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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小桃枝(三合一) 嘖,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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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小桃枝(三合一) 嘖,細腰。

沈灼最終是沒有回答她的。

這一夜似乎就要在這樣沈默的對峙聲中流淌而去, 等到燈油又一次燒盡,嗚咽的風聲劃過長空,沈灼那顆餘毒未清的腦子昏昏沈沈睡過去,又醒過來。

天光已然大亮。

一寸光暈從昨夜被疾風鑿開的窓紙洞裏探進來, 打在賀明妝的眉眼上, 毫無征兆地將她喚醒。

纖長的眼睫顫動一下, 隨之而來的是那雙清秋剪水一樣的眸子。

賀明妝半靠在床榻上, 頭抵著床柱, 烏發從簪釵之間逃竄而出,散落在脖頸之間,更襯得那張面貌異常白皙明凈,在一方古舊的居室裏萌出出些許春日新意。

這一夜她睡得竟有些沈, 以至於剛醒過來的時候還思索了一會兒, 記憶回攏的那一瞬便毫無遲疑地垂眸, 向右側的床榻看去。

沈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他後肩有傷口, 這一夜都是趴著睡的,下頷的位置被軟枕上堆積的布料磨出了一小片紅痕, 與失卻血色的肌膚相襯, 沒來由地給他添上一層憔悴。

但那雙眼睛仍然陰鷙怪戾,病色之下, 竟平白無故多了幾分孤僻。

——“你沒有珍重的家人嗎?”

——“沒有。”

——“朋友呢?”

——“也沒有。”

毫無緣由地,賀明妝想起他們昨夜的對話。

她匆忙將之從腦子裏撇出去, 猛地從榻上起身,比身體先落地的,卻是蓋在小腿上的一截薄毯。

柔軟的狐皮在地上抖了一下,觸及到探進來的那一縷晨光,透出流水一樣的光澤。

像沈灼愛穿的那件氅衣。

賀明妝很自然地彎腰, 將那床毯子撿起來,抖一抖扔回到床上去,整個過程都沒有再看沈灼,只對他說:“你醒了,我讓人送早膳來。”

沒聽見回應,賀明妝於是徑直掩了門出去。

這一日天際多雲。

盛晴日下的陽光像被雲層束縛住的籠鳥,竭力從鐵網之中鉆出來,奮力一擲,堪堪凝聚為落在賀明妝眼皮上的那一寸。

僅此而已。

背抵著拱垂門下的一截廊柱,賀明妝向後仰了一下頭頸,放眼看向這一座府院。

三進院,一正兩廂。

青石磚地從廊下一路鋪至門庭,庭中架著一盤日晷,光影挪動間,指針堪堪指向晨時。

晨時了,是忙碌的時辰,而整座府邸卻少有人聲。

磚石的縫隙中生長著錯亂的雜草,樹木的枝條旁逸斜出——顯然已經許久無人打理了。

沈灼居擁北鎮撫司四年許,幾乎日日宿在官廨之中,少有回家的時候,也從未聽過他還有什麽家人。

但這處宅子,顯然已經有些年歲了。

出神的功夫,青瑯已經怯怯地端著一盤早食走過來,“姑娘,可以用膳了。”

賀明妝點點頭,側身替她推開了房門。

沈府之中下人空缺,廚房久未動火,這兩日的吃食大都是青瑯親手做的。

早膳是豆腐羹、煨鴨肉配七寶素粥,清淡而不失色香,佳肴之氣從她進門起就彌漫至各個角落。

賀明妝放任青瑯在桌前擺放碗碟,自己重新走回內室。

剛一越過那半架屏風,她的視線便微微一滯。

那面被攏起來的床帳不知何時又放下來了,有風拂過,將一面紗帳綽約地吹拂起來,露出裏面人的影子。

直覺告訴賀明妝這必然是沈灼做的,她心裏忽然一緊,快步上前挑起了那面紗帳。

看清帳中情形,她的神色先是一滯。

只見沈灼半撐在榻上,滿頭是汗,淩厲的眼角重重收緊,正發出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單手攥著一截被角,手臂繃緊,努力將自己的身體從榻上撐起來,力道之大,以至於右肩沒有上藥的傷口又一次滲出血來。

賀明妝適時伸手,手指觸上他右臂的一瞬,卻激起沈灼一陣更為劇烈的顫抖。

他幾乎使了全力將身體從賀明妝掌心抽離開,一雙眼睛冷冷地瞥過去,聲音依舊不近人情,“我自己來。”

這一次賀明妝如他所願。

指尖抽離的一瞬間,沈灼滑下床榻,腿骨直直撞在床邊的腳踏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外間的青瑯抖了一下,險些將一碗剛盛好的羹湯撒出來。

奇怪的是沈灼並沒有感到多麽疼,只有臉上的青白逐漸褪去,很快被一層燒紅所取代。

一夜過去,他的毒似乎更嚴重了。

賀明妝立於一側,衣衫齊整,發髻精巧,除卻頸上剛剛結痂的傷口,早已不是當日在漫天風雪裏一路跋涉的人。

她就這樣將沈灼的狼狽盡收眼底。

直到沈灼單手抵住床沿,試圖用那條僵硬的腿讓站起來。

賀明妝終於再一次伸手,不由分說鉗住了他的右臂。

沈灼還想要掙動,她便將指尖抵到他後肩裂開的傷口上,微微有下壓的趨勢。

意思很明顯:你再躲我就按下去。

許是昨晚的記憶太過刻骨銘心,沈灼果然沒有再躲,由賀明妝扶著一路出了內室。

外間裏靜悄悄的,早膳熱粥都已經在桌子上擺好,懂事的青瑯也已退了出去。

賀明妝松開沈灼的手臂,看著那一桌清粥小菜問他:“在這裏吃,還是端進去,我餵你?”

沈灼:“……”

他都走出來了。

他沒說話,扶著桌角緩緩坐下,左手摸索著捧起粥碗的時候才開口:“不敢勞煩夫人。”

“夫人”二字不是肺腑之言,卻被他故意咬得很重,像是諷刺賀明妝今日所做之事。

賀明妝佯裝沒有聽見,徑直在沈灼對面坐下,同樣先取了粥,用一只青瓷調羹緩緩攪動裏面的谷粒。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調羹與瓷碗相撞時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音,但還是引得沈灼側眸,很快將視線投落上去。

這個動作熟悉至極,沈灼不禁想起昨夜在她手下被反覆攪弄的梅粥。

梅香清幽,至今還印在他的齒間,壓得他說不出更惡毒的話。

沈灼看了一會兒,很快就將手裏的粥碗推開,徑直拿了筷子去戳那只鴨子。

賀明妝替他攪粥的動作停了一瞬,眼看著他用尚且靈動的左手夾起一塊鴨肉遞到嘴邊,不滿意,然後又重新夾了一塊。

好厲害。

會用左手拿筷子呢。

一口郁氣在心裏壓得久了,賀明妝竟難得勾起一抹笑意。

她第一次覺得——這位“北撫閻羅”似乎也挺有趣的。

他們竟就這樣彼此安坐了一頓早膳的時間。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席間再無人主動開口說話。

兩刻鐘後,青瑯進來收拾碗筷,章祁借著她開門的空隙從那一小條門縫裏擠了進來。

“大人?”章祁探進來一個腦袋,“卑職可以進來嗎?”

沈灼剛喝完最後一口粥,正用賀明妝遞過來的帕子輕輕壓著嘴角,聞言連眼睛都沒有擡一下,冷冷吐出一個字。

“進。”

章祁一步劈成兩步挪進來,一邊自覺地幫青瑯疊碗筷,一邊盯著沈灼欲言又止。

大人您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感覺怎麽樣了?手能動嗎?可以拿筷子嗎?早膳是夫人餵的嗎?

章祁一句都沒能說出口,因為沈灼很快問:“審出來了?”

“呃……”章祁火速回神,將手裏收拾好的碟子交給青瑯,收回手的時候還對人家姑娘笑了笑。

沈灼沒看清,還以為她是顧忌賀明妝在場,拿捏著姿態抿了一口清茶,說,“夫人也受其害,無需回避。”

“沒審出來。”章祁一臉視死如歸地盯著桌上的殘羹,咬住舌頭說,“抓回來的刺客全死了。”

沈灼:“……”

他猛地將手裏的茶盞擱回到桌子上,掀開眸子看向章祁,擰眉問:“怎麽死的?”

“自盡。”章祁憤憤,“牙縫裏藏了毒。”

“篤篤——”

屋裏響起兩道連續的敲擊聲,是沈灼癥不遵醫囑地用左手敲桌子。

“倒是忠心。”良久,沈灼輕笑一聲,重又將視線落在了章祁身上。

饒有意味地說:“所以……你是特地來告知我這個的?”

“不不不——”

“您還記不記得那個拿雙刀的漢子。”章祁怕沈灼的腦子想不起來,刻意擡手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以示那人身形高大,“就是劫持夫人的那個刺客。”

賀明妝被此人親手挾持,自然還記得他是死在沈灼手下的。

她反問章祁,“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死是死了,但將人拖回去剝了衣服一看,您猜怎麽著?”

沒人接他故意賣的關子,沈灼眉心一簇,當即就要起身。

被賀明妝按回去,“你做什麽?”

方才一個動作又牽扯出小臂一陣顫抖,沈灼竭力忍耐了一下,讓那只手勉強安穩地待在袖子下面。

這才不耐煩地說:“找梁倏問。”

“我說我說!”章祁哪裏還敢再刺激他家大人,連忙張開手臂攔住沈灼,幾句話說得飛快,“那人的手臂上有一塊刺青,是朝中的配刺,卑職請了仵作過來查驗,您猜那是什麽字?”

話一出口他先擡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趕在沈灼開口之前揭曉謎底,“劫掠,配嘉峪關。”

“是軍籍。”章祁說。

那是一個逃兵。

——

嘉峪關。

幾乎是這三個字擲出來的一瞬間,賀明妝的心便劇烈地顫了一下。

兩個月前嘉峪關失守,兄長率軍營救被困的百姓,自此音訊全無,直到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都再沒有出現。

“嘉峪關”由此成了一道可怕的鬼門關。

賀明妝眼眸泛紅,帶著一絲顫音問:“他是嘉峪關的邊兵?”

“是。”章祁說,“但嘉峪關年前就已經守不住了。”

“蠻人早就打進來了,城裏亂成一團,又加上賀小將軍失蹤……”章祁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猛地咬了一下舌頭,順勢轉了話音,“城裏一亂,有人便趁亂做了逃兵,潛回到上京城裏行打家劫舍之事,意圖大撈一筆,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靜默。

杯盞碗碟已經被收拾幹凈,賀明妝垂目看著那片整潔的桌面,一顆心早已被章祁那番話扯到邊關的黃土沙裏。

她分明穿了襖衣,坐在那裏的背影卻分外單薄。

最先打破這陣寂靜的還是沈灼。

他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只能夠活動的手臂搭在桌壁上,指尖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隨之開口:“此事先按下,不要對外提起。”

章祁雖不明緣由,但還是應下。

“如今還有誰在查刺殺的事?”

章祁躊躇了一下,“沒有了,二十六衛的林指揮使護衛不力……昨夜被杖斃了。”

沈灼一默,叩在桌案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攏到掌心之中,硬是掐出兩分疼意。

譚郿來傳旨的時候賀明妝不在,此時聽到沈灼與章祁的這番對話,她才蹙緊眉心問:“此案竟不在你手中嗎?”

沈灼擡眸,淡淡與她對視。

他未答,但僅僅是這樣一個眼神,便讓賀明妝心裏傳來“咯噔”一聲鈍響。

不在。

上京城中蓄意刺殺,身為皇帝,竟沒有派人追查幕後主使。

除非是嘉平帝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賀明妝想到什麽,猛然擡手叩住沈灼的手腕,神色竟顯出幾分急切。

“志陰怪人是如何說的?”

沈灼沒有抽回手,而是默默勾唇笑了一聲,諷道:“你的人,你問我?”

賀明妝收回手,耳邊卻仿佛聽見令嘉平帝徹夜難眠,以至於天一亮就趕往西山巡查的緣由。

——北鬥杓口晦暗,瑤光星側有孛星如帚,漸移向帝座。

若這顆“孛星”指的不是西山的居庸關,再往北去——

沈灼與賀明妝對視一眼,霎時間看透了對方心中所想。

是嘉峪關。

皇帝猜測是蠻人主使。

章祁已經在他們兩人暗藏深意卻又越發熾熱的視線中努力把自己埋起來,直到聽見沈灼的聲音,才小心翼翼地扽了一下脖子。

“不管皇帝怎麽想,此案我都要查。”沈灼看著賀明妝,話卻是對章祁說的,“從同年配往嘉峪關的兵吏查起,三萬人、五萬人、十萬人,一個不漏,我要知道他是誰的爪子。”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眉峰聚起,一雙冷眸如藏白刃,縱然一整面孔還泛著失血的蒼白,但周身殺意仍讓人心中一凜。

章祁太熟悉這種感覺。

幾乎是沈灼話說完的一瞬間,他的脊背便劇烈地繃了起來,心中已經暗下決心。

縱使嘉峪關真的有十萬人,也要一一驗明正身。

——

拱垂殿。

嘉平帝撫著額穴坐在龍椅之上,一側的案幾上徐徐燃著清神香,使他的面容逐漸模糊起來,竟真有了些仙風道骨的氣韻。

“朕已經按道長所說,杖斃了二十六衛的林暉,依道長之見,此次‘孛星’之危,是否可解?”

下首一人身著道袍,灰白的頭發挽成一個道髻,一頂帶著紗帳的長帷帽垂落下來,遮蓋了他的全部面容和大半身形。

只剩下一道老邁縹緲的聲音從帷帽下傳出來:“虎兕出柙,護城之人雖除,但孛星仍在,此危尚不能解。”

嘉平帝面色一變,隱在香霧之後的一張臉竟然滿是疲態。

但很快,他便聽到志陰怪人掐算著說:“北鬥杓口外擴如弓,孛星仍在向帝座挪動。”

“依貧道之見,若要徹底破除此局,還應徐徐圖之。”

“如何圖?”

術士從不會將話說得過於直白,志陰怪人長吟一聲,指端掐撚了數下,沈聲說:“昔《乙巳占》有雲:“彗孛襲鬥,當修德政,弭兵為吉。今歲金氣衰弱不利刀兵,陛下萬萬不可……敗於天時。”

話音落下,嘉平帝的身形先是僵了一瞬,隨即便像被抽幹了力氣一般,倚著椅背緩緩靠坐下來。

他是帝王,自然明白這番話意味著什麽。

“祖宗基業,卻要朕與那幫蠻夷人講和。”嘉平帝嘆了口氣,遙遙望向拱垂殿外的百層高階,順勢看向那層陰霾著的天,“……百姓該恥笑了。”

這已經不該是志陰怪人往下接的話了,但盧士隱還是開口:“貧道以為,百姓所求未必是‘太平盛世’,‘安居樂業’四個字,足矣。”

“嘉峪關破,我朝將領失蹤,至今生死不明,蠻夷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北疆的百姓再無一日安枕之時。”

“陛下。”盧士隱長喚一聲,“民心正如北鬥後群星,一旦亂了,孛星必簇擁而至。”

這一聲之後,皇帝陷入長久的沈默之中,不知幾何,視線竟始終停在他的身上。

眸中隱隱生出探究的意味。

直到清神香燃盡,露出嘉平帝病勢未愈而又渴求長生的面目。

他擡手,沖著殿外輕輕一擺,“容朕再想想。”

拱垂殿自前朝起便是議政之殿,數百年過去,世代文臣武將躬立此處,商討了無數保全疆土的智言。

憂民生憂社稷,嘆江山嘆百姓,堆到今天,卻留給他一道邊防難守的大題。

忠直耿誠者多如牛毛,可解民生之哀者卻無二三。

若賀明章還在就好了。

嘉平帝怔了一下,即刻將這個名字從腦子裏抹掉,敲敲扶手,“來人。”

譚郿從外面進來,未得吩咐,卻先欲言又止了一下,“陛下……”

“怎麽?”

“皇後來了。”

李采容來的時候帶了一盅藥膳,盅下煨了炭火,從披香殿一路走來,竟然還是溫的。

帝後少年夫妻,情誼深厚,在民間都已成了一段佳話。

嘉平帝見到她進來,先是從龍椅上起身,親自攔住了皇後下拜的姿勢。

“皇後怎麽過來了?”他問。

皇後含笑,接過侍女手中的湯盅遞上,又親自替皇帝取了瓷碗調羹。

“臣妾聽聞陛下從西山回來,竟遇到了刺殺。”笑意消退,她滿臉後怕地看向皇帝,“陛下可有受傷?”

“都好。”嘉平帝攤開手給她看,轉而拉著她一步步拾階而上,帝後二人同坐於一張龍椅之上。

嘉平帝說:“幸而沈灼護衛得當,朕並無大礙。”

皇後眼角一紅,竟憑空暈出幾滴眼淚,她擡手按了一下眼角,哽咽道:“那刺客的來路可查清楚了嗎?皇城腳下,誰敢行這樣狂悖的事?”

嘉平帝接過她手中的藥膳,借用調羹抿了一口,這才幽幽嘆了口氣,“朕沒有著人去查此事。”

“為什麽?”皇後蹙眉,隨即又猜測道,“陛下是覺得沈灼有傷不便行事?那何不交給東廠,封歡辦事向來穩妥……”

嘉平帝擡手,止住了她的未盡之言。

“志陰怪人說,此事或與北鬥異相有關。”他任由調羹滑回碗中,扯過皇後一只手握住,在她掌心虛畫了一條線,最後停在小指之下的 位置,指尖重重一點。

“北疆。”皇後眸色一閃,“陛下是覺得,這場刺殺是北疆之禍?”

“是蠻人?”

嘉平帝沒有答她,重新端起那盅藥膳,攪動間卻一刻不停地想起志陰怪人方才說的那番話。

“是與不是,嘉峪關之危都需要有個決斷了。”

事情漸漸論及到邊防與朝政之上,皇後適時停了話頭,從皇帝手中碰過那盅藥膳,試了溫度之後重新餵給皇帝。

“不管陛下決斷如何,以後巡營這種事,還是不要親自去了,臣妾至今後怕不已……”

她說著說著便又蒙上一層淚色,不由住了聲,眼角的清淚順著臉頰一路滑落下來。

嘉平帝咽下一口藥粥,許有些苦,竟不免蹙了蹙眉。

“讓皇後擔心了……”他沒有替皇後拭淚,只嘆了一聲,轉而看著那藥膳說,“朕昨日才讓太醫院給李才人斟酌了新的藥方,去掉了那些苦藥,於腹中胎兒也更有益。”

“皇後可去看過她?還是那麽愛吐嗎。”

皇後舉羹的手頓了一下,而後不動聲色地垂落下來,自取了帕子拭去眼角的淚漬,而後溫聲一笑:“臣妾去看過了,太醫說她胎相極穩,只是惡阻嚴重,又加之素體羸弱,實在不宜見人。”

“臣妾已經做主,將她接到披香殿養胎,由臣妾親自照顧,終歸是更穩妥一些的。”

“皇後做事,朕自然是放心的。”皇帝安撫她,又道,“待這個孩子出生,便是朕與皇後的嫡子了。”

皇後訝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笑容,將手中的瓷盅往旁邊一放,而後親昵地依入帝王懷中。

——

沈府。

廚房。

一只湖蟹在銅盆裏咕嘟咕嘟吐水泡,蟹爪與銅壁相撞,發出清脆的“鐺鐺”聲。

賀明妝一身素衣,外面只罩一件淡色比甲,衣領將頸上早已淡化的傷痕遮去,發髻輕挽,鬢邊一支斜簪,正側身去探那只湖蟹的蟹螯。

“姑娘,小心。”青瑯一聲驚呼。

賀明妝從水面抽回手,螃蟹夾了個空,徒留一道濺起來的水花,發處炸耳的聲響。

賀明妝不再沾手,默默退開兩步,看著青瑯大刀闊斧地將那只河蟹從水裏撈出來,用勺柄“砰”的一下將之敲暈。

“這是做什麽?”

“洗手蟹。”青瑯一邊答,一邊麻利地將蟹子處理幹凈,一一佐上梅鹵、橙泥,立刻有一股甜香溢出來。

“河蟹清熱解毒,又能化淤散熱,且這道菜清爽可口,沈指揮使保證喜歡。”

腌蟹不需煨煮,幾句話的功夫,青瑯已經將一盤釀好的螃蟹遞給了賀明妝。

小丫鬟一副了然地眨眨眼,示意賀明妝快點兒給人送去。

賀明妝後知後覺地生出一層惱意,耳後的一小片皮膚竟也灼熱不堪。

“誰說是給他吃的。”

縱然如此說,她卻也並沒有將螃蟹放回去。

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險些被章祁撞上,賀明妝勉強護住手裏的螃蟹,隔著一道門檻看對面慌慌張張、滿臉愁容的章祁。

“章小旗?”賀明妝蹙眉,視線敏銳地向下挪動,落到他懷裏捧著的一只瓷碗上,“這是怎麽了?”

章祁眉心緊蹙,捧著手裏的瓷碗長長地嘆了口氣,走得進了,賀明妝才看出來碗裏還剩半碗羊肉羹。

章祁苦哈哈地說:“大人一整日都沒吃什麽東西了,吃什麽吐什麽。”

“太醫怎麽說?”

“說是正常的。”章祁答,“餘毒未清,本就不思飲食,且大人肩後的傷越發嚴重了,卑職看著……”

章祁壓低了聲音說:“應該是有些低燒。”

青瑯一臉憂心忡忡地問:“要不要奴婢再做一碗清粥?”

“不用了。”賀明妝垂眸看向自己手裏的那盤蟹子,“我去看看吧。”

因刺客的劫掠而搬入沈府已有數日,一切都似乎隨著沈灼的傷而變得按兵不動起來。

天色連日陰沈,這座久無人居的府邸卻在數日之間萌生出一絲人氣,而賀明妝得以暫居於此,也得以在這波詭雲譎的時局當中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機。

從廚房走到沈灼暫住的居室,一盤蟹子已經徹底被橙泥浸透,香氣清幽,鮮而不腥。

賀明妝在門外躊躇了一瞬,擡起的手最終還是垂落下去,徑直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

率先傳來的便是榻上人的一聲悶哼。

賀明妝察覺到不對,將手中的碗碟往桌上一擱,徑直走過去撩起垂落的床帳。

入目是沈灼光裸的脊背與正在發顫的身形。

沈灼躬身撐在榻上,被汗濕透了的褻衣全部被扯下來,露出男人精健的後背。

他們什麽都做過,但賀明妝還從沒有在這樣的境況下觀察過他的身體。

沈灼膚色偏白,厚重的脊背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汗珠,肩上裹著的紗布全部滑落下來,堆積在腰間,將那一處的線條勾勒得分外明顯。

嘖,細腰。

賀明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上他腰間染血的紗布,隨後一扥,使其勒著沈灼的腰身脫落下來。

沈灼重哼一聲,因這一動作而重重地顫了一下。

他後肩上被劈開的傷口一直未得痊愈,連日過去,竟衍生成一片駭人的瘡疤,血痂結了又落,皮瓣卷曲流膿,看起來十分駭人。

賀明妝並沒有因他的慘狀而停手,如玉一般的手指徐徐上行,捋著人的脊骨一節一節攀上去,直到停在那處傷口的下方。

蓄勢待發,仿佛再多等一刻就要按上去。

沈灼維持著躬身的姿勢不敢亂動,額上的碎發都已經被汗黏在皮膚上,唯一能動的左手卻還死死撐住身形,整個人在賀明妝的一根手指下變得搖搖欲墜。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趕在賀明妝施力之前出聲制止。

“賀明妝。”他的聲音帶著啞意,“不要亂動。”

賀明妝停了手,但手指並未從他的後肩處離開。

她默了默,學著沈灼之前敲擊桌面的樣子,在那一小圈皮膚上輕點兩下,灼熱的溫度隨即順著指尖傳過來。

“你發燒了。”賀明妝篤定道,“我去給你拿藥。”

沈灼掀眸,試圖看她,而側首之際卻最多只能用餘光掃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緊緊咬牙,語帶狠意,“不用。”

背上的手指終於放過了他,身後很快響起一陣腳步聲,依稀是賀明妝依言離開了。

一口氣尚未松下,那腳步聲又由遠及近逼了過來。

“沈鑒明。”賀明妝托著一罐藥膏重新在床側坐下,傾身,以一雙明眸探向嘴硬如鐵的人。

她問:“你忘了我所懇請的麽?”

沈灼一僵,早已燒得昏沈雜亂的腦子猛地闖進來一絲清明,他想起那一夜賀明妝說過的話。

——懇請你,凡是遇險,珍重自身。

似有什麽執拗多年的東西就此松動了一下,抽去他全身的力氣。繃緊的左臂順勢一滑,他攥緊了軟枕的一角,整個人順勢伏到床榻上。

又是這樣。

他又一次在強弩之末,將自己渾身的狼狽都暴露在賀明妝面前。

身後的人似乎寂了寂,隨後是清涼的藥膏覆蓋上來。

沈灼屏住呼吸,感受到涼意之後,輕柔溫軟的手指撫過他的陳傷,力道不輕不重,似要將那片卷曲的皮瓣一一撫平,攪動一灘平靜的死水。

賀明妝仔細替他處理了傷口,疊了紗布替他蓋住傷處,又起身浸了一張幹凈的帕子。

屋裏的水都是備好的,水溫微熱,覆到沈灼身上的時候激起人一陣細微的顫意。

賀明妝佯裝未見,又如之前一般一寸一寸撫過他的脊背,帕子上帶起的水漬消退了汗意,劃過脊骨,最終停在腰際凹陷的地方。

賀明妝垂眸看著那一處的水痕,忽然扯唇笑了一聲,“沈指揮使最好快點兒好起來,否則京中時局一變,沒有沈指揮使主持大局,來日若又生出什麽‘謀逆’之案,罪名恐還要落在不相幹的人頭上。”

熱帕離身,脊背上的觸覺很快轉為一陣涼意,沈灼伏在榻上,燒了好幾日的腦子終於暫得清醒。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閉著眼睛問:“京中時局怎麽了?”

“章祁沒有告訴你嗎?”賀明妝起身,重新換了一塊帕子,拍拍沈灼的臉頰讓他側身,然後不由分說地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漬。

她無視沈灼快要殺人的眼神,“朝中下了旨意,要與蠻人議和。”

沈灼一默,隨即拽住枕頭的一角,仰面看向賀明妝。

賀明妝很自然地托住他的頸骨,讓人靠在自己腿上,而後盡職盡責地替他攏起散亂的頭發。

沈灼沒有再躲避,甚至女子的手指襲來之際還閉了閉眼,他問:“誰主和?”

“不知。”賀明妝替他挽了發髻,順便撈過方才那只軟枕,讓他墊得更舒服一些。

舊室之中,灌註了恨意的兩個人竟也偽裝出柔情蜜意之態,若不聽他們口中所論之事,倒真要讓人以為這是一對尋常夫妻。

賀明妝說:“但皇帝下旨,令國舅李存恭班師回朝,主談議和之事。”

沈灼似是料到這一結果,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眉梢低落下去,血色盡失的一張臉上竟露出一種濕漉漉的觸感。

盛世之下,人們祈願的未必就是榮華富貴。

權宦鼎盛者多,但流離失所者眾。不論謳歌太平的聲音如何高,春風樓的曲子如何艷,總會有乞兒碗碎、微薄銅幣被人瘋搶的聲音透出來。

皇城隱晦處、邊城戰亂地、災禍連年時,人們跪地長哭,叩請老天睜眼,皇帝明察。

所求不過一日安穩。

議和是好事,至少嘉峪關內,百姓不必再飽受戰亂之苦。

沈灼這樣告誡自己。

療傷論事,不知不覺竟已過了近一個時辰。

青瑯做的“洗手蟹”已經在桌上孤零零地躺了好些時候,賀明妝總算大發慈悲地想起來,單手將之端過來。

河蟹鮮滑,在醬汁中透出香甜的味道。

賀明妝單手扶著沈灼靠坐起來,另一手執筷,仔細去了蟹殼,將一塊蟹肉送到沈灼嘴裏。

沈灼怔了一下,抿唇將之含入口中。

蟹肉鮮甜,沈灼懨懨的神色隨之頓了一下,喉結滾動,終於咽下了連日來的第一口吃食。

賀明妝靜靜觀察著他的反應,見他沒有吐的意思,才又剔了一只蟹鉗餵給他。

“沈鑒明。”她又這樣喚,“這樣會好受一些嗎?”

沈灼卻沒有答話,他輕輕閉上眼睛,半靠著那只軟枕,剛剛涼卻的額頭很快又生起一陣紅熱。

賀明妝沒有催促,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很久,日影從天際挪向西側,斜晦從暈雲梢灑落下來,驚擾了枝頭初開的一朵早桃。

忽驚春到小桃枝。

沈灼低低答了一聲。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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