
“你……！？”
永安郡主摔了一雙筷子，在這一方引起不小的騷動聲。
而熏風殿中人才濟濟，他們的交談聲如同耳語，始終不曾被上首之人得聽。
國事談完，嘉平帝很快與李存恭論起家事。
“這些年，國舅在外替朕平定北疆戰事，皇後在內替朕料理宮闈瑣事，朕得你們李氏兄妹輔佐內外，實在是大靖一大幸事。”
李存恭起身，舉盞之際環顧四周，依稀見到了幾個後宮的嬪妃，面上疑惑更甚。
他問：“臣唐突，今日席上怎麽沒有見到皇後？”
“哈哈……”嘉平帝已經飲過三盞，言語之間生出些許醉態，但笑意未改，“你放心，是後宮裏有些瑣事纏身，皇後不得不出面料理，這才耽擱了時辰。”
“等到散席，散席之後，朕親自引得你們兄妹相見！”
李存恭執盞的手未動，等皇帝一番解釋說完，才不動聲色地朝著皇帝身側掃視一眼。
封歡對他點了點頭。
李存恭這才放下心來，仰頭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餘下之言，無非是“自當為君效力”“此乃臣分內之事”的體面話。
為將之人大多位高權重，李存恭的身份非等閑朝臣，今日卻在席間諂盡了好話，自然引得嘉平帝開懷尤甚。
笑聲與宮闈聲充斥在耳，賀明妝不禁將視線落在封歡身上，眉心微微蹙起。
下一瞬就察覺到身側的人一歪身子，徑直朝她壓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感到沈灼帶著熱氣的聲音吐在自己耳畔。
“盯著那閹人看什麽。”沈灼幽幽問，“還是說，你想在今日檢舉，說他與如今的大功臣李存恭的妹妹、穩坐後宮之主的皇後私通？”
若真如此，恐怕先死的是她自己。
“我還沒有那麽蠢。”
沈灼勾了勾唇角，重新坐直身體，聲音維持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大小，“你最好是。”
“沈鑒明。”賀明妝居然看向他，“你究竟有多怕我一意孤行？”
沈灼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呷了一口清酒，病色未褪的薄唇染上酒液，透出些許紅氣。
賀明妝又問他：“是怕我連累你，還是怕我死？”
沈灼不疾不徐地將杯中的餘酒全部喝完，這才含著一絲笑意側過身體，盡職盡責地在眾人面前繼續扮演一對恩愛夫妻。
他說：“自然是怕夫人被拖出去打死，留我一人苦做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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